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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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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慨于暴殄天物。

     紅顔尚焦土,百萬無容惜。

     小臣助長号,賜衣或一襲。

     隻愁許史輩,急淚難時得。

     此一段純為刺筆。

    "助泣"而哭臨,例賜素衣一襲。

    "許史"典出《漢書·蓋寬饒傳》注:"許伯,宣帝皇後之父;史高,宣帝外家也。

    "自是指鄂碩、羅什家人。

    我以為此一句亦有言外之意,倘端敬果為親生之女,何得無淚?急淚難得,不妨視作端敬與鄂碩無血統關系的暗示。

     從官進哀诔,黃紙抄名入。

     流涕盧郎才,咨嗟謝生筆。

     按:世祖極好文墨,端敬之喪,既務極鋪張,則詞臣廣進哀诔,亦可想之事,故以下接連用北齊盧思道挽文宣帝及南朝謝莊兩典。

    謝莊一典,尤為貼切,《南史·後妃傳》: 宋孝武宣皇帝薨,謝莊作哀策文奏之,帝卧覽讀,起坐流涕曰:"不謂當世複有此才。

    " 當時與謝莊後先媲美者,内閣中書張宸,《上海縣志》有其傳: 張宸,字青雕,博學,工詩文,由諸生入太學,選中書舍人。

    時詞舍拟撰端敬後祭文,三奏草未稱旨,最後以屬宸,有雲:"渺落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章皇帝讀之,泣然稱善。

     又張宸《青雕集》自叙其事雲: 端敬皇後喪,中堂命餘輩撰拟祭文,山陰學士曰:"吾輩凡再呈稿矣!再不允。

    須盡才情,極哀悼之緻。

    "予具稿,中堂極欲賞。

    末聯有……等語;上閱之,亦為堕淚。

     據心史先生考證,"山陰學士"指胡兆龍。

    "再呈稿,再不允",獨賞張宸一文;世祖在文學上的修養,實為清朝諸帝第一。

     尚方列珍膳,天廚供玉粒。

     官家未解菜,對案不能食。

     此言世祖哀思過甚,眠食俱廢。

    "解菜"一典出《南史》:東昏侯悼女,廢食積旬,左右進珍馐,雲"為天子解菜"。

    征典及諸東昏,亦是刺筆。

     黑衣召志公,白馬馱羅什。

     焚香内道場,廣坐楞伽譯。

     資彼象教恩,輕我人王力。

     微聞金雞诏,亦由玉妃出。

     此亦記實。

    "黑衣"謂南朝僧慧琳,善談論,宋文帝令參機要,有"黑衣宰相"之稱。

    志公、羅什皆高僧,以喻世祖所尊的玉林、木陳兩禅師;玉林且為本師。

     "焚香内道場",謂在宮中大作佛事,玉林弟子行峰,随師入京,作《侍香紀略》一書,言端敬之喪,玉林另一弟子茆溪"于宮中奉旨開堂"。

    以下"廣坐"之句,描寫内道場;下接"微聞金雞诏,亦由玉妃出",亦複信而有征。

    "金雞诏"大赦令,典出《唐書·百官志》。

    順治十七年秋決停勾,從端敬之志。

    《順治實錄》: 十七年十一月壬子朔,谕刑部:"朕覽朝審招冊,待決之囚甚衆,雖各犯自罹法網,國憲難寬,但朕思人命至重,概行正法,于心不忍。

    明年歲次辛醜,值皇太後本命年,普天同慶;又念端敬皇後彌留時,諄諄以矜恤秋決為言,朕是以體上天好生之德,特沛解網之仁,見在監候各犯,概從減等……爾部即會同法司,将各犯比照減等例,定拟罪名……其中或有應秋決者,今年俱行停刑。

    " 孝莊生于萬曆四十一年癸醜,逢醜年為本命年;但從來行赦,未聞有以逢太後本命年作理由者,若是則每逢醜年必赦,作奸犯科得逞僥幸之心,豈有此理?于此可知,本命年之說為門面話,實際上是從端敬遺志。

     高原營寝廟,近野開陵邑。

     南望倉舒墳,掩面添凄恻。

     戒言秣我馬,遨遊淩八極。

     以上為第二首最後六句,心史先生所釋極是,大緻謂營廟事所必有。

    "開陵"即世祖後葬之孝陵。

    "倉舒墳"者,以魏武帝子鄧哀王曹沖字倉舒,比端敬子榮親王,生于順治十四年十月,至十五年正月夭折,尚未命名,本不應有王封,而以端敬故,追封"和碩榮親王",并有墓園。

    末聯"秣馬遨遊",将往五台山禮佛。

     第三首的起句是"八極何茫茫,曰往清涼山",以下描寫有關清涼山的傳說。

    此山即山西代州的五台山,佛家目之為文殊菩薩的道場,由于"能蓄萬古雪",所以名之為清涼山。

     于此我要指出,第一首的清涼山與這一首的清涼山不同。

    我前面說過,"西北有高山,雲是文殊台",實際上寫的是北京西山。

    茲檢《嘉慶重修一統志》卷二《京師山川》中"西山"條: 在京西三十裡,太行山支阜也。

    巍峨秀拔,為京師左臂。

    衆山連接,山名甚多,總名曰西山。

    《金圖經》:"西山亦名小清涼。

    " 此可确證世祖與端敬邂逅于西山某佛寺。

    至于山西清涼山,世祖本定順治十八年巡幸,先派内廷供奉的高僧前往籌備,此即"名山初宣幸,銜命釋道安;預從最高頂,灑掃七佛壇"雲雲的由來。

    以下設為預言,言"道安"遇"天山",乃"寄語漢皇帝,何苦留人間"?其下"煙岚倏滅沒,流水空潺湲"兩語,明其為幻境;緊接"回首長安城,缁素慘不歡,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則世祖已崩。

    "房星"為天驷,主車駕,"竟未動"謂車駕未發;"白玉棺"用王喬的故事,與"天人"相應,謂世祖仙去。

     第四首多用"穆天子"及漢武的典故,中段雲: 漢皇好神仙,妻子思脫屣。

     東巡并西幸,離宮宿羅绮。

     寵奪長門陳,恩盛傾城李。

     秾華即修夜,痛入哀蟬诔。

     若無不死方,得令昭陽起。

     晚抱甘泉病,遽下輪台悔。

     此則世祖好佛,好巡幸;廢後降封,端敬得寵;因悼端敬過哀而緻疾,以及遺诏自責諸本事,皆包含在内。

    值得注意的是特用"李夫人"典。

    又《讀史有感》八首之三: 昭陽甲帳影婵娟,慚愧深恩未敢前。

     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

     心史謂此詠貞妃殉葬事,而用李延年典,凡此皆可說明端敬出身應如《古意》第六首所描寫,原來是一名妓。

     第四首最後一段是議論,借佛法諷示為帝王之道。

    綜括四首詩意,實為對世祖的譏刺:既好佛而又溺于塵緣,為情所累;以漢武作比,好色、好巡遊,不恤物力;求長生反促其壽。

     *** 至于董小宛之謎,以前讀心史先生的著作,深以為是;但近年的想法已有改變。

    這樁公案的疑點,實在很多。

    心史謂董鄂氏絕非董小宛,主要的論證是董小宛的年齡,其言如此: 當小宛豔幟高張之日,正世祖呱呱墜地之年;小宛死于順治辛卯,辟疆《同人集》中,海内名流以詩詞相吊者無數,時世祖尚隻十四歲,小宛則二十八歲,所謂年長以倍者也。

     按: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壬午歸冒辟疆,前後凡九年;又張明弼作《冒姬董小宛傳》謂死時"年僅二十七歲",則應死于順治七年庚寅,非八年辛卯。

     年齡自是一個問題。

    但首須了解者,董小宛不一定于順治七年入宮;如我前面所談,明明顯示,有一名妓,先入豪家,于順治十三年為世祖所奪。

    此一名妓如為董小宛,則應為三十三歲,就常情而言,已至所謂"色衰"之時;但天生尤物,不可以常情衡度。

    《過墟志》所記劉三秀,确有其事,入王府時,其女亦已适人生子,而猶複豔絕人寰。

    以彼例此,董小宛三十三歲得承恩眷,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至于《同人集》中"以詩詞相吊者無數",并不能證明董小宛必已去世,因為不能明言已入豪門。

    相反的,吳梅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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