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險劇62經常讓我們看到十六世紀的意大利強盜,還有許多人對他們一無所知,也拿他們作為談話資料,結果就形成了我們現在對他們持有的不正确的見解。
說起這些強盜來,我們大緻可以這樣說:他們是繼承中世紀意大利各共和國的殘暴政權的反對黨。
新僭主通常就是滅亡了的共和國的最富裕的市民,為了籠絡小民起見,他給城市點綴上一些輝煌的教堂和美麗的圖畫。
例如臘萬納的波倫提尼、法恩擦的曼夫賴狄、伊莫拉的芮阿理歐、維羅納的卡奈、博洛尼的奔提渥裡歐、米蘭的維斯困提,還有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可以說是其中最不好戰和最僞善的了63。
這些小僭主,惴惴不安,布置下了不計其數的毒殺、暗殺事件,而這些小國的史家卻沒有一個敢記述下來,因為這些嚴肅的史家都接受了他們的俸祿。
想想每一個僭主不但直接認識每一個共和黨人,而且還知道這些共和黨人都痛恨自己(例如托斯卡納的大公爵考麥,就認識斯特洛奇64),再想想這些僭主有好幾個就不得善終,你就會明白,使十六世紀意大利人有大量才情和勇敢,使他們的藝術家有無比天才的仇恨是多麼深,疑心是多麼重。
你也就看得出來這些強烈的激情多麼妨害那種相當可笑的偏見的形成。
在塞維涅夫人65時代,人們把這種偏見叫作榮譽,它的主要内容就是一個人生下來就是子民66,所以應該犧牲性命,為主效忠;還有就是讨貴婦人們的歡心。
在十六世紀,一個男人隻能依靠戰場上或者決鬥裡的骁勇剽悍,才會在法國得到别人的仰慕,才會表現他的活動和他的真正才能;因為婦女喜愛骁勇剽悍,特别是那種不顧一切的沖勁兒,她們就變成了評定男人優劣的最高裁判。
這樣一來,向婦女獻媚的精神就出現了。
為了我們人人服從的虛榮心&mdash&mdash這位殘酷的僭主的利益,這種精神準備一個又一個地消滅了所有的激情,甚至于愛情67。
國王們保護虛榮心,而且理由十足,結局就成了濫發绶章。
在意大利,一個男人可以靠各種才能成名:舞劍、發現古代寫本,都能使他出人頭地。
看一下彼特拉克68、他那時代的偶像,你就明白了;一個十六世紀的婦女,愛一位研究古希臘的學者,不但不下于一位武功彪炳的名人,而且還會遠過于他。
我們在這期間看見的是激情,不是向婦女獻媚的習慣。
意大利和法國之間的主要區别就在這裡。
這種情形正好說明為什麼在意大利誕生了許許多多的拉斐爾、喬爾喬涅、提香、柯勒喬69,而法國卻産生了所有那些十六世紀的勇敢的統領,他們今天盡管默默無聞,當年卻也殺死過成批的敵人。
70
我請求大家原諒這些率直的真情實話。
總之,由于中世紀意大利這些小僭主的殘暴而又必需的報仇行徑,人心反而向着強盜。
強盜偷馬、偷麥子、偷錢,一句話,偷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大家是恨他們的;然而事實上,人心卻向着他們。
年輕的男孩子,魯莽滅裂,惹下什麼亂子,一輩子有這麼一回,不得不&ldquo落草&rdquo(andarallamachia),就是說,逃進樹林子,受強盜庇護,村裡的姑娘們看上眼的是他,并不是别人。
今天,我們人人肯定還是害怕遇見強盜的;可是他們受了刑罰,人人又都可憐他們了。
原因是意大利人民,非常機靈狡詐,頂愛嘲弄别人,一面取笑所有經過檢查後發表的著作,一面經常在讀那些熱情地演述最知名的強盜的生平的小詩。
他們在這些故事裡看到的轟轟烈烈的事迹,深深打動一直活在下層社會裡的藝術神經,何況官方對某些人的頌詞,他們早就聽膩了,所以這一類頌詞,隻要沒有官方氣味,馬上就中他們的意。
我們應當知道,下等人在意大利受到的某些痛苦,旅客即使在當地住上十年,也永遠不會感到的。
例如十五年前,在政府都想不出辦法來清剿盜匪之前71,他們吊民伐罪,懲治小城市的統治者,并不少見。
這些統治者是一些月薪不過二十埃居72的專橫官僚,自然對當地最有聲望的家族唯命是聽,而這些望族就靠這種極簡單的方法,壓制它的仇人。
強盜懲治這些暴戾的小統治者,不見得就常常成功,不過,至少,強盜小看他們,敢于向他們挑釁,在這些有才情的人民看來,就不簡單了。
他們的種種苦難,一首十四行的諷刺詩就使他們得到了安慰,但他們永遠也忘不掉一次羞辱。
這是意大利人和法國人之間的另一個重大區别。
在十六世紀,一個可憐的居民變成了大戶人家的死對頭,鎮長判他死刑,人們就時常看見強盜攻打監獄,企圖把受害者救出去。
另一方面,有勢力的家族也不太信任政府派去守衛監獄的八個或者十個兵,而是出錢招募一隊所謂&ldquo布辣維&rdquo73的臨時兵,駐在監獄周圍,負責把可憐人押解到法場;他的死是行賄的結果。
這個有勢力的家族如果自己有一個年輕人的話,就由他充當這些臨時編湊的兵的頭目。
這種風俗習慣使道德敗壞,我同意;今天情形卻不同了。
我們有決鬥,有苦悶,而法官也不出賣良心;不過十六世紀這些習俗,對制造名副其實的好漢,倒也萬分相宜。
将近一五五〇年的時候,這種情形培養出來一些極其偉大的性格,可是今天還被各學院陳陳相因的著述所譽揚的許多史家,卻在設法隐瞞這種情形。
他們在世期間,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費拉拉的艾斯太家族、那不勒斯的各任總督,等等74,以力之所能及的種種榮譽來酬謝他們的審慎的謊話。
一個叫作吉阿鬧奈的可憐的史家,打算掀開黑幕的一角;然而由于他敢說出來的,隻是真情實況的極小的一部分,用的還是表示懷疑和暧昧的形式,讀起來很不痛快,可是仍然免不了在一七五八年三月七日,以八十二歲的高齡,死在監獄裡。
75
所以你想知道意大利曆史,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讀那些被人同聲贊美的作家的著作;你所見到的謊話的标價,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标得更高的;謊話的賣價在過去,也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要得更多的;買價在過去,也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出得更多的。
76
在九世紀大亂之後,人們在意大利寫的最早的曆史已經提到強盜了,而且說起他們來,像是古已有之。
(參看穆拉陶理的輯錄77。
)中世紀各共和國一被推翻(對藝術說來,是有利的,可是對公衆的福利、正義和良好的政府說來,卻是不幸的),最剛強的共和黨人,比大多數同胞更愛自由,就逃進了樹林子。
人民受盡巴裡奧尼、馬拉太斯塔78、美第奇等家族的欺淩,自然而然,就敬愛他們的仇敵了。
繼第一批篡奪者之後而掌握政權的那些小僭主,都像佛羅倫薩第一位大公爵考麥那樣殘酷(他派人暗殺逃到威尼斯,甚至于逃到巴黎的共和黨人)79,給這些強盜添了好些新夥伴。
遠的不說,單隻我們女主人公活着的那些年月,将近一五五年,孟太·馬裡阿諾公爵、阿耳奉掃·皮考勞米尼和馬爾考·夏拉80,就在阿耳巴諾附近,成功地指揮着幾支武裝隊伍,向當時極其勇敢的教皇的兵士挑釁。
人民到今天還在仰慕這些著名的首領。
他們的活動範圍,從波河和臘萬納沼澤地,一直擴展到當年覆蓋維蘇威火山的樹林。
夏拉的大本營就在法焦拉森林,離羅馬二十二公裡有餘,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由于他們的戰績,這座森林出了大名。
在教皇格萊格瓦十三81在位期間,夏拉有時候嘯聚到好幾千人馬。
在今天這一代人的眼裡,這位有名的強盜的詳細曆史是難以置信的,原因是大家從來不想了解他的行動的動機。
也隻是在一五九二年,他才被打敗。
他一看大勢已去,就和威尼斯共和國進行談判,帶着他的最忠心或者最有罪(你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的人馬,向它投效。
威尼斯和夏拉雖然有約在前,可是迫于羅馬的要求,派人把他暗殺了,讓他的勇敢的人馬到幹地亞島82去防禦土耳其人。
但是威尼斯消息靈通,知道危險的鼠疫正在幹地亞流行,所以夏拉帶到共和國效命的五百人馬,不幾天工夫,就剩下六十七名了。
這座法焦拉森林,是馬爾考·夏拉作戰的最後舞台。
參天的大樹蓋着一座舊火山。
每一個旅客将告訴你,這裡是那引人入勝的羅馬郊野的最壯麗的景色,沉郁的風貌像是為了悲劇才有的。
黑黝黝的綠冕戴在阿耳巴諾山的峰頂。
遠在有史以前,還在羅馬創建許多世紀之前的一個時期,有一次火山爆發,在延伸在海和亞平甯山脈之間的遼闊平原的中心,湧起了這座壯麗的大山。
卡維峰是它的最高點,周圍就是法焦拉森林的沉郁的樹蔭,人無論站在什麼地點,特拉契納和奧斯西亞,羅馬和提沃利,都望得見卡維峰;如今布滿了府第的阿耳巴諾大山,正好在朝南的方向,成為那旅客贊不絕口的羅馬天邊的終點。
峰頂原先有一所打擊者朱庇特廟83,拉丁各部族來到這裡一同獻祭,以一種宗教聯盟的方式加強聯系,現在改成了黑衣修士84的修道院。
旅客走在壯麗的栗子樹的陰影底下,不幾小時,就來到那些說明朱庇特廟遺址的大石塊前頭;這些沉郁的樹蔭,在這地方雖說可愛,但是旅客走在底下,望着森林的深處,甚至于在今天,心神依然不甯:他怕遇見強盜啊!他上到峰頂,在廟的遺址裡,點起火來燒飯。
他站在這控制羅馬四郊的頂點,望見西邊的海,雖說有十幾公裡遠,可他覺得好像隻隔兩步;他辨識得出頂小的船隻,他用最小的望遠鏡,數得出駛往那不勒斯的輪船的乘客。
任何方向都是一片壯麗的平原,東邊的終點是橫在帕萊斯特裡納上空的亞平甯山,北邊的終點是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和别的大建築物。
卡維峰不算怎麼高85,人用不着曆史解說,就能把這卓絕境地的任何細枝末節辨别出來,可是在平原或者在山坡望見的每一叢樹林、每一堵斷牆,都又讓人想起提圖·李維86說起的一場以愛國精神和骁勇剽悍著稱的驚人戰役。
我們今天還可以沿着早年羅馬君王走過的凱旋路,來到打擊者朱庇特廟遺留下來的大石塊前頭;黑衣修士的花園的牆就是拿它們壘起來的。
路面鋪着修得很整齊的石頭;我們在法焦拉森林中間,還看得見這樣一長段一長段的路。
熄滅了的火山口,現在盛滿一汪清水,變成周圍有十一二公裡大小的秀麗的阿耳巴諾湖,深深嵌在火山噴出來的岩石裡面。
湖邊是羅馬的老城阿耳柏,從最早的國王們那時起,就根據羅馬政策把它拆除了。
87不過它的遺址還在。
若幹世紀以後,離阿耳柏一公裡遠近,現代的城阿耳巴諾在面向海的山坡上興建起來。
可是一道石頭帷幕,隔開了湖和城,誰也望不見誰。
從平原望過去,在強盜疼愛和經常被人贊揚的森林的又濃又黑的綠顔色上面,城的白顔色建築顯得更白,同時森林從四面八方兜過來,王冕似的蓋着火山。
阿耳巴諾今天有五六千居民,一五〇四年,還不到三千,在頭等貴族中間,當時正興旺的是有勢力的家族堪皮賴阿裡,我們下文就要演述這一家人的苦難。
這個故事是我從兩部很厚的寫本譯出來的,一部是羅馬寫本,一部是佛羅倫薩寫本。
它們的風格接近我們的古老傳統的風格。
我不怕失敗,鬥膽把這種風格移植過來了。
現下十分優雅和勻整的風格,在我看來,和以上所述,特别是和兩位作者的議論,太不協調。
他們是在将近一五九八年的時候寫的。
我懇請讀者寬容他們,并寬容我。
二
佛羅倫薩寫本的作者說:&ldquo我寫了許多悲慘的故事,臨了要寫的這個故事,是其中最使我痛苦的一個。
我要講的就是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88的那位有名的院長海蘭·德·堪皮賴阿裡。
她的訟案和她的死亡曾經轟動了羅馬和意大利的上等社會。
将近一五五五年的時候,強盜已經盤踞在羅馬附近,官吏早就把自己賣給了那些有勢力的家族。
一五七二年,也就是發生訟案這一年,格萊格瓦十三(布恩困帕尼)登上了聖彼得的寶座89。
這位聖明的教皇有使徒的全部美德,不過他在民政方面的一些缺點,也受到了指責:他不懂得如何遴選正直的法官,不懂得如何消滅盜匪;罪行使他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加以懲處。
使用死刑,他覺得自己就要負擔可怕的責任。
這種看法的結果,就是通往羅馬的各條大路,布滿了不計其數的強盜。
希望路上不出事故,就非結交他們不可。
在阿耳巴諾那個地方,法焦拉森林橫跨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許久以來,它就成了和教廷作對的一家政府的大本營;有好幾次,羅馬被迫和森林内的一位大王馬爾考·夏拉進行談判,就像兩個國家之間的談判似的。
這些強盜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周圍的農民愛他們。
&ldquo阿耳巴諾這座秀麗的城,離強盜的大本營很近,一五四二年,海蘭·德·堪皮賴阿裡在這裡出生。
她的父親據說是當地最富的貴族,憑着這種資格,把在那不勒斯王國擁有廣大土地的維克杜瓦·卡拉法90娶到了手。
我可以舉出幾個還活着的老人,他們對維克杜瓦·卡拉法和她的女兒都很了解。
維克杜瓦為人審慎又極有才情;但是盡管才分高,她也沒有能避免她的家族毀滅。
說起來也真奇怪!雖然這些可怕的災難将要成為我的故事中的悲慘情節,可是在我看來,也不能就特别歸罪于我将介紹給讀者們的任何一位當事者:我看見幾個不幸的人,但是說實話,我不能肯定誰是罪人。
對年輕的海蘭說來,她的異常的美麗和十分溫柔的靈魂是兩個大禍根,同時也是我們諒解她的情人虞耳·柏栾奇佛爾太的理由,正如卡司特盧的主教齊塔狄尼大人,毫無才情,反而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諒解。
他的教會職位扶搖直上,固然是由于他為人正直,可主要的還是由于他罕見的高貴儀容和端整的面貌。
我讀到關于他的材料,說凡是看見他的人就不可能不愛他。
&rdquo
&ldquo卡維峰的修道院有一位得道的修士,常常有人在他的修行小間裡看到他在離地幾尺高的地方懸空而立,像聖保羅那樣,不靠别的東西,單憑神力,保持這種奇特的位置。
91我沒有意思恭維任何人,他對堪皮賴阿裡貴人的預言,我也決不隐瞞。
他的預言是:他的家族要在他這一代滅絕,他僅有的兩個孩子都要死于非命。
正是由于這種預言的緣故,他在家鄉不能解決婚事,就到那不勒斯碰運氣去了。
僥天之幸,他在那邊發了大财,娶了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如果厄運有可能扭轉的話,她能帶他扭轉厄運的,隻是沒有這種可能罷了。
這位堪皮賴阿裡貴人,據說人很正直,也能慷慨布施,不過他毫無才情,隻好逐漸退出羅馬社會,末了幾乎整年都在他的阿耳巴諾府第度過。
他的田地在城市和大海之間那片肥沃的平原上,他就專心務農了。
他聽太太的勸告,讓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
兒子法畢歐是一個對自己的門第感到十分驕傲的年輕人。
女兒海蘭是美的奇迹,在法爾奈斯的收藏裡面就有一幅她的畫像,92今天還可以看見。
自從我開始寫她的故事以來,我就到法爾奈斯府,觀看上天賦予這個女人的外形。
她的厄運轟動當時,甚至于今天還有人記得。
她的頭是長橢圓形,前額很高,頭發是深金黃色的。
她的神情可以說是快活的;她有一雙含蓄的大眼睛,兩道栗色的長眉各自構成一條精繪的弧線。
嘴唇很薄,你會說:嘴的輪廓是著名的畫家柯勒喬勾出來的。
在法爾奈斯畫庫,環繞着她的畫像中間,她顯出一位王後的神情。
快活的神情和端莊聚在一起,并不多見。
&rdquo
&ldquo卡司特盧城如今已經拆毀;當年羅馬多數王公,都把女兒送到這裡的女修道院讀書。
海蘭作為住讀生,在修道院整整待了八年,才回家鄉。
她走以前,給教堂的大壇奉獻了一隻華麗的聖爵。
她一回到阿耳巴諾,父親就用一筆相當高的年俸,從羅馬請來著名的詩人切吉諾教家館,他這時年紀已經很大了。
他教海蘭記誦神明的維吉爾的最美的詩句,還有他的著名的不及門弟子彼特拉克、阿裡奧斯托和但丁的最美的詩句。
93&rdquo
這裡原來有一段冗長的議論,講十六世紀獻給這些大詩人的種種榮譽,譯者隻好割愛了。
海蘭似乎認識拉丁文。
她讀的那些詩都談到愛情,一種我們曾覺得很可笑的愛情。
如果我們在一八三九年遇見的話,我說的是那種激情之愛94。
激情之愛的比鄰是最可怕的災難,巨大的犧牲是它的營養,離開神秘的氣氛就難以生存。
這正是虞耳·柏栾奇佛爾太打動海蘭的愛情所在,她當時才不過十七歲。
他是她的一個鄰居,家裡很窮,住在山上一所破爛屋子裡,離城一公裡遠,周圍是阿耳柏的遺址,在環湖一百五十尺高的綠茸茸的懸崖邊沿。
這所房子緊挨着法焦拉森林的沉郁而壯麗的樹蔭,自從興建帕拉聚奧拉修道院95那時候起,就被拆了。
這可憐的年輕人,除去他的活潑與爽快的風度和他忍受厄運時并非僞裝的無憂無慮之外,一無所有。
大家可能幫他說的好話隻有這麼一句:他的臉不好看,卻有感情。
不過他在考勞納96爵爺指揮之下,和他的勇士在一起,參加過兩三回危險百出的襲擊,據說,作戰很勇猛。
他雖然窮,雖然不漂亮,可是在阿耳巴諾全部姑娘的眼裡,他并不因而就沒有那顆也許最能讨人喜歡的征服之心。
直到海蘭離開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為止,虞耳·柏栾奇佛爾太處處受歡迎,在情場上一向很得意。
&ldquo年輕的女孩子回家沒有多久,大詩人切吉諾離開羅馬,來到堪皮賴阿裡府,教她文學。
虞耳認識他,用拉丁文寫了一首詩獻給他,說他老年有福,能看見那樣美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并且在他屈尊稱贊她的思想的時候,還看見那樣一顆純潔的靈魂而感到十分快樂。
盡管虞耳小心在意,瞞着這種方興未艾的激情不叫人知道,可是他在海蘭回家以前,曾經對一些姑娘表示過好感,所以她們如今又是妒,又是怨,沒有多久,就讓他的種種預防都變成了枉費心機。
而且我也承認,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談戀愛,進行的方式不會經過周密的考慮的。
三個月不到,堪皮賴阿裡貴人就注意到虞耳·柏栾奇佛爾太在他的府第(在通往湖泊的大街中心,如今還可以看見)的窗戶底下,來往過于頻繁。
&rdquo
在堪皮賴阿裡貴人的初步行動裡,一清二楚地表現了共和國容忍自由的自然結果的坦率與粗魯,以及還沒有被君主政體的風尚所壓制的縱情的習慣。
他不樂意年輕的柏栾奇佛爾太時時出現,當天就用這樣的話申斥他道:
&ldquo你連一套正經衣服都沒有,怎麼敢在我的房子前面這樣不斷走來走去,朝我女兒的窗戶亂丢媚眼?我要是不怕街坊誤解我的話,就會給你三塊金塞幹97,到羅馬去買一件比較合适的上衣。
至少我和我女兒,不會經常看到你這身破衣服而感到厭惡。
&rdquo
毫無疑問,海蘭的父親是言過其實了,因為年輕的柏栾奇佛爾太穿的衣服不是&ldquo破衣服&rdquo,而是極平常的料子做的,不過盡管很幹淨,時常洗,可看上去顯然是穿久了。
堪皮賴阿裡貴人罵虞耳的話,傷透了他的心,他白天不再在他房前露面了。
我們前面說過,古代水道留下的兩座圓拱,離阿耳巴諾隻有五六百步遠,做成柏栾奇佛爾太父親蓋的房子的主牆。
他把房子傳給兒子。
虞耳從高頭到底下近代的城市去,非走過堪皮賴阿裡府前面不可。
海蘭不久就注意到這古怪的年輕人不見了。
她聽女朋友們講,他已經斷絕一切交往,把所有的時間用來凝視她,他覺得這樣無限幸福。
夏天有一晚間,快半夜的時候,海蘭的窗戶敞開着,年輕的女孩子吸着海風。
城和海雖說隔着十三四公裡的平原,海風依然吹到了阿爾巴諾的山坡。
黑沉沉的夜晚,四下裡靜極了,一片落葉落地也可以聽見。
海蘭靠着窗戶,也許在想虞耳,忽然隐隐約約望見什麼東西,好像一隻夜鳥的翅膀,不出聲地輕輕掠過她的窗戶。
她一害怕,走開了。
她決想不到會有什麼過路人送她這件東西,因為她的窗戶在府第的三樓,離地有五十多尺高。
這件古怪東西,在悄無聲息的靜夜裡,在她先前靠過的窗戶前面,閃來閃去。
忽然之間,她相信看清楚裡面有一捧花,她的心拼命在跳。
她覺得這捧花像是捆在兩三根蘆葦的梢頭上。
這些蘆葦屬于那類高大的燈芯草,很像竹子,生在羅馬的田野,稈子有二三十尺高。
虞耳設想海蘭可能會在窗口,可是蘆葦軟弱,風相當強,對準了窗戶拿穩他那捧花,還是有困難的。
再說黑漆漆的夜晚,從街上往高空望,就可能什麼也望不到。
海蘭一動不動,站在窗前,心亂極了。
把花接過來,不就等于答應人家了嗎?在我們今天,一個上等社會的姑娘,受過良好的教育,對生活有準備,遇到這一類事,心裡那些感情,老實說,海蘭根本沒有。
她父親和她哥哥法畢歐都在家,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一點點響聲也會引起人們朝虞耳放槍;她可憐這可憐的年輕人所冒的危險。
她的第二個念頭就是:雖說她還不怎麼認識他,可是除去家人之外,她最愛的人就數他了。
最後,她遲疑了幾分鐘,把花接了過來;她在漆黑的夜色裡碰到了花,覺出有一封短箋綁在一朵花的枝子上;她跑到大樓梯上,就着聖母像前的燈亮讀這封短箋。
她讀頭幾行,架不住心裡高興,臉也紅了。
她對自己道:&ldquo我真大意!萬一有人看見我,我就毀定了,家裡人也要迫害這可憐的年輕人一輩子的。
&rdquo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亮了燈。
對虞耳來說,這期間是愉快的。
他為他的行為害臊,好像要在深夜裡藏好自己一樣,他貼牢一棵奇形怪狀的綠橡樹的粗樹身子。
這棵橡樹今天還活着,在堪皮賴阿裡府的對面。
虞耳在信裡,用極其率直的口吻,說起海蘭的父親對他的辱罵。
不錯,他接着說,我窮,你很難想象我窮到什麼地步。
我隻有我的房子,在阿耳柏的水道的遺址底下,你也許注意到了;房子周圍有一個園子,我種了些菜,養活自己。
我還有一個葡萄園子,租給人家,每年收三十埃居。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愛你,我當然不能向你建議,來過我的苦日子。
可是萬一你不愛我的話,生命對我也就沒有任何價值了,我用不着告訴你,我情願為你冒一千次險。
可是在你從修道院回家以前,我不但不覺得自己命苦,反而覺得生命充滿了光彩奪目的幻想。
所以,我可以說,我看到幸福,倒不幸福了。
實說了吧,你父親羞辱我的那些話,往常是沒有一個人敢對我講的,我的刺刀會立刻給我報仇的。
仗着我的勇氣和我的兵器,我先前自以為不比任何人矮一頭,我什麼也不短少。
現在全變了:我懂得了畏懼。
我寫得太多,你也許看不起我。
相反,盡管我穿的衣服破爛,要是你還有一點可憐我的話,你就會看到,每天夜晚,山頂風帽修士98的修道院一敲十二點,我就躲在大橡樹底下,目不轉睛地望着我對面的窗戶,因為我假定這是你的房間的窗戶。
如果你不像你父親那樣看不起我的話,就在那捧花裡拿一朵丢給我吧,不過當心别讓花落在你的府第的飛檐或者陽台上。
海蘭讀這封信,讀了幾遍,眼裡逐漸充滿了淚水;她望着這把絢爛的鮮花,一腔柔情:花是用一根非常結實的絲線綁在一起的。
她試着揪一朵出來,可是沒有能揪出來,跟着她又懊悔這樣做了。
對于羅馬的姑娘們,揪下一朵花來,随便以一種方式毀壞表示愛情的一把花,就有消滅這種愛情的危險。
她害怕虞耳不耐煩,跑到窗戶跟前,可是來到窗戶跟前,她忽然想起一屋的燈亮,她太容易讓人看見了。
海蘭不知道她應該做什麼樣的信号才算得體,在她看來,任何信号都有些過分。
她一害羞,跑回房間去了。
可是時間在流逝,她腦子裡忽然湧起了一個念頭,心裡亂騰騰的,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虞耳會以為她和她父親一樣,看不起他窮!她看見桌子上有一個名貴的雲石小樣品,就拿來用手絹包好,扔在窗戶對面緊靠橡樹的地方。
她随後做手勢叫他走開。
她聽見虞耳照着她的話做了,因為,走開的時候,他就不再設法隐瞞他的腳步聲了。
他登上那條隔開湖和阿耳巴諾最後幾家人家的石頭圍牆高頭,她聽見他在吟唱一些情話,她朝他做了送别的手勢,這回她不膽怯了,接着又去讀他的信。
第二天和此後的日子,繼續着類似的書信和會晤,不過在意大利鄉村,什麼事也瞞不住人的:海蘭是當地最闊的待嫁姑娘,所以有人警告堪皮賴阿裡貴人,說每天晚上,過了半夜,她女兒的房間有燈亮;而尤其奇怪的是,窗戶開着,海蘭甚至于站在窗前,好像一點也不害怕&ldquozinzares&rdquo99(一種十分讨厭的蚊子,對羅馬郊野美好的夜晚損害極大。
我這裡應當再度請求讀者寬容。
一個人想知道外國風俗,遇到一些很古老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大不相同,就該不以為奇才是)。
堪皮賴阿裡預備好了他和他兒子的槍。
夜晚十一點三刻一響,他關照一聲法畢歐,兩個人盡可能壓低響聲,溜到二樓的寬大的石陽台上,正好就在海蘭的窗戶底下。
萬一外頭有人朝他們放槍,他們有石欄杆的粗柱子掩護,一直到腰部,可以不受射擊。
十二點響了;他們父子聽見他們的府第對面沿街的樹底下有細微的響聲;不過他們驚奇的是,海蘭的窗戶并沒有亮光。
這個女孩子,一直是那樣單純,舉止活潑如同一個兒童,自從心中産生了愛情以來,性格變了。
她曉得一點點粗心大意,都會危害她的情人的性命;像她父親這樣一位有權有勢的貴人,殺死像虞耳·柏栾奇佛爾太這樣一個可憐蟲,隻要到那不勒斯躲上三個月,就沒有事了:他的羅馬朋友在這期間把事情安排妥當,給當時香火正盛的聖母壇獻上一盞值幾百埃居的銀燈,也就風平浪靜了。
海蘭第二天用早飯時,一望父親的臉色,就明白他在大生其氣;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可是她一看他望她的那副神氣,就相信他生的這場暗氣,跟她大有關系。
父親的床邊挂着五把好槍,她馬上去給槍把子上撒了一些土。
她同樣給他的刀劍也蓋上一層浮土。
她整天像瘋了一樣地快活,在家裡上下跑個不停;她時刻走到窗戶跟前,萬一走運望得見虞耳的話,拿定主意給他做一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
但是她沒有想到:有錢的堪皮賴阿裡貴人的辱罵,讓這可憐的男孩子傷心到了極點,他白天決不在阿耳巴諾露面;隻有星期天,為了聽教區的彌撒,他才不得不到城裡來。
海蘭的母親疼她疼得不得了,對她有求必應,這一天陪她出了三趟門,可是沒有用:海蘭望不見虞耳的影子。
她絕望了。
黃昏時去看父親的兵器,她發現兩管槍已上好子彈,刀劍差不多都移動過,她急死了!她小心裝出對什麼也不起疑心的模樣。
也隻是由于她把注意力全放在這上面的緣故,才不始終顯得憂心忡忡。
晚上十點鐘,她回到房間,把門鎖好。
她的房間連着母親的前間。
随後她貼住窗口,伏在地面,外頭正好望不見她。
她聽見鐘響,有多着急,大家是可以意會的。
過去她經常責備自己,不該那麼快就和虞耳相好,因為這會讓他覺得她不配他愛的,可是現在,都不成其為問題了。
女孩子半年來堅貞不屈,這一天卻幫男孩子成全了好事。
海蘭問自己道:&ldquo撒謊有什麼用?我不是一心一意都在愛他嗎?&rdquo
臨到十一點半鐘,她清清楚楚看見父親和哥哥在她窗戶底下的大石陽台上埋伏好了。
風帽修士的修道院敲了十二點鐘;兩分鐘後,她又清清楚楚聽見她的情人的腳步在大橡樹底下停住;她注意到父親和哥哥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心裡好生歡喜,因為要辨别出這樣輕微的響聲,得有愛情的焦灼啊。
她對自己道:&ldquo現在,他們要殺我了,不過,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他們把今天晚上的信搶去;信讓他們搶了去,他們會迫害這可憐的虞耳一輩子的。
&rdquo她畫了一個十字,一隻手抓牢她窗台上的鐵欄杆,身子往外斜,盡可能朝街心伸出去。
不到十五秒鐘,就見那把花和平常一樣,綁在長蘆葦上,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抓住了花;可是花綁在蘆葦的尖尖頭上,她抓急了,讓這根蘆葦碰到了石陽台。
馬上就是兩聲槍響,緊跟着又是一片寂靜。
她哥哥法畢歐在黑地裡,不太清楚猛烈地敲打陽台的是不是一根繩子,是不是虞耳順着繩子從妹妹房間溜下來,就朝她的陽台開了火;子彈碰到鐵彈了回去,第二天她找到了彈痕。
堪皮賴阿裡貴人朝石陽台底下街心開槍,因為蘆葦要倒下去,虞耳一抓牢,出了一點響聲。
虞耳這方面,聽到頭上槍響,猜出了将會發生什麼事,就躲到陽台突出部分的底下去了。
法畢歐連忙又上好子彈,不管父親對他說些什麼,就跑進房子的花園裡,輕輕推開臨街的一個小門,蹑手蹑腳走出來,稍稍打量了一下府第陽台底下散步的人們。
虞耳這時候貼住一棵樹,離他二十步遠。
這天晚上有人陪伴虞耳。
海蘭擔心她的情人出事,俯在陽台上,一聽見哥哥在街心,立刻扯高了嗓門,同他談起話來;她問他有沒有把那些小偷殺死。
街上這位先生,大踏步走着,四下裡搜索,對她喊道:
&ldquo别以為我會上你這小賤人的當!等着哭吧,我這就殺死那個敢爬你窗戶的混賬小子。
&rdquo
這話剛一出口,海蘭就聽見她母親敲她的房門。
海蘭連忙開門,一邊說着她不明白門怎麼會鎖上了。
她母親對她道:
&ldquo我親愛的天使,你别糊弄我啦;你父親在大生其氣,說不定要殺你,來,跟我躲到我的床上去;你要是收到了一封信,就給我,我把它藏好。
&rdquo
海蘭對她道:
&ldquo就是那把花,信藏在花兒裡面。
&rdquo
她們母女剛一上床,堪皮賴阿裡貴人就走進他女人的房間;他是從他的小教堂來的,他在那邊,把樣樣東西都給打翻了。
海蘭吃驚的是,父親面色蒼白,像一個鬼一樣,動作慢條斯理的,像一個人完全打定了主意似的。
&ldquo我死定了!&rdquo海蘭對自己講。
父親從他女人的床前走過,到女兒的房間去,氣得直哆嗦,可是裝出一副異常鎮定的模樣。
他說:
&ldquo添孩子,我們就開心;添孩子,我們就開心;可是臨到這些孩子是女孩子呀,我們淌眼淚,就該淌血才是。
上帝!有這種事!一個人活到六十歲,沒有給自己惹過一回是非,可是她們一輕舉妄動呀,就可以把他這樣人的名聲給糟蹋了的。
&rdquo
他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女兒的房間。
海蘭對她母親講:
&ldquo我毀啦,信全放在窗戶那邊十字架的座子底下。
&rdquo
母親馬上跳下床,追上她丈夫;為了逗他生氣,她對他喊着她能想到的頂沒有道理的理由;她完全成功了。
老頭子氣瘋了,把女兒房間裡的東西全砸毀了,可是母親趁他沒有注意,把信拿走了。
一小時以後,堪皮賴阿裡貴人回到他的房間(在他女人房間的隔壁)裡去了,房裡完全安靜下來後,母親對她女兒道:
&ldquo這是你那些信,我不要看,你看給我們差點兒惹出什麼樣的亂子!我要是你呀,會把它們全燒了的。
再見,親親我。
&rdquo
海蘭回到自己房間裡,哭成了淚人兒;她覺得自從母親說了這話以後,她不再愛虞耳了。
她接着準備燒這些信,可是在銷毀它們之前,她禁不住又看了一遍。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太陽已經在天空高高升起,最後,才決定照着有利的勸告去做。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天,海蘭和母親往教區去;可喜的是,父親沒有跟着她們。
她在教堂頭一個看見的人,就是虞耳·柏栾奇佛爾太。
她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沒有受傷。
她幸福到了極點,那天晚上的事早已不在她的心上。
她事先準備好了五六份短箋,寫在沾上稀泥的舊紙條子上,這樣的紙條在教堂裡的地上常常可以看到。
這些短箋上寫的全是同樣的警告:
除他的名字外,他們全發覺了。
他千萬别再在街頭露面;經常有人要到這裡來的。
海蘭掉下一張破紙條子,暗示了虞耳一眼;虞耳拾起它來,走了。
一小時以後,她回到家裡,在府第的大樓梯上看到一張紙,和她早晨用過的紙張完全相似。
它吸住了她的視線,她趁母親沒有看到,把它拾到手裡。
上面寫着:
他必須去羅馬一趟,三天之内回來。
趕集的日子,在農民喧嚷聲中,将近十點鐘的光景,有人将在白天唱歌。
海蘭覺得羅馬之行很奇怪。
她憂郁地對自己講:&ldquo難道他怕我哥哥開槍打他嗎?&rdquo愛情寬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諒情人随意離開,因為這是最狠的刑罰。
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夢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愛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終被一些殘酷的疑心煩擾着。
柏栾奇佛爾太不在的悠長的三天,海蘭對自己道:&ldquo可是,不管怎麼樣,我能相信他不再愛我了嗎?&rdquo忽然之間,她的苦惱被一種瘋狂的喜悅替代了:原來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現了,她看見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
他穿了一身近似華麗的新衣服。
他高貴的步态、他快活而又剛強的天真面貌,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