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悶不樂,他自保險箱中,取出了祖師爺傳留下給他的一副五爪金龍金鈎,捏在手掌之中把玩。
這件小巧而又精緻的蜘蛛黨傳家用具,是傳延蜘蛛黨的命脈所有的象征。
一般的小弟兄所持有的,全是鋼制的,隻有金山泊所有的一副,是特别鍍金的。
他撫心自問,已經是收山十多年了,假如在這時候,又把這件寶物取出來應用,無異等于再度出山,這豈不是破壞了收山時的誓言,那真是太笑話了。
吳鴻洲那窩囊廢已經有話回過來了,他和白玉娘的談判已經宣告失敗,白玉娘很堅決的拒絕了他的要求。
金山泊又無法再找白玉娘談判,這個老太婆一往是頑強不堪的,她已經決意一意孤行,借着蜘蛛黨之名,再在香港鬧下去,将來可真不堪設想了。
金山泊又苦在不能向警方告密,在師兄妹的道義上,若是他向警方檢舉,那等于是出賣師妹,金山泊不能做個不仁不義之徒,有過去龍圖之死的誤會,金山泊不能一錯再錯。
現在唯一的一個方法,可以制止白玉娘狂妄下去,就是金山泊親自去和龍玲子作一次詳細的談話,把誤會解除,逼令他們收山。
龍玲子認定了金山泊是她的殺父仇人,金山泊不容易和她接近,何況還有白玉娘那可惡的老太婆從中作梗?所以,金山泊想和龍玲子單獨見面的話,唯有利用正捏在手中把玩的那副金鈎——五爪金龍。
金山泊躊躇不決,收山時向祖師爺宣下了的誓言,不到必要時,又怎能破壞呢?
金人聖在固定的時間,差不多都會去和龍玲子會面,他走出花園時,金山泊自窗戶上看到。
金山泊不免仰天長歎。
說:“孩子啊!你可千萬不能和她談戀愛喲!”
金山泊借酒消愁,酒入愁腸,愁上加愁,他把玩着那副五爪金龍,往事重重,重複于腦海之間。
不久,他微覺得有點醉了,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忽覺得有一種奇特的聲音驚擾了他。
他的心緒,在極度不安之下,張開了眼,房内是黝黑的,空氣很沉寂,壁上的電動挂鐘,搭搭地響個不停。
他的眼睛向斜旁望過去,他已發現床旁有一團黑影,再細看時,那是一個人,一個黑衣人,全身上下,是蜘蛛黨的夜行打扮。
金山泊唬了一大跳,他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實可擺在眼前。
好在他是夜行人出身,可以沉得住氣。
那企立在床前的,還好像是個女人,那身段緊束在夜行衣裡,玲珑浮凸,她的手中正持着一截窗簾繩索,似乎就欲向他下手。
金山泊不敢張聲,也不敢動彈,他要看那女郎的下一行動,他準備好了應該怎樣,同時,心中在想,這個女郎,是否就是龍玲子呢?她是為父報仇而來了。
隻見那黑衣人,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既不進也不退,似乎心中躊躇着什麼事情。
金山泊更是不懂了,假如當前的那女郎,果真是龍玲子的話,那末她是為報父仇而來?或是授命于白玉娘,是下警告而來的呢?
空氣仍還是那樣的沉靜,漸漸的,金山泊已略可以分辨出,那黑衣人的臉孔,正就是龍玲子,窗戶外投進微弱的光亮,正好照射在她那俏麗的臉龐之上。
她真和她的母親相似,尤翠所有的一切動人的優點,她全有了,但是尤翠的缺點,她一點也沒有,尤翠已經可稱得上是個絕世的美人了,龍玲子可比她的母親更勝一籌呢。
龍玲子既是為報父仇而來,為什麼還遲疑着不肯動手呢?金山泊作試探性的翻了個身。
隻見龍玲子那晶瑩的俏眼,灼灼地閃露出一陣青光,她的臉龐,由豔麗而變成可怕,充滿了殺機。
金山泊大感詫異,他幾乎要坐起身來要喊龍玲子的名字,他在這一移動的一刹那間,那黑衣女郎已向他撲過來,手中的那根繩索已圈向他的脖子,馬上絞起來收縮……
金山泊早有了準備,在必要時,他一定要反抗,揚手一掌,照着龍玲子的臉孔打去,龍玲子踉跄退出幾步,手上的繩索也松掉了,金山泊可就躍下了床。
“龍玲子,龍玲子,”金山泊呼喊。
龍玲子在地上打了一滾,如一縷黑煙般,向窗戶竄出去,金山泊撲上前,龍玲子飛起一腳,是朝着金山泊的咽喉踢去的,金山泊不得不避,他朝後一仰身之間,龍玲子已跨上窗框,窗戶外正挂有一條繩索,龍玲子如一隻猿猴般,飛身向空間縱去,雙手抓住那條繩索,如蕩秋千般,輕輕一飄,已經站落在花園的圍牆上。
金山泊伸手去抓時,已經來不及了。
龍玲子用手一抖,那隻五爪金龍已經脫離了屋檐,龍玲子性急收起繩索,再向牆外一跳,就不見人影了。
金山泊知道,就算再追也沒有用處了,龍玲子的一舉一動,全得到蜘蛛黨的真傳,正等于說,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金山泊在事先沒有準備,想追趕她,實在比登天還難了。
不久,他聽到遠處有一陣汽車騁馳的聲響,大概是接應龍玲子的人,已載她逃走了。
金山泊籲了口氣,在他的猜想之中,白玉娘曾受過祖師爺的真傳所訓練出來的門徒,是絕對不會弱的,但他可沒估計到龍玲子會是如此的高強;簡直比白玉娘更高一籌,隻看她一打滾,一飄身之間已失去了蹤影,身手簡捷俐落,絕非任何普通蜘蛛黨的門徒可比。
在若幹年前,教金山泊表演這些手法的話,他還可以勝任,但是歇息了這麼許多的年,骨頭也硬了,手指頭也僵了,金山泊徒喚奈何,他唯有自歎莫如了!
“爸爸,我好像聽到你的房間裡有一陣奇怪的聲音,出了什麼事情麼?”忽然,金人聖在他的房門外高聲問。
金山泊的卧室,是在二樓,正好和金人聖的寝室是一上一下,所以将金人聖驚醒了。
金山泊呆了片刻,說:“我沒什麼事!”他馬上把房門拉開,隻見他的兒子,正穿着睡衣,站在他的房門前,于是,他說:“孩兒,你進來,我想和你詳細談談!”
金人聖感到有點意外,看了看手表,說:“現在是幾點鐘了?午夜四點了,馬上就要天亮啦!有話不可以留着明天再談嗎?”
“不!這是最好的機會,屋子内的下人全睡着,我們父子可以詳細談談!”金山泊說着,掣亮了電燈讓他的兒子進入房内。
“在最近的這些日子裡來,我老覺得你的性情有點古怪,時喜、時樂、時憂、時郁,不知道是為什麼?”金人聖說。
金山泊讓他的兒子在床畔的凳子上坐下,斟了兩杯酒,說:“我們父子,從來沒有相對喝過酒,我一直認為未成年的孩子,是不适宜喝酒的,但我不知道你已經開始在談戀愛了,這表示你已經成年了!”
金人聖揣測不透他父親的用意,笑了笑,說:“戀愛有什麼不好呢?爸爸,你也是過來人,據鄒叔叔告訴我,你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人物!你的羅曼史也相當的多呢!”
金山泊咳嗽一聲,面上的表情甚不自在,說:“我并非說,戀愛有什麼壞處,隻是戀愛應選擇對象。
”
“我并沒有選錯對象,雖然,她是個舞女,這隻是職業問題,在這個文明的社會裡,職業有分什麼高低麼?一個畫家和一個藝人是相等的,未成名與已成名的身價是兩樣的,我是一個未成名的畫家,和她是個未成名的藝人,是相等的。
”
金山泊漸覺得情形有點異樣,金人聖是從來絕少這樣反嗆過他的。
“鄒叔叔還向你說過些什麼沒有?”
金人聖楞住了,“你所指的,是屬于那一方面的?”
金山泊欲言又止,他将那杯酒喝盡,遲疑了半晌才說:“我指的是關于我的過去。
”
金人聖格格大笑了起來:“你過去的故事太多了,平日鄒叔叔閑着無事,就給我講你的故事——爸爸,這其中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鄒叔叔為什麼忽然離開我們的家?難道說,你什麼事情得罪了他麼?”他說時,充份流露了天真。
金山泊不想再把這些問題讨論下去,他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長籲了口氣說:“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房去睡覺,屬于你的戀愛問題,那個跳舞女郎不是你的對象!你若是肯聽我的話,我還是遵守前言,把你送出國,先到歐洲去遊玩一番!”
“做舞女有什麼不好呢?”金人聖提出了反抗,顯然他迷戀龍玲子已到了無可自拔的程度。
“這隻是一個人的出生和她的命運的問題,假如用我來做例子來講,假如我不是生長在這個家裡,能獲得豐衣足食,受到良好的教育,反過來說,我是生長在一個賊人,或是一個乞丐的家裡,我長大了之後,還不是一個賊人或一個乞丐嗎?在廿世紀時代,階級觀念早應廢除。
”
金山泊聽到賊人二字,大起反感,連聲說:“夠了夠了!假如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勸告,我也隻好随便了。
”他在盛怒之下,将他的兒子驅出房外。
金人聖深為詫異,近些日子裡來,他老覺得父親的行徑怪誕,好像心理變态,令人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