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慨于暴殄天物。
紅顔尚焦土,百萬無容惜。
小臣助長号,賜衣或一襲。
隻愁許史輩,急淚難時得。
此一段純為刺筆。
"助泣"而哭臨,例賜素衣一襲。
"許史"典出《漢書·蓋寬饒傳》注:"許伯,宣帝皇後之父;史高,宣帝外家也。
"自是指鄂碩、羅什家人。
我以為此一句亦有言外之意,倘端敬果為親生之女,何得無淚?急淚難得,不妨視作端敬與鄂碩無血統關系的暗示。
從官進哀诔,黃紙抄名入。
流涕盧郎才,咨嗟謝生筆。
按:世祖極好文墨,端敬之喪,既務極鋪張,則詞臣廣進哀诔,亦可想之事,故以下接連用北齊盧思道挽文宣帝及南朝謝莊兩典。
謝莊一典,尤為貼切,《南史·後妃傳》:
宋孝武宣皇帝薨,謝莊作哀策文奏之,帝卧覽讀,起坐流涕曰:"不謂當世複有此才。
"
當時與謝莊後先媲美者,内閣中書張宸,《上海縣志》有其傳:
張宸,字青雕,博學,工詩文,由諸生入太學,選中書舍人。
時詞舍拟撰端敬後祭文,三奏草未稱旨,最後以屬宸,有雲:"渺落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章皇帝讀之,泣然稱善。
又張宸《青雕集》自叙其事雲:
端敬皇後喪,中堂命餘輩撰拟祭文,山陰學士曰:"吾輩凡再呈稿矣!再不允。
須盡才情,極哀悼之緻。
"予具稿,中堂極欲賞。
末聯有……等語;上閱之,亦為堕淚。
據心史先生考證,"山陰學士"指胡兆龍。
"再呈稿,再不允",獨賞張宸一文;世祖在文學上的修養,實為清朝諸帝第一。
尚方列珍膳,天廚供玉粒。
官家未解菜,對案不能食。
此言世祖哀思過甚,眠食俱廢。
"解菜"一典出《南史》:東昏侯悼女,廢食積旬,左右進珍馐,雲"為天子解菜"。
征典及諸東昏,亦是刺筆。
黑衣召志公,白馬馱羅什。
焚香内道場,廣坐楞伽譯。
資彼象教恩,輕我人王力。
微聞金雞诏,亦由玉妃出。
此亦記實。
"黑衣"謂南朝僧慧琳,善談論,宋文帝令參機要,有"黑衣宰相"之稱。
志公、羅什皆高僧,以喻世祖所尊的玉林、木陳兩禅師;玉林且為本師。
"焚香内道場",謂在宮中大作佛事,玉林弟子行峰,随師入京,作《侍香紀略》一書,言端敬之喪,玉林另一弟子茆溪"于宮中奉旨開堂"。
以下"廣坐"之句,描寫内道場;下接"微聞金雞诏,亦由玉妃出",亦複信而有征。
"金雞诏"大赦令,典出《唐書·百官志》。
順治十七年秋決停勾,從端敬之志。
《順治實錄》:
十七年十一月壬子朔,谕刑部:"朕覽朝審招冊,待決之囚甚衆,雖各犯自罹法網,國憲難寬,但朕思人命至重,概行正法,于心不忍。
明年歲次辛醜,值皇太後本命年,普天同慶;又念端敬皇後彌留時,諄諄以矜恤秋決為言,朕是以體上天好生之德,特沛解網之仁,見在監候各犯,概從減等……爾部即會同法司,将各犯比照減等例,定拟罪名……其中或有應秋決者,今年俱行停刑。
"
孝莊生于萬曆四十一年癸醜,逢醜年為本命年;但從來行赦,未聞有以逢太後本命年作理由者,若是則每逢醜年必赦,作奸犯科得逞僥幸之心,豈有此理?于此可知,本命年之說為門面話,實際上是從端敬遺志。
高原營寝廟,近野開陵邑。
南望倉舒墳,掩面添凄恻。
戒言秣我馬,遨遊淩八極。
以上為第二首最後六句,心史先生所釋極是,大緻謂營廟事所必有。
"開陵"即世祖後葬之孝陵。
"倉舒墳"者,以魏武帝子鄧哀王曹沖字倉舒,比端敬子榮親王,生于順治十四年十月,至十五年正月夭折,尚未命名,本不應有王封,而以端敬故,追封"和碩榮親王",并有墓園。
末聯"秣馬遨遊",将往五台山禮佛。
第三首的起句是"八極何茫茫,曰往清涼山",以下描寫有關清涼山的傳說。
此山即山西代州的五台山,佛家目之為文殊菩薩的道場,由于"能蓄萬古雪",所以名之為清涼山。
于此我要指出,第一首的清涼山與這一首的清涼山不同。
我前面說過,"西北有高山,雲是文殊台",實際上寫的是北京西山。
茲檢《嘉慶重修一統志》卷二《京師山川》中"西山"條:
在京西三十裡,太行山支阜也。
巍峨秀拔,為京師左臂。
衆山連接,山名甚多,總名曰西山。
《金圖經》:"西山亦名小清涼。
"
此可确證世祖與端敬邂逅于西山某佛寺。
至于山西清涼山,世祖本定順治十八年巡幸,先派内廷供奉的高僧前往籌備,此即"名山初宣幸,銜命釋道安;預從最高頂,灑掃七佛壇"雲雲的由來。
以下設為預言,言"道安"遇"天山",乃"寄語漢皇帝,何苦留人間"?其下"煙岚倏滅沒,流水空潺湲"兩語,明其為幻境;緊接"回首長安城,缁素慘不歡,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則世祖已崩。
"房星"為天驷,主車駕,"竟未動"謂車駕未發;"白玉棺"用王喬的故事,與"天人"相應,謂世祖仙去。
第四首多用"穆天子"及漢武的典故,中段雲:
漢皇好神仙,妻子思脫屣。
東巡并西幸,離宮宿羅绮。
寵奪長門陳,恩盛傾城李。
秾華即修夜,痛入哀蟬诔。
若無不死方,得令昭陽起。
晚抱甘泉病,遽下輪台悔。
此則世祖好佛,好巡幸;廢後降封,端敬得寵;因悼端敬過哀而緻疾,以及遺诏自責諸本事,皆包含在内。
值得注意的是特用"李夫人"典。
又《讀史有感》八首之三:
昭陽甲帳影婵娟,慚愧深恩未敢前。
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
心史謂此詠貞妃殉葬事,而用李延年典,凡此皆可說明端敬出身應如《古意》第六首所描寫,原來是一名妓。
第四首最後一段是議論,借佛法諷示為帝王之道。
綜括四首詩意,實為對世祖的譏刺:既好佛而又溺于塵緣,為情所累;以漢武作比,好色、好巡遊,不恤物力;求長生反促其壽。
***
至于董小宛之謎,以前讀心史先生的著作,深以為是;但近年的想法已有改變。
這樁公案的疑點,實在很多。
心史謂董鄂氏絕非董小宛,主要的論證是董小宛的年齡,其言如此:
當小宛豔幟高張之日,正世祖呱呱墜地之年;小宛死于順治辛卯,辟疆《同人集》中,海内名流以詩詞相吊者無數,時世祖尚隻十四歲,小宛則二十八歲,所謂年長以倍者也。
按: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壬午歸冒辟疆,前後凡九年;又張明弼作《冒姬董小宛傳》謂死時"年僅二十七歲",則應死于順治七年庚寅,非八年辛卯。
年齡自是一個問題。
但首須了解者,董小宛不一定于順治七年入宮;如我前面所談,明明顯示,有一名妓,先入豪家,于順治十三年為世祖所奪。
此一名妓如為董小宛,則應為三十三歲,就常情而言,已至所謂"色衰"之時;但天生尤物,不可以常情衡度。
《過墟志》所記劉三秀,确有其事,入王府時,其女亦已适人生子,而猶複豔絕人寰。
以彼例此,董小宛三十三歲得承恩眷,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至于《同人集》中"以詩詞相吊者無數",并不能證明董小宛必已去世,因為不能明言已入豪門。
相反的,吳梅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