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于爾班·格蘭第如此這般忽而勝利,忽而失敗,忽而又獲得岌岌可危的勝利,因而陷于命運車輪的裹挾之中時,他同時代還有另一個更年輕的人也在進行着另一場争奪,為的是求取一項高級得多的獎品。
作為波爾多耶稣會學院的男童,讓-約瑟夫·緒蘭(1)一定在神學生或新修士中見過一位特别英俊的年輕神父,他也一定從老師們的口中聽過許多贊美格蘭第先生熱情和才華的話語。
格蘭第離開波爾多學院是在1617年,而緒蘭此後再沒見過他。
1634年的晚秋,當緒蘭來到盧丹時,教區長已經過世,其骨灰也早已揚風四散。
格蘭第和緒蘭幾乎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在同一所學校受到教育,由同樣的老師培養,接受同樣的人文宗教的訓練,同為神父,隻是一人是世俗神父,另一人卻是耶稣會修士&mdash&mdash雖然注定要成為神聖宇宙的居民。
格蘭第是一個普通世俗的男人,當然他身上的世俗性較常人要更多一些。
他的宇宙,就其一生的曆程來看顯然是指的世俗世界,這個世俗世界常常以&ldquo此世&rdquo之名,出現在《四福音書》和書信集(2)中。
&ldquo這世界有禍了!因為将人絆倒。
&rdquo(3)&ldquo不為世人祈求。
&rdquo(4)&ldquo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
人若愛世界,愛父的心就不在他裡面了。
因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驕傲,都不是從父來的,乃是從世界來的。
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過去,惟獨遵行神旨意的,是永遠常存。
&rdquo(5)
&ldquo此世&rdquo看起來是人經驗的産物,并由人的自我所塑造。
&ldquo此世&rdquo的生活并不豐富多彩,它遵循着那些&ldquo封閉自我&rdquo的命令。
因那扭曲的人欲與憎厭,&ldquo此世&rdquo已不單指那純自然的世界,它被從永恒的世界割離,從此成為有限的世界;它為那獨一無二的聖土所孤立,其中萬物皆虛。
&ldquo此世&rdquo的時間流逝不止,卻令人憂心忡忡,因惡事不斷。
&ldquo此世&rdquo的運行,使原本由深不可測、美妙無比、玄妙神秘的種種細節呈現出的真實世界,忽然被一套天花亂墜的語言系統取代。
&ldquo此世&rdquo不過是一個概念,卻貼着&ldquo上帝&rdquo的标簽。
在&ldquo此世&rdquo,實用主義者的詞庫已經與這世界等量齊觀了。
與&ldquo此世&rdquo對立的,便是&ldquo彼世&rdquo,上帝的國度。
自從有所覺悟以來,緒蘭便總感覺自己受到&ldquo彼世&rdquo的吸引。
他出身高貴富有,家族也虔誠,這種虔誠是實用主義的,也是自我奉獻的。
緒蘭的父親在去世之前向耶稣會捐贈了一大筆錢;而在丈夫去世之後,緒蘭夫人則實踐了她長期以來的夢想,進入修道院成為了加爾默羅修會的修女。
緒蘭夫婦一定是教育兒子養成了一種始終如一、認真盡責的嚴謹性格,以至于五十年之後,當緒蘭回顧自己的童年,他發現自己隻有很短暫的一段快樂時光。
那時他八歲,家中忽然發生瘟疫,他被隔離于鄉間的小木屋中。
時當夏日,他被隔離的地方極其漂亮,家庭女教師受命可以任由他盡情玩樂,親戚們來看他,還帶來各種各樣迷人的禮物。
&ldquo那時我的時間都花在野獸般的玩耍與奔跑中,不用害怕任何人。
&rdquo(這話說得多沉痛啊!)&ldquo但是在瘟疫之後,家人就安排我學習字母,此後便是痛苦的時光,我主耶稣引領我,卻也将重擔壓在我身上。
四五年前,我的痛苦如此之深,且不斷加重,直到忍受的極限,我想那是人性能夠忍受的頂點。
&rdquo
緒蘭進入學院跟從那些耶稣會修士,而他們所教的其實他都早已掌握。
到了要做出職業選擇之時,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服務社會。
因為在他接受耶稣會修士們的教育時,還同時從另一渠道學會了比熟練掌握拉丁文和經院哲學更有價值、更重要的事。
那是在緒蘭的青少年期間,前後大約有五年時間,當時波爾多加爾默羅女修道院的院長是一位西班牙修女,名為&ldquo天使般的伊莎貝爾修女&rdquo,伊莎貝爾修女曾是亞維拉的德蘭(6)的同伴和門徒,在中年時期曾受命與其她幾名修女前往法國,傳播亞維拉的德蘭的新教義、精神修煉和神秘主義信條。
對于任何虔誠的靈魂來說,隻要他們真心想要聆聽,伊莎貝爾修女總會滔滔不絕地講述這些崇高而艱深的學說。
在那些最常來拜訪,且最用心聽講的人中,有一個十二歲的瘦小男孩,便是緒蘭。
他喜歡用此種方式度過他的假日。
隔着客廳的栅欄,他心醉神迷地聽着那費力、深沉的法語講出有關&ldquo上帝之愛&rdquo、&ldquo樂園相聚&rdquo、&ldquo謙卑&rdquo、&ldquo破除自我&rdquo、&ldquo心靈淨化&rdquo、&ldquo放下忙碌煩亂的心靈&rdquo的道理。
聽着這些,男孩似乎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英雄般的雄心壯志,要與塵世、肉體、公侯和權貴鬥争,并最終獲勝,那時,他或者可以将自身奉獻于上帝面前。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精神的戰鬥中,剛過完十三歲的生日,他好似被賜福般得到了一個最終勝利的預兆(看上去這是上帝偏愛他的一個象征),那天他在加爾默羅修會教堂中禱告,突然感知到一束超自然的光,那光似乎要顯出上帝的本質,并呈現出所有神聖的屬性。
對那道神聖之光以及來自天國賜福的記憶,還有當時的感受,令緒蘭銘記終生。
布夏爾、格蘭第和緒蘭這三人都成長于同樣的社會環境和教育環境中,但緒蘭因對神聖的記憶得以保全自己,避免被貼上肉欲、五色之迷和傲慢的标簽&mdash&mdash另外兩人倒是成功地被貼上了這些标簽。
當然這并不是說傲慢和欲望完全遠離了緒蘭,相反,他發現它們非常有吸引力。
緒蘭是那麼一種人,脆弱、敏感、有強烈的性沖動,這幾乎使他發狂。
此外,他還有極高的寫作天賦,後來便順其自然地受這天賦的引誘,成為了一名職業作家。
受虛榮心和俗世野心的刺激,緒蘭陷入了對美學的研究之中。
他本來期待品嘗名望的滋味,去享受批評家們的贊美(當然表面上也少不了抨擊)和被公衆崇拜的喝彩聲。
但是人不分貴賤,都難免受各種引誘。
緒蘭所受的種種引誘,無論是令人尊敬的(譬如美學),還是那令人不齒的(譬如性欲),都同樣強大;全靠他記憶中的那道榮耀之光,他才能夠識别它們。
緒蘭至死都是一個處男,他焚毀了自己大部分的文學創作,對自己不僅不是名望隆重之人,相反卻極其聲名狼藉(後面我們會提到),其實感到很滿意。
雖然倍感痛苦,但是憑着英雄般的毅力,他破除了難以想象的障礙(後面的章節中我也會提到),将自己的命運投身于成為一個完美的基督徒。
在回顧他那匪夷所思的朝聖之旅之前,且讓我們歇息一下,做一個小小的研究,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推動着男男女女們走上了探索未知世界的旅程。
内省、觀察、研究古往今來人類行為的種種案例,可使我們清晰地看到,人類自我超越的沖動是普遍的,偶爾還會像堅持己見的沖動一樣強烈。
人類既渴望強化自我認知,又同樣渴望&mdash&mdash常常還帶有不可抗拒的強烈性&mdash&mdash體驗成為他人的感覺。
總而言之,他們渴望跳出自我,跨過那微小島嶼的邊界,在這微小的島嶼上,每個人都發現自己被束縛住了。
這種自我超越的渴望,與逃離肉體和精神痛苦的渴望并不相同。
雖然在許多案例中,逃離痛苦的渴望确實加強了自我超越的動力,但後者如果沒有前者卻依然存在。
倘若不是這樣的話,那些健康的、成功的個人既然已經&ldquo出色地調節了自己的生命&rdquo(這是精神醫學的行話),就不必還有超越自我的那種沖動了,可事實上他們照樣有此沖動。
甚至在那些天賦和财富都極其豐富的人們中間,那種對自我的深層次的恐懼感和那種逃出令人厭惡的卑微身份的渴求也極為常見,這種身份是完美地&ldquo調節生命&rdquo之後,生命強加(沒有緩刑期,除非他們向至高的法庭(7)提出申訴)給他們的。
無論男女,最快樂的人(依此世的标準)與最凄慘的人并無差别,他們或是突然,或是漸進地,都會到達那個時刻,那時&ldquo你那所謂的自我,終于不過是赤裸裸的無知無欲&rdquo&mdash&mdash如《未知之雲》(8)中所說。
一旦意識到自我的這種局限性,人們就會煩惱,期望超越這&ldquo封閉的自我&rdquo。
霍普金斯(9)寫道:
我是胃痛,我是膽汁。
上帝至深,判決在此:我所品嘗,悉皆苦澀;緻我本人,一身苦味。
骨骼内造,外覆皮肉,血液奔流,無非詛咒。
靈魂酵母,木然發酸,渾如生面,長久棄置。
據我所見,迷失之輩,亦皆如此,隻待鞭笞;勞苦汗臭,已無可救。
我亦如此,隻更遜彼。
相比勞苦汗臭,身受徹底的詛咒才是最糟糕的。
所以,身負勞苦汗臭并不是最糟的,那隻是部分地被詛咒。
這部分的詛咒,就是指日常的生活和我們的意識&mdash&mdash我們的行為舉止和普通人一樣充滿欲望,這種意識通常是木然的,可有時也會敏銳起來。
&ldquo所有人都會覺得悲傷,&rdquo《未知之雲》中寫道,&ldquo特别的是,覺得悲傷的人是真的知道并體會到自己是真的悲傷。
與這種純粹的悲傷相比,其他的悲傷倒像是追逐熱情的遊戲了。
不過,熱切追逐悲傷的人有可能不僅隻是知道并體會到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且還真能使自己成為一個悲傷的人。
從未體驗過真正悲傷的人,就讓他去追逐悲傷吧,誰叫這人還從未感受過純粹的悲傷。
而當你擁有了純粹的悲傷,它将淨化你靈魂的罪,并能清除你因罪而生的痛苦。
同時,它亦能使靈魂接納塵世的快樂,而原本這種快樂是讓人喪失自我存在的認知的。
&rdquo
倘若我們産生了自我超越的沖動,那是因為無論我們有多無知,都能通過某種暧昧朦胧的途徑來了解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知道(或者更精确地說,是我們體内有什麼東西知道)個體認知的範圍與人類所有認知的&ldquo邊界&rdquo其實是一樣的,而阿特曼(10)(這種靈魂采取現世的态度)與梵(11)(這種靈魂追逐不朽的本質)也是一分為二又合二為一的。
我們其實都明白這個道理,即便我們或許從來都沒聽說過這些讨論&ldquo原初真相&rdquo的學說;或許即使我們很熟悉這些學說也會視之為空談。
我們也明白在這些學說的推導中有實用的東西,即我們的存在,其最終的結局、目的和意義,其實是在&ldquo你&rdquo之中為彼岸騰出地方;也就是說,自我要閃到一邊去,讓整體的&ldquo邊界&rdquo浮出我們意識的表面;
也即是說,我們要徹底地&ldquo死去&rdquo,這樣我們便可以說:&ldquo我與救主同釘了十字架,然而我活着,但其實不是我活着,而是救世主活在我心中。
&rdquo當表象的自我得以超越,如以有限的意識世界中的語言,可以這麼表述:本質的自我可自由地認知它本身的不朽,同時認識到相關的事實,即經驗世界中的每一個微芥,均具有永恒與無限的特性。
這才是解放,這才是智慧,這才是榮福直觀(12),達此境界,則萬物皆自如,再不與愛惡交織的自我有什麼關系。
&ldquo原初真相&rdquo便是:你與彼岸為一。
這一事實,個體能夠知覺。
但對于宗教來說,對這一事實的認知,需要通過客觀化、具體化的方式讓信衆知覺到,于是,便外化出一個無限的神祇,這神祇遠離有限的人世。
與此同時,為了閃到一邊以讓整體的&ldquo疆域&rdquo浮出有限意識的表面,這一&ldquo原初使命&rdquo也外化為一種責任,即在信仰的框架内,努力獲得救贖。
由此兩種原初的途經,宗教遂生發出它們的教義、中保理論、象征、儀式、教條、戒律。
遵循教條者、崇拜中保者、舉行儀式者,都信奉教義并敬慕那超越有限世界、活在&ldquo彼處&rdquo之神者,便能指望,借助恩典,可得救贖。
至于是否能得到智慧(這原本是伴随着領悟&ldquo原初真相&rdquo而出現的),那可就取決于宗教虔誠之外的其他一些因素了。
如果宗教幫助個體遺忘自身,也促使他抛棄有關宇宙的現成觀點,那麼它就為領悟&ldquo原初真相&rdquo開辟了一條道路。
但如果宗教喚醒并證明了諸種激情(如恐懼、謹小慎微、義憤、制度化的愛國主義、十字軍的仇恨等)自有其正确性,或者說它喋喋不休地鼓吹某些神學觀念、神聖的語句有何等的妙處,那麼,它就堵塞了這條道路,成為了人們領悟&ldquo原初真相&rdquo的障礙。
在所有主要宗教的詞彙表中,&ldquo原初真相&rdquo和&ldquo原初使命&rdquo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充分的闡述。
在基督教神學的語言中,我們可以将&ldquo領悟&rdquo定義為三位一體,那是靈魂與上帝合一,是與聖父、聖子、聖靈的融合,也是與萬物之源和&ldquo疆域&rdquo的融合,是在人類的意識中與&ldquo疆域&rdquo的諸種表現融合,最終是與&ldquo靈&rdquo的融合&mdash&mdash這&ldquo靈&rdquo将未知世界與現象世界聯合在一起。
僅與三位一體中的一位融合,而排除另外兩位,不叫領悟。
因此,單單知道與聖父融合,雖得到狂喜,卻隻能算掌握了一門學問,這學問是有關&ldquo疆域&rdquo的永恒本質的,并不涉及&ldquo疆域&rdquo的種種有限的表象。
領悟,即徹底的解放與智慧,意味着時間的永恒,以及從萬有中發現唯一。
依大乘佛教,若以菩薩的觀念,則小乘佛教中聲聞者(13)所體驗的世界寂滅的狂喜,并非領悟,相反阻礙了領悟。
在西方,教會出于種種考慮攻擊&ldquo無為派&rdquo(14),并導緻宗教迫害。
而在東方,聲聞者并未受懲罰,大乘佛教隻是認定,他們的證道之路是錯誤的。
馬祖和尚(15)說,&ldquo聲聞者确有所悟,然其所赴,實為歧路。
俗人于歧路,偶亦得領悟。
聲聞者卻不如,蓋彼未知,禅心無階段、無因果,亦無想象。
凡執着因者必得果,從此安住三昧(16),一切皆空,萬古如斯;聲聞者以此,雖得悟解,終究是誤。
依菩薩教,安住三昧,一切皆空,等同承受,地獄諸苦;蓋聲聞者,自葬于空無,難破靜思,無能跳脫。
若聲聞者,于佛性萬一,終未窺見。
&rdquo
隻知道聖父,便排除了對世界本質的認知。
這本質是:世界雖是萬有,但皆是那唯一的無限之存在的表象;世界雖在時間流轉之中,卻參與了永恒。
倘若能一并認知世界的本質,則除了要與聖父融合為一之外,同時也需與聖子、聖靈融合為一。
與聖子融合為一,即是說要在人格上達到無私之愛的典範;與聖靈融合,則意味着通過自我超越達到無私之愛,這是手段與結果的合一。
與聖子、聖靈的融合,将使我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