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鎮有一裡格的距離。
在那裡,在組織起來的&ldquo軍事委員會&rdquo面前,米尼翁教士描述了修道院發生的事情,并說明了如何利用這些事來擺平格蘭第。
衆人進行了讨論,制定了行動計劃,計劃中将充分利用種種秘密武器,比如心理戰和靈異情報。
于是,陰謀者們情緒激昂地開始分頭準備了。
這一次,他們感到,格蘭第将成為他們刀俎下的魚肉了。
米尼翁的下一步動作,是拜訪加爾默羅修會。
他需要一位高明的驅魔人。
不知可敬的神父們是否有可推薦的人選。
豈料院長甚是熱情,一下子推薦了三位驅魔人,即厄塞布·德·聖米歇爾神父、皮埃爾·托馬斯·德·聖查爾斯神父和安托南·德·拉查裡特神父。
他們與米尼翁立即着手工作,而且很快取得成效,幾天之内,除了兩三位年長的修女之外,再無其他人受到過&ldquo教區長的夜間拜訪&rdquo了。
過了一段時間,謠言傳開了,說女修道院裡鬧鬼;很快衆人都知道了,善良的修女們被魔鬼纏身,而魔鬼将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鬼怪一般的格蘭第先生身上。
可以想象,新教徒們聽說此事,都大喜過望。
一位天主教的神父與撒但結盟,使一整個烏爾蘇拉修會都放蕩堕落了,此事幾乎足以撫慰他們因拉羅歇爾陷落而沮喪的心靈。
教區長本人呢,面對這些流言蜚語,他隻不過是聳了聳肩。
畢竟,他甚至還從未正眼瞧過女院長和她那些發狂的姊妹。
這些錯亂的婦人說他的壞話,其實不過是她們的痼疾在作祟&mdash&mdash她們隻是太過陰郁苦悶了,又有一點&ldquo慕男狂&rdquo。
這些可憐的女人不能與男人親近,故此難免會做些春夢。
米尼翁教士聽到教區長的這些言論,便意味深長地笑了。
他說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
與此同時,驅魔的動靜鬧得如此之大,以至于經過長達數月與惡魔的英勇搏鬥之後,米尼翁教士不得不尋求增援。
第一個響應召喚的是皮埃爾·朗吉,他是韋尼耶市(25)的本堂神父,他因甘做主教的密探和特務,而在教區内既享有極大的影響力,也極其不受歡迎。
朗吉加入驅魔行動,使米尼翁教士吃下了定心丸,可見高層對他的行為沒有産生任何懷疑。
修女附魔一事,已得到官方的正式認定。
朗吉之後,附近的吉洛恩市聖雅克教堂的本堂神父巴雷先生,也很快加盟了驅魔團隊。
他是另一種風格的神父,屬于消極派的基督徒,相信魔鬼比上帝更加真實有趣。
其實,巴雷先生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偶蹄(26)的痕迹;在人類生活中所有奇異的、災難性的,以及過于歡樂的事件中,他都能認出撒但所做的手腳。
與彼列(27)或别西蔔大戰一場,對他來說是最大的享受。
就是這個人,一直在編造着魔鬼的存在,同時又忙着驅魔。
在他的努力之下,吉洛恩市遍布着胡言亂語的女孩和附魔的奶牛;就因為某個巫師的邪惡符咒,該市的丈夫們都不能與他們的老婆親熱了。
在他的教區,沒有一個人會抱怨說生活枯燥無味,因為本堂神父與魔鬼糾纏不休,生活焉能有一刻是沉悶的?
接到米尼翁教士的邀請後,巴雷大喜,沒過幾天,他從吉洛恩市領着一大群他所在教區的狂熱教民到達了盧丹。
令他非常憎惡的是,這麼長時間以來,盧丹的驅魔行動居然是關起門來在修道院内搞的。
把光罩在一蒲式耳的容器裡,虧他們想得出來!幹嗎不把容器拿掉,讓公衆有機會受到教誨?于是,烏爾蘇拉修會的大門被打開了,暴民們一擁而入。
在教堂内,經過三次嘗試,巴雷成功地使院長嬷嬷抽搐起來。
讓娜&ldquo毫無感覺與理智地&rdquo在地上打起了滾。
觀衆們大喜,尤其是當她露出兩條大腿的時候。
終于,經過許多的&ldquo扭曲、惱怒、嚎叫、咬牙切齒後(其中口腔裡面兩顆牙都被咬斷了)&rdquo,魔鬼遵命離去,附魔者安靜了下來。
女院長精疲力竭了,而巴雷則從自己的額頭上抹去汗水。
現在該輪到米尼翁教士在克萊爾·德·薩澤莉身上、厄塞布神父在那個庶務修女身上、朗吉先生在自稱&ldquo道成肉身&rdquo的加布裡埃爾修女身上驅魔了。
這場驅魔表演,直到夜色降臨時才告一段落。
觀衆們成群結隊地走進了秋日的黃昏中。
大家都認為,自從那些巡回演出的雜技演員(尤其是那兩個侏儒和那隻會表演的狗熊)離開之後,可憐的盧丹老城從未見過如此生動的表演,而且表演完全免費。
兩天之後,即1632年10月8日,巴雷取得了他第一個重要的勝利,找到了阿斯摩太(28)躲藏的位置,它是寄居在女院長體内的七個魔鬼中的一員。
通過附魔者的口,阿斯摩太透露,他盤踞在女院長的下腹。
于是,巴雷與這魔鬼争鬥了足足超過兩個小時。
一次又一次地,巴雷念出響亮的拉丁文驅魔詞:&ldquo最不潔的鬼魂、妖怪、群魔,我要驅逐你,将你每一次的進攻化為烏有,因我依憑的,乃是我主耶稣基督的名号!我要把你連根拔掉!快給我從上帝的這個造物中滾出來!&rdquo
然後,他灑下幾滴聖水,撫摸附魔者的頭頂,撫摸聖衣和每日祈禱書,并撫摸了教堂内的聖物,行了祝福禮。
&ldquo你這古蛇,憑着生死之判官、造物者、造世界者即上帝的名義&mdash&mdash上帝有神力,将逐你到地獄中去&mdash&mdash我命你出來,遠離這上帝的仆人。
她要回到教堂的懷抱,而你,帶着你的恐懼和你的暴怒,趕緊溜走吧!&rdquo
然而,阿斯摩太沒有走,它不過是笑了笑,說了幾句渎神的玩笑話。
換了别人,或者就承認失敗了,但這不是巴雷先生的風格。
他命令将女院長關進地牢,命人立刻去找藥劑師。
于是,亞當先生來了,随身帶着他這個職業最傳統的象征物:一個巨大的黃銅注射器&mdash&mdash像是莫裡哀式的鬧劇中的道具,卻是十七世紀醫學的實際用具。
在他面前,擺放了一誇脫的聖水,亞當先生将聖水注進注射器,爾後向女院長的床鋪走去。
意識到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阿斯摩太大發脾氣&mdash&mdash可惜反對無效,因女院長的四肢都被捆縛了。
強壯的手臂則壓住了她蠕動的身體,憑着行醫多年的技巧,亞當先生向女院長實施了神奇的灌腸術。
兩分鐘之後,阿斯摩太終于溜之大吉。
多年之後,讓娜在自己的自傳中寫道,在附魔的最初一段時間,她頭腦十分混亂,以至于完全記不住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陳述或許是真實的,也可能不是。
有許多事情,我們甯願選擇遺忘,也要盡力去抑制對它們的回憶。
然而實際上,它們始終活靈活現地留在我們的記憶中,比如亞當先生的注射器&hellip&hellip
在孤絕的自我中,倒是有許多方法可以讓人逃遁至一種弱智、幼蟲的狀态裡,這種狀态以&ldquo虛無&rdquo為特征。
關于&ldquo虛無&rdquo這個主題,馬拉美的許多詩歌多有涉及。
&ldquo可你的長發是一條溫馨的小河,那裡,沉溺着我的靈魂,沒有戰栗來滋擾它,蔓延着你不認識的虛無!&rdquo(29)可是對于許多人來說,徹底的&ldquo虛無&rdquo還不夠,他們需要的&ldquo虛無&rdquo還帶着否定的特征,被命名為&ldquo不存在&rdquo,這&ldquo不存在&rdquo是發臭的、醜陋的,就像波德萊爾的詩中所言:&ldquo某夜,我躺在一個猶太醜女身旁,就像一具屍體靠緊另一具屍體。
&rdquo(30)
這确乎是對&ldquo虛無&rdquo的體驗,但卻帶着憎恨。
某些人發現,正是這種帶着憎恨的&ldquo虛無&rdquo感,對于他們來說才是體驗成為他者的最令人愉悅的方式。
對讓娜·德·艾格麗斯而言,天生的自負、遭遇令人沮喪的環境所産生的壓力,恰與她自我超越的渴望有相等的強度。
在後來的歲月中,她假稱努力(甚至真的努力了)達到更高的自我超越,以過真正的精神生活。
但在她修女生涯中目前這個階段裡,唯一的逃遁之路,卻是堕入性欲之中。
她有意地開始沉迷于想象,與她的暗夜情郎卿卿我我,這個情郎令人心熱,是臭名昭著的格蘭第先生&mdash&mdash雖然他本人還渾然不曉。
時間一久,原本有意和偶然的沉迷變化為一種不可抵抗的上瘾狀态,上瘾變成習慣,習慣使她的性幻想變成極其迫切的需求,于是,這位暗夜情郎變成一種自動的存在,她的意志完全不能控制。
原本她是這想象的主人,現在,她卻成了這想象的奴隸。
奴役是令人蒙羞的;然而,清醒地意識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動,雖無疑令人沮喪,卻能有效地使人達到自我超越&mdash&mdash而超越正是所有人渴望的。
讓娜修女曾努力想要掙脫被色情想象所奴役的境遇,但她獲得的唯一的自由,卻是成為那個她所憎惡的自我。
沒有辦法處理這種困境,她唯有再一次深陷情欲之瘾,那無法掙脫的地牢之中。
而現在,曆經數月的内心掙紮,她落在了惡名昭彰的巴雷先生手中。
向下的自我超越的幻想,如今變為一個殘忍的事實:巴雷真的不把她當人看,而是視為某種奇怪的動物,展示給烏合之衆們觀賞,好像她是一個耍把戲的猿猴,或視她為較低等的人類,隻适合被人吼叫、擺布,在反複的言語引誘下精神發作,最後屈服于被人強行灌腸的淩辱之中&mdash&mdash這本是違背她殘存的意志和羞恥心的。
巴雷羞辱她,或多或少等同于在公共場合強奸她。
那個曾經名為讓娜·德·艾格麗斯的修女,亦即盧丹市烏爾蘇拉修會的女院長,自此消失了,這消失不是馬拉美式的&ldquo虛無&rdquo,而是波德萊爾式的&ldquo虛無&rdquo&mdash&mdash帶着憎恨與複仇之心。
她大可模仿使徒保羅的語言自我點評:&ldquo我活着,然而活着的那個人并不是我,她肮髒,屈辱,隻是在生理上寄居于我的身體。
&rdquo(31)在驅魔儀式中,她不再是一個主體,而變為一個非常敏感的客體。
這很可怕,但同時也很奇妙。
好比一個人一邊受淩辱,一邊卻在啟示世人;單純從字面意義上理解,也可以說是一邊受辱,一邊狂喜。
這是一種獨特的角度:一個人站在一邊,看着那個令人憎惡的、再熟悉不過的自我。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階段讓娜修女并無強烈的附魔感覺。
米尼翁和巴雷卻說,她一身都是魔鬼,而被他們的驅魔儀式搞得瘋癫的讓娜本人,在胡言亂語中也這般說。
其實,她仍然沒有感到自己被七個魔鬼纏身(阿斯摩太被驅逐之後隻剩下六個了),而他們說魔鬼們就寄居在她那侏儒一般的身體内。
後來她是這麼分析當時的情況的:
&ldquo那時,我并不相信在不經人同意,或者不與人立約的情況下,魔鬼會附在人身上;但我錯了,因為最純潔的人,甚至是最聖潔的人,都有可能附魔。
我本人自然不能算是純潔者,因我成千上萬次把自己交給魔鬼,犯了罪,并持續抵抗主的恩榮&hellip&hellip這些魔鬼,潛入我的思想和性格,通過發現我身上邪惡的性情,它們将我變成如它們一樣的存在&hellip&hellip通常,魔鬼們的所作所為,符合我心底的感覺。
它們的手段如此巧妙,以至于我本人一點都不相信我身上居然住着魔鬼。
當别人懷疑我附魔之時,我深感受辱,當别人當面說我附魔之時,我感到極大的憤怒,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憎恨之情。
&rdquo
也就是說,這個對格蘭第先生情難自禁的人,這個被巴雷先生視如實驗動物的人,她自己在驅魔儀式之外,在清醒的時間中,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麼不正常。
她依然視自己為一個有着普通感覺的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