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自我想象的形象來思考問題,行為處事,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這副模樣。
當然,在道德的領域,也有&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的現象,比如,一個本性善良的男孩,受&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的影響,就會頗負使命感地自覺沉溺于飲酒和嫖妓,其目的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更像那些通常受人崇拜的男子漢或膽大妄為之徒。
在等級關系的領域,也有&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現象,即布爾喬亞的勢利鬼,假想自己是一個貴族,因此便努力照貴族的派頭行事。
在政治領域,也有&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現象,許多人大肆模仿列甯、韋勃或墨索裡尼。
在文化和美學的領域,也有&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現象,即&ldquo附庸風雅者&rdquo,或者叫當代的&ldquo藝術盲&rdquo,這些人一夜之間能從一貫欣賞《星期六晚郵報》的封面,忽而轉為熱愛畢加索。
在宗教中,也少不了&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高尚至于聖徒們,他們全心模仿基督;低劣至于僞善者,他們模仿聖徒,目的是更有效地追逐本人邪惡的目标;處于兩者中間的人,即搖擺于答爾丢夫(9)和聖十字若望之間的人,他們在宗教上顯現出來的&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具有前面兩者的混合特點。
他們可以說是精神生活的醜角,言行雖荒唐,卻也時常令人同情,他們既不是自覺為惡,也不是毅然求聖。
他們那太具有人性的渴望,在塵世與上帝的兩個世界中都能撈到足夠的好處。
他們自然渴望得拯救,但卻不想有太多的麻煩;他們渴望有所獎賞,但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英雄,或說起話來像是默禱者,但他們并不會去做英雄或默禱者應做的事。
支撐這些人信念的是幻覺,可是他們一面清楚這是幻覺,一面卻熱忱地相信隻要不停地念叨&ldquo主啊,主啊&rdquo,他們就能夠進入天國(總之肯定是有什麼辦法的嘛)。
如果不念&ldquo主啊,主啊&rdquo,不依托其他更精妙的教義,也不付諸獻身于主的行動,那麼宗教上的&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将很難實現,在某些情況下則近乎是不可能實現。
筆之偉力,遠勝于刀劍。
因為,隻有依靠語言化的思想,我們才能指揮和維持我們的行為。
但是,我們卻有可能一味地沉迷于文字,反而放棄了行為,于是便生活在一個純然由詞語組成的宇宙之中,遠離了直接經驗的世界。
改變一個詞實在太容易了,但要想改變外部環境或我們自己根深蒂固的習慣則難上加難,而且這一過程甚是枯燥無聊。
于是對那些宗教上的&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者,倘若他們并不準備全身心地模仿基督,便會自我滿足于對新的宗教詞彙表的掌握。
不過,新的詞彙表可不等同于新的環境或新的性格。
文字會殺人,或至少會使人懶散;隻有隐藏在語言符号之下的精神和現實才能開啟人的新生。
任何成語剛剛形成之時,表達的都是重要的經驗,可到最後卻不過變成一個術語、一段虔誠的語句(這是人的本性,也是宗教組織的本性)。
用此成語,僞善者掩蓋起自己的邪惡,而那些幾乎并無惡意的醜角們,則能以此自我欺騙,并忽悠信徒。
我們可以相信,答爾丢夫說起話來,教訓起人來時用的語言,恰恰是上帝仆人們所用的語言。
他使我的心靈從種種的情愛裡擺脫出來;我現在可以看着我的兄弟、子女、母親、妻子一個個死去,我也不會情動于中了。
(10)
在此段文字中,我們看到了對福音書的扭曲回響,看到了對聖羅耀拉和慈幼會神聖學說毫無宗教情懷的拙劣模仿。
當假面被人撕下之時,僞善者會忏悔他全然的堕落,這又令人感到何等的動容!
所有的聖人都相信自己是天大的罪人,答爾丢夫也不例外。
老兄,是的,我是一個壞人,一個罪人,一個不講信義、對不起上帝的可憐的罪人,一個世上從未見過的窮兇極惡的人。
(11)
這可是聖加大肋納(12)用的語言啊。
話說回來,如果記得起來,讓娜·德·艾格麗斯在她的自傳中也會說這樣的語言。
甚至在答爾丢夫引誘歐米爾(13)時,也用上了虔信者的措辭:&ldquo您那美麗的眼光包含着無法形容的溫柔&rdquo&mdash&mdash這種話在每一個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的文字中都能看到,乃是對上帝或基督的籲求。
而當奧爾恭發現真相時,不禁憤怒地叫喊起來:
完了,算了,凡是善人我都再也不信服了;以後我惟有痛恨他們,對待他們必須比對魔鬼還要兇狠三分。
(14)
而他的兄長就理智得多,還為此就語義學的知識給他上了一堂課。
雖然有些&ldquo好人&rdquo并非他們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但卻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所有的人都是惡棍和醜角。
每件事的是非曲直都要單獨評判。
在十七世紀,好幾位卓越的靈魂導師(博納主教(15)是其中之一,耶稣會神父吉約雷是另一位)就如何區分虛假的靈修和真實的靈修、空頭言語和真實體驗、欺騙與&ldquo神恩&rdquo想象這些問題寫就了許多詳實的論文。
如果經過這些作家提出的各種測試的考驗,那麼讓娜要想蒙混過關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遺憾的是,她的導師們無心鑒别,他們實在急于看到她的成就,沒有工夫對她産生一丁點兒的懷疑。
不管是理智還是癫狂,任何一種心理狀态下,在面對任何情況時,讓娜這位完美的演員都不幸被人高看了。
有一次例外,後面我們将會看到,彼時她徹底坦白了自己的真實情況。
如果她的導師們看重她,那是因為他們自己就有些不太光明正大的理由,竟相信她蒙了&ldquo神恩&rdquo,或者因為他們也中了&ldquo包法利主義&rdquo的毒,其性格和世界觀也認同她那假想出來的人格。
我們或許會問,她本人呢?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她的修女姊妹們又是如何看待她的?對這些問題,我們隻能靠猜測了。
那些假裝過着精神生活的醜角,不管其角色扮演得如何感人,也不管其台詞記得如何紮實,終究會有這樣的時刻:他們會良心不安,他們會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他們難免要猜測,也許上帝總歸是不可愚弄的,甚至人類也不至于如此麻木(這想法太可怕了!)&mdash&mdash其實,在長期模仿亞維拉的德蘭的過程中,讓娜在相當早的時候就對這一真理有所感覺。
她曾這樣寫道:&ldquo上帝時常借他人之手,讓某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使我倍感痛苦。
&rdquo這段話很古怪,撥開它隐晦的面紗後,我們大緻可以推測,也許在讓娜就&ldquo神婚&rdquo發表其格外雄辯的議論時,某位姊妹就曾諷刺性地聳了聳肩;也許當讓娜在教堂中模仿巴洛克繪畫上的某些聖人,揚起雙眸,将手按着那因被&ldquo聖恩&rdquo照耀而激動得發抖的胸脯時,某位姊妹曾發表過無情的評論。
我們都幻想自己既聰明又不會被人看穿,然而除非因迷戀而盲目,否則,其他人可以輕而易舉地看穿我們,就像我們可以看穿他們一樣。
承認這一事實,無疑将使人極端不快。
幸運的是(也許是非常不幸),對于讓娜來說,盧丹市烏爾蘇拉修道院的院長嬷嬷沒什麼洞察力,遠遠比不上那些曾經以諷刺和懷疑給了讓娜巨大痛苦的人。
被這位年輕學生那敬神的言談、典範的舉止所深深感動,善良的院長嬷嬷毫不猶豫地推薦讓娜替代自己的位置。
如今,任命終于下來了。
從此,年僅25歲的她便是這個家庭的一家之主,在這個小小的王國裡,她好似王後,這王國裡的十七名臣民既然已發過神聖的誓言,便自當遵從她的管理,傾聽她的發言。
既然一戰而勝,既然艱巨的漫長計劃所結的果實已牢牢在她手中,讓娜便認為有權去度假了。
她仍然繼續閱讀神秘主義的著作,偶爾她還繼續就如何做完美的基督徒發表博學的議論,但一得空閑,她就允許自己輕松一會兒&mdash&mdash好歹她是院長嘛,她的确是可以命令自己偶然消遣消遣的。
現在,她算是自由了,可以任意在會客廳打發時間,于是這位新院長便熱衷于與俗世的朋友和熟人們漫無止境地暢談。
數年後,她倒是虔誠地表示,期望自己可以列出&ldquo我所犯的和因我而起的所有罪過,這些罪過都是在那些并非極其必要的談話中産生的,哪怕談話或許完全是關于靈修的&rdquo。
不過,這位女院長并不明白的是,甚至最關乎靈修的談話也能以古怪的方式轉向議論大不相同的其他事。
比如一個人剛開始發聲時,讨論的是對聖約瑟(16)的熱愛和冥想,一連串的話都是富有教益的;突然,聲音就讓位于讨論默禱、&ldquo神聖的冷淡&rdquo和《對上帝存在的實踐》一書;剛談論一會兒,還沒意識到談到哪裡了,或者還沒明白何以開始談這些話題時,就忽而又讨論起既迷人又令人生厭的格蘭第先生的豐功偉績了。
&ldquo就是那個住在金獅街的不要臉的騷貨。
&hellip&hellip那個小騷貨?在埃爾韋先生結婚之前,她可是埃爾韋的女管家。
&hellip&hellip那個補鞋匠的閨女,現在竟服侍王後陛下以及王後的母親了,她把宮裡的事全都告訴給自己的老爹呢。
&hellip&hellip向他忏悔的那些人哪&hellip&hellip一想起來就要打寒戰&hellip&hellip是的,在聖器收藏室,院長嬷嬷,就是在聖器收藏室,離着聖餐桌不到十五步的距離&hellip&hellip啊,那可憐的小特蘭坎,你都可以這麼說,她就在自己老爹鼻子底下,就是在自家的書房裡,被人給誘奸啦。
現在又輪到小米·德·布魯了,是的,就是那個假正經的蠢貨。
她一味保持貞節,隻怕永遠不能結婚了。
她倒是虔誠呢,她老媽死的時候,她就說要加入加爾默羅修會。
可是她反而做了&hellip&hellip&rdquo
她反而做了什麼&hellip&hellip女院長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在她而言,可沒有&ldquo反而&rdquo一說。
十九歲時,她是一名初學的修女;緊接着,她就成了正式的修女。
然後她的姐妹和兩個兄弟都死了,她的父母求她回家結婚,生育後代。
她為什麼會拒絕了呢?既然她痛恨這高牆中陰郁的生活,為什麼她卻堅持立下了誓言?是因為對上帝的愛,還是因為對母親的憎恨?是為了唾棄德·科茲男爵,還是為了取悅耶稣?
其實她倒嫉妒起了瑪德琳·德·布魯,沒有暴躁的父親,沒有愛打聽的母親,家庭富裕,自己做主,可以任憑自己的心意,現在倒好,她勾搭上格蘭第了。
嫉妒轉為了恨意和輕蔑。
這個僞善者,她那蒼白的臉龐看起來倒像是圖畫書中的一位貞節烈女!這個柔聲細語的僞善者,戴着念珠,念着冗長的禱告,手上是一版口袋本日内瓦主教(17)的著作,封面還是紅色的摩洛哥皮革哩!而且,在那黑色的喪服之下,在那垂下的雙眸後面,始終燃燒着強烈的情欲,與住在金獅街的那個蕩婦可是不分伯仲呢。
與補鞋匠的閨女及小特蘭坎相比,她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些女人至少還能以自己年輕或守寡做借口;而那個三十五歲的老處女,體型就像五朔節的花柱,毫無容貌可言,她還能找什麼樣的理由?而她,現任女院長,可是二十多歲的妙齡,克萊爾·德·薩齊利姊妹還曾說過,她的面龐被頭巾一擋,好比天使自白雲中窺看世界呢。
還有她那雙明眸!所有人都羨慕她那雙明眸呢,甚至包括她的母親和她那讨嫌的老姑,也包括前任院長嬷嬷。
想想看,要是能将格蘭第拉到這客廳裡來的話!她就可以透過格栅,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他,她那雙眼睛将赤裸裸地向他敞開自己的靈魂。
是的,赤裸裸。
要知道,格栅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