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黨羽,以為你在對他挑釁,或者至少會想到容易賺一大筆報酬的。
老堪皮賴阿裡重複了一千回,說誰殺死你,他就把最好的地送給誰。
你家裡有兵,就該派幾個下來到阿耳巴諾才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家裡沒有兵。
&rdquo
&ldquo這樣的話,隊長,你是瘋子。
這家客店有一座花園,我們回頭從花園出去,穿過葡萄園溜掉。
我陪着你;我老了,不帶家夥;不過萬一我們遇見不存好心的人,我跟他們講講話,至少可以幫你争取争取時間。
&rdquo
虞耳心碎了。
我們敢說他瘋到什麼程度了嗎?他一聽說堪皮賴阿裡府關了門,全家去了羅馬,他就計劃再去一趟那座花園,他往常和海蘭在這裡會過好多回。
他甚至于希望再看一回她的房間,她母親不在家的期間,她就在這個房間裡接待過他。
他曾經在這些地點看見她對他很溫存來的:他需要看它們一眼,好讓自己相信她沒有生他的氣。
柏栾奇佛爾太和善心的老頭子,沿小路穿過葡萄園,朝湖那邊走去,沒有遇到任何意外。
虞耳請他再講一遍年輕的法畢歐出殡的詳情。
許多教士護衛着這勇敢的年輕人的屍體,一直送到羅馬,埋在雅尼庫爾小山頂上聖·奧呂福爾修道院裡本家的小禮拜堂裡。
有一件事很特别,就是在出殡的前一天,大家注意到,海蘭又被她父親送回卡司特盧的拜訪女修道院;這證實外面的流言,說她私下裡嫁給了不幸殺死她哥哥的響馬。
虞耳來到他的房子前面,發現他部下的班長帶着四個兵士在等他;他們告訴他,他們的舊隊長,如果身邊沒有幾個人手是從來不走出森林的。
爵爺說過幾回了,誰願意粗心大意被人弄死,必須事先辭職,免得他負擔給死者報仇的義務。
虞耳·柏栾奇佛爾太明白這些見解的正确性,到現在為止,他根本就不理會。
他和那些幼稚的民族一樣,以為戰争隻是奮勇厮殺。
他立刻就照爵爺的意思去做;他僅僅留出一點時間,和明白事理的老頭子吻别:老頭子一番好意,一直陪他到他的房門口。
但是幾天過後,虞耳悶悶不樂,成了一個半瘋子,又到堪皮賴阿裡府來了。
天一黑,他和他的三個兵士,改扮成那不勒斯買賣人,進了阿耳巴諾。
他一個人來到司考提家裡。
他知道了海蘭一直被關在卡司特盧的修道院。
她父親認為她已經嫁給殺死他兒子的兇手(他這樣稱呼虞耳),發誓再也不要見她。
就是送她去修道院,他也沒有見她。
相反,母親的慈愛似乎加倍了,她時常離開羅馬,去和女兒過上一天兩天。
四
當天夜晚,虞耳回到他的部隊在森林裡的營地,問自己道:&ldquo我不到海蘭跟前把事情解釋清楚,她臨了會相信我是兇手的。
上帝曉得别人對她講起這次不幸的戰鬥的時候,夾七夾八,編造了些什麼!&rdquo
他到派特賴拉寨堡聽取爵爺的命令,順便請他允許自己去一趟卡司特盧。
法柏利斯·考勞納皺緊了眉頭:
&ldquo這回小沖突的事,還沒有跟聖上說明白。
你應該知道,我講了真話,這就是說:我對這次沖突根本不知情,連消息也還是第二天,在這裡,我的派特賴拉寨堡裡聽人說起的。
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聖上最後會相信我講的是真話。
不過奧爾西尼家族有勢力,而且人人講你在這次小沖突裡頭很露臉。
奧爾西尼那方面甚至于還瞎扯有好幾個俘虜,讓人在樹枝上吊死了。
你曉得這話是假的;不過提防提防報複,總是好事。
&rdquo
年輕的隊長的天真的目光中顯出了極大的驚奇神情。
爵爺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又見他太不懂事,覺得隻有把話說得再清楚些才能見效,就接下去道:
&ldquo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讓全意大利知道柏栾奇佛爾太這個姓的無比骁勇。
我希望你能像你父親那樣,對我一家人忠心耿耿,我一向另眼看待他,願意在你身上有所報答。
這是我的隊伍的口令:永遠不許透露關于我或關于我的兵士的真情實況。
在你非開口不可的期間,你要是看見撒謊沒有一點點用處,你就信口亂扯好了,可是就像不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一樣,半句真話也不要講。
你明白,它和别的情報混在一起,就可能破壞我的計劃。
不過我知道,你在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有一個小情人;你不妨到這座小城玩兩個星期。
奧爾西尼家族在這座小城不缺朋友,甚至于代理的人手也不缺。
你去看一趟我的管家,他會給你兩百塞幹的。
&rdquo
爵爺笑着接下去道:
&ldquo憑我對你父親的友誼,我想幫你出些主意,談好這次戀愛,也就是安排好這次軍事行動。
你和你的三個兵士扮成商人;夥伴中間有一個人,專門請卡司特盧的遊手好閑的人來喝酒,整天醉醺醺的,這樣他可以結交很多朋友;你找機會對他發脾氣。
&rdquo
爵爺換了聲調接下去道:
&ldquo可是萬一你讓奧爾西尼那方面逮住,判你死刑,千萬不要招出你的真名實姓,尤其不要招出你是我的部下。
我用不着叮囑你,巡遊一下所有的小城,從這個城門進去,就從那個城門出來。
&rdquo
這些慈父般的勸告,從一個平日那樣嚴肅的人的嘴裡說出來,很讓虞耳感動。
看見年輕人的眼裡有眼淚,爵爺先還微笑着,後來自己的聲音也變了。
他的手指戴着許多戒指,他摘下一個;虞耳接過戒指,吻着這隻做過許許多多大事的手。
年輕人興奮地喊道:
&ldquo連我父親都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多的話!&rdquo
第三天,天亮以前不多久,他進了卡司特盧小城的城牆;有五個兵士跟着他,都和他一樣打扮:有兩個自成一組,像是不認識他,也不認識另外三個。
虞耳沒有進城,就望見了拜訪修道院的巨大建築,黑牆圍着,有些像堡壘。
他朝教堂跑了過去;教堂是華麗的。
女修士全是貴族,大多數家裡有錢,自尊心很強,彼此搶着裝潢這座教堂。
這是修道院唯一面向公衆的部分。
根據舊日的習慣,保護拜訪修道院的紅衣主教呈上一張名單,教皇在三位小姐當中指派一位做院長,院長獻上一件貴重物品,好讓自己名垂萬世。
獻上的物品比不上前任院長的禮物,她和她的家族就要被人看不起。
大理石和鍍金閃閃發光,虞耳顫巍巍地走進這莊嚴的建築。
說實話,他一點沒有想到大理石和鍍金;他覺得海蘭在望他。
有人告訴他,大聖壇值八十多萬法郎;但是他丢開大聖壇的珠寶不看,望着一個鍍金的栅欄,約莫四十尺高,兩根大理石方柱把它隔成三部分。
高大的栅欄,森嚴可畏,高聳在大聖壇後面,隔在女修士的合唱廳和向全體信徒開放的教堂之間。
虞耳對自己講,趕上聖事、女修士和住讀生全到鍍金栅欄後面。
一位女修士或者住讀生,需要禱告,白天随時可以到教堂内部來;可憐的情人的希望就建築在這人人知道的情形之上。
一幅巨大的黑幔确實挂在栅欄裡面;但是,虞耳心想,幔子遮不了住讀生的視線,他們還是能望見教堂裡的公衆。
就說我吧,還隔着一段距離,不能夠靠近,我還能清清楚楚地隔着幔子望見照亮合唱廳的窗戶,還能夠辨别得出建築上的細部。
金碧輝煌的栅欄的每根柱子,面對出席的人,全有一個堅硬的尖尖頭。
面對栅欄左半邊,虞耳在最亮的地方選了一個極明顯的位置;他在這裡消磨辰光,聽彌撒。
看見周圍隻有鄉下人,他希望隔着挂在裡面的黑幔,栅欄裡頭的人能注意到他。
這樸素的年輕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追求效果,他的衣着是考究的;出入教堂,他大量布施。
那些和修道院有若幹關系的工人及供應小販,他和他的随從是不輕易放過的。
可是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希望遞一封信給海蘭。
他派人釘牢兩個負責給修道院買一部分東西的勤務修女;其中一個和一個小商人有來往。
虞耳有一個兵士當過僧侶,跟商人做朋友,答應他每遞一封信給海蘭·德·堪皮賴阿裡,就送他一個塞幹。
第一次談到這件事的時候,商人道:
&ldquo什麼!給強盜女人帶一封信!&rdquo
海蘭來到卡司特盧不到兩星期,這稱呼就被定下來了:喜愛每一個正确細節的民族,想象不動則已,一動就如脫缰之馬。
小商人接下去道:
&ldquo至少,她是結了婚的!其實,我們有許多位小姐,不用這做借口,不單收到信,還收到外頭好些别的東西。
&rdquo
在這第一封信裡,虞耳仔仔細細叙述法畢歐死的不幸的一天的種種經過,他在結尾道:&ldquo你恨我嗎?&rdquo
海蘭回答了一行字:她不恨任何人,她要以她有生之年,試着忘記那使她哥哥喪命的人。
虞耳急忙回答;他模仿當時流行的柏拉圖的文體,把命運咒罵一通之後,繼續說道:
那麼,你願意忘記上帝給我們留在聖書裡的話嗎?上帝說;女人離開家和父母,随她的丈夫走。
你敢說你不是我的女人嗎?想一下聖彼得節那天111夜晚。
曙光已經在卡維峰後頭露出來了,你撲在我前面跪着;我真想答應你;隻要我肯,你就是我的;你抵抗不了你當時對我的愛。
我先前同你講過好幾回了,許久以來,我就在為你犧牲生命和我在世上可能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忽然我覺得,你可能回答我,盡管你從來沒有回答我:這一切犧牲,沒有任何外在行動做标記,可能隻是想象上的。
一個念頭在我心裡亮起來了,它對我是殘酷的,然而實際上是正确的。
我心想,運氣給我機會,為你犧牲我可能夢想到的最大的幸福,這也許是有原因的。
你已經在我懷裡,也不抗拒,你還記得嗎;甚至你的嘴也不敢抗拒。
就在這時候,卡維峰的寺院響起早晨&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鐘聲,奇迹般的運氣出現了,這響聲一直傳到我們這裡。
你對我講:為了聖母、這位全貞母,你犧牲這一回。
一時以來,我已經想到這最高的犧牲,我自有機會為你做的唯一真實的犧牲。
我認為奇怪的是,你也想到這上頭。
&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遙遠的鐘聲感動我,我承認;我答應了你的請求。
犧牲也不是完全為的你;我以為這樣一來就把我們未來的結合放在聖母保護之下。
當時我想,負心的人,困難不會從你這方面來,要來也從你的既富且貴的家庭方面來。
要是沒有神明幹預,&ldquo安皆路斯&rdquo112的鐘聲,怎麼會從半個森林之外那麼遠的地方,掠過被早晨的微風吹拂着的林海,傳到我們耳邊?當時,你記得,你跪在我面前;我站起來,從胸前取出我帶在身上的十字架,你對着如今就在我面前的十字架,賭着永劫不複的咒:不管你到什麼地方,不管出什麼事,我一有命令給你,你就完全聽我指使,就像卡維峰的&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鐘聲從老遠地方傳到你的耳邊一樣,趕來聽我指使。
随後我們虔誠地說了兩遍&ldquo敬禮&rdquo,兩遍&ldquo天父&rdquo。
好啦!以你當時對我的愛,萬一你忘了,我怕你是忘了,以你賭的永劫不複的咒,我命令你今天夜晚接見我,在拜訪修道院的花園或者你的房間。
虞耳·柏栾奇佛爾太,在這封信之後,又寫了許多長信,意大利作者全好奇地保留了下來;但是海蘭·德·堪皮賴阿裡的回信,他卻隻有一些節錄。
經過二百七十八年,這些信充滿的愛情和宗教情緒離我們遠哉遙遙,我怕它們太冗長了。
大概由于這些信吧,我們方才節譯的那封信,裡面就包含着命令,海蘭最後服從了。
虞耳設法混進修道院;一句話說穿了&mdash&mdash他扮成女人。
海蘭接見他,但是,隻在朝花園開的底層窗戶的栅欄那邊。
虞耳有說不出來的痛苦,他發現這年輕女孩子,從前那樣柔情,甚至于那樣激情,竟然變成一個陌生人;她待他幾乎有了禮貌。
她讓步,許他進花園,幾乎完全由于遵守誓言的緣故。
會晤是短暫的:過了一會兒,虞耳的傲氣或許是有一點受了兩星期以來發生的事件的刺激,終于戰勝了他的沉痛。
他私下問自己道:
&ldquo在阿耳巴諾,海蘭像是拿自己永遠給了我,如今在我面前,我看見的隻是海蘭的墳墓。
&rdquo
所以,虞耳的大事就是把眼淚收起,因為海蘭同他講起話來,客客氣氣的,給他惹出一臉的眼淚來。
她說,哥哥死後,她有了改變是很自然的;她一說完話,虞耳就慢悠悠地對她道:
&ldquo你不執行你的誓言,你不在花園接見我,你不是跪在我面前,像我們從前聽見卡維峰的&lsquo敬禮馬利亞&rsquo鐘聲半分鐘以後你的樣子。
如果能夠的話就忘記你的誓言吧;至于我,我什麼也忘不了;願上帝保佑你!&rdquo
雖說他在栅欄窗戶旁邊還可以待上将近一小時,可他說完這話,還是走了。
這次會晤他那樣盼望,一刻鐘之前誰會想到他甘願縮短會晤的時間!這種犧牲撕爛了他的心;不過,他心想他要是換一個方式回答她的禮貌,不引起她的疚心,就是海蘭也要蔑視他。
天亮之前,他從修道院出來馬上吩咐他的兵士在卡司特盧等他一整星期,再回森林去;他難過得不得了。
他開始向羅馬奔去。
每走一步,他都要對自己說:
&ldquo什麼!我離開她!什麼!我們彼此變成了陌生人!法畢歐!人家可報了你的仇了!&rdquo
他一路遇見的行人都增加了他的憤怒;他策馬穿過田野,奔往沿海的荒涼的沙灘。
他遇見那些和平的鄉下人,羨慕他們的命運,直到他們不再擾亂他的心情,他才呼吸自如:這荒野地點的景色和他的絕望是一緻的,這減輕了他的憤怒;于是他能靜下心來考慮他可憐的命運了。
他問自己道:
&ldquo在我這年齡,我有一個辦法:愛另外一個女人!&rdquo
碰上這種憂愁的思想,他覺得他的絕望加倍了;他看得太清楚了,對他來說,世界上隻有一個女人。
他想象自己要受什麼樣的罪,當着另外一個女人,不是當着海蘭,敢于說出&ldquo愛&rdquo這個字來:想到這上頭,他心碎了。
他苦笑了一陣。
他想道:
&ldquo我現在活像阿芮奧斯特寫的那些英雄,隻好忘掉他們負心的待在别的騎士懷裡的情婦,獨自在荒涼的地方旅行&hellip&hellip&rdquo
一陣狂笑之後,他流着眼淚問自己道:
&ldquo不過,她的罪名沒有那樣大;她不忠心,不見得就愛别人。
是别人講我講得太殘忍,這活潑、純潔的心靈才迷失了本性。
不用說,别人在她面前形容我,說我參加這次不幸的出兵,隻為私下裡希望找機會殺死她兄長。
也許講得還要壞:栽誣我存心不良,她哥哥一死,她就成了巨大财産的唯一繼承人&hellip&hellip我呀,糊塗透頂,整整兩星期,讓她受我仇人的勾引!我應當承認,就算我很不幸,上天也把指導生活的見識都給我剝奪光了!我是一個很可憐、很值得蔑視、很值得蔑視的人!我活着對人沒有用處,對自己更沒有用處。
&rdquo
就在這時候,年輕的柏栾奇佛爾太忽然産生了一個在那一世紀很少有的念頭:他的馬走上海岸的邊緣,浪花有時候打濕蹄子;他想把馬打下海,就這樣結束掉他遭到的可怕的命運。
世上唯一使他感到還有幸福存在的人舍棄了他,今後他怎麼辦?接着一個念頭忽然止住了他的行動。
他問自己道:
&ldquo一旦這可憐的生命完結了,我還是要受痛苦的,比比這個,我現在的痛苦算得了什麼?海蘭對我将不再像她在現實裡對我那樣光是冷淡了,我将看見她待在情敵的懷裡,情敵将是羅馬什麼貴公子,有錢、受人尊重;因為,魔鬼将尋找最殘忍的形象,撕爛我的靈魂,這是他們的責任。
所以,甚至在我死後,我也不能忘記海蘭;更糟的是,我對她的激情将加倍高,因為,我犯了可怕的罪過113,這是上天懲罰我所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方法。
&rdquo
為了幫自己攆走誘惑,虞耳開始虔虔誠誠地默誦&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
過去他隻是在聽早晨的&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鐘聲,聽獻給聖母的禱告時,才被一種勇敢的行為所吸引、誘惑住,如今他把這看成他生平最大的過失。
但是由于尊敬,他不敢再往遠處想,把心裡的意思全表達出來。
&ldquo我要是由于聖母的感召,犯了絕大的錯誤,難道她不應當以她無邊的正義的法力,制造一種情況出來,把幸福還給我嗎?&rdquo
這種聖母正義的想法,一點一點驅散了絕望。
他仰起頭來,望見在阿耳巴諾和森林後面,對着他,一片蓊郁的卡維峰和神聖的修道院。
修道院早晨的&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鐘聲曾經使他上過當,現在他把這叫作可恥的欺騙,看到了這個不期而遇的神聖地點,使他得到了安慰。
他喊道:
&ldquo不會的,聖母不會舍棄我的。
如果海蘭是我的女人的話,她的愛情許我這樣稱她,我男子的尊嚴要我這樣稱她,聽到她哥哥死,她就該想起把她和我拴在一起的鍊子。
遠在不幸的命運把我和法畢歐面對面放在戰場以前,她就對自己講過她是我的。
她哥哥比我大兩歲,武藝比我高,不管怎樣,他比我更勇猛,更強壯。
成千上萬的理由對我女人證明,不是我引起這場戰鬥的。
她應當記得,就是她哥哥朝她開了槍,我對他從來也沒有起過一點點仇恨的心思。
記得我從羅馬回來,我們第一次相會的時候,我告訴她說:你要怎麼着?榮譽要他這樣做;我不能怪罪一個做哥哥的!&rdquo
虞耳笃信聖母,又有了希望。
他打起馬,幾小時就到了他的營盤。
他發現他們在拿武器:他們取道卡散山,朝去羅馬的那不勒斯大路出發。
年輕隊長換過了馬,和他的兵士一同開拔,當天沒有戰鬥。
虞耳問也不問為什麼出動,什麼全不放在他的心上。
看見自己站在兵士前頭,他的命運的一個新景象在他前面出現了。
他問自己道:
&ldquo我簡直是一個傻瓜:我不該離開卡司特盧;我生了氣,心想海蘭有罪,也許她不像我想的那樣罪大。
不會的,她不可能半路把我丢了,那樣天真、那樣純潔的心靈,我看着她開始初戀!她對我有着一種萬分真誠的激情!雖然我這樣窮,難道她沒有對我建議了十多次,同我一道逃走,請卡維峰一個修士給我們證婚?如果我在卡司特盧,首先應當想法子和她見第二面,用話說服她。
激情簡直讓我像小孩子那樣心亂!上帝!來一個朋友幫我出出主意多好!同一個行動,兩分鐘前我覺得壞極了,兩分鐘後又變得好極了!&rdquo
當天夜晚,人馬離開大路回到森林裡,虞耳來到爵爺跟前,問爵爺:他能不能在他知道的地方多待幾天。
法柏利斯對他喊道:
&ldquo滾你的!你以為現在是我關心這種兒戲的時候嗎?&rdquo
一小時後,虞耳又去了卡司特盧。
他在這裡找到了他的部下;不過,在他傲慢異常地離開海蘭以後,他不知道怎麼樣給她寫信。
他的頭一封信隻有這幾個字:&ldquo可以在明天夜晚接見我嗎?&rdquo
&ldquo可以來。
&rdquo這是全部回答。
虞耳走了以後,海蘭相信自己是永遠見棄了。
于是她感到這萬分不幸的可憐的年輕人的理論的全部分量:他不幸在戰場和她哥哥相遇以前,她就是他的女人。
第一次會面,虞耳覺得萬分殘忍的那些客客氣氣的話,這回他聽不見了。
不錯,海蘭還是待在她的栅欄窗戶後頭;可是,她直打哆嗦,虞耳的聲調很拘謹,說起話來就像是對一個陌生女人說話,這回輪到海蘭體會緊接着最甜蜜的親密關系之後的近乎官腔的殘忍味道。
虞耳單怕海蘭來上幾句冷言冷語撕爛他的心,就采用律師的聲調,證明海蘭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就是他的女人。
海蘭由他說下去,因為她要是不用簡單的字句回答他的話,她擔心自己要流眼淚。
最後,她眼看自己撐不下去了,約好她的朋友明天再來。
那一夜晚,盛大節日的前夕,早禱很早就唱起來了,他們的情形可能被人發覺。
虞耳理論起來像一個多情的人,走出花園的時候,卻心事重重了。
他不能夠肯定這次接見的情形是好是壞。
同時,和他的夥伴們談話以後,他受到了啟發,動武的念頭開始在他的腦子裡面滋長;他問自己道:114
&ldquo說不定有一天,需要把海蘭搶走。
&rdquo
他開始考慮用武力沖進花園來的方法。
由于修道院很富,很值得勒索,修道院出錢雇了許許多多聽差;他們大部分是老兵,住在一所類似兵營的房子裡,裝栅欄的窗戶朝窄夾道開着。
修道院的外門開在一堵八丈多高的高牆當中;夾道從外門通到傳達修女看守的内門。
在窄夾道左首,是高高的營房,右首是三丈高的花園圍牆。
修道院對着廣場的那面是一堵歲月弄黑了的粗糙的牆,出口隻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和一個小窗戶。
兵士從小窗戶往外張望。
這堵大黑牆隻開了一個門和唯一的一個小窗戶,門包着寬寬的鐵皮片子,釘着老大的釘子,窗戶四尺高,一尺八寸寬,想見這堵大黑牆氣象如何森嚴。
虞耳由海蘭那邊得到不斷見面的機會,原來作者有詳細叙述,我們從簡了。
兩個愛人在一起的聲調變得完全親密了,和從前在阿耳巴諾的花園一樣;隻是海蘭怎麼也不肯答應到底下花園去。
有一夜晚,虞耳覺得她心事重重的:原來是她母親從羅馬看她來了,要在修道院住幾天。
這位母親假定女兒有私情,一向體貼入微,處處照顧,所以女兒對自己騙她,感到深深的内疚;因為,她究竟敢不敢對母親講起她接見戕害她兒子性命的男子啊?海蘭臨了坦白告訴虞耳:萬一這位慈心待她的母親以某種方式盤問她,她說什麼也沒有勇氣用謊話回答她。
虞耳覺得他的地位危險萬狀;他的命運就看海蘭是否會偶然洩露一言半語給堪皮賴阿裡夫人知道。
第二天夜晚,他以堅定的神情這樣對她道:
&ldquo明天我早一點來,去掉栅欄上頭一根柱子,你來到下邊花園,我帶你到城裡一座教堂去,那邊有一位對我忠心的教士幫我們證婚。
天不亮,你又回到花園。
你做了我女人,我就不再擔心了。
我們全一樣為那可怕的不幸事件感到痛心,你母親要我怎麼樣贖罪,我就怎麼樣做,哪怕是幾個月不見你,我也同意。
&rdquo
聽見這種建議,海蘭驚呆了。
虞耳接下去道:
&ldquo爵爺喊我回去,榮譽和種種理由逼我動身。
我的建議是唯一保障我們未來的建議;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在這裡,就在這時候,永别了。
我走,我後悔自己當初粗心。
我相信你賭的咒,可是你違背了最神聖的誓言。
許久以來,太久了,愛情造成了我一生的不幸。
我希望你的三心二意引起我對你的正當蔑視,最後幫我醫好這種愛情。
&rdquo
海蘭流着眼淚哭喊道:
&ldquo老天爺!我母親要氣死啦!&rdquo
最後,她同意他對她提出的建議。
她接下去道:
&ldquo可是,我們一來一去,可能會被人發覺的;想想會有什麼壞話出來,想想我母親可怕的處境;等她走了吧,也就是幾天的事。
&rdquo
&ldquo信任你的話,在我是最最神聖的事了,你别叫我盡起疑心。
我們明天夜晚結婚,不然的話,我們眼下是死前最後的一面。
&rdquo
可憐的海蘭說不出話,隻能流眼淚;虞耳采用的堅定、殘酷的聲調尤其撕爛了她的心。
難道她真讓他看不起嗎?這就是從前百依百順的多情的愛人!她終于同意照他吩咐的話去做。
虞耳走了。
從這時候起,在最痛苦的焦灼不安之中,她等着下一個夜晚。
如果她是準備好了等死,她的痛苦就不會怎麼尖銳了,她就能從虞耳的愛情和母親的慈愛的想法裡找到一點勇氣。
後半夜是在最殘忍的決心的改變之中度過的。
有一時她想全講給母親聽。
第二天來到母親面前,臉色慘白極了,母親忘記了她種種合理的決心,撲在女兒的懷裡,喊道:
&ldquo出了什麼事?老天爺!告訴我,你做了什麼,或者你要做什麼?我看見你對我保持殘忍的沉默,還不如拿一把刺刀,紮進我的心,叫我少受罪。
&rdquo
在海蘭看來,太顯然了,母親溫存到了極點;她清清楚楚看出,母親不但不誇張她的感情,反而想法子加以約制,不讓感情流露出來;她終于感動了,跪了下來。
因為母親怪罪海蘭躲着不見她,追問是什麼可能成為這緻命的秘密,海蘭回答:明天,還有以後任何一天,她會在她身邊待一輩子!不過,她求她别再問下去。
這句話說大意了,緊接下去就是和盤托出。
聽說殺死兒子的兇手就在眼邊,堪皮賴阿裡夫人氣死了。
不過,痛苦過去,接着就是一陣又興奮又單純的喜悅。
曉得了女兒沒有失身,誰能夠想象她歡喜成了什麼樣子?
這位慎重的母親,馬上從頭到尾,改變了全部計劃;對付一個和她毫不相幹的男子,她相信自己是可以耍詭計的。
最殘忍的激情的動蕩撕爛了海蘭的心:她講出來的話真誠到了不能再真誠的地步;這苦悶的靈魂需要傾洩。
堪皮賴阿裡夫人,從現在起,相信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她捏造了一連串理由:這裡一樣一樣列舉出來,就嫌長了。
她不費氣力,就向她不幸的女兒證明了私下結婚永遠是女人一生的污點,她應當服從這樣一位慷慨大方的愛人,不過,隻要她肯延遲一星期再舉行,她就會得到一種公開的、完全合法的婚姻,用不着私下偷着結婚。
她,堪皮賴阿裡夫人,就要到羅馬去;她會對丈夫說明,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海蘭就嫁給虞耳了。
有一天夜晚,她穿着一件宗教衣服,在湖邊,在岩石中間鑿出來的小路上,沿着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過她的父兄:婚禮就是在那一夜晚舉行的。
母親整天不離開女兒,最後,到了黃昏,海蘭給她愛人寫了一封天真的信,照我們看來,是一封很動人的信。
她在信上講起鬥争撕爛了她的心,臨了,她跪下來求他延緩一星期。
她接下去道:
母親的信差等着送這封信;我一邊寫,一邊覺得自己把話全講給她聽是犯了最大的錯誤。
我相信我看見了你在生氣。
你的眼睛帶着恨在望我;最殘忍的内疚把我撕爛了。
你要說我的性格十分軟弱、十分懦怯、十分卑鄙:我承認你對,我親愛的天使。
可是,你想象一下這種情景:我母親流着眼淚,幾乎是跪在我面前,于是我就不可能不對她講,有一個原因使我不能不答應她的要求。
這句話我一疏忽,說出了口,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我心裡作祟,反正我們中間的經過我沒有辦法不全講出來。
就我能記得起來的看,我覺得自己當時惶惶無主,需要有人幫我出主意。
我希望母親的話對我有&hellip&hellip我簡直忘記了,我的朋友,這位親愛的母親的利害觀點和你的利害觀點相反。
我忘記了我的第一個責任是服從你,顯而易見,我不能夠體驗真正的愛情;據說,愛情經得起任何考驗。
蔑視我,我的虞耳;不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别半路不愛我。
你要是願意的話,把我搶走;不過,要對我公道:要不是我母親在修道院裡,随便世上什麼事,哪怕是最可怕的危險,哪怕是恥辱,都不能夠攔着我服從你的命令。
可是這位母親好極了!她呀,天分真高!她仁厚極了!想想我往常同你說起的事;我父親搜我的房間,我想不出一點辦法把你那些信藏起來,她把信救了出來。
随後,危險過去,她連看也不要看,也不說一句責備的話,就把信還了我!可不,她一輩子待我就都和這緊要關頭一樣。
你明白我是不是應當愛她,可是,一邊給你寫信,說起來也可怕,我覺得我一邊在恨她。
她宣布,因為天熱,想在花園搭一個帳篷過夜;我聽見錘子的響聲,這時候正在支帳篷;我們今夜不可能見面了。
我擔心的就是住讀生的宿舍也上了鎖,還有轉梯的兩個門也上了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有了這些預防措施,我就不可能到底下花園裡來了,哪怕是為了求你息怒,我相信下來有用,我也來不了。
啊!有辦法的話,我這時候多想投奔你啊!我多想跑到有人幫我們結婚的教堂啊!
這封信最後兩頁全是一些瘋話,其中有些激情的議論,像是從柏拉圖的哲學那裡模仿來的。
我方才譯出來的信,好幾個地方有這類漂亮東西,讓我給删掉了。
約莫在夜晚&ldquo敬禮馬利亞&rdquo的前一小時,虞耳收到了信。
太意外了;他方才正同教士安排完事。
他氣瘋了。
&ldquo用不着她勸我把她搶走,這軟弱、懦怯的東西!&rdquo
他立即奔往法焦拉森林去了。
在堪皮賴阿裡夫人那一方面,她的處境如今是這樣子的:她丈夫躺在病床上,慢慢地朝墳墓走着,沒有辦法在柏栾奇佛爾太身上報仇。
他送大量款項給羅馬的布辣維,沒有用,他們這些布辣維誰也不肯攻擊考勞納爵爺的一個伍長(他們這樣稱呼考勞納的部下),因為他們深信自己和家裡人要被殺個一幹二淨。
不到一年的事,考勞納為一個兵士報仇,就把整個村子都燒光了,還把逃到田野裡去的男女居民的手腳拿繩子捆住,抛到着了火的房子裡。
堪皮賴阿裡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國有許多田地;她丈夫吩咐她到那邊找些刺客來,可是她隻是表面服從:她相信女兒和虞耳·柏栾奇佛爾太的關系是挽不回來了。
萬一真是這樣的話,她心想,虞耳應當進西班牙軍隊,打一仗兩仗去。
西班牙當時正在和福朗德的反叛分子打仗115。
萬一打仗打不死他,她心想,婚姻勢在必行,這就是上帝不反對的表示。
這樣的話,她就把她在那不勒斯王國的田地送給女兒,虞耳·柏栾奇佛爾太挑一塊田地當姓用116,和太太到西班牙住幾年。
經過這一切考驗,她或許有勇氣見他。
可是女兒一招認就改變了全部面貌:婚姻不再是勢在必行的;完全相反,海蘭給她愛人寫我們譯出來的信的時候,堪皮賴阿裡夫人正在寫信到派司喀辣和基耶提,吩咐佃戶送些可靠的打手到卡司特盧來。
她并不瞞他們,這是為她兒子法畢歐、他們的少東家報仇。
天黑之前,信差就出發了。
五
但是,第三天,虞耳就回到卡司特盧來了。
他帶來八個兵。
他們幹的這類危險事,爵爺有時候用死刑處分,但是他們不管爵爺生不生氣,心甘情願随虞耳來了。
虞耳原來在卡司特盧有五個兵,他這回又帶來八個;十四個人雖然勇敢,可是要進行襲擊,他覺得還力不勝任,因為修道院仿佛像一座堡壘一樣。
問題在于用武力或者使計謀通過修道院的第一道門;随後,必須穿過一個五十多步長的夾道。
我們說過了,左手是一種類似兵營房子的裝栅欄的窗戶,女修士們在房子裡面安置了三四十個聽差、老兵。
警報一響,猛烈的槍火就會從這些裝栅欄的窗戶那邊放出來。
現任院長、地位最高的女修士,害怕奧爾西尼衆領袖、考勞納爵爺、馬爾考·夏拉和許多在附近稱孤道寡的頭目打劫。
萬一來上八百敢死分子,以為修道院堆滿金子,出其不意,占據了卡司特盧這樣一個小城,怎麼樣抵抗呢?
平時,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在通二門的夾道左首的營房有十五個或者二十個布辣維;夾道右首有一堵穿不透的大牆;夾道出口是一座鐵門,朝一個有柱子的過廳開着;穿過過廳,就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手就是花園。
看守鐵門的是傳達修女。
虞耳帶了八個弟兄,來到離卡司特盧三英裡的地方,在一家僻靜的客店住下,等最熱的時間過去。
直到這裡,他才宣布他的計劃;他随即在院子的沙土上畫出他要攻打的修道院的圖樣。
他對弟兄們說:
&ldquo晚上九點鐘,我們在城外用飯;我們半夜進城;我們找到你們的五個夥伴,他們在修道院附近等我們。
中間有一個,騎着馬,假裝從羅馬來的信差,就說堪皮賴阿裡要死,喊他太太回去。
我們想法子悄悄溜過修道院的第一道門。
&rdquo
他一邊對他們指着沙土上的圖樣,一邊道:
&ldquo第一道門就在營房中心。
如果我們在第一道門開始戰鬥,我們待在小空場子上,就是這兒,在修道院前頭,或者穿過連接第一道門和第二道門的窄夾道,女修士的布辣維朝我們開槍,可就太容易了。
二門是鐵做的,不過我有鑰匙。
不錯,這兒有大鐵杠子或者門錘子,一頭搭在牆上,要是放對了榫的話,就能擋住兩扇門,使人打不開。
不過,這兩根鐵棍子太重了,傳達修女拿不動,我從來沒有看見它們擱上去過;因此,我出入鐵門十多趟了。
我希望今天晚上出入照樣平安。
你們明白,修道院裡我有内應;我的目的是搶一個住讀生,不是一個女修士;不到緊急關頭,我們千萬不要開槍。
萬一我們在來到鐵栅欄二門以前就開了火,傳達修女一定會喊兩個七十歲的老園丁來;他們住在修道院裡面;方才我同你們講起的鐵杠子,老頭子就會擱上去了。
萬一我們碰到這倒黴事,想沖過門,就得拆牆,這要費我們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