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首頁
而世間亦必定有一個十字架屬于我,這屬于我的十字架乃是上帝為我預備的,放置在我的人生之路上,當我呼喚它,那可能是我受到了誘惑,也可能是受了苦難。

    但我絕對不會離開我的大道去尋找那個十字架,因偏離了我的大道找到的十字架,不是我的,也不該是我所背負的。

    我生來不是為了自我束縛,去盲目尋求人的迫害,或承受折磨而不逃離,或面對瘟疫卻不遠避,或任由别人傷害竟不防衛。

    我生來也不是為了過分節食以至餓死,也不是為了慘無人道地鞭打自己使自己皮開肉綻。

    我生來乃是為了背負起我的十字架,那十字架是獨一無二的屬于我的十字架,是由上帝之手留于世間給我的。

    而當我在大道上呼喚它,誘惑與苦難将随之而來。

    &rdquo 毫無疑問,多恩的觀點完全是新教徒的觀點。

    曾經,這些觀點也由許多偉大的天主教聖徒和神學家所闡明,可惜的是,肉體的苦行經常會到達極限,這在天主教的曆史中作為一種常見現象竟流行了很多個世紀。

    這一現象的流行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教義上的,另一個則是心理和生理上的。

     對于許多人來說,自我折磨是煉獄的替代品,好比是在當下的折磨與死後未來更痛苦的折磨之間做一種選擇。

    但是,肉體上苦行的産生,還有其他一些隐晦得多的原因。

    對于那些以自我超越為目标的人來說,絕食、絕眠、身體的疼痛也是&ldquo替代品&rdquo(此處借用古老藥物學的一個名詞),它們帶來了人狀态上的改變,使病人轉變為另外一個人。

    在身體層面上,這些&ldquo替代品&rdquo如果施行過甚,将導緻一種向下的自我超越,以疾病告終,甚至如在拉勒芒的案例中一樣,以短壽告終&mdash&mdash這種&ldquo功成圓滿&rdquo可不是受人歡迎的。

    但在此過程中,倘若這些&ldquo替代品&rdquo的施行是适度的,那麼身體的苦行倒是可以助人達到水平的甚至是向上的自我超越。

    當身體饑餓,人會感到一陣罕見的心靈的明澈;當人缺少睡眠,則易于降低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門檻。

    當疼痛不是那麼極端時,對深深陷于自滿與慣性中的人的肌體,倒不失為一劑清涼散。

    由此可見,祈禱者若自我折磨,或許真的能促進向上的自我超越的進程呢。

     然而,更常見的是,這些自我折磨并沒有打開神聖的&ldquo邊界&rdquo之門,而是引人進入了奇怪的超自然世界。

    這麼說吧,此世界介于&ldquo邊界&rdquo和人的心靈(上層的、更個人化的、包括潛意識與意識層面的那部分心靈)之間。

    進入超自然世界的人,若進行身體苦行的訓練,看起來将走上神秘學的道路,他們通常會獲得那種我們的祖先稱之為&ldquo超自然&rdquo或&ldquo神奇&rdquo的力量。

    這種力量和伴之而來的那種超自然的狀态,常常與精神的領悟相混淆。

    當然,實際上這種自我超越僅僅是水平層面上的,而非向上的。

    但是超自然的經曆是如此奇妙而迷人,以至于許多男女都願意,甚至渴望能通過自我折磨的手段,使自己有可能進入超自然的世界。

     身為神學家,拉勒芒和他的弟子們很清醒,他們從不相信所謂的&ldquo非凡恩典&rdquo能與和上帝的融合等量齊觀,或者說,其實這些所謂的&ldquo恩典&rdquo與上帝沒有一丁點兒的關系。

    (正如我們所見,許多所謂的&ldquo非凡恩典&rdquo實際上是邪靈的顯現,而世人辨别不清。

    )決定實際行為的可不單純是清醒的信仰,看起來拉勒芒和緒蘭都可能被苦行強烈地吸引住,而苦行實際上倒是幫助他們獲得了所謂的&ldquo非凡恩典&rdquo(34),為了美化這種吸引力,他們借用了非常傳統的信仰,即自然人是天生的罪人,因此需要不惜代價、不擇手段(不管這手段有多殘暴),鏟除這種罪。

     拉勒芒對人類天性的敵意,既針對了人的内心,也針對了人的外在。

    對于他來說,這個堕落的世界布滿了陷阱。

    對他來說,被造之物尋歡作樂,自戀于自己的美,對心靈、生命、萬物的秘密追問過多,這些行為危險地偏離了研究人性的正确路徑,因正确的路徑不是去研究人本身,不是研究人的本性,而是體悟上帝,獲得對上帝的認知。

    對于一個耶稣會士來說,想成為完美的基督徒是一個怪異而困難的問題。

    耶稣會可不是一個講究默禱的修會,因為講究默禱的修會的成員隐居世外且将其一生都獻給了禱告。

    耶稣會乃是一個很有活力的修會,布道者衆多,他們投身于拯救靈魂的事業,并發誓在全球範圍内為教廷赢得勝利。

    拉勒芒對完美的耶稣會士的定義,在緒蘭的聽課筆記中有如下的總結:耶稣會的本質在于&ldquo将表面上相對的事物融合在一起,比如博學和謙卑,青春與貞潔,面對不同的國度卻要保持完美的寬容&hellip&hellip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務必要将對天國深深的愛與科學研究、社會工作交融在一處。

    然而,人太容易忽而沖向這一極端,忽而又沖向另一極端;因此,一個人可能太過于迷戀科學而忽視了禱告和靈修,或者如果他渴望成為一個屬靈的人,可能就忽視了他本應做的一些事,如培育自己的天賦,掌握教義知識和雄辯術,還有為人謹慎。

    &rdquo卓越的耶稣會士,其精神有如下表現:&ldquo敬仰和模仿耶稣基督将神性與人性、靈魂的偉大力量、身體、血液融合為一的方式,将耶稣基督的一切都神化&hellip&hellip可是,這種融合實在難。

    這也就是為何我們不能達到精神的完美,常常執着于自然的、人性的優點,因而失去了領悟那超自然的、神性的力量的機會。

    &rdquo無法達到耶稣會精神要求的會士們,就轉而尋求流行的想象,或尋求那些世俗的、野心勃勃的、令人着迷的曆史(這種情形并不少見),&ldquo那些無法全身心緻力于精神生活的人,必然陷于這些迷妄,因為那赤貧的、挨餓的靈魂必定要尋找依附之物,希望如此便能滿足靈魂的饑餓&rdquo(35)。

     對于拉勒芒來說,完美的生活既是活潑的也是沉思的;既存在于無限中,也存在于有限中;既生存于當下,也生存于永恒。

    這是作為理性的人所能想到的最高的人生理想,它既是最高的理想,同時也是最現實的理想,根據人性的、神性的本質,這種理想也是最能融合二者的。

    但是,在讨論實現這一理想的實際問題時,拉勒芒和他的弟子們卻表現出一種狹隘的、單調乏味的嚴苛性。

    他們所提出的要與神性相融合的那種人性并非人性的整體,而是人性中嚴格限制的一小部分,即學習、布道、行商和組織的天賦。

     在緒蘭的筆記中,沒有提及物性,而在利格留神父冗長的筆記中,關于物性也僅僅是附帶提了幾句話。

    然而基督曾告訴他的門徒們,應沉思那百合花(36)(據記載,對百合花的沉思,幾乎有點像道家的思想),不是把百合花視為全然人性的某物的象征,而是視其為被神賜福的某物,此物自生自發,自有其規律,卻與萬物之道相融(除了沒有意識之外,它是完美的)。

    《聖經·箴言》的作者曾斥責閑漢,要其好好思索勤儉的螞蟻是如何生活的。

    (37)但基督因百合花而喜悅,恰恰不是因為它勤儉,而是在其既不辛勤也不奔波的情形下,卻仍然比希伯來最光輝燦爛的列王們更可愛,無人可比,正如沃特·惠特曼筆下的動物們: 它們并不為它們的處境揮汗又哀号, 它們并不為自己的罪過哭泣,在黑暗中通宵不眠, 它們并不議論它們對上帝應盡的責任而使我生厭, 沒有一個感到不滿足,沒有一個是嚴重的占有狂, 沒有一個向另一個屈膝,也不向一個生活在數千年前的同類屈膝, 整個地球上沒有哪一個是體面或是愁苦的。

     但是,基督的百合花與聖方濟各·沙雷氏論述靈魂淨化的文章開頭所提到的百合花,卻有着千差萬别。

    聖方濟各·沙雷氏告訴菲蘿思(38),這些花朵是心靈良好願望的象征。

    《虔誠生活入門》(39)一書中到處提到&ldquo自然&rdquo,但這裡的&ldquo自然&rdquo遵從的是普利尼(40)和動物寓言集(41)的作者們的觀點,視自然為人的象征,視自然為家庭女教師和道德家&mdash&mdash一貫教訓人類。

     其實,田野上的百合花們原本與嘉德勳章(42)共享同樣的榮名,那就是&ldquo該死的,完全一無用處&rdquo。

    然而,這正是它們的意義所在,這也正是為什麼人類認為它們很能振奮人的精神,而且在道德之外更深刻的一個層面上,它們還富有如此深刻的教育意義。

    禅宗三祖(43)說道:&ldquo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rdquo 在現實的生活裡,我們總是身處悖論和自相矛盾之中。

    一方面,我們自受拘束,隻選擇好的,而抛棄惡的;另一方面,假如我們希望實現與萬有的&ldquo邊界&rdquo融合,我們在做選擇時就不能帶有任何愛憎之情,同時也不可将所謂有用的或有道德的觀念強加于世界。

     鑒于他們忽視物性,或單單将物性看作人性的象征,視之為隻有工具作用,且從屬于人,便可看出拉勒芒的教學和緒蘭的受學,典型地反映了他們身處的時代和國家。

    十七世紀的法國文學,在表達上極其貧乏,隻對鳥兒、花兒、動物、風景存有一種極其實用主義或象征主義的興趣。

    以整本《僞君子》(44)為例,其中隻有一處提到了物性、自然,而且是最無詩意的一行:&ldquo當下之農村,花香實不多。

    &rdquo(45)等于什麼有價值的話都沒有說。

    在十七世紀的法國文學裡,提到法國的鄉村幾乎都是沒有花的。

    田野中的百合花好端端地在那裡,卻沒有詩人思考過它們的存在。

    自然也有例外,但是太少了,如特奧菲爾·德·維奧(46)、特裡斯坦·萊爾米特(47),以及後來的拉封丹(48),他們偶爾寫寫天然的造物,并不将其寫成茹毛飲血之輩,而是寫成另一種存在&mdash&mdash它們是其所是,因其本身的緣故,也因為上帝的緣故值得世人去愛。

    在《向薩布裡埃女士的演說》(49)這首詩中有一段漂亮的文字,對當時時髦的哲學進行了諷刺,這種哲學的代表者宣揚說: 原始的動力略一偏轉 到達臨近的部分 (我們可以稱之為&ldquo鄰居&rdquo) 從那裡反彈回來 那力便傳遍于全身 逐點穿透,連續不停 最終變成&ldquo印象&rdquo (這是他們的名詞) 可這&ldquo印象&rdquo又是如何産生? 他們說,那是因了絕對的必要 雖然,動物們見到人 許多表現出害怕、沮喪、快樂 或者滿是痛苦、嫉妒的喜歡 但是他們說,不要搞錯: 這可不是&ldquo印象&rdquo 因為動物所有的行為 從不夾雜任何的意志與熱忱 這種笛卡爾腔調的教條委實讓人讨厭(順帶說一句,笛卡爾的學說其實與天主教的老觀念沒太多差異,它們都相信,野獸是沒有靈魂的,因此人類可以随意驅使野獸,似乎野獸們不過是些物件罷了),不過文中倒也提及了一些有關動物智慧的例子,如牡鹿、鹧鸪、海狸。

    若就其本身的特色而言,這首詩與所有注重冥想的詩歌中的任何一首差不多一樣好。

     可是,就是這樣的詩,在拉封丹所有同代人的著作中都屬鳳毛麟角,因那時的文學中&ldquo物性&rdquo無論如何都是輕如鴻毛的。

    高乃依那些讓偉大的英雄們表演其悲劇命運的世界,乃是一個組織嚴密、等級森嚴的社會。

    &ldquo高乃依的世界裡隻有城市。

    &rdquo學者M.奧克塔夫·納達爾這樣寫道。

    而拉辛(50)戲劇中的世界,則更加封閉局限(女主角和那些毫無特色的男性角色,僅僅是拉辛為了描寫痛苦而編造的替身罷了),與高乃依的城市一樣,拉辛的戲劇世界裡也是沒有窗戶的。

    這些後塞涅卡(51)時代的崇高的悲劇,其實是乏味狹隘的,其中的悲痛毫無生氣,空間也不自由,背景則完全隐去。

    那個時代的作品其實遠遜于《李爾王》《皆大歡喜》《仲夏夜之夢》和《麥克白》。

    事實上,在莎翁的任意一部喜劇或悲劇中,任何人讀上不到二十行就會清楚,在那些劇中的小醜、罪犯和英雄背後,在那些調情之人和哭泣的女王背後,是人類所共有的苦悶與滑稽,它超越所有的喜劇角色;在人的意識中,與人的存在融于一體;它是天長地久的綿延,是遍布在宇宙中所有存在的集合;無論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無論是沒頭腦的,還是神智清醒的,它都與他們同在。

    一首詩,如果舍棄了自然,單獨來描繪人類,它就無法準确地呈現人類;同樣,如果隻想在人類的靈魂中認知上帝,同時卻不去認知那物質的宇宙(實際上我們不可分割地與之相連),如此靈修得到的靈性,是無法完整認知那神聖之存在的。

    在我們的時代,有一位傑出的天主教哲學家,叫加布裡埃爾·馬賽爾(52),他這樣寫道:&ldquo不管思想家們、博士們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我深深地、最為堅定地相信:我們一面反對《創世記》,一面卻聲稱熱愛上帝,這樣的行徑從根本上是違反上帝原意的;相反,上帝的榮光閃耀于《創世記》中,他希望以《創世記》作為我們言行的起點&mdash&mdash假如我的話是異端邪說,那麼正教的前途未免會更加糟糕。

    帶着這樣的信念,我發現許多所謂虔誠的圖書,其實都是令人不能忍受的。

    &rdquo照此說來,那麼十七世紀虔誠的書籍之中,最能被人接受的恐怕要屬特拉赫恩(53)的《冥想的世紀》了。

    對這位英國詩人和神學家來說,上帝是不可能反對創世的,相反,上帝因創世而得榮耀,因創世而顯聖。

    所以,渺小如一粒沙、一朵花,其中亦含有無限與永恒。

    (54)特拉赫恩說:&ldquo那在無欲的冥想中赢得世界的人将靠近上帝,并且終将發現萬事萬物,到時皆自然具備。

    所有欣羨和抱負都得滿足,所有懷疑和不忠都将遠離,所有勇氣和快樂都得灌注,這難道不是妙極了的事情嗎?而要實現這一切,隻需要去赢得世界,而且,如此一來,上帝将以其全部的智慧、力量、善意、榮耀顯聖。

    &rdquo拉勒芒提到過,要将那些看起來矛盾的因素融合,比如自然與超自然,如此才能過上完美的基督徒生活。

     可惜,正如我們前文所論及的,拉勒芒所謂的&ldquo自然&rdquo,并非完整的自然,而僅僅是經過節選的&ldquo自然&rdquo。

    特拉赫恩也贊成矛盾之融合,但卻視自然為完整,不忽視最微末的細節。

    百合花與烏鴉,因此将不被視為&ldquo我們同類&rdquo(55),而是被更無私地視為&ldquo自在之物&rdquo(56)&mdash&mdash換句話說,就是&ldquo與上帝同在&rdquo。

     假設沙就在眼前,一朵花綻放于谷物之中。

    若你滿懷愛意默想它們,那麼你将看見永恒和無限就在它們之内。

    值得注意的是,緒蘭也曾體驗到神性灌注到自然物體之中。

    根據他筆記中一些簡單的符号可知,他确曾多次在一棵樹、一隻掠過的動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