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菲麗璞越來越少外出,到後來甚至都不去教堂了。
她托辭身體不适,每日都待在卧室裡。
有一位朋友名叫瑪爾特·勒派拉蒂,出身良家,可惜自幼喪親,家道中落,于是借住在菲麗璞家,做菲麗璞的侍女和同伴。
瑪爾特還未看出這一切,因此隻要任何人略微暗示些什麼,哪怕吐露一句對教區長不利的話,她都非常生氣;特蘭坎先生出于父愛,擔心菲麗璞有患上肺結核的可能;而家庭醫生方東為人謹慎,未向任何人透露菲麗璞的真實情況。
盧丹市民衆暗地裡都擠眉弄眼,或者出于義憤,說這一切惡行終得報應。
教區長與他的敵人們見面時,敵人們便在言語上加以惡毒的暗示;他那些權貴朋友們見到他也都搖頭,其中崇拜拉伯雷的人更是用胳膊撞他,大加恭喜,言辭下流粗俗。
至于格蘭第本人,他對所有這些人隻有唯一的回應,即他不明白他們在議論什麼。
對格蘭第尚無偏見的人,一見到他坦誠莊嚴的态度,聽到他直白誠懇的言語,便立刻相信了他的清白,畢竟從道德上來說,像格蘭第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做過那些诽謗者污蔑他的事呢?這些相信格蘭第清白的人包括尊貴的德·塞裡賽和德·布魯太太,他們仍然歡迎格蘭第神父,即使在公訴人的大門對格蘭第關閉之後,這些人家的大門仍然對格蘭第敞開。
到了最後,特蘭坎的眼睛終于看透了女兒身體不适的實質,經過反複盤問,菲麗璞吐露了真相。
于是在一夜之間,特蘭坎由教區長最堅定的朋友,轉為他最不能和解和最危險的敵人。
此外,在所有的關系中,格蘭第忘記了另一個人,而這另一位人物将引他走向不歸之路。
孩子終于出世了。
雖然特蘭坎家窗戶緊閉,将沉重的窗簾落下,又給菲麗璞蓋上了厚厚的被子&mdash&mdash家人原以為這樣可以遮蓋住所有的聲音。
年輕母親的痛叫雖被蒙住,卻還是清晰可辨,于是特蘭坎先生那些熱切好奇的鄰居們自然知道喜事的來到。
不到一個小時,這消息便傳遍全市鎮,而到了第二天早晨,一首名為&ldquo公訴人私生外孫女之歌&rdquo的下流歌謠就已經用别針别在了本地法院的大門上。
有人懷疑這是一些新教徒搞的鬼,因為特蘭坎先生在宗教上是非常守舊的,他抓住一切機會阻礙和折磨這些同城的異端分子。
同時,在這道德普遍堕落的時代,瑪爾特·勒派拉蒂卻挺身而出,以高貴的自我犧牲精神當衆宣稱孩子是自己的私生女,是她犯了錯,是她被逼隐瞞自己的恥辱,而菲麗璞不過是她的女恩主,為她提供遮風擋雨之地罷了。
當然,沒有一個人相信她說的話,不過人們倒是敬佩這一高尚的行為。
當嬰孩一周大時,瑪爾特将孩子送給了一名年輕的農婦,農婦同意做這孩子的養母,這事是公開的,以便世人都看到。
新教徒們仍然不信,他們還在嚼舌頭。
為了平息那些下流的揣度之語,公訴人采取了一個古怪又可憎的法律手段,他公開抓捕瑪爾特·勒派拉蒂,并将她扭送到了治安法官處。
在法院裡,瑪爾特當着證人的面發誓,并被要求簽署一份文件,文件上正式承認了她是那個嬰孩的母親,并承諾對這嬰孩的未來負責。
因為熱愛自己的朋友,瑪爾特簽字了。
其中一份文件被夾進了法院的檔案室,另一份則被特蘭坎先生洋洋得意地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經過了程序的驗證,謊言在法律上也就成真了。
對于受過法律訓練的頭腦來說,法律的真實性是不證自明的。
不過,公訴人随後沮喪地發現,衆人根本就不信這一套。
即使他當衆高聲宣讀了法院的裁決,即使朋友們親眼目睹了裁決書上的簽名,并親手觸摸了法官的印章,他們仍然不過禮貌地一笑,便顧左右而言他了;他的敵人們則放聲大笑,言辭極其刻薄。
清教徒們的惡毒可以從他們一位長老的言辭中看出,這位長老公然宣稱做僞證的罪惡遠超過通奸;為了掩蓋醜聞而蓄意作假者,比醜聞制造者還下流,更應受地獄之火的煎熬。
薩缪爾·加斯博士(1)的中年時期與莎士比亞的青年時期,隔了一個世紀,這一百年可謂是多事之秋。
在政府、社會經濟組織、物理學、數學、哲學、藝術等方面,兩個時代相比有着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至少有一個機構,在這一百年中毫無變化,那就是藥房。
按照羅密歐評論藥房的話:
龜殼懸挂着
鳄魚标本鼓塞着
各類醜陋的魚皮漂浮着
至于藥架子上麼
盡是綠砂鍋、囊袋、發黴的種子
還有空藥盒
而在加斯的著作《藥房》中,也描畫出同樣的藥房景象:
此處躺着木乃伊
腐爛不堪,令人肅然起敬
彼處則懸挂着甲胄顯耀的烏龜
不遠處,乃是一些鲨魚頭
顯出吞噬萬物的氣勢
以及那飛魚,其鳍羽噴張有力
頭頂上一排排碩大的罂粟頭
近處則挂着一隻短嘴鳄,鱗甲積垢
便是在此處,在發黴的堆積中
腐爛着藥物
解開那些幹癟的囊袋
内裡無非是拔掉的牙齒堆埋
這樣的藥房,不僅是科學的殿堂,同時也是魔術師的實驗室,集市結束時還變為演出場地。
整個十七世紀,人們的精神亂成一團,當時的藥房則可以作為種種稀奇古怪之事的象征。
笛卡爾和牛頓生活的時代,同時也是弗拉德和迪格比爵士(2)的時代;對數和解析幾何的時代,同時也是武器膏藥(3)、通靈粉末(4)、印章術(5)的時代。
羅伯特·波義耳(6),《懷疑派化學家》的作者,英國皇家科學院創始人之一,同時也有一部丹方譜流傳後世,裡面描述說:在月圓之夜割下的橡樹皮,配上風幹的寄生漿果,磨成粉,與野櫻桃汁混在一起,可以治療癫痫;對于治療中風,需找到乳香(從愛琴海的希俄斯島上的乳香樹上流淌下的樹脂),通過一個銅質的蒸餾器提煉出精油,再用鵝毛管往患者的一側鼻孔中滴兩三滴,&ldquo之後,再滴到另一側鼻孔中&rdquo。
如此可見,在那個時代裡科學探索的精神雖然活躍,但巫術也同樣盛行。
亞當先生的藥房位于商人街,是個普通的店面,既不寒酸,也不富麗堂皇,是極其典型的十七世紀藥房。
要說店裡隻有木乃伊和犀牛角,那還是亞當先生謙虛了,他滿可以吹噓店裡能提供西印度的烏龜、鲸魚胎盤和八英尺的鳄魚,存貨應有盡有。
貨架上,擺滿了蓋倫派(7)的植物;庫房裡,則堆滿了瓦倫丁和帕拉塞爾蘇斯(8)的追随者們配制的各種時髦化學藥物。
大黃、蘆荟存貨很多,甘汞(亞當先生更願意稱之為&ldquo輕龍粉&rdquo)也不少。
另外,如果病人喜歡植物性肝藥的話,店裡也備有幹藥瓜囊;如果病人願意嘗試更時髦的治療方法,那麼牙石催吐劑、金屬銻也是有的。
假如病人不幸與妖女或情郎糾纏不清,那麼也可以在勻桧、水銀白垩之間或者菝葜、水銀藍油膏之間選擇一味妙藥。
除此之外,亞當先生也能提供風幹的毒蛇、馬蹄和人骨,隻是暫時缺貨。
至于更貴一些的,如藍寶石粉末和珍珠,則需要特别預定,貨到前付款。
自私生子事件之後,亞當先生的藥房便成了一群密謀報複格蘭第的人定期集會的司令部。
這個陰謀小組的核心成員包括了公訴人特蘭坎和他的外甥米尼翁教士、&ldquo刑事中尉&rdquo和他的嶽父梅曼·德·西利、外科醫生曼諾利,以及藥劑師亞當先生本人。
亞當先生身為本地的制藥師、拔牙師和灌腸師,在搜集信息方面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
于是,從公證人肖萬的夫人那裡(在亞當為肖萬夫人的愛子泰奧菲爾配制一份驅蟲劑時,肖萬夫人偷偷告訴他的),藥劑師得知教區長以八百裡弗的投資取得了某處房産的第一抵押權,這個流氓眼看就要發财了。
還有壞消息傳來。
從德·阿曼涅克閣下的二号男仆的小姨子那裡(這女人喜歡抱怨,并且是幹艾蒿的定期買主),亞當得知格蘭第第二天将赴城堡參加晚宴。
得知此事後,公訴人皺起了眉頭,&ldquo刑事中尉&rdquo一邊詛咒一邊搖頭。
德·阿曼涅克不僅是市長,而且還是國王的寵臣,要是他成了教區長的朋友和保護者,那就太可恨了。
陰郁的衆人長時間沉默着,直到米尼翁教士起身打破沉默,他說,他們唯一的機會在于挖出格蘭第實實在在的醜聞,那麼何不想法子抓他的現行?從釀酒商的寡婦那裡找到突破口如何呢?
但是藥劑師卻沮喪地說,在這方面實在行不通,那寡婦的嘴嚴實得很,寡婦的女仆也忠心耿耿。
曾有一日,藥劑師扒着窗戶上的一道裂縫朝寡婦房間裡看,不料有人從樓上窗戶當頭澆下滿滿一壺尿&hellip&hellip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教區長心情甯靜,氣宇軒昂,厚顔無恥地繼續忙他的事,照常享樂。
不過很快,藥劑師的耳朵裡聽到了最奇怪的謠言,說教區長把越來越多的時間花在本城最有名的正派女子、虔誠的信徒德·布魯小姐身上。
這位瑪德琳·德·布魯小姐是雷内·德·布魯先生三個女兒中的老二。
德·布魯先生家财殷實、出身高貴,與本省所有顯赫的家族都關系密切。
瑪德琳的兩個姐妹都已出嫁,一個嫁給了醫生,一個嫁給了鄉紳,但瑪德琳目下已經三十歲了,卻依然未婚,倒是惬意自由得很。
并非沒有求婚者,但她卻拒絕了每一個人,甯願留在家中照顧年事已高的雙親,同時獨自思考一些問題。
她是那種靜谧、神秘的年輕婦人,能壓抑自己強烈的情感,外表也冷漠超然。
雖然長輩們尊敬她,但同齡人和小年輕們卻疏遠她,認為瑪德琳是一個假正經和掃興的人,因為她從來不參加他們的狂歡。
此外,她是非常虔誠的。
虔誠自然好,但是将宗教侵入神聖的私人生活也不太好吧。
想想看,瑪德琳每隔一天就要忏悔,并在聖母像前一連跪上好幾個小時,這可絕不是什麼好事。
人們棄她而去,而這卻也正是瑪德琳渴望的。
後來德·布魯先生去世了。
不久之後,德·布魯太太又患了腫瘤,在漫長而痛苦的養病期間,格蘭第時常在拜訪菲麗璞·特蘭坎和釀酒商寡婦的間歇,抽空去看看這位可憐的老婦人,為她帶去宗教的慰勉。
去世前,德·布魯太太讓瑪德琳請教區長來為其進行臨終禮儀,教區長向老婦人保證,他将保護瑪德琳财産和精神的利益,就像關心他自己的利益一樣。
他将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履行這一諾言。
在母親死後,瑪德琳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抛卻塵世的牽挂,獻身于宗教。
但是與她的精神導師交談後,她發現導師與她意見相反。
格蘭第堅稱,加入烏爾蘇拉修女會或加爾默羅修會,穿上修女服,她的光芒将會被埋沒,而在修道院之外,她才能做更多有益的事情。
作為在盧丹土生土長的人,她的天職是用智慧自塑光輝燦爛的形象,給那些愚蠢的、滿腦子都是虛榮心的少女們做榜樣。
他的言辭流利、雄辯,用詞還有種神聖的意味。
再加上他的眼睛明亮,整個臉龐也因内在的熱情而容光煥發。
瑪德琳心想,這人看起來就像使徒,就像天使。
他所說的一切必是真的、不證自明的。
于是,瑪德琳繼續住在老房子中,不過現在房子裡就顯得昏暗和空曠了。
因此,她喜歡去找她的朋友(幾乎是她唯一的朋友)弗朗索瓦·格蘭第,每每要消磨大半天時間。
弗朗索瓦·格蘭第與哥哥同住,因此再自然不過了,有時格蘭第會加入他們,看她為窮人縫補,為聖母或某位聖徒繡出華麗的衣服。
突然之間,瑪德琳的世界變得明亮了許多,似乎被灌注了一種神聖的意義,以至于自己的靈魂被幸福所充溢。
這一次,格蘭第給自己設置了陷阱。
作為一個勾引女人的老手,他慣常的伎倆是尋求一種冷靜的處理方法,因為他面對的是女人慢慢點燃的内心之火。
她暫時的感官享受是隐忍的,因此會鄙棄那種明顯的激情,而追求愛的無窮性&mdash&mdash目的單單隻是為了愛本身。
但是,随着勾引行動的開展,有些事情似乎出錯了,更确切地說,是有些事情做對了。
在格蘭第的人生中,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真正地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