下來歇歇腳。
當然,有時候也不光是為了歇腳。
我們一屁股坐在路邊,便能看見村裡的大人們成群結隊地從面前跑過,有趕去滅火的年輕人,也有老人、大媽大嬸,獨獨見不着小孩子。
&mdash&mdash嘿,你們幾個,這是要去哪兒啊?
時而傳來這樣的詢問,我們卻充耳不聞。
按照現在的說法,我們有權保持沉默。
不管大人們問我們什麼,我們都默不作聲。
&mdash&mdash要是尋思着想去火場,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快回去!快回去!
可是,等大人們走遠了,我們便會立刻站起身來,連走帶跑地往前趕。
若是遠遠地看見後面又有大人們的身影,那就又坐在路邊等上一會兒。
&mdash&mdash嘿,你們幾個小家夥,坐在這兒幹嗎?莫不是打算去火場看火吧?都是誰家的孩子啊?五金店的、橫巷的、糖果鋪的,還有一個,是哪家的來着?快回去!快回去!傻小子們,眼看天就快黑了,說不定待會兒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我們仍然一言不發,等這批大人走到前面去了,便又站起身來繼續趕路。
等我們進了長野村,卻沒看見哪裡有火。
也許是村裡人都趕去了茅場,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怪瘆人的。
我們橫穿過村子,走上了通向茅場的小路。
這個時候,大夥兒卻打起了退堂鼓,紛紛說還是回家算了,又想着,山火啥的看不看也沒什麼打緊。
西邊,太陽也快落山了。
接下來的路,大夥兒都走得慢慢吞吞。
心裡都尋思着想回家,可是回家也得有個由頭。
不過,剛走上小路沒多久,這個&ldquo由頭&rdquo便及時地出現了。
&mdash&mdash喂!傻小子們!你們要去哪兒啊?在這裡瞎轉悠什麼?
小路的轉角處,突然傳來一陣呵斥。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手持一把大鐮刀的男人正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
在我們的眼裡,他簡直不像是普通的凡人,更像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大頭怪。
我們吓得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甚至顧不得等等一旁的同伴。
隊伍跑散了,大夥兒自顧自地穿過長野村,再沖下一段狹長的下坡路。
到最後,也沒人同行了,都是獨自一人或跑或走地回去的。
記憶裡,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遠遠地看見有一個小夥伴走在前面,卻怎麼也追不上他。
隻要他能稍稍放慢腳步等等我,我倆就能結伴回家了。
可是,對方似乎全然沒有這樣的打算。
他自顧自地跑跑走走、走走停停,絲毫沒有為了我調整自己的步調。
走着走着,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終于走到了櫻地藏附近,這裡離家就沒多遠了。
然而,走在我前面的那個玩伴,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芥川龍之介有一篇名為《小火車》的作品。
小說寫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名少年搭上了一輛小火車去到了很遠的地方,車上坐的都是下苦力的人。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已近黃昏。
回程已沒有小火車可搭,少年隻得在一片暮色中獨自一人往回走。
每每讀到這篇《小火車》,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次去看山火沒看成,中途折返的經曆。
當時的我,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從長野一路走回家的?我早已記不清了。
或許,多多少少有幾分悔意吧。
要是一開始沒想着去看什麼山火就好了。
現在可好,為了這個傻念頭,落得孤零零一個人走山路的下場。
孩子們各自揣着幾分這樣的心思,彼此間隔着一段距離,在蒼茫的暮色中變成了一個個孤獨的小黑點,緩緩向前移動着。
當時的玩伴,除了一人,其餘都還健在,都在老家的鎮上生活得好好的。
就像一同去看山火的那天一樣,從那以後,我們都踏上了各自不同的漫漫人生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