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戀愛不單純隻是為了将來情欲的滿足,不單單隻是為了享受玩弄一個處女的快樂,雖然這位處女的堕落将證明他的成功和他的優越地位。
這一次,他是把眼前這個女子當成一個人來愛。
這浪子的人生突然改變了,他對一夫一妻制産生了興趣&mdash&mdash這算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吧。
不過,對于一位羅馬教會的神父來說,邁出這一步,将使他陷入無數的麻煩之中,包括倫理上、神學上、教義上和社會上的麻煩。
為了清除這些障礙,格蘭第寫作了那篇小論文來讨論神職人員的獨身,本書在第一章曾提及此事。
格蘭第說,世上不會有人認為自己淫蕩,也不會有人自認是異端;同時,也沒有人能拒絕來自權威勢力的命令,尤其是當這些命令就其本質來說被認為是良善的,将有助于一個人走向更崇高、更豐富的生活之時。
接着,他用古怪的詞句給出了合理的解釋和豐富的辯詞。
他說,在特定的時間地點條件下,無論權威機構提出什麼樣的哲學觀點,隻要能做出合理的解釋,就會流行開來;而對于非正統行為的辯詞,則要考慮當下的道德準則予以重新的诠釋,以符合特定的環境。
格蘭第的論文是那種動人的、聽起來過于别扭的護教學典型模闆。
他愛上了瑪德琳,并且深知這次的愛情在本質上是美好的,但是根據教會的章程,即使美好的愛情也是罪惡的。
因此,他必須予以辯護,證明教會的章程并不像教廷所解釋的那樣,又或者說他本人在發誓遵守章程時所說的話并非他的真實意思。
對于一個聰明人來說,要想找到足夠的理由證明他想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在格蘭第的論文中,他為自己辯護的理由顯得無可辯駁,甚有說服力。
更令人矚目的是,瑪德琳似乎堅定地相信他的論辯。
要知道,瑪德琳的虔誠本來已經到了縮手縮腳的地步,她不僅将貞節當成一種原則,更是她的習慣和氣質;她視教義為絕對命令,她甯願去死,也不願意犯罪毀了自己的貞節。
但是她現在戀愛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戀愛的激情如此澎湃,沒過了長久以來她内心深處持之以恒所信奉的那種貞節觀。
既然遵循了自己内心的感受,那麼當格蘭第辯解說獨身的誓約并不能束縛神父,而且神父有權娶妻時,她便自然信了他。
倘若她做了他的妻子,她便能得到授權去愛他,因為愛丈夫本是妻子的責任。
女人的邏輯是不可抗拒的,因此,她的愛人的論文中提及的那些倫理、神學觀點,便無可撼動了。
于是,在某個午夜,當教堂空蕩蕩,發出任何聲音都能産生回響之時,格蘭第實現了他向過世的德·布魯太太許下的諾言,與她留在世上讓他照顧的這位孤女締結良緣。
作為一位神父,他自問是否要将此婦人視為自己的正室,而當儀式舉行之時,這位新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作為神父,他乞求神賜福于這對佳人;而作為新郎,他便屈膝接受這賜福。
婚禮是很奇怪的,因為其背離了一般的律例、風俗、教規和法律,但他們本人卻相信自己的婚姻是合法的。
他們認為,在上帝面前他們互相愛慕,便是真正的婚姻(9)。
在上帝面前?或許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婚姻可沒有旁人在場。
對于盧丹市那些善良的市民們來說,瑪德琳不過是教區長最新納的一個妾罷了,隻是一個假正經的小女人,看起來似乎黃油都不會在她嘴裡融化,但其實她的本質好不到哪裡去。
這個假正經的女人如今普告衆人自己賤如娼妓,她以最無恥的方式将自己那龌龊的肉體賣給了那個披着法衣的淫棍,這淫棍不就是戴着四角帽的公山羊麼?
每個午後聚集在亞當先生懸挂的鳄魚标本之下的人中,這憤慨的聲音要比其他人士更高一些,怨氣更毒一些。
他們憎惡教區長,但教區長行事謹慎,他們暫時還無法将這最新的仇恨直接轉化為對教區長的不利之舉。
于是,為了保護自己,他們按兵不動,隻是嚼嚼舌根罷了。
他們用侮辱的言語公然攻擊教區長和瑪德琳,以至于瑪德琳的親戚們不幹了,他們覺得有必要采取措施遏制這種攻擊。
至于親戚們如何看待瑪德琳與神父的勾當,史無明證,我們現在能證實的隻是他們像特蘭坎一樣,堅信法律的真實,具體的真實如未獲得法律上的證明,便不足信。
&ldquo法律的真實偉大無匹,統治萬事。
&rdquo據此信條,他們慫恿瑪德琳以造謠罪起訴亞當先生,案子甚至都驚動了巴黎最高法院,藥劑師被地方法院判定有罪。
本地的一個地主,他既非德·布魯家的朋友,也不喜歡格蘭第,做了藥劑師的擔保人再次提起上訴。
于是,又進行了第二輪聽審,之後地方法院判定,維持原判。
于是,可憐的亞當先生隻好認罰價值六百四十裡弗的巴黎币(10)作為榮譽賠償,承擔兩次訴訟的費用,并當着本地法官、瑪德琳本人及其親戚的面脫帽下跪,&ldquo用響亮并清晰的聲音&rdquo宣告&ldquo他魯莽而惡意地發表狠毒污蔑的言辭,攻擊此年輕女士,他請求上帝、國王、法律以及本案的當事人瑪德琳·德·布魯小姐諒解,并承認她是一位美德、榮譽兼濟的貞女&rdquo,至此,這事才算告一段落。
法律上的真理大獲全勝。
本地的律師、公訴人和&ldquo刑事中尉&rdquo都承認了這次失敗。
他們明白,未來隻能在暗地裡做攻擊格蘭第和瑪德琳的事了,畢竟瑪德琳的母親出身肖韋家族,德·塞裡賽是瑪德琳的表兄,德·布魯家族則與塔巴爾、德勒、熱内博等顯赫的家族通婚。
無論這姑娘幹了什麼,她都有這麼多顯赫的親戚為其撐腰,是名副其實的富貴小姐。
與此同時,藥劑師徹底被毀了,這實在太糟糕,不過人生就是如此,天意難違。
所有人都将背負自己那小小的十字架,正如使徒曾公正評價過的,每一個人都要背負起自己的重擔。
馬上,又有兩位新人加入了對付格蘭第的陰謀小組。
其中之一是律師皮埃爾·摩尼奧,此人小有名氣,是王室律師(11)。
過去的幾年中,他不停糾纏瑪德琳,欲與她成婚,面對她的拒絕并不曾氣餒。
他依然期盼着在某一天可以娶這位姑娘,順便得到一大筆嫁妝,并獲得瑪德琳所在家族盤根錯節的影響力。
得知瑪德琳居然委身于教區長,他感到被騙了,屬于自己的權利(他認為對瑪德琳擁有諸種權利)也受到了侵犯,于是他怒火沖天。
特蘭坎先生同情他,傾聽他的抗議,安慰他,并引介他加入陰謀小組。
摩尼奧樂意之至,從此之後他便成了陰謀小組中最活躍的一員。
格蘭第的另外一個新敵人是摩尼奧的朋友,一位鄉紳,名叫雅克·德·蒂博。
他曾經參過軍,如今是黎塞留主教的一個民間代理人,積極投身于地方政治生活。
初次見到教區長,蒂博就大不喜歡他。
格蘭第,不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神父嘛,本來隻是低層中産階級的一員,居然像騎兵一樣留起胡須,舉止還裝出貴族樣,炫耀起自己的拉丁文來好像是巴黎大學神學院的博士!現在,這厮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居然勾引王室律師的未來新娘!很明顯,像這樣的事怎能讓其繼續呢!
蒂博采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拜訪格蘭第最有權勢的一位朋友及保護人杜·貝萊侯爵。
蒂博對格蘭第予以強烈的指責,并抛出一堆或真或假的惡行作為證明。
侯爵被說動了,改換了陣營,此後他将自己的老朋友視為了不受歡迎的人。
格蘭第深感受傷,甚是焦慮。
那些好管閑事的朋友們趕緊告訴他,讓侯爵态度變化的背後慫恿者就是蒂博。
當格蘭第身着全套法衣正要進入聖克魯瓦教堂時看見了蒂博,于是這位教區長對蒂博破口大罵,蒂博則舉起他的馬六甲手杖,以在格蘭第的腦袋上敲上一棍作為答複。
盧丹市的戰争掀開了新的一頁。
格蘭第首先發起進攻,發誓要向蒂博雪恥的他在次日清晨奔赴巴黎。
對神父施以暴力可是渎聖之舉,格蘭第要向最高法院、首席檢察官、大法官,甚至國王本人申訴。
一小時之内,亞當先生就完全得知了格蘭第的計劃,他放下藥杵,趕緊跑去告訴特蘭坎,特蘭坎立即派仆人通知反格蘭第小組的其他人。
大家立刻前來彙合,一番讨論後制定了一項反擊計劃。
當教區長正在巴黎向皇帝傾訴苦難之時,陰謀小組的人已經在前往普瓦捷向主教投訴的路上了。
他們以最好的法律文風起草了一份文書,指控格蘭第勾引不計其數的已婚婦女和少女,不虔誠,不敬神,從不讀祈禱書,并在教堂内與人有婚前性行為。
想要讓這些指控變成&ldquo法律上的真實&rdquo實在太輕而易舉了,大家打發亞當先生到牲畜市場,找來名叫布格羅和謝爾博諾的兩個混混,這兩人略一思索,便聲稱願意在任何文書上簽字。
布格羅倒是會寫自己的名字,而謝爾博諾隻能按手印。
此事一了,二人拿了錢,就歡天喜地地跑去買醉了。
第二天早晨,特蘭坎與&ldquo刑事中尉&rdquo騎上馬,悠然地前往普瓦捷,他們在那裡拜訪了主教的法定代理人&mdash&mdash宗教裁判所鑒定官。
令二人大喜過望的是,原來格蘭第早就在主教的黑名單中了。
格蘭第教區長的豔聞早已傳到了上級的耳邊。
除了犯奸淫和言行失檢之罪,驕傲是一項更重的罪過。
例如,就在不久之前,格蘭第竟大膽地侵犯主教的權威,他收人錢财,在沒有取得主教頒發的結婚預告書的情況下,竟然擅自同意了一樁婚事。
是時候修理修理這隻傲慢的公雞了,正巧盧丹的兩位紳士也來指控他。
拿着鑒定官寫好的推薦信,特蘭坎與埃爾韋(&ldquo刑事中尉&rdquo的本名)便快馬加鞭,前去拜見主教。
主教住在位于迪賽(12)的宮殿,宮殿地處城外四裡格之遠的一處富麗堂皇的城堡。
主教名叫亨利·路易斯·沙太涅·德·拉羅什波紮伊,是一位罕見的奇才,既出身高貴,同時也是博學之士,根據《聖經》的注釋,他寫出了許多預言著作。
主教的父親名叫路易斯·德·拉羅什波紮伊,是約瑟夫·斯卡裡格(13)的保護人和終身的朋友,因此在未來的主教年輕時,曾有幸聆聽那位無與倫比的學者的教誨,照馬克·帕蒂森的說法,這位學者&ldquo有當時最偉大的智慧,并一直都在利用這種智慧汲取知識&rdquo。
盡管斯卡裡格有新教的思想,耶稣會對他寫下的《時代新編年》(14)也始終頗有微詞,但主教卻能在顯赫的聲名下始終安全地忠于自己的早年恩師。
至于其他那些異端,主教閣下可就仇恨滿懷了,他憎惡胡格諾派&mdash&mdash此輩在他的教區裡人數衆多,為此,他盡其所能地讓這些異端難受。
雨落在遊園會,同時弄濕好人與壞人;施舍之時,也不分被施舍者人格好壞;同樣,壞脾氣發作起來也是極其公平的,比如自己的天主教民們惹惱他時,主教就像對待新教徒們一樣,也會采取嚴厲的措施。
根據1614年孔代親王(15)寫給當時的攝政王後瑪麗·德·美第奇(16)的一封信中所記,有兩百個家庭被迫在普瓦捷城外紮營,卻無法返回自己在城内的家,因為他們的神父&mdash&mdash那個魔鬼般邪惡的東西(17)&mdash&mdash命令他的火槍手,對膽敢通過城門的人可以直接開槍射殺。
那麼這些人犯了什麼罪呢?原來不過是因為他們效忠于王後任命的市長,但德·拉羅什波紮伊閣下卻不喜歡這位市長。
親王請求王後陛下懲罰&ldquo這位神父前所未聞的傲慢行徑&rdquo,當然此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這位好主教繼續統治普瓦捷,直至1651年在高齡時因一次中風喪了性命。
主教是一位易怒的貴族、小小的暴君、愛書的學者(對他來說,書房之外的世界不過是對神聖閱讀行為的打攪,這種打攪令他抓狂),現在正是他在聽取格蘭第的敵人們對格蘭第的控訴。
半個小時後,主教下定決心,要給這位讨人厭的教區長些顔色看看。
他派秘書起草了一份文件,親自簽署蓋章後命令将格蘭第抓起來,關到普瓦捷的主教監獄裡去。
此份文件移交給了特蘭坎和&ldquo刑事中尉&rdquo,由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