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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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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〇年304轟動那不勒斯的故事 序 一八二四年我在那不勒斯,聽見社會上談起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305和參議教士306奇博的故事。

    大家可以想象我這樣好奇的人,能不去打聽這是怎麼一回事嗎?可是人們怕連累自己,誰也不肯稍微清楚一點回答我。

     在那不勒斯,人們談論政治從來都是模棱兩可的。

    原因是:一個那不勒斯家庭,比如說是由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和父母組成的,他們各自分别屬于三個不同的黨派,所謂黨派,在那不勒斯,就是陰謀的别稱。

    這樣,女兒屬于情人一黨;每個兒子參與一種不同的陰謀;父母歎着氣,談起他們二十歲時候的朝廷。

    這種自成一體帶來的結果就是,談起政治來,大家決不認真。

    你隻要說話稍出格,稍微明朗一點,就可看見身旁兩三個人臉色都變白了。

     我在社會上打聽這個名字古怪的故事,但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打聽出來,我便以為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的故事,不妨這麼說吧,可以聯想到一八二年一件可怕的史實。

     一個四十歲的寡婦,長得一點也不美,可是人很善良,她拿小房子的一半租給我住。

    房子坐落在山腳一條小巷裡,離可愛的基亞花園約莫一百步遠。

    山在這地點俯瞰着老王的女人弗洛裡達貴夫人307的别墅。

    這或許是那不勒斯唯一安靜一點的地區了吧。

     寡婦房東有一個老情人,我巴結了他整整一星期。

    有一天,我們一道在城裡遊蕩,他指給我看拉查洛尼308進攻尚皮奧納将軍部下的地點和活燒某某公爵的十字路口,我裝着一副天真的模樣,猛然問他,為什麼大家對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參議教士奇博的故事那樣嚴守秘密。

     他安安靜靜回答我道: &ldquo這個故事的人物有公爵、王爺的稱号,他們的後代在今天還是公爵、王爺,他們看見自己的名姓夾雜在一個人人認為悲慘、凄涼的故事裡,大概會生氣的。

    &rdquo &ldquo那麼,事情是不是發生在一八二年?&rdquo &ldquo你說什麼?一八二年?&rdquo我的那不勒斯朋友一聽年月很近,放聲笑道,&ldquo你說什麼?一八二年?&rdquo他重複着,那種意大利式不大禮貌的活潑情調,很使巴黎的法蘭西人反感。

     他繼續道: &ldquo你要是想有常識的話,就該說:一七四五年,繼維萊特利戰役之後,鞏固我們偉大的堂·卡爾洛斯占有那不勒斯的一年。

    本地人稱他查理七世,後來他在西班牙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大事,那邊的人稱他查理三世。

    法爾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帶到我們王室來的。

    &rdquo309 &ldquo今天大家也許不高興說破當時大主教的真名實姓,提起他來,那不勒斯人人膽戰心驚,可是維萊特利這個緻命的地名卻也把他吓住了。

    當時德意志人在維萊特利周圍的山上紮營,我們偉大的堂·卡爾洛斯住在吉奈蒂府,他們打算一舉把他劫走。

    &rdquo &ldquo你說起的掌故,據說是一位修士寫的。

    大家用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這個名字稱呼的年輕女修士,生在比西尼亞諾公爵的家庭。

    當時的大主教是一個大陰謀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他主使參議教士奇博去做的。

    寫故事的修士對大主教顯出強烈的憎恨,也許他是年輕的堂·傑納利諾保護的一個人吧。

    堂·傑納利諾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家的子弟,據說他為了赢得洛薩琳德這個姑娘,曾經和富有風情的國王堂·卡爾洛斯本人和号稱當時最富裕的貴人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老公爵有過一番競争。

    不用說,在這不幸故事之中,有些地方可能深深得罪了一七五年還有權勢的某一人物,因為大家相信修士是在這一時期寫的,有些話他存心不交代清楚。

    他的廢話是驚人的;他總用一些陳詞濫調表達自己的意思,不用說,勸善懲惡是完全做到了,可是内容空洞,什麼也看不出來。

    人常常需要蓋起寫本,尋味一下善良的修士心裡要說的話。

    比如講到堂·傑納利諾的死,大家就幾乎看不透他的心思。

    &rdquo &ldquo過幾天,我也許能弄到這份寫本,借你看看,我不勸你買它,因為它太要人有耐心了。

    它在公證人B某的事務所已經擱了兩年了,少于四個杜卡托還不賣。

    &rdquo 一星期後,我拿到了寫本。

    它也許是世上最要人有耐心的東西了。

    作者才講過的故事,随時又換一套再說一回;倒黴的讀者還以為是另起了一個頭呐。

    最後亂到這步田地,人就想象不出到底在說什麼。

     大家應當知道,一個米蘭人、一個那不勒斯人,生平也許沒有用佛羅倫薩語言一連氣說過一百句話,臨到他們一八四二年印書的時候,倒覺得用這種外來語言漂亮了。

    本世紀最偉大的史學家、傑出的科萊塔将軍310,就有一點這種癖好,常常使他的讀者看不下去。

     這個标題使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的可怕的寫本,篇幅不下三百餘頁。

    我記得,為了弄準确我采用的意思,某些頁我還重抄了一回。

     掌故一熟悉,我就當心不直接發問了。

    閑談許久,證明我對事實有充分認識之後,我才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模樣,要求某些說明。

     過了不久,有一位大人物,兩個月前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後來幫我弄到一份薄薄的寫本,六十頁厚,叙述的線索雖說不對頭,但是在某些事實上,又補充了一些生動的細節。

    關于瘋狂的妒忌,這份寫本就提供了一些真實的細節。

     費爾第南達·德·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從她的家庭教士嘴裡(這個教士後來被大主教收買下了)知道了年輕的堂·傑納利諾愛的不是她,而是公爵前妻的女兒洛薩琳德。

     她以為是國王堂·卡爾洛斯在愛洛薩琳德,所以為了在情敵身上報複起見,她煽起了堂·傑納利諾·德·拉斯·弗洛雷斯難以忍受的妒忌心。

     1842年3月21日 你們知道,路易十四失去那些和他同時生下來的大人物311,曼特侬夫人312又縮小他的視野,他變得狂妄自大,在一七一一年,把一個小孩子送到西班牙去做國王。

    這小孩子就是昂如公爵,不久成了又瘋、又勇、又虔誠的菲力普五世。

    當時如果照外國人的建議做的話,把比利時和米蘭地區并入法蘭西,那要有利多了。

     法蘭西處境很壞,國王在這以前,僅僅得到一些輕而易舉的成就和喜劇性的光榮,但是他在苦難之中,倒也顯示出了真正偉大。

    德南的勝利和潑在馬爾博魯公爵夫人袍子上的有名的一杯水,給法蘭西帶來相當光榮的和平。

    313 菲力普五世一直在西班牙做國王,就在簽訂和約前後,死了王後。

    這件意外事故和他的修士品質幾乎使他瘋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有本領從巴馬的一間鴿樓裡,把著名的伊麗莎白·法爾奈斯找出來,接到西班牙,最後還娶了她。

    西班牙的狂妄、幼稚,後來在歐洲那樣有名,在西班牙儀式這個被尊敬的名稱之下,得到歐洲所有王室的模仿。

    在這種環境中,這位偉大的王後還是顯出了她的天才。

     十五年來,這位伊麗莎白·法爾奈斯王後每天要和她的瘋子丈夫見面,時間卻在十分鐘以上。

    在這表面顯赫、實際萬分猥瑣的宮廷,出了一個天才文人聖西門公爵314。

    他的批評極為透徹,他對西班牙性格的陰郁特征也有深刻感受。

    截至現在為止,他是法蘭西民族産生的唯一的史學家。

    他繪出了伊麗莎白·法爾奈斯王後苦心孤詣的有趣的細節。

    王後給菲力普五世養了兩個晚生兒子,為了能有一天發出一支西班牙軍隊,幫他一個兒子在本國征服一塊領土,她嘔盡了心血。

    菲力普五世要是一死,她就可以靠這方法,找到一個安身之處,避免等待着一位西班牙太後的凄涼生涯。

     國王前妻養過兩個兒子,全是白癡;神聖宗教裁判所教養出來的王子,也就隻有這樣了。

    他們中間有一個要是做了國王,他的寵臣很可能讓他明白,把法爾奈斯王後投入監獄,在政治上是必要的。

    她的活動和銳利的直覺把慵懶的西班牙人得罪下了。

     伊麗莎白王後的長子就是堂·卡爾洛斯。

    他在一七三四年去了意大利,輕而易舉就打赢了比通托戰役,登上那不勒斯寶座。

    但是臨到一七四三年,奧地利認真攻打起他來了;一七四四年八月十日,他率領他那一小隊西班牙人馬,駐在離羅馬十二古裡遠的維萊特利小城。

    他紮營在阿爾特米西奧山腳,奧地利一小隊人馬占的地勢比他的地勢好,雙方相隔不到兩古裡。

     八月十四日,天方破曉,一分隊奧地利士兵出其不意,把堂·卡爾洛斯困在他的房間裡。

    王後曾經不顧宮廷大司铎的反對,把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派到兒子身邊,當時公爵就抓起他的腿,把他舉到離地闆十尺高的窗口;奧地利精兵這時正拿槍把子撞門,他們盡可能保持尊敬口吻,朝裡喊着,請王爺投降。

     法爾嘎斯繼王爺之後,跳出窗戶,找見兩匹馬,扶王爺騎上馬,馳往步兵營。

    步兵營在四分之一古裡遠的地方。

     他對西班牙兵士說: &ldquo你們要是不記得你們是西班牙人,你們的王爺就毀了。

    這些奧地利邪教徒,想把你們善良的王後的兒子活捉了去,不幹掉他們兩千人是不成的啊。

    &rdquo 寥寥幾句話,喚起了西班牙人的全部勇氣,他們揮動寶劍,刺殺從維萊特利來的四個分隊的敵人;敵人先還打算出其不意,把王爺搶走呢。

    法爾嘎斯僥幸遇到了一個老将軍,他不記得一七四四年作戰的滑稽方式,沒有那種怪異的想法:采用巧妙的行動反攻,打消西班牙勇士的怒火。

    總之,維萊特利之役,他們殺死了奧地利軍隊三千五百人。

     從此以後,堂·卡爾洛斯真正成了那不勒斯的國王。

     堂·卡爾洛斯僅僅是以愛打獵而出名,法爾奈斯王後派了一個寵臣對他講:那不勒斯人特别忍受不了奧地利人的地方,就是小氣和貪婪。

     &ldquo生意人一向狐疑成性,就關心眼前感受,您就多拿他們幾百萬吧;用他們的錢讓他們娛樂娛樂,可是别當一個木頭國王315。

    &rdquo堂·卡爾洛斯雖說是由教士扶養大的,而且有嚴格的儀式管束,可是并不缺乏聰明。

    他網羅了一批傑出的朝臣,又設法找來年輕的貴人,待遇特别優渥;他初來那不勒斯的時候,他們才從學校出來,在維萊特利戰役時期,還不到二十歲。

    奧地利軍隊偷襲,這些年輕人不肯讓和他們一樣年輕的國王做俘虜,好幾個戰死在維萊特利的街上。

     奧地利企圖制造的陰謀,回回全被國王破獲。

    他那些法官把這些笨蛋、有過幾年壽命的各種政權的黨羽叫作無恥的賣國賊。

     堂·卡爾洛斯不執行任何死刑,但是他允許沒收大量的良田。

    那不勒斯人天性愛好浮華排場,宮廷貴人從這上頭得到啟發,知道想讨年輕國王的歡心,就得多花錢才行。

    所有被他的大臣塔努奇316告發了的私下效忠奧地利王室的貴人,國王由他們傾家蕩産。

    拒不從命的隻有那不勒斯大主教阿誇維瓦317;在堂·卡爾洛斯的新王國内,國王發現他是唯一真正危險的敵人。

     一七四五年冬天,堂·卡爾洛斯從維萊特利之役歸來,舉行慶祝。

    慶典極其豪華,幫他赢到那不勒斯人的心,不下于他在戰争上所走的紅運。

    那不勒斯到處呈現出一派國泰民安的氣象。

     為了慶祝他的誕辰,查理三世在王宮舉行大典和盛大的吻手儀式,拿許多良田分贈給那些他認為忠心于他的大貴人。

    他懂得怎麼樣統治,大主教的情婦們和年老的婦女們念念不忘于可笑的奧地利政府,堂·卡爾洛斯私下就常拿她們取笑。

     國王一見年輕貴人的開銷超出了他們的薪俸,就送兩三個公爵頭銜給他們,因為堂·卡爾洛斯天生偉大,讨厭那些照奧地利原則竭力節省的人們。

     年輕國王有才思,有崇高的感情,說起話來也輕重有緻。

    關于民衆,政府并不經常欺壓他們,他們感到萬分驚奇。

    他們喜愛國王的慶典,他們對納稅也已很習慣;從前收去的稅款,不是半年一次運到馬德裡,就是運到奧地利,現在不然了,一部分拿來給了作樂的年輕人和年輕婦女。

    大主教阿誇維瓦每逢講道,就暗示宮廷生活方式将要走到亵渎神明的道路上去,支持他的有全部老年人和已經不年輕的婦女,然而也不起作用。

    國王和王後每回走出王宮,民衆夾道歡呼,喊&ldquo萬歲&rdquo的聲音傳到四分之一古裡以外。

    這裡人天生愛嚷嚷318,當時也确實心滿意足,所以他們的呼喊,怎麼描摹得出呢!&hellip&hellip 維萊特利戰役之後,頭一個冬天,好幾個法蘭西宮廷貴人,以休養為名,來到那不勒斯過冬。

    朝廷歡迎他們;最有錢的貴人當作任務,請他們參加他們的種種慶典。

    按照西班牙的莊重古風和儀式的規定,早晨拜訪年輕婦女,完全在禁止之列,她們沒有丈夫選定的兩三個看媽陪伴,同樣絕對不許接見男子。

    但是當着寬和的法蘭西風格,這些規矩似乎也讓了一點步。

    分享這種尊榮的,有八九位稀世美人。

    可是,年輕國王是一個大内行,他認為宮廷裡最美的美人是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女兒、年輕的洛薩琳德。

    這位爵爺從前在奧地利統治之下當過将軍,是一個極憂郁、極謹慎的人物,和大主教的關系很密切,在有決定性的維萊特利戰役之前,堂·卡爾洛斯在位四年,他就沒有去過王宮。

    隻有在國王的兩次吻手儀式的慶典,就是說,國王的命名日和誕辰,比西尼亞諾爵爺因為非去不可,國王才看到他。

    但是國王舉行的慶典,像當時人在那不勒斯說起的,甚至在最效忠于奧地利權力的家族裡,也為他結下了黨羽。

    所以比西尼亞諾爵爺經不起他的續弦夫人費爾第南達再三央求,盡管不樂意,也不得不讓步,許她進宮,并且帶了女兒去,這女兒就是美麗的洛薩琳德,也就是國王堂·卡爾洛斯稱之為他的王國裡最美的姑娘。

     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前妻給他留下三個兒子,他為他們成家立業,操足了心思。

    兒子的頭銜不是公爵,就是侯爵,就他可能留給他們的一份菲薄财産來看,頭銜未免太高了。

    王後誕辰的那天,國王軍隊有許多少尉蒙恩擢升,但是比西尼亞諾爵爺的三個兒子并不在内;理由很簡單,他們事前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爵爺原來就是一肚子愁悶,現在越發難過了。

    但是慶典的第二天,他們的妹妹,年輕的洛薩琳德,随繼母進宮晉谒,王後告訴洛薩琳德,說她注意到,前次宮裡玩小牌的時候,她沒有東西做賭注。

    王後對她道: &ldquo年輕女孩子雖說不時興戴鑽石,但是我希望,以我的特旨,你能同意戴上這個戒指。

    作為你的王後對你表示友誼的證明。

    &rdquo 于是王後送了她一隻鑲着一顆值幾百杜卡托的鑽石的戒指。

     這戒指給比西尼亞諾老爵爺出了一個大難題:他的朋友大主教威脅他說,要是他的女兒洛薩琳德戴上這隻西班牙戒指的話,到了複活節期間,他就要叫全教區的教士拒絕赦免她的過失。

    爵爺聽他家庭老教士的建議,向大主教提供了一個mezzotermine319,從比西尼亞諾貴婦人們世代相傳的珠寶裡面選一顆鑽石,盡可能做成一隻相似的戒指。

    但是費爾第南達夫人卻大生其氣了。

     她生氣他們從她的珠寶盒子裡偷走東西,堅持要以王後賞賜的戒指頂還被拿去的鑽石。

    家裡有一個老看媽,是爵爺的親信,爵爺聽了她的主意,認為把洛薩琳德的戒指放進家傳的珠寶盒子,一旦爵爺身死,她便可能被剝奪掉這隻戒指的所有權;再說,萬一王後看破頂替的秘密,女兒就不再能以聖約翰的血來賭咒,說戒指一直歸她所有,跑回家來取,證明話是真的。

     洛薩琳德對這場争論并不關心,但是它整整擾亂了爵爺全家兩星期。

    最後,還是家庭教士出主意,把王後賞賜的戒指交給家裡最年長的看媽老麗塔保管。

     貴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喜歡把自己看成獨立的諸侯,利害關系各異,正由于這種癖好,所以兄弟姊妹之間也就沒有一點感情,永遠以最嚴格的政治尺度來衡量彼此的利害關系。

     比西尼亞諾爵爺很愛他的太太320。

    她比他小三十歲,性格很快活,也很大意。

    一七四五年冬季,正值著名的維萊特利戰役獲勝之後,舉行了一連串的慶典;費爾第南達夫人在這期間,看見宮廷最出色的年輕人全聚在她的周圍,心中歡喜,自不待言。

    我們不必諱言,她之所以能出風頭,無非是托了年輕的前房女兒的福。

    前房女兒不是别人,就是年輕的洛薩琳德,國王稱其為他的宮廷最好看的女人。

    包圍比西尼亞諾夫人的那些年輕人,拿穩了國王要和他們待在一起,隻要他們想得出幾句風趣話來,讓空氣輕松一點,國王就會賞臉同他們講講話的。

    因為國王尊奉母後懿旨,而且為了不辜負西班牙人的尊敬,他是決不開口的,當他身邊有一個他喜歡的女人時,他便忘記了自己的職位,說起話來,差不多像是換了一個人,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但是比西尼亞諾夫人在宮廷這樣快樂,一點也不是由于國王在她周圍的緣故,而是由于拉斯·費洛雷斯侯爵府上的子弟、年輕的傑納利諾不斷獻殷勤的緣故。

    侯爵的門第很高貴,因為他們屬于西班牙的麥第納·切裡家族,他們遷到那不勒斯居住,還不過一個世紀。

    但是堂·傑納利諾的父親,可以說是宮廷最貧寒的貴人了。

    他的兒子隻有二十二歲,出落得又風雅,又漂亮,但是容色之間,流露出一些嚴肅和高傲的表情,點破他的西班牙血統。

    他沒有錯過一次宮廷的慶典,許久以來,他就熱愛着洛薩琳德,可是她不喜歡他。

    他小心在意,永遠不同她說話,唯恐她的繼母忽然停止帶她到宮裡來。

     為了避免他的愛情遭到這種意外打擊,他時時刻刻逢迎公爵夫人。

    她是一個稍微顯胖的女人(不錯,她三十四歲了),但是她那永遠熱情、永遠愉快的性格,使她顯得年輕了。

    這種性格對傑納利諾的計劃很有用處,因為他願意以任何代價,改掉洛薩琳德不喜歡的那種高傲、輕蔑的神情。

     傑納利諾沒有同她說過三回話,可是洛薩琳德任何感情也瞞不過他:他一設法模仿法蘭西宮廷年輕貴人的快活、爽朗,甚至有一點輕浮的風度,他就從洛薩琳德眼裡看出了滿意的表情。

    甚至有一回,他當着王後,講完一則掌故,掌故本身相當憂郁,可是他用法蘭西人特有的漠不關心和毫不悲痛的神情把細節講出來的時候,他想不到她微笑了,還做出了一個富有表情的手勢。

     王後和洛薩琳德一般年紀,也二十歲了。

    她情不自禁地恭維傑納利諾,說:聽他演述,她高興沒有發現那種西班牙式的悲痛神情。

    傑納利諾望着洛薩琳德,像是對她說:&ldquo我是為了讨你喜歡,才用心改掉我一家人天生具有的高傲神情的。

    &rdquo洛薩琳德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如果傑納利諾本人不是在瘋狂相愛的話,就會明白他是在被愛着了。

     比西尼亞諾夫人目不轉睛,看着年輕人的漂亮面孔,但是他心裡想些什麼,她就不去費心猜測了,因為她缺乏深刻體會事物的細膩心靈;夫人端詳的隻是傑納利諾臉上線條的優美和近乎女性化的身體的均勻罷了。

    他的頭發照堂·卡爾洛斯從西班牙帶來的風尚,留得長長的,亮閃閃的金黃顔色,一環一環,垂在他的脖子上,脖子又細又柔,倒像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脖子。

     模樣好看的眼睛,使人不由想起最美的希臘雕刻,這樣的眼睛在那不勒斯經常可遇到;但是這些眼睛的表情,隻限于對自己健康的滿足,或者最多也隻限于不同程度的威脅而已。

    傑納利諾有時候竟不由自主地顯露出那種高傲的神情,但從來也沒有高傲到帶威脅的程度。

    他一有機會就長久地凝視着洛薩琳德,這時,他的眼睛就有了憂郁的表情,一個苛細的觀察者甚至可以下結論說:他有一種軟弱、猶疑的性格,而且已到了瘋狂的地步。

    這種特征是相當難猜出來的,他的寬眉毛常常聚攏,減低了他那雙藍眼睛的光澤和柔和。

     國王在情有所屬的時候,是不乏心細的,他清清楚楚看到洛薩琳德,在估計她所深懼的繼母不注意到她的時候,目光總徘徊在傑納利諾的美麗的頭發上。

    她不敢同樣停留在他的藍眼睛上,她怕讓人看破她這種古怪的動作。

     國王寬宏大量,并不妒忌傑納利諾。

    也許他以為一個年輕、慷慨、勝利的國王不應當害怕情敵吧。

    一般人稱贊洛薩琳德,說她像最美的西西裡紀念章上的雕像;不過一個苛細的觀察者,也許就不特别恭維這種沒有缺陷的美麗。

    她長着一張令人永遠忘記不了的臉。

    我們不妨說,她的靈魂熠耀在她的額頭上、在最動人的嘴的細緻的輪廓裡。

    她的身材柔荏、苗條,好像她長得太快了;她的舉止,她的姿态甚至還帶着幾分可愛的孩子氣,但是她的面貌顯出一種敏捷的智力,尤其是一種快活的精神,這種精神彌補了她有時候被人指摘的盯着看人的傻相,可惜這種精神很少和希臘美同時并存。

    她的黑頭發在前額當中分開,披散下來搭在她的臉上;她的眼上有一對長眉毛,國王對此贊不絕口,也正是由于這個特征,國王才給迷住了。

     堂·傑納利諾的性格有一個顯著的缺點:他易誇張情敵的優點,因而妒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妒忌國王堂·卡爾洛斯,雖然洛薩琳德費盡心思,要他明白:他不應當妒忌這執掌大權的情敵。

    傑納利諾聽見國王當着洛薩琳德說出一句半句漂亮話,臉色就忽然發白了。

    正是由于一種妒忌的因素,傑納利諾盡量多和國王待在一起,反而覺得非常愉快。

    他研究國王的性格和他可能忽略的國王對洛薩琳德表示愛情的示意動作。

    國王錯把這種關懷看成忠心,也就由他去注視了。

     傑納利諾同樣妒忌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堂·卡爾洛斯的禦前大臣和心腹寵幸,當年在維萊特利戰役前夕,對國王出過死力。

    據說公爵是那不勒斯宮廷最富裕的貴人。

    但是這些優點統統壞在年齡上了:他六十八歲了。

    不過這個弱點一點也沒有影響他愛慕美麗的洛薩琳德。

    他也的确長得很漂亮,騎起馬來很有風采;他對花錢有些很古怪的想法,揮霍起财産來,也是少有的慷慨。

    這些永遠驚人的古怪的花錢方式,使他年輕,使他不斷獲得國王的恩寵。

    公爵願意把在婚約上寫明準備留給太太的種種好處,送給比西尼亞諾爵爺看,做到他沒有可能拒絕。

     &ldquo法蘭西人&rdquo是堂·傑納利諾在宮廷上的綽号;他的确很快活,很輕浮,交結所有旅居意大利的法蘭西年輕貴人。

    國王器重他,因為這位王爺永遠忘不了:奧地利無時無刻不在威脅那不勒斯。

    法蘭西朝廷要是有一天抛開這種似乎指導它的行動的無憂無慮的輕浮精神,隻消到萊茵河上稍稍示威一下,就可能引起這強大無比的王室對那不勒斯的注意,把它并吞了的。

    我們不必諱言,國王這種十分現實的恩寵,有時候未免推波助瀾,使堂·傑納利諾的性格分外輕浮了一些。

     有一天,他和從凡爾賽來了兩個月的夏羅斯特侯爵,一同在馬德萊娜橋上散步。

    這是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

    維蘇威火山的山中腰有一所道庵,兩個年輕人望見了,一時興起,就想上去。

    步行是不切實際的,因為天氣已經熱了;如果派一個跟班到那不勒斯去找馬來,又嫌時間太久。

     就在這時,堂·傑納利諾望見前面約莫百步開外,有一個騎馬的聽差,穿的是誰家的号衣,他認不出來。

    他走到聽差跟前,恭維他牽在手裡的那匹安達盧西亞馬英俊。

     &ldquo代我向你主人緻意,對他說一聲,把他的兩匹馬借我到上面道庵走走。

    兩小時之後,就送它們到你主人府上;拉斯·費洛雷斯府裡會來一個底下人代我緻謝的。

    &rdquo 騎馬的聽差是一個西班牙老兵;他氣忿忿地望着堂·傑納利諾,沒有絲毫準備下馬的意思。

    堂·傑納利諾拉了一下他的号衣下擺,再一提他的肩膀,免得他整個身子都摔下來。

    穿号衣的聽差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傑納利諾便朝馬背輕輕一跳,把牽在手裡的安達盧西亞好馬讓給夏羅斯特侯爵騎。

     就在侯爵上馬的一刻,堂·傑納利諾揪住馬絡頭,覺得一把寒森森的刺刀掠過他的左胳膊。

    原來是西班牙老聽差反對兩匹馬改換方向。

     堂·傑納利諾顯出他常有的快活精神向他道: &ldquo告訴你的主人,我深深向他緻意,兩小時之後,拉斯·費洛雷斯侯爵的馬房,就有一個人來還他的兩匹馬。

    我們會當心馬,不叫馬跑得太快的。

    騎上這匹可愛的安達盧西亞馬,我的朋友要有一趟可愛的散步了。

    &rdquo 怒氣沖沖的聽差走近堂·傑納利諾,像是要再刺他一刀,可是兩個年輕人呵呵大笑,快馬跑開了。

     兩小時後,堂·傑納利諾從維蘇威火山回來,派父親的一名馬夫去打聽馬主人的名姓,順便把馬送還他家,并向他獻上堂·傑納利諾的敬意和謝意。

    一小時後,馬夫面無人色,來見堂·傑納利諾,告訴他:馬是大主教的,大主教傳話給他,不接受放肆的人的敬意。

     三天下來,這件小小的事變成了一件大事;全那不勒斯都在談論大主教的震怒。

     宮廷舉行舞會。

    堂·傑納利諾是最熱愛跳舞的人之一,他和平時一樣,在舞會上出現了。

    他向費爾第南達·德·比西尼亞諾夫人伸出胳膊,陪着她和她的前房女兒洛薩琳德小姐在客廳散步,就見國王喊住他道: &ldquo你新近輕率從事,向大主教借兩匹馬,是怎麼一回事,講給我聽。

    &rdquo 堂·傑納利諾幾句話說完了讀者在上文讀到的意外遭遇,随後又講: &ldquo雖然我沒認出是誰家的号衣,可是我相信馬主是我的一位朋友。

    這類事我過去碰到過,我可以證明:我父親馬房裡的馬我也用,有一回正在遛着馬,别人就把馬給牽去騎了。

    去年,就在這條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上,薩萊爾納男爵的一匹馬也被我借去騎了,他雖說年紀比我大得多,可也沒有為了開玩笑而生氣,因為陛下知道,他是一位有才情的人、一位大哲學家。

    無論如何,事情惡化了,已到了非比劍不能釋怨的地步,因為我派人去緻意,大主教那邊拒絕接見,到頭來受氣的隻是我。

    家父的馬夫認為馬不是大主教的,因為大主教從來沒有騎過它們。

    &rdquo 國王一副嚴厲的臉色,道: &ldquo事情到此為止,我禁止你再鬧下去。

    我至多隻能許你繼續緻意,大主教可能寬宏大量,願意接受的。

    &rdquo 兩天以後,事情越發嚴重了:大主教認為國王談到他的時候,用了一種不利于他的聲調,因此宮廷裡的年輕人樂得抓住機會冒犯他。

    另一方面,比西尼亞諾夫人公開站在每次舞會陪她跳舞的漂亮年輕人這面說話。

    她頭頭是道,證明他沒有認出那遛馬的聽差穿的是誰家的号衣。

    這身号衣偏巧落在堂·傑納利諾的一個聽差手裡,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

    說實話,這身号衣不是大主教家的聽差穿的。

     總之,馬主生氣生得這樣豈有此理,要是有意思同他比劍的話,堂·傑納利諾倒也樂意奉陪。

    堂·傑納利諾甚至願意去對大主教說,要是他當時随随便便借的馬,的确屬于大主教的話,他感到非常難過。

     我們說起的這件事,很使國王堂·卡爾洛斯為難。

    由于大主教的布置,那不勒斯全體教士利用他們在忏悔小間談話的機會,散布流言,說宮廷裡的年輕人,過慣了不信教的生活,竟有意侮辱起大主教府的号衣來了。

     國王一清早就去了他的波爾蒂奇宮。

    他在這裡召見薩萊爾納男爵,就是堂·傑納利諾第一次回國王的話說起的那位先生。

    男爵屬于頭等貴族,很有錢,據說是國内第一個有天才的人。

    他刻薄到極點,像是從不放過說國王政府壞話的機會。

    他訂了一份巴黎出版的《多情的水星》321,奠定了他天才的最高名聲。

    他和大主教的關系很密切,大主教甚至願意做他兒子的教父。

    (附帶講一句,兒子後來認真接受了父親所誇耀的自由思想,因此便在一七九二年被絞死了。

    ) 在上述期間,薩萊爾納男爵在十分機密的情況下觐見國王,報告了許多事。

    那不勒斯上流社會可能欣賞的國王的行動,國王常常向他請教。

    依照男爵的建議,第二天流言就在那不勒斯社會的各個角落傳開了,說紅衣主教有一個年輕的親戚,住在大主教府,聽說堂·傑納利諾精通武器像精通其他各種技藝一樣,他已經跟人決鬥過三回,每回結尾,一般說來,對手都不怎麼有利,大主教的年輕親戚感到絕大的恐怖;借馬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冒了火,可是他的勇敢配不上他的高貴出身,因此對上文說起的惱人的事,經過仔細斟酌以後,他不得不小心從事,宣稱馬是他舅父的了。

     當天黃昏,堂·傑納利諾就去向大主教表白下衷,說是馬要是的确屬于大主教的話,他當時就會感到萬分難過的。

     大家曉得大主教的親戚的真實姓名。

    一個星期下來,他變成笑柄,不得不離開了那不勒斯。

    一個月以後,堂·傑納利諾升為禁衛軍第一聯隊少尉,國王做出才聽說他的财産配不上他的高貴出身的樣子,從禦廄選出三匹駿馬送他。

     這種恩寵的表示收到奇異的效果。

    國王堂·卡爾諾斯明明賞賜衆多,卻由于教士們散布的流言,而一向背着吝啬的惡名。

    流言原是大主教主使散布的,可是這一回,大主教卻自食其果了。

    國王覺得一個家境相當貧寒,被人認為跟他挑過戰的貴人對自己的秘密計劃很有用處,因而一變吝啬的本性,把三匹最罕見的駿馬作為禮物送給了他。

    民衆相信這是事實,就像離開一個落難的人一樣,紛紛離開了大主教。

     堂·傑納利諾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對他來說不但絲毫無損,反而增高了聲望,大主教考慮下來,便決定等候有利的機會,加以報複;不過這暴躁的靈魂,在猛烈的煩惱的吞噬之下,不做出什麼來,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所以那不勒斯的忏悔小間全都奉到饬令,散布流言,說在維萊特利戰役中,國王根本談不上什麼勇敢,指揮一切的是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大家曉得他性情激烈、粗暴,國王敢于出生入死,全是他把他逼的。

     新制造出來的诽謗,在那不勒斯漫無止境地流傳開來。

    國王雖不是英雄,也感到莫大的難堪。

    堂·傑納利諾新到手的恩寵似乎一時起了動搖。

    不是他亂開玩笑,在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上,粗心浮氣,向一個不認識的人借馬的話,就不會有人回想到維萊特利戰役的特殊環境;國王對軍隊演說,也不該過分常提這些講話。

     國王曾經命令堂·傑納利諾巡視某地的禦廄,彙報一下全黑的馬的數目,看能不能湊成一中隊,他當時正在為王後編制的新的近衛騎兵。

     費爾第南達夫人嘔不得氣,一怄氣就沒完沒了,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家庭也從此失去了安甯。

    三個兒子生計無着,老頭子已經很不高興了,太太再這樣一鬧,心情更加惡劣了。

    公爵夫人猜想,她丈夫是有意要他的那些教士朋友相信,和宮廷往來,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因為年輕的王後對他太太恩遇優渥的緣故;并且他想通過這種往來,慫恿她為前房兒子謀得一官半職。

    公爵夫人有了這種猜想,再加上被人借去了珠寶盒子裡的鑽石,又不拿别的東西抵償這件事,真是氣上加氣。

    正好堂·傑納利諾得知自己不久要去某地禦廄的消息,在那天到她這裡來做早晨第一次的拜訪;我們知道,公爵夫人這人隻圖眼前享受,她眼看要有好幾天在宮裡遇不到堂·傑納利諾,就利用這個機會,托言自己身體不适。

    她的目的之一便是故意同丈夫作對,因為在王後賞賜戒指這件事上,他當時的決定實際上是對她不利的:公爵夫人雖然三十四歲了,就是說,比丈夫小三十歲,但她還希望自己能讨堂·傑納利諾的喜歡。

    她雖然有點嫌胖,但還算好看;她的性格特别有助于使她保持依然年輕的聲譽;她很快活,很大意,很熱衷于任何她覺得她的高貴出身沒有得到足夠重視的小事上。

     一七四〇年322冬天,在盛大的慶典期間,她發現在宮廷裡聚在她周圍的,始終是所有那不勒斯最出色的年輕人。

    她特别賞識年輕的堂·傑納利諾。

    他那張極其優雅、極其快活的臉正好配上他的十分高貴,甚至有一點傲慢的西班牙風度。

    梅蒂納·切裡家族這一分支,遷到那不勒斯,不過是一百五十年以來的事,所以它後代的活潑、親切的法蘭西風度,特别使費爾第南達夫人覺得順眼。

     傑納利諾的頭發和髭是美麗的金黃顔色,眼睛藍藍的,富有表情。

    公爵夫人特别欣賞這種色澤,認為這是哥特人後裔的明顯特征。

    她常常提起,堂·傑納利諾在膽大和勇猛上,特别顯出他是哥特人的後裔,因為他在某些家庭制造混亂,同做兄弟的或者做丈夫的進行決鬥,已經受過兩回傷了。

    惹出這些小亂子以後,傑納利諾就小心了,年輕的洛薩琳德盡管經常待在繼母一旁,他也很少同她談話。

    他小心到了這種地步,即使在洛薩琳德的繼母不可能清清楚楚聽見他同她說些什麼的時候,他也從來不同她談話;雖然如此,洛薩琳德還是确信這年輕人是在愛她,而傑納利諾也差不多同樣确信他在洛薩琳德心裡所引起的感情。

     那不勒斯在西班牙總督的任性與專制統治之下,受了一百一十年的害,現在雖然成了王國,積習所在,人們照舊懷着戒心,利用宗教做掩護,把感情統統藏了起來。

    法蘭西人逢事取笑作樂,要他們了解這種戒心,自然相當困難。

     傑納利諾要去禦廄,但因不能跟洛薩琳德談上半句話而感到痛苦萬分。

    他不單單妒忌國王,連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他也妒忌。

    可是國王根本沒想到他對洛薩琳德的愛慕。

    自從他不斷出入宮廷以來,為時不久,他就發覺了一樁嚴格保守的秘密:正是這位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從前在維萊特利之役,曾給堂·卡爾洛斯出過死力,他自以為在宮廷得寵,而不可一世,他的财産極多,每年有二十萬皮阿斯特收入,他自以為這些财産足以使一個年輕女孩子忘記他那六十六歲高齡和他那古怪的粗暴性格。

    他打算好了向比西尼亞諾爵爺求婚,隻要他應允把女兒嫁給他,他就可以義不容辭,負責照顧三位舅爺的前程。

    公爵不愧是一個西班牙老人,疑心很大;他所以不敢就去求婚,唯一的顧忌就是國王,他摸不透國王愛洛薩琳德的心思。

    截至現在為止,凡是得罪了法爾嘎斯的自尊心的大臣們,堂·卡爾洛斯毫不遲疑,就把他們全犧牲了;現在他會不會放棄一時的高興,顧全這位幫他承當國家大事的寵臣,不和他徹底翻臉呢?洛薩琳德的性格是愉快的,王爺雖然得了輕微的憂郁症,卻也偶爾顯出一些愉快來,他會不會最後真動了激情? 傑納利諾在去禦廄的路上,因為弄不清楚國王的愛情和代耳·帕爾多公爵的愛情,感到一種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憂悶。

    也就是從這時起,他陷入了真正激情的全部狐疑之中了。

    不見洛薩琳德不過三天,他對她在那不勒斯深信不疑的一件事也起了疑心:當洛薩琳德偶然望見他時,他以為從她眼裡看出了那種感情,和每當她繼母對傑納利諾顯出過分明白的濃情厚意時她心裡所起的那種明顯反感。

     年輕的傑納利諾323手腕相當圓滑,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相信他追求的是她。

    不過事實上,他愛的是年輕的洛薩琳德,而且還妒忌旁人愛她。

    就是這位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當年在維萊特利戰役前夕,給堂·卡爾洛斯出過死力,如今在這年輕國王身邊備受恩寵,他也迷上了年輕的洛薩琳德·德·比西尼亞諾的自然風韻,特别是天真的神情與坦率的視線。

    他追求她,聲勢煊赫,不愧其為一個真正偉大的西班牙人物。

    但是他聞鼻煙,戴假辮子,這正是那不勒斯的年輕姑娘們所最厭惡的兩件事。

    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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