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聖意哉?又如焦弱侯太史,不過一木強老書生,丁酉年被劾時,給事楚人曹大鹹者,至目為莽、操、懿、溫,徒取有識掩口。
更誰信之?又彈李晉江諸疏,往往指其學問之僻,執持之拗,全是王介甫。
嗟乎!介甫亦何可輕許人哉?
【絲綸簿】向傳閣中有絲綸簿,為拟旨底本。
無論天語大小,皆錄之,以備他日照驗。
聞上初年,為馮榼共江陵相匿之,以滅其欺妄之迹。
或雲:正德初年,已被劉瑾、張彩藏去久矣。
甲申年,禦史譚南(希思)耳剽其說,遂疏請查簿下落,以還舊規。
閣中疏辨,謂從無此簿,亦初不聞其說。
上诘譚此語所從來,令即回話。
譚亦祗以傳聞臆對,因重貶去,簿之有無,總不可知。
然代言視草,尚須存稿。
豈有聖斷處分,寄草創于近弼,而條拟本案,不留一字,他日誰為将順,誰為規正,又何從辨之?況六科俱有抄旨底案,則閣中雖無故事,特設此一簿亦宜。
按王文恪公《震澤長語》雲:向見陸廉伯,雲絲綸簿。
為廬陵楊文貞公所匿。
後文恪進内閣,則底稿俱在,但不名絲綸簿耳。
此語既傳,嘉靖初,言官祖其說,謂楊文貞謀奪情,以此簿奉王振,甚者謂文淵閣印。
亦為司禮所奪。
诏問簿與印所在,令言者自來追還之,言者伏罪乃已。
然則所謂絲綸簿者,亦傳聞之說,未必有此名也。
至謂為馮榼張相所匿,抑又夢中說夢矣。
又《天順日錄》雲:徐武功有貞奪門,英宗複辟,徐究出絲綸簿歸内閣。
此雖李文達之言,然無所據,文達、文恪,俱官揆地,而言之不同如此。
【宰相時政記】宋世宰相,俱有時政記,以記一時君臣可否商榷之語,以至軍國興革、人材進退亦及之,可備記注之缺。
如王安石之實錄,授之蔡卞者。
至再撰國史,盡竄執筆舊臣,亦其遺害也。
若李綱有靖康及建炎時政記,雖兩當國柄,為日無多,所記甚備。
如姚平仲劫金人寨一事,世皆罪綱主謀,今記中載欽宗手劄,往複甚明。
然則忠定受冤,非此書莫能明也。
蓋得失相半焉。
本朝無時政記,惟楊文貞(士奇)有《三朝聖谕錄》,李文達(賢)有《天順日錄》,李文正(東陽)有《燕對錄》,李文康(時)有《召對錄》,俱記柄政時諸事,而不如宋人之詳。
若《彭文憲筆記》,則又寥寥無足彩。
此外,罕見宰相作此書矣。
近日張文忠(居正)亦有《奏對稿》,但俱手疏,及上批答耳。
亦間及一二召對,俱非關大肯綮者。
蓋此公假借于中涓,或要挾于禁掖,不可見之楮墨者居多。
遂并造膝嘉谟,盡付烏有,可歡也!惟徐文貞(階)有《谕對錄》抄本,幼即慕之,頃始得從陳眉公借讀。
其卷帙幾十倍西楊、二李,無論朝野大計,即醫藥齊醮,及宮闱禦幸,無所不獻替。
不旬日複取去,不及手錄,今徐氏子孫。
閟不出矣。
聞張文忠(孚敬)亦有書記對揚諸大政者。
以付其子遜業。
今永嘉子孫微弱,恐遂湮沒矣。
今永嘉公,亦有《谕對錄》數葉行世,但記救張延齡一事耳。
【新鄭富平身後】新鄭高少師、富平孫太宰,初俱以重名大用,後皆以太剛去位,未幾俱殁于裡第,俱無嗣。
孫為台臣時,與徐華亭莫逆,疏底新鄭最醜。
二公道不相謀,相去亦三十餘年。
及其在事,擁戴之者俱衆,然皆負素絲之名,即甚憎者,無能以墨議之。
近年高繼子務觀、務實等争産,各交章訟言遺赀百萬,分授不均,奉旨彼中撫按會勘,頃富平身後,群從争繼,亦互讦于秦中,諸當事謂太宰積镪若幹,寶貨若幹,彼此構訟不結,時西安推官程策,為之谳決處分,于爰書中備列其數。
孫初下世,桃李正繁,恨程不為稍諱,遂以白簡谪程去。
兩公立朝铮铮,即微有可議,何至溺情阿堵,使有三尺之孤,必不決裂至此。
古人以無後為酷罰,信哉!
【陳飛】萬曆初,蒲坂張鳳磐相公,家有一仆,陳姓,善走,一日能八百裡,蓋躍捷天賦,非有他術,因名之曰陳飛。
相公子名泰徵者,庚辰南宮登第,遣飛歸報,先馳馬者一日夜已至河中府,則全錄且在手矣。
飛之子亦能行,一日止五百裡,後為盜,受健吏酷罰,兩足遂攣,然猶三百裡也。
此外久不聞,近日吳中有一顧姓者,初應募在戎籍,後得異人傳授,雲一日夜可千裡。
淮撫李中丞三才喜之,至與分庭抗禮。
近已不能行,聞為忌者奪其囊中一小鐵船去,蓋即其師所授也。
奪者又不得其秘咒,如闆橋三娘子木人,亦無所用之,顧姓者,餘亦相稔,近已改業内外丹矣。
【顧文康陸少白】顧文康未齊(鼎臣),為封公晚年婢出孽子,父母不禮之,苦貧,讀書古寺中。
暇則與群兒無賴者,盜鄰家狗烹之;薪盡,則析木偶羅漢供爨,至糜爛與諸稚共啖,人诮責之,不顧也。
近時陸少白(起龍)大行初年,攻苦僧舍,亦偷狗作馔,亦辍伽藍代爨,曾有詩雲:“夜半犬羹猶未熟,伽藍再取一尊來。
”顧昆山人,陸太倉人,産吳中同,負才名同,性俊爽同,特一宰相,一下僚,異耳。
陸有膂力,倔強使氣,常與同裡吳侍禦慎庵(之彥)有違言,鑄一鐵簡置懷袖,上刻“此簡專打吳之彥”。
吳畏之,匿迹鄉居不敢出。
吳為王弇州從甥,偶問曰:“少白乃欲死我,甥有何罪?”王笑曰:“子誠無罪,但諺所雲‘惡人自有惡人磨’。
則二君是也。
”吳乾笑,無以答。
【谀墓】從來志狀之屬,盡出其家子孫所創草藁,立言者随而潤色之,不免過情之譽。
如考亭之狀張浚,尚不免此,何谕其他!然如二十年前,雲間徐文貞傳,出其同裡馮元敏(時可)筆,中間刺識非一,至于營建萬壽宮一事,謂文貞創謀,以奪分宜之寵,又薦其長子璠,兼工部主事督工,躐升太常寺少卿。
此傳盛行人間,後有語璠以不當刊送者,遂止不行,因與馮成貿首之仇。
此後馮仕途屢踬,辄歸咎徐氏下石,至今相诟未已也。
元敏乃翁廷尉南岡(恩)之不召,文貞不得辭其責。
而元敏作傳,未免借筆舌報怨。
聞又其家所乞,乃任情抑楊,亦隘矣。
然馮元敏刻集中,所載文貞傳,則推獎過情,無一貶辭,是改本矣。
近日見文貞《谕對錄》凡十餘卷,俱世廟手敕,及所答密疏,中間商及齋醮及服食穢亵,俱未免迎合。
即建儲大典,聖意欲遲遲,亦不敢顯谏,大抵依違居多。
特不敢如分宜父子,懷二心,任上意,于二王中擇一耳。
及景恭王就藩邸,穆廟登宸極,文貞遂以定策功著稱。
至壬午存問一诏,為江陵公視草,特引羽翼先帝為言,而文貞功名寵眷,遂為近世僅見。
然谕對一錄,其子孫何以不秘藏之,緻吾輩亦得寓目也。
【五臣】吳中徐天全(有貞),以閣臣封武功伯,為曹、石所構,因其河功告身,有“缵禹”之語,謂為不臣,幾緻伏法,賴雷電示警得免。
然猶削奪官爵,長流金齒衛。
今上己卯,高昆侖(啟愚)主應天試,以“舜亦以命禹”為首題,合場喧噪。
至江陵敗,言官糾之,謂其用禅受為江陵勸進。
上意已動,賴諸大臣力诤得解,然亦盡削宗伯學士之職,焚其三世告身。
可見神禹固非臣子所敢當也。
頃丁未爰立,現任為朱山陰,起故相王太倉為首揆,而進于東阿,李晉江、葉福清,俱為東閣。
禦史康骧漢(丕揚)建白疏,有“皇上新得五賢輔,何異舜之有五臣”,則不言禹而禹在其中矣。
此等非分之譽,在尋常文字尚不可,況敢聞之君父耶?賴上寬仁不诘責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