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點,室内的空氣沉寂着,幾乎連蚊蟲振翅的聲響也聽得很清楚。
電話的鈴聲并沒有響。
那長庚向來是最守時的,他約定的時間向不差一分一秒的,為什麼這一次竟失時了。
出了什麼意外麼?
漸漸地,已經是十二點五分,十二點十分……
“哼,他們的内部可能又有什麼變化了!”夏落紅說。
“一定是詭計!”孫阿七也說。
正在這時,忽然電話機的鈴聲大震。
這不用說,必是那長庚打來的,這個電話的關系重要,關系了駱駝的動向。
是否能順利颠覆共黨遣派在香港的特務組織,抑或是墜進敵人的奸計,便看這一回合了!
刹時間,整個辦公室内是鴉雀無聲。
大家眼睛全投向那具電話之上。
可是誰也不敢去碰觸它。
駱駝是不慌不忙的,他先看了看鐘點,然後忽的拈起了電話筒。
“誰?”他問。
“我是那長庚,你是駱駝吧?”對方說。
“你的電話已經遲到了十分鐘了!”駱駝說。
“唉,我沒有辦法,我随便走到那裡都好像有人跟蹤,我被包圍了,武不屈的爪牙在搜尋我的下落,特務站的槍手集體出動要取我的性命!”
“你現今在什麼地方?”駱駝急問。
“我告訴你,我十二點半就要離開這裡,你能在十二時半之時趕到這裡來救我嗎?”
“為什麼要在十二點半趕去救你?”
“很簡單,到現在為止,恐怕還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你隻要開一輛汽車到這裡來幫忙我把所有的寶物運出去。
我隻要能走進你們的那間精神病治療醫院,就可以獲得安全了!我是言而有信的人,絕對把所有的寶物全交給你以換取我的安全……”
駱駝急說:“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那長庚說:“我告訴你,但是在十二點半之前,無論如何要請你趕到,否則我又要另外找地方躲藏了!”
駱駝又問:“你在什麼地方?”
那長庚又說:“答應我,在十二點半之前來救我……”
“說!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裡躲藏着,這地方你們是最熟悉的,隻要你親自來啟門,我能看清楚你的外型立刻會出來接應……”
駱駝說:“别忙,我對你反叛的興趣并不濃,我的興趣還是在那些寶物之上!你能告訴我,你的手中有着些什麼東西嗎?”
“這些東西全是奪自旺财記陶磁公司的,當然你不會不清楚,有萬壽古瓶、金身玉佛、玉觀音,八玉馬……八匹玉馬之中,有四匹已為朱麗莎奪去,所以說,實在的隻有四匹玉馬……”
駱駝一聽,這就對了,那長庚并未撒謊,确實的,旺财記被縱火之時,朱麗莎的爪牙确實曾經“趁火打劫”奪去了四玉馬。
“你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裡會有什麼危險嗎?”駱駝又問。
“搞不清楚,我現在已是草木皆兵,誰是敵是友也搞不清了,隻求你在十二點半以前來救我!”
“辦不到!”駱駝很幹脆地回答。
“為什麼?”那長庚驚詫地問。
“不接受我的要求麼?”
“不!現在是十二點幾分了?”駱駝高聲說。
“十二點十八分了……”
“還有十二分,我即算插了翅膀也趕不到呀!”
“你乘汽車趕來并不費事呀!”
“嗨!”駱駝說:“我的這間醫院附近,周圍都布置着有人監視着我,要擺脫他們還得費上一番手腳呢!”
那長庚似是想了一想,覺得駱駝的說話也并非是沒有道理,便喃喃地說:“那麼你什麼時間才能趕得到?”
“最快也要到一點鐘!”
“好罷,我就等你到一點鐘,假如我有什麼意外,你替我收屍就是!”
“用什麼暗号連絡?”
“你駕汽車駛進西營盤碼頭倉庫的通道時,按一長二短喇叭。
在二号倉庫的大門前停下,但請不要熄滅汽車燈,我自會開倉庫門接應你的!”
“好的,就這麼辦!”駱駝點了點頭,便将電話給挂掉了。
駱駝和那長庚在電話裡所說的每一句話,所有在場的人全聽到了,幾乎可以說是每一個人都反對駱駝去赴這個約會的。
尤其是夏落紅,他的情緒比任何人更為激動。
“我說這一定是詭計,一定是陰謀!”
駱駝還是蠻不在乎的一副神色,很自豪地說:“唉!天底下大風大雨的場面我見得多了,還會在乎一個毛賊那長庚麼?他有幾斤肉、幾兩骨頭我全摸清楚,他是否使用詭計,隻要稍加試探就可以知道了,毋需要你們去擔心呀!”
夏落紅大聲說:“但是義父,這種當,一個人在一生之中隻能夠上一次,稍不小心就可能見閻王了!你怎麼試探得出來呢?”
駱駝大笑說:“哈,你們也未免把那長庚看得太了不起了!”
“這可能是個死亡的約會!”查大媽也說。
“呸!老太婆,别說不吉利的話!”駱駝斥罵說。
午夜間的西營盤,尤其靠海岸的碼頭倉庫間更顯得甯靜,海水的浪潮,蟋蟀的夜鳴,很有節奏地調劑着夜的凄寂。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租用了三座民營的倉庫,由碼頭的街巷内進,有着一條狹長的通道,三座高大的倉庫矗立排開,門上還漆有編号的号碼。
那條通道的進出口間原是有一道鐵閘的,同時也雇有一名印警把守着的。
這會兒那扇鐵閘門是敞開着,印警不知去向,連那門房所住的屋裡的電燈也熄滅了。
那長庚并非是守在第二棟的倉庫裡,他是守在第三棟。
武不屈派給了他兩名槍手,苗準和一名稱為可以“百步穿楊”的許凱仁!
當駱駝答應了一點鐘赴約之時,那長庚還設法和坐鎮在“英記”等候信息的武不屈通了電話。
武不屈加以申斥說:“别太興奮了,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那長庚即說:“駱駝不來則已,若到達這裡,立刻給你好消息!”
以後,那長庚又重新布置了一番。
他約好了駱駝,原是在第二号倉庫會面的,那長庚卻利用三号倉庫裝了電話和武不屈連絡,第二号倉庫内由那兩名帶槍的職業殺手把守着。
槍手的組長苗準蹲在倉庫内的木箱之上,居高臨下,他找到了正确的角度,任何人站在大門口間,會成為他的肉靶,逃不出他的槍口。
另一個槍手躲在大門口間,假如駱駝到達了,汽車的喇叭按約定了的暗号,便由那名槍手啟門,由那長庚露身問話以驗明正身。
兩名槍手即同時由兩個角度開槍。
駱駝不露面則已,若一露面,必然命喪黃泉。
那長庚擔心苗準和那名槍手合作的密度不夠,重複又重複地一再叮囑。
苗準有點不大耐煩,憤然說:“放心,我們大小行動有三百餘次之多,從來未有失手過一次!”
“但是這是任何行動之中最為重要的一次!”那長庚說。
“知道了!”
話不投機,三個人便在倉庫内相對無語。
這種等候的時間是難過的,時間過得真慢,時鐘的秒針像蝸牛漫步似地拖着,一分一秒,過得好慢好慢。
他們三個人都猛吸着香煙。
那長庚更如坐針氈似的,坐立不安。
距離淩晨一時還有十多分鐘,反正是時間的距離愈是接近,那長庚更是神不守舍。
還有十分鐘了!
那長庚便又關照苗準、許凱仁他們兩人說:“駱駝一貫的作風,是非常守時的,你們二位要多注意了!”
苗準冷嗤一聲,沒有回答。
他燃着了另一支香煙,悠閑地吸着,一面開始檢查他的那支大号的左輪手槍。
“還有五分鐘了……”那長庚的聲音也有點戰栗。
他開始把倉庫内所有的燈光完全滅去。
在這最後的五分鐘時間内,他們的情緒更是緊張。
裝做着毫不在意的苗準,也起了若幹的不安。
他趴卧在高疊的木箱之上。
将手槍的保險掣也拍開了。
隻等候他的“獵物”踏進他的陷阱。
一時正了!倉庫外面沒有絲毫動靜。
“也許是我的手表快了!”那長庚自我安慰說。
一點鐘過去了,過了五分,十分……
“他媽的,駱駝會不會不來了?”許凱仁年紀較輕,沉不住氣地發出了疑問,說:“也或是走漏了消息啦!”
“嗯!看樣子我們是白耗了!”苗準也發牢騷說。
“駱駝做事最守時,為什麼到這時間,連一點兒影迹也不見……”那長庚也感到納悶的說。
“噓!”那長庚忽的以指點唇,吩咐他們靜下。
“我聽到有什麼聲音……”
于是,苗準和他的弟兄都靜下了,在黑暗之中豎高了耳朵細聽。
聽了半晌,那有什麼聲音呢?
“唉!什麼聲音也沒有……”年輕人終是沉不住氣的,尤其那長庚是失勢的人,大家對他都失去信心。
“聽着!”那長庚再說。
“聽什麼東西?什麼聲音也沒有!”苗準也很氣憤地坐了起身,掏出香煙,擦火柴将香煙點着了。
“媽的,那是耗子啃米,這所破倉庫内耗子多的是啦!”
那長庚好像很有信心,揮手說:“你們二位怎麼沉不住氣了?”
“現在是一點十五分啦……”
他們正争執間,果真的,有着一絲絲輕微的聲響,正向着倉庫的通道溜進來了。
那是汽車的馬達聲響呢。
“瞧,這不是已經到了麼?”那長庚慌慌張張咽着氣喃喃地說,同時也将手槍扣在手中了。
苗準也慌忙将香煙捺熄,重新仆卧在木箱堆上。
舉起了那支大号的左輪手槍。
果真的,倉庫門外起了喇叭的聲響,兩長一短,那正是駱駝和那長庚相約好的暗号。
那長庚所扮演的腳色,乃是一個逃亡者,他不能輕率大意。
聽見了汽車的喇叭聲響就倉促開門,略過了片刻,汽車的喇叭又鳴第二遍,那長庚才一揮手,讓那名槍手,徐徐地将倉庫的大門推開了。
果然的,在那條狹窄的通道之中,倉庫的大門前停置有一輛小汽車,一如相約的規定,汽車的電燈并沒有滅去,由于倉庫内并沒有燈光,所以倉庫外的情形更看得清晰。
汽車的車門推開了,鬼頭鬼腦地探出一個人來,戴着寬大的呢帽,身材矮小,穿着一件不合身而寬大的“金山伯式”西裝。
這不是駱駝還是誰?
“那長庚,請出來說話!”那人輕聲說。
“駱駝,我在這裡!”那長庚在倉庫内高聲回答。
隻見那位号稱“情報販子”、“陰魂不散”,名震海内外的大騙子,竟舉步踏進倉庫裡來了。
“開火!”那長庚一聲叱喝。
“砰,砰,砰!”
三支槍同時開了火,苗準和許凱仁都是神槍手,有“百步穿楊”之技,許凱仁平日練習的是專打頭部,苗準卻是專打心髒的。
那長庚的槍法稍差,但是距離是如此的接近。
就算槍法再差也不緻于錯誤到那裡去。
本來槍手射擊,是以一槍決勝負的,一槍殺不了敵人,即會被敵人反殺。
苗準他們是“職業殺手”,共黨“組織”将他們訓練出來,就隻有這一項專長技術,獵取的對象既已踏進陷阱,那會有不死之理。
同時開火的還不隻是一支槍呢。
隻見駱駝應槍聲兩腿一翻,倒在地上了,他的那頂寬大的呢帽滾落在一旁。
苗準還恐怕取不了他的性命,縱身躍起再補了一槍。
相信駱駝由腦袋至心髒上全是槍洞,恁怎的也活不了啦!
那長庚原是統戰組織地下站長,畢生殺人也不在少數。
可是這一次的狙殺,卻足以決定了他終生的榮辱、命運和前途。
槍聲過後,對方已倒在地上,血流遍地,槍聲的餘煙缭繞可以說是大功告成了。
但是那長庚仍戰悚不已,他持着短槍的一隻手抖索得幾乎連手槍也收不回去。
“哈,我們成功了,成功了……駱駝呀,駱駝,我們等着你已經不是一天了呢……”那長庚驚恐地嬉笑着。
他的笑聲如受了寒的夜枭悲啼。
苗準也躍下了木箱,神氣活現:“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走進我的槍口範圍内,誰也活不了!”
那名年輕的槍手重新掣亮了倉庫内的電燈。
他們需得收拾現場,将屍體弄走。
電燈一亮,苗準卻搔着了頭皮,向那長庚說:
“那同志,你能确定這個被殺死的就是那個大騙子駱駝麼?”
“除了是駱駝之外,還會是什麼人呢?”那長庚仍很自信地說。
“駱駝豈會這樣胖呢?”苗準又說。
“他的衣裳穿得寬大而已!”
“駱駝不是秃頭麼?他的外貌應該……”
那長庚聽得情形不對,忙向屍體趨了過去,仔細一看,三魂六魄登時全出了軀殼。
“他媽的,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他顫着嗓子,呆若木雞。
地上躺着的,并非是他們需要的“獵物”,怪事了,那被擊斃直條條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竟是“英記委托轉運公司”的總經理黃河浪。
黃河浪是因為中了駱駝的詭計,誤招了趙可通和朱乙芳運送大批的寶物到香港來,連那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在内,東西還沒有運達香港,就全部在火車上丢失了。
武不屈一定要追究責任。
黃河浪知道,若被遣返大陸上去的話,必難逃一死,逼不得已,席卷“英記”所有一切的财物,實行叛變,逃之夭夭……
這是怎麼回事?黃河浪竟會代替了駱駝在地上躺着。
腦袋被槍彈打了個大窟窿,胸脯上更是彈孔斑斑,血肉模糊,一副慘不忍睹的形狀!
這豈不是怪事麼?
黃河浪怎會代替駱駝而來?而且他還穿上了駱駝的服裝?連那長庚和駱駝所約定的暗号他全知道,純像是依約而來的……
那長庚吓得臉如紙白,他是奉命殺駱駝而來,并非是殺黃河浪而來!
黃河浪雖然有背叛組織之嫌,但他的地位不低,而且還未經過組織審判,或是經最高負責人命令加以處死,那長庚是無權将他殺除的。
那長庚忽然想通了,必然是黃河浪叛變,無處投奔,便去投靠駱駝。
希望獲得暫時的栖身。
也正好那長庚也聲稱叛變,駱駝因為不相信那長庚的說詞,特地讓黃河浪來作一番試探,正好他就替駱駝做了替死鬼。
“嗯,對了!一定是這樣……”那長庚自信是想通了,但是這件事情該如何善後呢?苗準也看出了事情的不對,忙向那長庚說:“這件事情是由你一手策劃的,剛才也是你吩咐我們開槍的!”
“這是我們的共同責任……”那長庚喃喃的說。
“不!我們的責任隻是開槍,同時我們是跟着你開槍的,瞧,你手中的一支手槍,槍口還是熱的!”苗準推避責任說。
“别忙,我先報告武不屈再說!”那長庚手忙腳亂地關照苗準稍安毋躁。
他急切地要到三号倉庫去打電話,給武不屈報告。
苗準說:“你隻管去報告,我們可要撤退了,現場上由你去收拾吧!”
“你們别走呀,等武專員指示再說!”那長庚說。
但苗準和許凱仁哪裡肯聽,他們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們回站上去向武專員報告也是一樣!”苗準說,于是,他和許凱仁便匆匆地走了。
那長庚還是以立刻報告武不屈為重,他向三号倉庫奔去了,那兒臨時裝有一架電話是專供他和武不屈連絡用的。
那長庚急忙撥了電話号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