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爵士是一位公正的法官,熱愛中庸之道,知識淵博,精通科學、文學與法學。
可他居然鄭重其事地采納了這些證據,在今日看來近乎不可思議。
或許是因為,與其他人一樣,黑爾爵士極其虔誠。
在信仰正統基督教的年代,虔誠就意味着相信存在人格化的魔鬼,并承擔起将魔鬼的仆人&mdash&mdash巫師們&mdash&mdash趕盡殺絕的責任。
此外,猶太教、基督教共同的傳統當然都是相信真理,而在此傳統中,确有可能存在先例:即如果被一名老婦人詛咒之後,會出現豬崽之死和虱子過度繁殖的超自然事件,這必定是因為撒但在為它的崇拜者們出頭。
《聖經》中有些關于魔鬼和巫師的知識,加上後來許多流行的迷信也融入其中,最終使得這些迷信也得到同等的崇拜,與古老的《聖經》手抄本所揭示的真理竟具有了同樣的威信。
例如,直到十七世紀晚期,所謂的&ldquo巫術體能測試&rdquo的合法性竟毫無疑義地得到所有檢察官和絕大多數民法官的認可。
被告的身體上是否有非比尋常的标記?能否發現其身體的某個地方居然對針刺都不敏感?當然首先是要看這些被告的&ldquo副乳頭&rdquo,或者說額外的乳頭(9),能否被某些熟悉的動物如蟾蜍和貓所吮吸,并且能夠養肥這些動物。
假如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毫無疑問,嫌犯是一個女巫,因為根據傳統這些特征乃是魔鬼在自己的信徒身上留下的烙痕和印記。
(既然百分之九的男性和略低于百分之五的女性,天生就有額外的乳頭,那麼就少不了這些命中注定的冤死鬼了。
)
還有其他一些流行的迷信,其中有三條因廣為世人接受,造成了人間巨大的悲劇,因此我們在這裡至少要提一下。
這三條迷信是,通過呼喚魔鬼的幫助,女巫們能制造風暴、疫病和陽痿。
在《女巫之錘》中,克萊默和斯賓格勒視這些觀念為不證自明的真理,不僅為常識所驗證,而且為最偉大、最權威的博士們所認可。
書中言道:&ldquo多馬(10)在評論約伯時說,必須承認,得上帝的認可,魔鬼就能擾亂天氣、興起風暴,并從天上投下火焰。
雖然無論善天使、惡天使,都不能化身為各種各樣的肉體(隻有造物主才能化為肉身),然而,在環境變化方面,肉體卻要遵循精神的命令&hellip&hellip既然風雨及其他類似的天氣變動僅僅起因于大地、河流蒸發的水汽運動,那麼,魔鬼的自然力足夠導緻天氣變化。
&rdquo
至于疫病,書中說:&ldquo隻要得到了上帝的默許,女巫們就能使人們患上世上任何一種疾病,甚至包括麻風和癫痫。
這一條可以由醫生也會患上任何一種疾病的事實予以證明&hellip&hellip&rdquo醫生們的權威性,還得到了該書作者親身的觀察驗證。
&ldquo因我們經常發現,某些人如果接觸了掩埋在死人旁邊的雞蛋尤其是放在女巫屍體旁邊的雞蛋&hellip&hellip特别是如果這些雞蛋被送給一個人,而這個人把雞蛋煮了吃或生吃了,他就會得癫痫,或者病倒。
&rdquo
關于陽痿,該書作者對自然陽痿的種種情況與超自然狀況下的陽痿進行了鮮明的對比。
自然陽痿是指一個男人不能與任何異性發生性關系,而超自然狀況下的陽痿,則由魔咒和魔鬼引發,指的是不能與特定的一個人發生性關系(尤其是自己的配偶),與其他異性交媾則無問題。
作者強調,相較于人類生活的其他方面,上帝允許女巫在與生殖力相關的方面多行巫術,因為,自從人類堕落(11)之後,&ldquo與人類其他行為比較&rdquo,和性相關的行為中&ldquo存在着更多的堕落&rdquo。
毀滅性的風暴并非罕見,而絕大部分男性偶然都會受陽痿之苦,至于疫病,更是司空見慣。
在那樣的時代,法律、神學、大衆的迷信都一緻将這些日常現象诿過于女巫,監視、指控、迫害女巫的案件遂不可勝數。
在十六世紀追捕女巫的高峰期,德國部分地區的社會生活一定極其類似納粹之下的德國。
遭受酷刑,被某種責任感鼓動,或僅僅是歇斯底裡的沖動,這些都能使一個男人起而告發其結發的妻子,一個女人起而告發其最好的閨蜜,一個孩子起而告發其母親,一個仆人起而告發其主人。
而這些還不是一個被魔鬼纏身的社會的全部罪惡。
許多人會不斷被提醒要防備巫術,每日都被警告要預防魔鬼,最終造成了這種災難性的後果。
一些較為膽小的人竟被吓破了膽,面對那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恐懼,一些人甚至選擇了自殺;而對那些野心勃勃、滿懷憤怒的人進行喋喋不休的關于超自然危險的教誨,卻導緻了另一種後果:類似博斯韋爾(12)的男人和類似蒙堤斯斑夫人(13)的女人,為了獲得他們垂涎欲滴的獎賞,時刻準備着利用巫術來實現他們罪惡的目的。
假如一個人自覺受到了壓迫,感到沮喪;假如一個人對全社會(尤其是對鄰居)懷恨在心,那麼他選擇向魔鬼求助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因為照多馬和其他人所言,魔鬼是能夠制造巨大傷害的。
那些神學家和宗教審判官們如此關注魔鬼,并視巫術為最可憎的犯罪,卻恰恰在實際上宣揚了魔鬼的信仰,并鼓勵了民衆大行巫術,而這本來是他們竭盡全力要去壓制的。
到了十八世紀早期,巫術終于不再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出于各種原因,它終于淡出了曆史。
而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幾乎無人願意自找麻煩去壓制所謂的巫術。
于是,巫術審判越少,巫術的傳播就越少。
那時,人類的注意力從超自然轉到了自然。
自1700年直至今日,西方世界所有的審判都是世俗的,或者說是人文主義的。
對我們來說,&ldquo根本惡&rdquo(14)不再是形而上學的東西,而是歸入了政治或經濟的範疇,它現在已不再體現在巫師和魔法家身上了(因為我們現在喜歡自認為是實證主義者),而是由某些被人憎恨的階級和國家來做代表。
行動與理性之間的關系與過去相比已有改變,但激發仇恨、為暴行辯護之類的事仍然一如舊日。
我們可以看到,在十六、十七世紀,教廷聲稱邪惡的巫術無所不在,根據此教誨,法律便配以相應的無情手段。
那麼,在巫術這個問題上,公衆意見與官方意見在多大程度上一緻呢?還有,口齒不清、大字不識的大多數人,他們對此感想如何呢?所有這些,隻能從他們留在曆史記錄中的具體行動,以及從當時的知識分子的評論中做出推論。
在論及與動物有關的巫術時,《女巫之錘》對中世紀鄉村生活投以一束好奇的側目之光;而感傷主義者們,因厭惡現在的生活,又對舊日極端殘暴的曆史(并不比今日更仁慈)一無所知,至今仍然對中世紀的鄉村生活充滿盲目的懷舊之情。
書中寫道:&ldquo甚至在最小的村莊,所有的婦人都相互傷害對方的奶牛,用的方法是以咒語使奶牛的乳房幹癟,有時還常常殺死奶牛。
&rdquo又經曆了整整四代人,英國的兩位占蔔家,喬治·吉福德(15)和塞缪爾·哈森涅(16),才為我們描述了一個魔鬼出沒的社會中,類似鄉村生活的場景。
吉福德寫道:&ldquo有一位婦女W,與鄰居發生激烈的争吵,此鄰居後來便突然遭遇相當大的傷害&hellip&hellip對此,人們已經滿腹狐疑。
沒過幾年,她又與人産生矛盾,後來這人也患了疫病。
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于是這件事被到處傳播,說W婆娘是一個女巫&hellip&hellip當然,後來W婆娘确實開始變得非常令人讨厭,她對其他人的态度也不好,鄰居都不敢跟她說話。
人們心裡希望她被絞死。
很快,又一個日益憔悴的人病倒了,鄰居們去看望他。
&lsquo你好,鄰居,&rsquo其中一人說,&lsquo你難道不懷疑有什麼下流的勾當在陷害你嗎?你是不是惹怒她了?&rsquo他回答說:&lsquo是的,鄰居,确實如此。
我讨厭她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我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惹怒她的。
那天,我和我的妻子隻是一起懇求她,請她将她的雞趕出我的花園&hellip&hellip我想,她真的對我施了巫術。
&rsquo于是,此後大家都說W婆娘果然是一個魔鬼&hellip&hellip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就在他病倒之前不久,曾有一隻鼬鼠從W婆娘家蹿到他的院子裡來。
那病人随後死掉了,并且被認定是為巫術所害。
然後,W婆娘便被抓捕,關進了監獄;接着,她受到了指控,被定罪,送上了絞架。
但直到臨終前,她依然堅稱自己并無罪過&hellip&hellip&rdquo(17)
哈森涅在他那本《嚴重欺詐行為之宣言》中寫道:&ldquo哎呀,然後呢,小心些,四處看看,我的鄰居們!如果你們有一頭羊犯了暈眩病,或一頭豬得了腮腺炎,或一匹馬患了搖擺症,或者你家的男學童調皮搗蛋,或者女孩子在紡輪旁懶懶散散,或者你看中的小婊子滿臉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