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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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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那些并未感受到神召的人來說,居于十七世紀的修道院無非會感到無聊與失望,要得以輕微的緩解,唯有偶然的快活時刻(1),比如與來客在會客廳中嚼嚼舌頭,或者在閑暇時分專心于某些雖然無害但也完全無意義的嗜好。

     緒蘭神父在他的《書信集》中曾提及用草編織的裝飾品,許多他熟知的修女在這些瑣碎之物上花費了大量的閑暇時光。

    其中的一件傑作是用稻草編織的一架微型馬車,它由用草編織的六匹馬拉着,此物命中注定要去裝點某位貴族女信徒的梳妝台。

    真福高隆汴司铎(2)在論及聖母往見堂(3)的修女們時曾這樣說道,雖然修會的規矩立意高貴,原本是為了引領靈魂抵達至善之境;雖然他也曾在聖母往見堂中見過個别神聖而高尚的修女;&ldquo雖然到處都是遵守教規、準時起床、做彌撒、禱告、忏悔、領聖餐的人,但她們這麼做,不過是因為習慣,因為鐘響了,因為别人也在這麼做。

    至于她們的心,幾乎并未真正地投入到這些事情之中。

    她們有許多的小想法、小計劃,這使她們忙碌;于是,有關上帝的事雖然在她們的意識中,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

    無論在修道院之内,還是在修道院之外,親朋好友耗盡了她們所有的情感,于是,剩下來留給上帝的一點情感不過是某種懈怠的、被迫的情緒,而上帝對此是決不會接受的。

    &hellip&hellip靈魂本該因對上帝的愛而永恒燃燒,修會正是這靈魂之火燃燒的熔爐。

    然而,如今修會卻淪落為了可怕的平庸之所,連上帝自己都要承認,情況不可能更壞了。

    &rdquo 對于拉辛來說,皇家港修道院似乎是唯一值得人欽佩的修會,因為&ldquo其會客廳總是沉寂幽靜,修女們沒有聊天的熱情,她們對外界事物漠不關心,甚至對她們的鄰居也沒有好奇心&rdquo。

    根據拉辛所羅列出的皇家港修道院的優點,我們就可以推論出其他不那麼卓越的修道院會有哪些相應的缺點。

     1626年,盧丹市建起了烏爾蘇拉修會的女修道院,此修道院并不比一般的修道院好到哪裡去,卻也壞不到哪裡去。

    其中的十七名修女都是年輕的貴族女子,她們之所以擁抱修道的生活,并非強烈渴望謹遵福音忠告,進而成為一個完美的基督徒,而是因為家庭經濟并不雄厚,無法為她們提供既匹配其出身又為同等級求婚者所接受的嫁妝。

    她們的行為倒是無可指責,但也于教化無益。

    她們遵循教規不過是出于順從,而不是因為熱情。

     在盧丹生活很是艱難。

    這座新建的修道院裡,準備入住的修女,來時身無分文,其所處的城鎮裡又有一半是新教徒,而且所有的市民都很吝啬。

    她們唯一支付得起租金的住處是一間陰暗老舊的房子。

    這棟房子惡名在外,别人都不願意住在那裡,因為傳說裡面鬧鬼。

    房間沒有任何家具,她們就這樣住了進去,甚至還一度被迫睡在地闆上。

    她們本來指望靠教授小學生謀生,但來報到的學生寥寥無幾。

    因此,這些擁有貴族血統的德·薩澤莉們、德·埃斯庫本們、德·巴伯齊厄耶們、德·拉莫泰們、德·貝爾茨耶們、德·當皮埃爾們一度被迫親自勞作。

    她們腹中沒有油水就在外工作了,可不僅僅是周五才如此,她們周一、周二、周三、周四都是如此(4)。

    幾個月後,那些勢利之徒終于來救了她們一把。

    盧丹市的布爾喬亞們發現,隻需支付甚少的費用,就可以讓自己的女兒們接受良好的語言和禮儀教育&mdash&mdash教授者不是紅衣主教黎塞留隔一代的遠房堂姊妹,就是紅衣主教德·蘇迪的一個近親,不是某個侯爵的年輕女兒,就是普瓦捷主教的一個侄女。

    于是,寄宿者和全日制的學生越來越多、越來越迅速地來求教了。

     學生一多,修道院便繁榮起來,還招了仆人幹那些髒活,牛羊肉也重新出現在了長餐桌上,地闆上的床墊也被移到木床架上了。

     1627年,這個新修會的院長另赴他職。

    一位新的院長接替了職位,她的教名是讓娜·德·艾格麗斯(5),本名叫做讓娜·德·貝爾茨耶,乃是&ldquo德·科茲男爵&rdquo路易斯·德·貝爾茨耶和夏洛特·古馬爾特·德埃施萊的女兒。

    顯然,她的父母出身于曆史悠久而且血統高貴的家族。

    讓娜生于1602年,此時正當二十多歲的妙齡,她面容美麗,可惜個子矮小,幾乎可以說是個侏儒,甚至還有殘疾&mdash&mdash大概是因為骨頭長了瘤。

    與她同時代的絕大部分年輕淑女相比,讓娜隻受過初級教育,卻具有相當高的天賦,人也聰慧。

    不過,她性格氣質不佳,常折磨别人,同時也折磨自己&mdash&mdash她便是自己最險惡的敵人。

    因為殘疾,她的肉體毫無魅力可言。

    當意識到自己将成為别人厭惡或同情的對象時,讓娜内心痛苦萬分,幽怨之情也油然而生。

    這使她不可能感受到愛情,也無法為人所愛。

    既然不喜歡人,也因此不被人喜歡,她便生活于龜縮之殼中,偶爾伸出身子,隻是為了攻擊她的敵人&mdash&mdash顯然,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mdash&mdash她會突然對他人施以嘲諷或爆發出嘲笑聲。

    緒蘭後來寫到她時,是這麼說的:&ldquo我注意到,女院長具有某種诙諧的天賦,這使得她常常對别人冷嘲熱諷或開玩笑(可謂動作滑稽、講話戲谑)。

    而邪惡的巴蘭(6),就曾經竭盡全力想要獲得并保持這種诙諧的本事。

    但我知道,這種诙諧的精神與信奉上帝的人所要保持的嚴肅态度完全背道而馳。

    由此,她的心底滋養出了一種快感。

    這種快感,抵消了一個完美的基督徒不可缺少的忏悔之心。

    我還知道,僅僅這一個小時的诙諧行徑,便足以摧毀過去許多天來我對她的所有告誡。

    于是,我敦促她下定決心去除自己性格中的大敵。

    &rdquo其實,有一種笑聲,是完全符合&ldquo上帝之道&rdquo的,這便是謙卑、自嘲、溫和容忍的笑聲,這笑聲在面對這堕落與荒唐的世界時,可以取代絕望與憤怒;這種笑聲的産生,乃是出于補償的渴望,但這補償是因為自己有優勢而要補償給别人。

    所以在這樣的笑聲中,戲谑的意味便沒有多少主觀針對性,照現行的标準,它極其嚴肅崇高,而又萬分洪亮。

    但是,讓娜的笑聲卻并非如此,她的笑聲或者是嘲弄别人,或者是憤世嫉俗。

    她隻是反對别人,從不批評自己,這像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佝偻,意欲報複命運,其方法是将别人也變成佝偻,最過分的是,還要别人的背彎得比她更低。

     像讓娜這種性格的人,易于惹出一堆麻煩,既不利于自己,也有損他人。

    讓娜的父母眼看不能應付這個非常令人厭煩的小孩,便将她打發給一個年老的姨媽,這姨媽在臨近的一處修道院做院長。

    非常不光彩的是,兩三年之後,讓娜又被打發了回來,因為修女們也拿她毫無辦法。

    時光流逝,讓娜感到在父親的城堡裡生活是如此可憎,以至于修道院看起來倒比家庭生活更令人愉悅。

    于是,她又進入了普瓦捷的烏爾蘇拉修會,度過了修女的見習期,且得到了聖職。

    或許衆人都能猜到,讓娜不會成為一個非常令人喜歡的修女,但誰叫她的家庭大富大貴呢,院長也隻有暫時忍耐她了。

     不料,幾乎是一夜之間,神奇的事發生了,她開始向好的方向轉變,自從到達盧丹後,讓娜舉止虔誠勤勉,堪稱典範;那個在普瓦捷時極難管教、毫無熱忱、馬虎應對自己職責的年輕婦人,忽然變成了一個虔誠恭順而又勤勤懇懇的完美教徒。

    看見此等轉變,即将退休的修道院院長大為感動,她推薦讓娜代替她的位置。

     十五年之後,這位皈依者自己描述了當時那段人生小插曲,她寫道:&ldquo我甚是謹慎,在那些權勢者面前,确保自己顯得不可或缺,既然院裡并無多少修女,修道院院長也就隻有任命我為修會裡所有部門的負責人。

    這倒不是說院長離了我就萬事不能,因為其實也有其他的修女比我更有能耐,也比我更好;但我不過是通過千萬次的順從使她感到,她離不開我。

    我很清楚,如何才能适時逗她一樂,如何才能說服她,直至最後,她發現隻有我做的事情才是出色的,她甚至因此相信,我是優秀而善良的人。

    這麼一來,我的心也就膨脹了,做那些看起來令人敬重的事情也就毫不費勁。

    我知道如何假裝,我利用了人的僞善,使我的院長有可能一直對我印象良好,對我的訴求也甚是支持,以至給我許多特權&mdash&mdash這些特權我自然就大膽使用起來。

    院長本人是優秀而善良的人,并且相信我也打算以一個完美的基督徒的面目傾向上帝。

    于是,她便經常邀請我與一些出色的僧侶談話,我便同意了,目的是取悅她,同時可以打發時間。

    &rdquo 當出色的僧侶們離開之後,他們總會在格栅(7)的架子上留下一些新翻譯的精神生活的經典著作。

    某日,是布盧修斯的一篇論文,另一日,是《亞維拉的德蘭&mdash&mdash神聖修女的一生》,由德蘭本人執筆,還有聖奧古斯丁的《忏悔錄》,另外還扔進一本由德爾裡奧所著的論天使的書。

    當她閱讀這些書,并學會與院長和神父們讨論書中的内容時,讓娜發現,她的人生态度不知不覺有了轉變。

    會客廳中那些虔誠的對話,有關神秘主義文字的研究,不再僅僅是消遣的活動,而成為了實現特定目的的手段。

    假如她繼續讀那些神秘主義的作品,假如她繼續與至善的加爾默羅修會的來訪者交談,那麼她絕不是&ldquo為了在精神生活上能有所躍升,而僅僅是為了使自己顯得聰明,從而使修會所有其他的修女都顯得相形見绌&rdquo。

    這位無可挽回的佝偻,渴望升遷為修道院院長。

    她後來又發現一個令人着迷而且易于操縱的新途徑。

    雖然偶爾還有諷刺、憤世嫉俗、插科打诨,但在她嚴肅的時刻,讓娜修女會做出靈性生活專家的樣子來,她對神秘主義的哲學甚有知識,可以為人做參謀。

    因為這些新掌握的知識,她的地位提升了,如此,她便看低她的姊妹,她既輕蔑又同情她們,這種态度的混合是令她愉快的。

    不錯,她們倒是虔誠,這些可憐的人兒啊,她們正努力要成為崇高之人呢,不過她們那些美德又何其瑣碎?她們那獻身宗教的樣子又何其無知(甚至可以說是蠢如野獸)?對那無與倫比的榮耀之境,她們又能知道些什麼?還有心靈的觸感、狂喜、靈感,以及&ldquo幹旱&rdquo&ldquo黑夜&rdquo的真正寓意,她們知道嗎?答案是極其令人滿意的:她們一無所知。

    而她,這個小矮子,一邊的肩膀還比另一邊高,卻幾乎知道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

     包法利夫人最終命運凄慘,那是因為她将自己想象為某一種人,而實際上她根本不是。

    福樓拜筆下的這位女主人公反映了一種甚為廣泛的人性傾向,朱爾斯·德·戈蒂耶(8)觀察到這一點之後,借其名字提出了&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即&ldquo浪漫人生觀&rdquo。

    就此主題,他寫作了一本書,很值得人們閱讀。

    毫無疑問,&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的結局也并非總是悲戚的,相反,教育中最有效的教育手段就是,把自己想象成更好的樣子,并在這種想象的基礎上為人處世。

    在所有講述基督徒奉獻的圖書中,最盛行不朽的一本便是《效法基督》,該書以雄辯的證據,論述了這種教育手段。

    在任何既定的情境中,通過思考與行動&mdash&mdash但不是照常規的思考與行動的方式,相反是通過假設自己是其他一些更出色的人物,然後進行思考與行動,這終将促使我們不再像過去的自己,而會讓我們更像自己理想中的偶像。

     當然,有時理想的偶像并不高明,甚至或多或少還有些不讨人喜歡。

    但是&ldquo包法利式&rdquo的自我想象依然存在,并且人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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