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能把人劈成兩半,或用斧子砍殺,連用斧背砸人都不會。
當晚入眠時她想着母親,不知道該不該趁獵狗睡着時殺他,好自己去救母親。
她閉上眼睛,母親的臉就在前面。
如此接近,幾乎可以嗅到……
……她真的嗅到她了。
氣味非常微弱,被其他味道所掩蓋——包括苔藓、泥土和水流,腐爛的蘆葦和人所發出的臭氣。
她緩緩穿過松軟的地面,來到河邊,舔幾口水,擡頭聞嗅。
天空鐵灰,雲層密布,綠色的河水中滿是漂浮物。
屍體充塞于淺灘,被流水擊打挪動,有的直接被沖上了岸。
她的兄弟姐妹群集在周圍,撕扯豐厚的血肉。
烏鴉也在這兒,一邊朝狼群尖叫,一邊拍翊膀,空中滿是羽毛。
它們的血更熱,其中一隻正要起飛時,被她的姐妹咬住了翅膀。
她也想抓鳥,想要嘗熱血的味道,想要聽骨頭在齒間碎裂,想要用溫暖的血肉填飽肚子,不要冷的。
她很餓,周圍到處是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吃。
氣味更強烈了。
她豎起耳朵,聽狼群低吼,烏鴉怒叫,羽翼拍打,河水奔流。
遠方某處,傳來馬匹的聲響和人類的呼叫,但那并不重要。
氣味才重要。
她再度嗅聞空氣。
就在那兒,她看見了,蒼白的物體順流漂下,碰上什麼東西轉了個方向。
蘆葦在它面前彎腰。
她穿過淺灘,濺起水花,發出嘈雜聲響,紮入深處。
腿腳攪動河水,水流強勁,但她更壯。
她跟從鼻子的指引向前遊去,水中的氣味濃烈潮濕,但牽引她的不是這味道,而是一絲刺鼻的冰冷紅血,一股郁郁作嘔的死亡氣息。
她追逐它,就像平時在林問追逐紅鹿。
末了,她用牙齒逮到一條蒼白的手臂,不斷搖晃,想讓它動起來,嘴裡卻隻有血與死亡。
她以疲倦的身軀,費盡全力将屍體拖回岸邊,拽上泥濘的堤壩,一個小兄弟悄悄遊蕩過來,舌頭耷拉在嘴角。
她不得不龇牙咆哮,将他趕走,否則他便要進食了。
此時她抖落毛皮上的水,那白色的物體臉朝下躺在泥地,死肉蒼白生褶,冰冷的血從喉嚨裡滲出。
起來,她心想,起來,跟我們一起進食,一起奔跑。
馬匹的聲響迫使她回頭。
他們從下風處來,所以她沒聞出,而對方幾乎快要到了。
騎馬的人類,黑色、黃色與粉色的翅膀翻滾飛舞,手中還有閃閃發亮的長爪子。
一些年輕兄弟咧牙露齒,準備守護食物,她齧咬他們,将他們統統趕開。
這是野外的法則:鹿、兔子和烏鴉在狼群面前奔逃,狼群則逃離人類。
她把冰冷蒼白的戰利品棄置于泥沼之中,留在拖上來的地方,毫無愧色地逃跑了……
次日早晨,獵狗無須咒罵艾莉亞,或把她搖醒。
這是自孿河城以來,她第一次比他起得早,甚至主動梳洗馬匹。
他們沉默地吃着早餐,最後桑鋒道,“關于你母親……”
“沒關系,”艾莉亞陰郁地說,“她死了。
我夢見了她。
”
獵狗看了她好久,然後點點頭。
這事沒有再提。
他們策馬向群山前進。
山勢漸高,路遇一個孤立的小村莊,周圍環繞着灰綠色的哨兵樹和高大靛青的士卒松,克裡岡決定冒險進入。
“我們需要食物,”他說,“也需要休整。
他們不大可能知道孿河城發生的事,運氣好的話,他們甚至會不認得我。
”
村民們正在家園周圍建造一道木栅欄,看到獵狗寬闊的肩膀,便提出以食物、住宿及少量金錢,讓他幹活。
“有紅酒,我就幹。
”他朝他們吼。
最後,他滿足于麥酒,每晚喝到睡着。
他想把艾莉亞賣給艾林夫人的念頭卻于此間夭折。
“從我們這兒再往上走會有冰霜,山路要開始下雪,幾乎無法通行,”村長道,“即使你沒被凍死餓死,也會教影子山貓或穴居熊逮住,更可怕的是原住民。
灼人部自獨眼提魅打仗回來之後變得無所畏懼,而半年之前,岡恩之子岡梭爾剛帶領石鴉部襲擊了離此地到八裡遠的一個村子,搶走所有女人,搶走每一粒糧食,男人也被殺死大半。
他們現在有鐵器,精良的長劍和鎖甲,整個山路都被控制——石鴉部、奶蛇部、霧子部,所有的高山氏族,紛紛猖獗。
也許你能解決一些,但最終他們會殺了你,并把你女兒搶走。
”
我不是他女兒,艾莉亞如果沒那麼累,一定會喊出來。
如今她不是誰的女兒。
她什麼也不是。
不是艾莉亞,不是黃鼠狼,不是娜娜,不是阿利,不是乳鴿,甚至不是癞痢頭。
她隻是個白天跟着狗兒跑,夜晚夢到狼群的笨女孩。
這是個甯靜的村莊。
他們占有兩張虱子不多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