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意氣風發、神采奕奕過。
在這一天以前,虞耳的貧窮在阿耳巴諾從來沒有這樣經常被人提起過。
一再講到&ldquo貧窮&rdquo這個殘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輕人;婦女,尤其是年輕女孩子,說起他的風采來,往往就贊不絕口。
虞耳整天在城裡散步;他的貧窮罰他幽居了幾個月,他好像在補償損失。
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帶有兵器,對于一個鬧戀愛的人說來,這種做法倒是相宜的。
除去他的短劍和他的刺刀不說,他還穿上他的鎖子甲100:一種鐵絲編成的長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醫治得了那些意大利人害的一種不治之症,他們在這一世紀不時受到它的緻命侵襲。
我要說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個相熟的仇人殺死。
虞耳指望當天見到海蘭,再說,他也有些讨厭一個人獨自待在他冷清的家裡;原因如下:他父親有一個老兵,名字叫作拉呂斯,和他父親在一起,在好幾位孔道提耶利101的軍隊裡,打過十次仗,最後又跟着隊長,投到馬爾考·夏拉的軍隊;隊長在這期間内受了傷,隻得退伍。
柏栾奇佛爾太隊長不在羅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殺死的那些人的兒子,他就可能在羅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諾,柏栾奇佛爾太也深信他隻能聽任官方的擺布。
他不在城裡買或租一所房子,甯可蓋一所,地勢恰好可以望見客人從遠地方上來。
他在阿耳柏的遺址找到一個稱心的地點:粗心的來客沒有望見他,他就能逃進他的老朋友和保護人法柏利斯·考勞納所控制的森林。
柏栾奇佛爾太隊長根本不拿兒子的前程擱在心上。
他退伍的時候,才五十歲,可是帶着一身的創傷,他估計自己還能活上十年。
他過去有幸參加過對城鎮和鄉村的搶劫,手上攢了一些錢;房子蓋好以後,多餘的錢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為了回敬阿耳巴諾一個資産者的挖苦,他買下一座每年給兒子帶來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園。
有一天,他熱情激昂,争論本城的利益和繁榮,這家夥對他講:像他這樣一位闊業主,确實有資格向阿耳巴諾的元老們做建議。
隊長買下了那座葡萄園,宣稱他還要買幾座,然後他在一個僻靜地點,遇到挖苦他的家夥,一手槍就把他打死了。
隊長過了八年這種生活,死了。
他的副官拉呂斯疼極了虞耳,不過他過不慣閑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勞納爵爺的軍隊去了。
他常去看望他的兒子虞耳(他這麼稱呼他)。
爵爺在他的派特賴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險百出的攻打,拉呂斯恰好在頭一天趕到,帶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戰。
拉呂斯見虞耳十分骁勇,就對他說:
&ldquo你住在阿耳巴諾附近,當它的頂賤、頂窮的居民,不但是瘋子,簡直是傻瓜。
像你這份本領加上你父親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們中間,成為一個出色的響馬大有可能,不單這個,還能幫你成家立業。
&rdquo
虞耳聽了這話,心裡好生苦惱。
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過他父親一來就拿教士的話開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麼本事也沒有學到手。
盡管人家看不起他窮,一個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裡,他反而長了見識,看問題那種大膽勁兒,就連學者也會吃驚。
比方說,他愛海蘭以前,不知道為什麼,特别愛打仗,可是對搶劫并無好感。
在他的隊長父親和拉呂斯看來,搶劫就像繼高貴的悲劇之後而演的逗笑的小戲。
自從他愛海蘭以來,那種在寂寞之中思索出來的見識,倒成了虞耳的刑罰。
這顆靈魂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如今充滿了激情和痛苦,有疑問也不敢請教别人。
堪皮賴阿裡貴人萬一曉得他是響馬的話,還有什麼不好說的?這下子,他罵他可就有憑有據了!早先虞耳在父親的鐵箱子裡,找到幾條金項圈和其他珠寶,他一直在盤算着,把賣來的錢花光以後,當兵是他可靠的出路。
虞耳自己這樣窮,假如他對搶劫有錢的堪皮賴阿裡貴人的女兒竟然毫無顧忌的話,原因就在于當時做父親的可以随意處理他們身後的财産,堪皮賴阿裡貴人留給女兒的全部财産,很可能隻是一千埃居。
還有一個問題霸住虞耳的想象不放:第一,把年輕的海蘭搶到手,娶過來,在哪一個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麼錢養活她?
堪皮賴阿裡貴人痛罵了虞耳一頓之後,虞耳難過極了,足足兩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殺死這傲氣淩人的老頭子,還是留他一條活命。
他整夜整夜在哭。
最後他決定請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呂斯,但是這位朋友了解他嗎?他找遍了整個法焦拉森林,沒有找到拉呂斯,他隻得來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還要走過衛雷特裡,因為拉呂斯在那邊打埋伏:他率領大隊人馬,打算攔劫西班牙将軍雷日·阿法勞斯。
這位将軍忘記從前曾經當着許多人,帶着蔑視的口氣說起考勞納的響馬,要取道陸地來羅馬。
他的私人教士趕巧提醒他這件小事,所以他就決定武裝一條船,改由海道來羅馬。
拉呂斯隊長一聽完虞耳的話,就對他道:
&ldquo堪皮賴阿裡這家夥的模樣你給我好好兒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别連累阿耳巴諾的善良居民也跟着賠一條命。
我們這樣幹,不管落空不落空,隻要一了結,你就到羅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館和其他公共場所出現,免得由于你愛他的女兒,惹大家疑心你。
&rdquo
虞耳費了老大周折,才把父親的老夥伴的怒氣壓了下去。
他隻好發脾氣了。
他最後對他道:
&ldquo你以為我是要你的寶劍嗎?明擺着我自己也有寶劍!我是向你讨一個好主意。
&rdquo
拉呂斯這樣結束他的談話:
&ldquo你年紀輕,沒有受過傷;侮辱是公開的:可是一個丢臉的男人,連婦女也要看不起的。
&rdquo
虞耳對他講,他打算怎麼做,還要再考慮考慮。
拉呂斯堅決要他參加對西班牙将軍的扈從的攻打,說這樣可以得到榮譽,還不算有都柏隆102到手。
虞耳不顧他的勸導,獨自轉回他的小房子去了。
就在堪皮賴阿裡貴人朝他開槍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呂斯和他的班長;他們隻是從衛雷特裡附近回來的。
拉呂斯要看一眼小鐵箱子裡的東西,逼着虞耳把小鐵箱子打開。
他的保護人柏栾奇佛爾太隊長,往年打家劫舍,搶到金項圈和其他珠寶,覺得回來馬上變賣,拿錢花掉不合适,就鎖在小鐵箱子裡頭。
拉呂斯在這裡找不到兩個埃居。
他對虞耳道:
&ldquo我勸你當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愛窮,眼前就是證明;謙卑,你由着阿耳巴諾的一個闊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隻有僞善和貪吃了。
&rdquo
拉呂斯費了好大的勁,才在小鐵箱子裡放了五十都柏隆。
他對虞耳道:
&ldquo從現在算起,在今後一個月裡頭,堪皮賴阿裡爵爺要是沒有随着他的貴族身份和他的财富讓人埋掉的話,我對你發誓,我這位班長就要帶上三十個弟兄來拆掉你的小房子,燒掉你的破家具。
柏栾奇佛爾太隊長的兒子不該借口愛情,在世上做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rdquo
堪皮賴阿裡貴人和他兒子放那兩槍的辰光,拉呂斯和班長在石陽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費了老大氣力,才攔住他們不殺死法畢歐,或者少說也不把他綁架走。
拉呂斯不小心走過花園的時候(這我們在講起他的時節,已經交代過了),他不動手的原因是這樣的:不應當殺死一個年輕人,他可能變成一個有用的人才,何況有一個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隻配埋掉。
發生這事的第二天,拉呂斯進了森林,虞耳去了羅馬。
他對自己講:&ldquo海蘭應當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rdquo這在他那世紀,是一種極了不起的想法,也說明他将來一定飛黃騰達;他用拉呂斯給他的都柏隆,買了一身漂亮衣服,本來歡歡喜喜的,可是有了這種想法以後,卻高興不起來了。
任何另外一個同時代和同歲數的人,隻會想到去享受他的愛情,把海蘭搶走,絕不會想到她在半年之後會變成怎樣,更不會想到她對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諾,就在他穿上從羅馬帶回來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當天下午,他從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裡知道:法畢歐騎馬出城了,他父親在海邊平原有一塊地,離城有十三四公裡遠,他到那邊去了。
過後不久,他看見堪皮賴阿裡貴人和兩個教士在一起,走進綠橡樹的壯麗小路,小路環繞着火山口,阿耳巴諾湖就在火山口盡底。
十分鐘後,一個老婆子借口賣好吃的水果,大膽地闖進了堪皮賴阿裡府第。
她頭一個撞見的人就是海蘭小姐的親信、小丫鬟瑪麗艾塔。
海蘭接過來一把美麗的花,連眼白也臊紅了。
藏在花裡的信長得不得了,虞耳講起自從放槍那一夜以來他的種種感受,可是由于一種極其奇怪的羞慚,别的同代年輕人引以為榮的事,他卻不敢承認,那就是:他是一個江湖上著名的隊長的兒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戰鬥中顯過身手。
他相信一來就聽見老堪皮賴阿裡在議論這些事實。
我們應當知道,在十五世紀,姑娘們的見地比較靠近共和國,她們敬重一個男子,大多是為了他本人的作為,很少是為了他的尊長們聚斂的财富或者他們有聲譽的行為。
不過持有這種想法的,大多是民間的姑娘們。
富貴階級的姑娘們害怕強盜,當然也非常看重富貴。
虞耳這樣結束他的信:&ldquo先前在我衣衫褴褛的時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罵了一場,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身合體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罵我的話;我能報仇的,我也應當報仇,我的榮譽要我報仇;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擔心我的報複會讓我心愛的人流眼淚。
萬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話,這一點總能向你證明,一個人即使很窮,也有高貴的感情。
此外,我還有一個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換一個女人,我講給她聽,當然不會有絲毫困難;可是一想到是講給你聽,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哆嗦。
它可能在轉眼之間毀滅你對我的恩情;憑你怎麼賭咒發誓,我都不會相信。
我講出來的秘密,發生什麼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裡看到。
我希望最近有這麼一天,在天黑之後,能在府上後面的花園看到你。
我希望這一天,法畢歐和你父親正好都不在家。
他們雖說蔑視一個衣衫破舊的可憐的年輕人,卻不能剝奪我們三刻鐘或一小時的談話。
我一證實他們不在家,就會有一個人在府上的窗戶底下露面,叫當地的孩子來看一隻馴服了的狐狸。
随後,&lsquo敬禮馬利亞&rsquo103的鐘聲一響,你就會聽見老遠一聲槍響;你這期間,走到你的花園牆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個人的話,你就唱歌。
假如四下裡悄無聲息的話,你的奴隸就會哆哆嗦嗦,在你的腳邊出現,向你講些也許會使你痛心疾首的事。
我期待着這對我有決定意義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險在半夜送花給你;不過将近夜晚兩點鐘的時候,我将唱着歌走過,你也許站在大石陽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園裡掐的花。
這也許是你賞給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後标記。
&rdquo
三天之後,海蘭的父親和哥哥,騎着馬到他們海邊的田莊去了;他們應當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将近兩點鐘的時候趕回家。
可是就在他們動身的時候,不單是他們的兩匹馬,就連田莊的馬,也統統不見了。
這樣大膽的盜竊很使他們驚奇。
他們到處尋找,這些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邊的大樹林裡被人找到。
堪皮賴阿裡父子兩個人,隻好坐了一輛鄉下的牛車回阿耳巴諾。
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蘭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憐的女孩子很高興天天這樣黑;她頭一回在她心愛的男子跟前出現,他很清楚她愛他,不過她跟他一直還沒有講過話。
她說過頭一句話以後,稍微有了一點勇氣;虞耳比她的臉色還要白,比她還要哆嗦得厲害。
她看着他跪在她跟前。
他對她道:&ldquo說實話,我現在的情形就不能講話。
&rdquo他們有一時顯然很快樂,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動不動,像一組相當有表現力的大理石像。
虞耳跪着,握着海蘭一隻手;海蘭頭朝下,仔細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們,羅馬那些年輕荒唐鬼的勸告,他就應該動手動腳才是;不過他厭惡這種想法。
他一想到時光如飛,堪皮賴阿裡父子快要到家了,就從這種銷魂的境界和或許是愛情所能給的最生動的幸福之中醒過來了。
他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有良心的人,瞞着心裡這句可怕的話不告訴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經久的幸福。
他的羅馬朋友會認為他這種做法是愚蠢到了極點的。
他終于對海蘭道:
&ldquo我有一句話也許不該對你講,不過我還是要講給你聽。
&rdquo
虞耳的臉色十分蒼白,他勉強講下去,像要斷氣的模樣:
&ldquo構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許要煙消雲散。
你以為我窮,這算不了什麼:我是強盜和強盜的兒子。
&rdquo
海蘭是一個富人的女兒,有特權階級的種種恐懼,所以聽見這話,覺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
她想:&ldquo可憐的虞耳要苦惱成什麼樣子,他要以為我看不起他的。
&rdquo他跪在她跟前。
她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沒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覺似的倒進了他的懷裡。
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紀,喜歡愛情故事裡的準确性。
這是因為愛情故事不能用理智來判斷,而是通過想象來感受的,讀者的激情和主人公的激情是融為一體的。
我們依據的兩種寫本,特别是具有佛羅倫薩方言的一些特殊語法的寫本,用最細緻的筆墨描繪此後的幽會故事。
危險打消掉年輕女孩子的内疚心。
危險到了極點也不過是燃着了這兩顆心;對于他們,來自他們的愛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
法畢歐和他父親有好幾次險些撞上他們。
他們父子以為自己受到了挑釁,氣壞了:他們風聞虞耳是海蘭的情人,可是什麼憑證也沒有。
法畢歐是一個重視門第的暴躁的年輕人,所以向他父親建議,殺死虞耳。
他對他道:
&ldquo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風險。
誰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的榮譽不迫使我們殺死這固執成性的丫頭?她膽子大到這般地步,不再否認她在鬧戀愛;你看見的,你怎麼罵她,她就是不吱一聲。
好啊!這種沉默就判決了虞耳·柏栾奇佛爾太死刑。
&rdquo
堪皮賴阿裡貴人道:
&ldquo想想他父親是什麼人吧。
當然啦,我們到羅馬過半年算不了什麼難事。
在這期間,可以叫人把柏栾奇佛爾太幹掉。
可是他父親雖然犯罪重重,卻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幫他的好幾個兵士發了财,自己卻一直窮着:誰知道他父親在孟太·馬裡阿諾公爵的軍隊,或者在考勞納的軍隊裡面還有沒有朋友啊?考勞納的軍隊經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離我們才二三公裡遠。
因此,他們會把我們全都殺死的,你,我,也許還有你可憐的母親在内,一個不饒。
&rdquo
他們父子常在一起談論,他們的談論(隻有一部分瞞着海蘭的母親維克杜瓦·卡拉法,不讓她知道),她聽在心裡,難過死了。
法畢歐和他父親讨論的結果是:再讓流言在阿耳巴諾盛行下去,不加阻撓,對他們的榮譽不利。
年輕的柏栾奇佛爾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現在穿了一身華麗的衣服,趾高氣揚,居然在公共場所跟法畢歐,甚至于對堪皮賴阿裡貴人本人也攀談起來。
既然把他幹掉不妥當,就該在下面兩種決策中挑選一種,也許甚至于兩種全挑:要麼全家搬到羅馬去住,要麼就把海蘭送到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一直待到給她找到合适的人家為止。
海蘭從來沒有對她母親講起她的愛情。
她們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過活,對這件事兩個人差不多同樣關懷,但是彼此卻一字不提。
因此在母親告訴女兒有可能打算搬到羅馬住家,或許甚至于送她到卡司特盧的修道院去過上幾年的時候,這還是頭一回用語言表達了她們心裡幾乎是同樣關懷的事情。
維克杜瓦·卡拉法的談話是不謹慎的,隻能以她對女兒的溺愛作為諒解的理由。
海蘭迷戀愛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證明,她不以他的貧窮為羞,她對他的信任沒有止境。
佛羅倫薩的作者喊道:&ldquo赴過許多次與可怖的死亡為鄰的冒險的幽會,在花園裡,甚至于有一兩次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海蘭是純潔的!誰會相信啊?她對自己的貞操有着強烈的信心,所以将近半夜的時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議,從花園走出府第,到他蓋在阿耳柏遺址上的、相隔一公裡遠近的小房子裡去過後半夜。
他們改扮成聖·方濟各的修士。
海蘭有一個修長的身材,這樣一裝扮,就像一個十八歲或二十歲的年輕的新教友。
令人難以相信的,也看得出來是無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樣,在岩石中間開鑿出來的窄路上(那條路現在還貼着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了堪皮賴阿裡貴人和他兒子法畢歐。
他們從湖邊附近一個小鎮岡多爾福莊園回來,後面跟着四個武裝好了的聽差,前頭有一個侍童舉着一根點亮了的火把。
岩石中間開鑿的這條小路約莫有八尺寬,堪皮賴阿裡父子和他們的聽差給兩位情人讓路,閃在左右兩旁。
海蘭這期間要是被識破了該是多麼幸福啊!她父親或者她哥哥一手槍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隻是短暫的一刹那;不過上天别有一番安排104。
&rdquo
關于這一次奇怪的相會,人們還添了一些情節:堪皮賴阿裡夫人活到期頤之年,将近一百歲了,有時候還要把它講給羅馬一些重要人物聽;他們也都很老了。
經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問東問西,她對我重述了一遍。
法畢歐·德·堪皮賴阿裡是一個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輕人,他注意到年紀較大的修士,從他們的身旁走過,離得很近,既不向他父親緻敬,也不向他緻敬,不由喊了起來:
&ldquo&lsquo這混蛋修士怎麼這麼傲氣!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面幹什麼,他和他的同伴,在這種可疑的時刻!我不曉得是什麼拉住我,不讓我掀開他們的風帽,否則,我們就看見他們的嘴臉了。
&rsquo&rdquo
&ldquo虞耳聽見這話,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劍,走到法畢歐和海蘭中間。
他這時候離法畢歐不過一步遠近,但是上天别有一番安排,兩個年輕人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來,不過沒有多久,他們又該碰在一起了。
&rdquo
後來在訟案進行的時候,官方控告海蘭·德·堪皮賴阿裡,就想把這次夜遊作為傷風敗俗的一個證據。
其實這隻是一顆被癡情燃燒的年輕的心一時沖動罷了,而心卻是純潔的。
三
有一件事大家應當知道:奧爾西尼家族105和考勞納家族是死對頭,奧爾西尼家族當時在離羅馬最近的村莊中權勢很大,前不久利用政府的法院,把一個生在派特賴拉的叫作巴塔沙爾·班第尼的富裕農民判了死刑。
被班第尼指控的種種行迹,在這裡述說一遍,未免太長:雖然大部分在今天都将構成罪行,可是在一五五九年,卻不能以這樣嚴格的方式來考慮。
班第尼被囚禁在一座屬于奧爾西尼家族的莊院裡,離阿耳巴諾二十六七公裡遠,坐落在法耳孟陶奈那邊的山裡。
羅馬的警官帶了一百五十名憲警,在大路上過了一夜,來提解班第尼,把他押送到羅馬的陶爾第鬧納監獄。
班第尼曾經對判決死刑向羅馬提出過上訴。
不過我們前面說過,他是派特賴拉人,派特賴拉是考勞納家族的寨堡,所以班第尼女人乘法柏利斯·考勞納在派特賴拉的時候,當衆對他講:
&ldquo您就由着您的一個忠心随從死掉嗎?&rdquo
考勞納答道:
&ldquo上帝明鑒,對我主教皇的法院的決定,我沒有絲毫不尊重的心思!&rdquo
他的兵士立刻接到命令;他吩咐他的黨羽全都做好準備。
集合地點指定在法耳孟陶奈附近。
法耳孟陶奈是一座小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頭上,但是有筆直的懸崖做圍牆,垂直的高度幾乎有六十到八十尺。
奧爾西尼的黨羽和政府的憲警曾經順順當當地把班第尼押在這座屬于教皇的城裡。
在當道的最熱心的黨羽之中,有堪皮賴阿裡貴人和他的兒子法畢歐,并且他們和奧爾西尼家族還有一點親戚關系。
相反,虞耳·柏栾奇佛爾太和他父親,卻始終靠近考勞納家族。
遇到不便公開的情形,考勞納家族就采用一種極其簡單的預防措施:羅馬大多數富裕的農民,過去(今天還這樣做)都加入一種悔罪會106。
悔罪者按例不在公共場合出現,要出現就用一塊布蒙住他們的頭,遮住他們的臉,在布上正對眼睛的地方戳兩個洞。
考勞納家族不想承認一件事的時候,就請他們的黨羽穿上他們悔罪者的衣服來集合。
兩星期以來,遞解班第尼已經成了當地的新聞。
這事經過長期準備,指定在一個星期天執行。
這一天,早晨兩點鐘,法耳孟陶奈的縣長傳令法焦拉森林所有的村莊都打鐘。
每一個村莊都出來相當多的農民。
(在中世紀共和國時代,為了把想要得到的東西弄到手,人們就互相毆打;由于這種風俗的緣故,農民在心裡還保存着大量的勇猛,換在我們今天,聽了鐘聲,誰也不會移動一步。
)
這一天,有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惹起了人們的注意,那就是每一個村莊出來了一小隊武裝的農民,朝森林裡走去,走到最後,人少了一半;考勞納家族的黨羽在朝法柏利斯指定的地點集合。
他們的頭目似乎相信當天不會動手;他們早晨得到命令,散布這種流言。
法柏利斯帶着他的精銳部隊,在森林裡巡邏;他們騎着他馬場裡的還沒有完全馴服的小馬。
他對農民形形色色的支隊進行了相應的檢閱;隻是他不同他們講話,因為随便一句話都會壞事。
法柏利斯是一個瘦高的個子,有難以令人相信的敏捷和氣力:年紀不到四十五歲,頭發和胡須卻已經雪白一片,這很不合他的心意,因為有些地方他是不喜歡被人識破的,可是有了這個标記,就瞞哄不過了。
農民一看見他,就喊:&ldquo考勞納萬歲!&rdquo戴上他們的布風帽。
爵爺本人的胸前也挂着一頂風帽,為的是一望見敵人,就好把風帽戴上。
敵人一點也沒有讓他們久等:太陽才出來,就有約莫一千奧爾西尼家族的黨羽,從法耳孟陶奈那邊過來,鑽進森林,離法柏利斯·考勞納的黨羽大概有三百步遠。
法柏利斯吩咐他的部下俯伏在地上。
組成前衛的奧爾西尼的人手的最後一部分過去了幾分鐘以後,爵爺吩咐他的部下動手:他決定在押解班第尼的憲警進入森林一刻鐘以後發起攻擊。
森林這個地點,布滿了十五尺或二十尺高的小石塊;這是火山噴出來的東西,相當古老,上面長着栗子樹,枝葉茂密,差不多把天全遮住了。
這些噴出來的東西,經過時間的侵襲,弄得地面很不平整,所以為了避免大路上這許多坑坑窪窪,人們把它們挖空了,大路經常要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挨近法柏利斯拟定的進攻地點,有一塊空曠的草地,大路穿過它的一端,再折進森林。
在這塊地方,樹身和樹身之間長滿了荊棘和灌木,人鑽不進去。
法柏利斯在森林裡面一百步的地方,沿着大路兩旁,埋伏好了他的騎兵。
爵爺做了一個手勢,個個農民戴好風帽,拿好槍,站到一棵栗子樹後,爵爺的兵士站到離路最近的樹後。
農民奉到嚴格命令,隻許在兵士放槍以後放槍,而兵士開火,要在敵人相距二十步的時候。
路在這個地點相當窄,窪下去三尺。
法柏利斯叫人趕快砍掉二十來棵樹,連樹枝一起扔到路上,完全把路隔斷。
拉呂斯隊長帶了五百人,跟在前衛後頭,奉到命令,聽見截路的亂樹堆那邊發出頭一陣槍聲,才許進攻。
法柏利斯·考勞納看見他的兵士和他的黨羽,人人在樹後站好,充滿決心,他就率領他手下的全部騎兵(裡面有虞耳·柏栾奇佛爾太),馳往别的地方去了。
爵爺選了大路右手的一條小道,這條小道通到離路最遠的空地的盡頭。
爵爺走開不過幾分鐘,就見沿着法耳孟陶奈大路,遠遠來了一大隊騎馬的人。
他們是押解班第尼的憲警和警官,以及奧爾西尼家族的全部騎兵。
巴塔沙爾·班第尼在他們正當中,四個穿紅衣服的劊子手圍着他。
他們奉到命令,如果看見考勞納的黨羽要救走班第尼,就執行初審的判決,把他處死。
考勞納的騎兵剛一來到離路最遠的空地或者草地的盡頭,考勞納就聽見他埋伏在大路上亂樹堆前的部下放了頭一陣槍聲。
他立刻吩咐他的騎兵出動,朝着圍住班第尼的四個穿紅衣服的劊子手沖去。
我們不詳細叙述這件延續不到三刻鐘的小事了。
奧爾西尼家族的黨羽,驚惶之下,四面逃散,但是在前衛的正直的拉呂斯隊長卻遇害了:這意外的事故對柏栾奇佛爾太的命運起了很壞的影響。
後者一直殺奔穿紅衣服的人們,刀才揮了幾揮,就和法畢歐·堪皮賴阿裡遇了一個正着。
法畢歐騎着一匹烈馬,穿着一件鍍金的鎖子甲,喊着:
&ldquo這些蒙住臉的混賬東西是什麼人呀?拿刀割開他們的面具;看我怎麼做!&rdquo
幾乎就在同時,虞耳·柏栾奇佛爾太的額頭橫裡挨了他一刀。
這一刀砍得十分靈巧,就在蒙臉布掉下來的同時,他覺得傷口裡流出來的血迷糊了他的眼睛。
傷口并不嚴重。
為了取得喘氣和擦臉的時間,虞耳把馬移開了。
他說什麼也不願和海蘭的哥哥打仗;他的馬已經離開法畢歐四步遠了,當胸又狠狠挨了一刀,仗着他的鎖子甲,刀沒有戳進去,可是他有一時氣也喘不過來。
幾乎就在同時,他聽見耳邊有人喊道:
&ldquoTiconoso,Porco!107混蛋,我認識你!原來你就靠這個賺錢,換掉你的破衣服啊!&rdquo
虞耳被激怒了,忘記他先前的決心,殺奔法畢歐,喊着:
&ldquoEdinmalpuntotuvenisti!108&rdquo
兩下裡交鋒了幾回合,蓋着他們的鎖子甲的衣服紛紛脫落下來。
法畢歐的鎖子甲是鍍金的、華麗的,虞耳的鎖子甲是最普通的鎖子甲。
法畢歐對他喊道:
&ldquo你從哪條陰溝裡撿到你的鎖子甲的?&rdquo
就在同時,虞耳找了半分鐘的機會找到了:法畢歐的考究的鎖子甲在脖子那個地方不夠緊密,有一點露在外頭,虞耳照準了就一劍刺過去。
虞耳的寶劍刺進法畢歐的咽喉五寸深,冒出一大股鮮血。
虞耳喊着:
&ldquo傲慢的東西!&rdquo
他快馬殺向穿紅衣服的人們,有兩名還騎着馬,離他一百步遠。
他靠近他們的時候,第三名倒下來了。
可是就在虞耳趕到第四名劊子手前面的時候,後者看見有十多個騎兵圍住他,就在很近的距離内朝不幸的巴塔沙爾·班第尼放了一手槍,他倒下去了。
柏栾奇佛爾太喊道:
&ldquo我的親愛的先生們,我們這兒沒有事幹啦!那些壞蛋憲警在朝四面跑,把他們幹掉!&rdquo
大家跟着他。
半點鐘後,虞耳來到法柏利斯·考勞納跟前,這位貴人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同他講話。
虞耳發現他氣瘋了;勝利是有充分把握的,這完全是由于他的巧妙的布置,因為奧爾西尼家族有将近三千人,而法柏利斯這一回隻集合了一千五百人。
虞耳以為勝利了,看見他會大喜欲狂的,爵爺卻對虞耳喊道:
&ldquo我們損失了你勇敢的朋友拉呂斯!我方才親自摸過他的身子,人已經冰冷了。
可憐的巴塔沙爾·班第尼受了緻命傷。
所以實際上,我們沒有成功。
不過正直的拉呂斯隊長的陰魂谒見普路托109的時候,結的伴兒倒不少。
我下令把全部壞蛋俘虜吊到樹枝上頭。
&rdquo
他提高嗓子喊着:
&ldquo照我的話辦,先生們!&rdquo
他又馳往前衛作戰的地方去了。
虞耳可以說是拉呂斯那隊人馬的副統領,他跟在爵爺後面。
爵爺來到這勇敢的兵士跟前,屍首躺在地上,周圍有五十多具敵人屍首。
爵爺再次下馬,握住拉呂斯的手。
虞耳學他這樣做,哭着。
爵爺向虞耳道:
&ldquo你還年輕,可是,我看你一身血,你父親是一個勇敢的人,幫考勞納做事,受過二十多次傷。
拉呂斯剩下的隊伍,你就率領了吧,把他的屍首送到我們的派特賴拉教堂,當心路上也許會受到攻擊。
&rdquo
虞耳沒有受到攻擊,但是他一劍殺死了他的一個兵士,這家夥對他講,他做統帥太年輕。
虞耳的輕率舉動是有收獲的,因為他還染着一身法畢歐的血。
他一路看見樹上挂着被吊死的人。
這種悲慘恐怖的景象,外加拉呂斯的死,尤其是法畢歐的死,快要把他逼瘋了。
他唯一的希望是沒有人知道戰勝法畢歐的人的姓名。
我們略過軍事細節不談。
戰鬥三天之後,他可以回阿耳巴諾去過幾小時;他告訴熟人,他發高燒,在羅馬回不來,被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
但是他處處受到特殊尊敬;城裡最有聲望的人們争先向他緻敬;有幾個粗心的人甚至于喊他隊長大人。
他有幾次打堪皮賴阿裡府前面經過,發現大門關得嚴嚴的。
新隊長有些話想問人,可是由于很膽怯,拖到中午,才拿定主意,對一向待他很好的老頭子司考提道:
&ldquo堪皮賴阿裡一家人哪兒去啦?我看見他們的大門關着。
&rdquo
司考提立刻變得憂郁了,回答道:
&ldquo我的朋友,這個姓你應當永遠不提才是。
你的朋友全相信是他在找你,而且他們也會到處這麼說的;可是說到臨了他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礙;可是,他終于死了,留下一個闊極了的妹妹,她又愛你。
甚至于朋友們還可以這樣講(随便說話在目前也成了美德),他們可以講:她愛你愛到了這般地步,晚上到你在阿耳柏的房子去看你。
這樣,朋友們就可以從你的利益出發,說什麼在齊安皮(當地人為我們方才描述的戰鬥取的名字)的不幸的戰鬥之前,你們就是夫妻了。
&rdquo
老頭子住了口,因為他看見虞耳在流眼淚。
虞耳道:
&ldquo我們到高頭的客店去。
&rdquo
司考提跟着他;人家給了他們一間房,他們把門鎖住。
虞耳要求老頭子許他講一遍一星期以來發生的事故。
老頭子聽完了他原原本本的詳細講述,說道:
&ldquo我從你的眼淚看得出來,你事前沒有存心這樣做;不過法畢歐這一死,對你反正是沒有好處的。
一定要讓海蘭對她母親講,你早就是她的丈夫。
&rdquo
虞耳沒有回答,老頭子把這看成一種值得誇獎的審慎。
虞耳深深地沉入一種緬想,他問自己,海蘭在兄長去世的刺激之下,會不會承認他對她的情義;他後悔從前不該那樣迂腐。
随後,由于他的詢問,老頭子對他毫無隐瞞地說起打仗那一天在阿耳巴諾發生的全部事故。
法畢歐被殺是在上午六點半鐘,離阿耳巴諾有二十七八公裡地,想不到從九點鐘起,人們就開始談論他的死了!将近正午的辰光,就見老堪皮賴阿裡淌着眼淚,扶着聽差,到風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
沒有多久,就見三位長老騎着堪皮賴阿裡的駿馬,後頭跟着許多聽差,順着通齊安皮村的大路走去。
戰鬥是在齊安皮附近發生的。
老堪皮賴阿裡執意要跟他們一道去,不過大家把他勸住了,理由是法柏利斯·考勞納正在氣頭兒上(大家不太清楚是為了什麼),萬一他當了俘虜的話,是不會好好地對待他的。
将近半夜的時候,法焦拉森林像失了火一樣:阿耳巴諾的全體修士和窮人,每人舉着一支點亮了的大蠟燭,去迎年輕的法畢歐的屍首。
老頭子好像怕人聽見,壓低聲音,繼續道:
&ldquo不瞞你說,通法耳孟陶奈和齊安皮的路&hellip&hellip&rdquo
虞耳道:
&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怎麼樣,這條路經過你的房子,法畢歐的屍首經過這個地方時,血從脖子上一個可怕的傷口裡冒出來。
&rdquo
虞耳站起來喊道:
&ldquo多可怕呀!&rdquo
老頭子說:
&ldquo我的朋友,你靜一靜。
你看得出來,你應當全知道。
現在我可以對你說了,你今天在這個地方露面,似乎有點兒嫌早。
你既然賞我臉,找我商量,我就不妨說:隊長,從現在起,一個月裡,你在阿耳巴諾露面不相宜。
我用不着提醒你,你去羅馬也不謹慎。
聖父110對考勞納采取什麼态度,人們還不知道;法柏利斯說他曉得齊安皮戰鬥,還是聽别人講起的;大家以為法柏利斯這話,聖父會信以為真的。
不過羅馬總督是奧爾西尼方面的人,一肚子悶氣,巴不得吊死一兩個法柏利斯的勇敢的兵士才痛快;他這麼做,法柏利斯找不到理由上告,因為他賭咒說他沒有參與戰鬥。
此外,我還有話講。
盡管你沒有要求我講,我還是自作主張,要對你提一個軍事上的意見:阿耳巴諾人愛你,不然的話,你在這裡不會安全的。
你想想看,你在城裡散步好幾個小時了,就許有一個奧爾西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