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會讓人變得謙遜,相反,會讓人的謙遜消失無蹤。
于是,心靈中的拘謹瓦解,變化為格栅。
在鐵栅欄之後,一個人盡可以無羞無恥。
可是,哎,她可從來沒有機會讓自己放蕩一回。
教區長沒有任何職業或私人的理由來拜訪她,因他不是修女們的導師。
在她們所教的學生中,也沒有一個是他的親戚。
而他因訴訟案和教務纏身,實在忙碌,沒有空來此進行無謂的閑談,他的情婦自然也不允許他另有新歡。
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女院長始終沒有機會展現她那雙眸無可抗拒的魅力,對她來說,格蘭第僅僅是一個名字,但卻是一個有影響力的名字,這名字激起了她不可告人的幻想、乖張不羁的态度、肮髒龌龊的欲念,乃至好奇的惡魔和情欲的夢魇。
動物在發情期,除了伴随其單純的生理行為(吼叫、散發出氣味,甚至在特定的時間裡發出紅外輻射)外,還有一個精神上的衍生物,那就是壞名聲:一個有亂交之名的婦人,對謠言散布範圍内所有的男性,會發出長期有效的邀請函。
而甚至對于最高尚的女士們來說,那些冷酷地折磨人心的獵豔高手,又何其迷人啊!在女信徒們的想象中,格蘭第的獵豔可是英雄般的盛舉,他宛如神話中的人物,部分是朱庇特(18),部分是薩梯(19),他的情欲雖然帶着殘忍,卻也因此而迷人。
在他訴訟期間,盧丹市最尊貴的家族中一位已婚的婦人曾作證說,在舉行完聖餐儀式後,教區長曾凝視她,而她因此&ldquo對他産生了一種強烈的愛意,這在她所有的夥伴中制造了一點小小的激動&rdquo。
另一位婦人在大街上遇見格蘭第,居然不能自制地被一種&ldquo非凡的激情&rdquo所征服。
第三位婦人,不過是當格蘭第進教堂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卻感到&ldquo心潮澎湃,産生如此的沖動,以至于她非常願意就在當時當地,與格蘭第同床共枕&rdquo。
衆所周知,所有這些婦人,都品行端正,名譽清白。
此外,她們每一個人都有家庭,有丈夫,還有在成長中的子女。
而可憐的女院長呢,她無事可做,既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沒有工作,如果她對格蘭第這頭&ldquo美味的禽獸&rdquo産生愛情,就更不稀奇了!
&ldquo院長嬷嬷很煩惱,她不能更多地談論格蘭第,亦不能說出他是她所有感情的出口。
&rdquo這裡特别強調了&ldquo所有&rdquo兩個字,似乎她對格蘭第的愛戀已經超越了常人所能體驗的範疇。
而其他人對此也确實無法感同身受&mdash&mdash隻有她才能感受到這份愛戀中,由可怕而偏執的堕落所帶來的罪惡感。
教區長一直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的冥想本應是體悟上帝之存在的,現在卻都是格蘭第,或許這個既下流又迷人的形象(這形象是她圍繞着格蘭第這個名字想象出來的)代替了上帝的位置。
她的欲望全是主觀的,既無窮無盡,又愚蠢瘋狂,好比飛蛾向往星星,小女生向往民謠歌手,煩躁沮喪的家庭主婦向往魯道夫·瓦倫蒂諾(20)。
饕餮之欲和性欲不過是肉體的欲望,是人的本性與身體的結構強加于人的,這些肉欲終究有局限,因肉體實在是軟弱而不能長久的。
反之,精神的主動性是無窮的,因此對于意志上和想象中的罪孽,人的本性無法為其設置框範。
貪财貪權之欲,與塵世中其他任何無限的事物一樣,也是無窮無盡的。
D.H.勞倫斯所說的&ldquo頭腦中的性欲&rdquo也是如此無窮無盡,它和英雄主義的激情一樣,是高貴者最後的幾個弱點;它和意淫一樣,是瘋狂者最初的幾個弱點。
如不去考慮身體本身的局限性,也不考慮疲勞、厭倦,以及我們的理念和幻想中那些必要的瑣碎物事給人造成的局限,那麼&ldquo頭腦中的性欲&rdquo這東西不管在哪種情況之下,都具有無限的特征。
在格栅之後,女院長發現自己深受一頭貪得無厭的猛獸的折磨,這猛獸,就是她的想象。
在她的身體中,她将一個戰栗、受傷的獵物形象與&ldquo天堂獵犬&rdquo的形象(她借用了地獄中那條獵犬的形象)混合在一處(21)。
讀者想來猜得到,如此一來,女院長的身體難免就垮下來了,到了1629年,讓娜的精神與身體都患了病,根據羅吉耶醫生和外科手術士曼努利的說法,她的&ldquo胃部好似精神錯亂一般,使其消瘦之極,以至走路都相當困難&rdquo。
請讀者回想一下,在這段時間内,烏爾蘇拉會的寄宿學校一直在向不斷增多的年輕女孩們提供閱讀、寫作、教義問答、禮儀方面的教育。
有人可能會問,深陷于性困惱之中的院長嬷嬷,她的履職情況如何?當她的歇斯底裡已經開始傳染到其他教師時,孩子們的反應又如何?很不巧,從傳世文獻中看不到對此問題的回答。
我們隻是知道,直到寄宿學校的事态發展到後期較壞的階段,義憤填膺的父母們才開始将自家孩子接走,拒絕修女們的照料;在此之前,似乎女修道院的精神氛圍并非那般明顯的反常,尚不足以令這些父母們産生警惕。
于是,到了讓娜任院長的第五年。
這一年的任期剛開始,就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事件本身無關緊要,但卻注定會帶來巨大的惡果。
第一起事件,是修女們的導師莫索特教士的亡故。
此人是最值得信任的神父了,他本着良心,為新成立的修會貢獻了自己的全部,可既然他的第二個孩子都要出生了,那麼他的全部貢獻恐怕也就好不到哪去了。
那些向他忏悔的修女的事,他其實一無所知;而他的忏悔者們對他所說的話,他也一概不聽。
聽說莫索特教士死去,女院長勉為其難地表現出悲傷,可是内心深處她卻是喜氣洋洋的。
這老東西,終于升天了,終于升天了!
在老家夥被妥當下葬之後,她立刻給格蘭第寫了一封信。
信的開頭,她描述了修道院因莫索特逝世所承受的那不可挽回的損失,接着強調她本人以及她的姊妹們需要精神上的指導。
她們需要一位與那令人尊敬的死者一樣聰明與聖潔的新導師。
最後,她發出邀請,請格蘭第接替莫索特教士,來做她們的導師。
除了拼寫之外(這一直是讓娜的最大弱項),這封信寫得倒是令人稱道。
信重新謄寫之後,女院長又看了一遍,她看不出來他怎麼可能拒絕如此真摯虔誠的溢美之辭。
孰料格蘭第的答複,卻是一次禮貌的拒絕。
不僅是因為他自覺配不上如此高的榮譽,而且也因為作為教區神父,他實在太過忙碌了。
女院長先前還處于興奮的高峰,這下可就一頭紮進了失望之中,她既感到憂傷,同時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而當她反複咀嚼自己的失敗時,在她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冷酷、持久的仇恨與惡意。
毫無疑問,要想表達這種憎恨是很不容易的;因為教區長身在世俗世界,而這世俗世界是一個隐居的修女不可涉足的。
她不能走到他的地方,而他則不願走到她的地方。
但當瑪德琳·德·布魯來修會看她的小外甥女(她住在寄宿學校中)時,讓娜與她有了近距離的一次私人接觸。
一走進會客廳,瑪德琳就發現,坐在格栅對面的人,正是女院長本人。
瑪德琳表達了禮貌的問候,孰料女院長卻報以一陣狗血噴頭的怒罵,而且一句比一句更加尖刻刺耳。
&ldquo婊子!娼妓!勾引神父!你犯下了最大的渎神罪!&rdquo透過鐵欄杆,女院長向她的對手大吐唾沫,害得瑪德琳轉身跑掉了。
一次私下面對面複仇的希望,就此破滅了。
但讓娜至少還可以做一件事情:她和她領導下的修會要與格蘭第的那些公開的敵人們聯系起來。
她馬不停蹄地邀請本地對格蘭第最有理由表示憎恨的教士們過來。
米尼翁教士長相醜陋,天生跛腿,既無魅力,又乏天賦。
他自然總是嫉妒教區長不俗的外貌、機智和輕易的成功。
除了這些通常的、早就有的厭惡之外,在這麼多年中,還有其他一些更具體的理由讓米尼翁厭惡格蘭第,比如格蘭第好諷刺人,且引誘了米尼翁的表妹菲麗璞·特蘭坎,最近,他們更是因聖克魯瓦教堂與聖皮埃爾教區的一塊争議地産而發生了争吵。
不顧同伴們的反對,米尼翁将争議提交到法庭,而結果正如他的同伴們預言的一樣,他敗訴了。
當女院長召喚他到女修會的會客廳時,他正因這羞辱而苦惱不已。
兩人詳談了靈修的話題,特别談論了教區長的可恥舉止,然後,女院長邀請他做修女們的忏悔神父。
米尼翁立刻同意。
于是,在反對格蘭第的隊伍中,加入了一個新的盟友,至于這支隊伍究竟是如何構成的,米尼翁其實還不清楚。
但是,像一位出色的将軍一樣,他時刻準備好抓住每一個機會,能讓自己有所表現。
與此同時,在女院長的心中,對格蘭第的憎恨并未終止,但這并沒有抵消她對格蘭第的迷戀。
在她的白日夢與睡夢中,那位想象的英雄依然揮之不去;不過現在,他不再是那個令人甘願于夜色中為他敞開窗戶的白馬王子,而是一個糾纏不休的夢魇,興沖沖地對受害者施以淩辱(這淩辱雖然不讨喜,但卻帶給她無法壓抑的快感)。
在莫索特教士死後,讓娜數次夢到這老家夥從煉獄中跑回來,懇求他的忏悔者們為他祈禱。
可是,當他哀傷地說話時,一切都變了,&ldquo現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她過去的告解神父,他的面龐、外貌變成了格蘭第的模樣。
同時,他的言行舉止也一起變了,他向她說起奸情,不停愛撫她,淫蕩而無禮。
他壓在她身上,索取她無權處置的貞節,這貞節在她當初起誓時,早已許諾給那神聖的新郎(22)了&rdquo。
每每在早晨,女院長就将她夢中的經曆複述給她的姊妹們聽。
女院長叙述的時候,一個細節都不曾遺漏,有一次,另外有兩個年輕的女士略微提了幾句,說她們也曾幻見某位糾纏不休的神父,并幻聽到一個聲音,在她們耳邊低聲說些最下流的話。
這兩位女士,一個是克萊爾·德·薩澤莉,她是黎塞留主教的堂姊妹;另一個也叫克萊爾,是一名庶務修女(23)。
接下來的一件事,在圍繞格蘭第的冗長争鬥中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因它最終導緻了教區長的覆滅,但這事原本不過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
這簡單的惡作劇是由一幫年輕的修女和較為年長的學生們共同設計的,他們在萬聖節前夜,假裝成鬼怪幽靈,目的是為了吓唬小屁孩和那些既虔誠又單純的學生。
前面我們提到過,修女和寄宿生們生活的那座大房子素有鬧鬼的名聲。
因此,老教士剛一死去,就有人看見形如白床單的形象,在宿舍區内遊蕩,使得住在房子裡的人都大為驚恐&mdash&mdash這原是意料之中的。
在這床單鬼初次顯身之後,所有的門都被人鎖得很緊;但這鬼怪要麼是從管道或窗戶溜進了宿舍,要麼是他們的&ldquo第五縱隊&rdquo(24)偷偷給開了門。
鬼怪在床上把衣服撕扯下來,還以冰冷的手指觸摸人們的面龐。
而在頭頂的閣樓上,人們還聽到呻吟聲和椅子的響聲。
孩子們尖叫起來;修女們在身上畫十字,籲請聖約瑟顯聖。
可是并無效果,隻過了幾個平靜的夜晚,那些鬼怪又回來了。
學校和修道院因此陷入了恐慌。
告解室是米尼翁教士的情報站,他聽說了這一切:腦子裡的夢魇、宿舍裡的鬼怪、閣樓上的惡作劇。
了解到這一切,突然間他眼前一亮,很明顯,這是上帝在點撥他呀。
他現在領悟到,将所有這些事綜合起來,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他需要好好利用。
為達此目的,他譴責那些惡作劇者,但命令她們不得将這些惡作劇告訴别人;他又告訴那些被惡作劇所折磨的人,她們所以為的鬼怪,更有可能是魔鬼,這在受害者心中造成了新的恐懼;他又明确告訴女院長和她的兩位姊妹,她們夜間在幻覺中所見之人其實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很明顯,他是撒但的使者。
随後,他與教區長的敵人中最有權勢的四五個人一起,前往特蘭坎先生位于皮達爾當的鄉間别墅&mdash&mdash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