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題上也做了豐富的論證,他指出,十九世紀時惡魔附體的信仰急劇衰退,然而與此同時,相信亡靈會附身的觀念則越來越流行。
因此,較早時代裡的精神病患者們會将其瘋狂诿過于魔鬼,而當&ldquo狐狸姐妹&rdquo風行之後,則诿過于邪惡的男男女女的亡靈。
随着近來科技的進步,附魔的觀念又有了新的變化形式。
精神病患者常常抱怨被迫受某種無線電波的影響,這無線電波是由他們的敵人發出的。
曾經困擾艾娣女士(16)多年的邪惡的動物磁力(17),如今轉變為邪惡的電力了。
但是在十七世紀,那時人們還不知道無線電,也很少有人相信亡靈附身。
伯頓倒是提及過惡魔不過是源自惡毒的亡靈,但他提及這一說法隻是為了斥責其為&ldquo荒謬的教條&rdquo。
對于他來說,附魔是事實存在的,始作俑者隻有魔鬼。
(兩個半世紀之後,對于麥耶斯來說,附魔依然是事實存在的,但始作俑者隻有亡靈。
)
魔鬼真的存在嗎?假如存在的話,它們真的寄居在讓娜修女和她同伴體内嗎?我倒是以為,相較于附魔的說法,承認非人類精神(無論其為善、為惡還是中立)存在的可能,在本質上既不荒謬,也不自相矛盾。
沒有人逼着我們認為宇宙内隻有人和動物有智慧。
假如我們承認千裡眼、心靈感應、預見力等為事實(其實如今要否定它們是越來越難了),那麼,我們必須考慮到有一些精神的運動,在很大程度上是獨立于時空和物質存在的。
假如這是真的,那麼我們似乎沒有理由先驗地否定世上有非人的智慧,不管這種非人的智慧是亡靈的作用,還是目前尚不為人知的宇宙能量所起的作用。
(順帶說一句,人的精神如何與身體這種高度組織起來的&ldquo宇宙能量漩渦&rdquo發生聯系,我們至今也摸不着頭腦。
很明顯,精神與身體确有其聯系,但能量如何轉化為精神活動,而精神活動又如何影響能量,我們依然一無所知。
)
直到現在,在基督教信仰中,魔鬼仍然發揮着極其重要的作用,其實,這是自基督教誕生之日起就開始的。
正如耶稣會修士A.勒非弗神父曾經評論的那樣:&ldquo在《聖經·舊約》中,魔鬼沒什麼地位,他的疆域尚未被揭示;隻是到了《聖經·新約》,魔鬼才被揭露為一支邪惡武裝力量的頭頭。
&rdquo在主禱文(18)的譯本中,我們請求脫離&ldquo惡&rdquo。
但是,&ldquo惡&rdquo就一定是中性名詞,而非陽性名詞嗎?(19)難道這段禱文中的&ldquo惡&rdquo不是暗指某個人嗎?&ldquo不僅讓我們遠離誘惑,更讓我們遠離那個&lsquo惡人&rsquo即撒但。
&rdquo(20)
理論上來說,基督教并非摩尼教(21)。
對于基督徒來說,&ldquo惡&rdquo并非實物,它并不真實,也非基督教的核心教義。
&ldquo惡&rdquo僅僅意味着善的缺失,意味着上帝賦予造物的&ldquo存在&rdquo之衰減。
撒但并非惡神阿裡曼的别名,也并非如在摩尼教中那樣,惡神意味着黑暗的永恒性與神聖光明的永恒性相互敵對。
其實,在數不清的天使之中,撒但僅僅是最計較的一個,它們在特定的時間,選擇背棄上帝。
僅僅出于禮貌,我們才稱其為&ldquo惡人&rdquo。
&ldquo惡人&rdquo有很多,撒但乃是其首領。
每個魔鬼都有其個性、氣質、幽默感、奇思怪想和特别喜好。
有的魔鬼喜歡權力,有的好色,有的貪婪,有的驕傲,有的自負。
此外,有些魔鬼比其他魔鬼的地位更重要,因為即使在地獄裡,這些魔鬼也保留着未堕落之前它們在天使等級中的地位;而地位較低、作用不大的魔鬼,堕落之前在天堂裡不過是些天使或大天使。
而那些堕落的主天使、能天使、權天使則構成了地獄中産階級的上層建築。
早先的熾天使、智天使則是地獄裡的貴族,魔力巨大,人們甚至能在直徑長達三十裡格的圓形範圍内感知到他們的實體存在(根據阿斯摩太提供給緒蘭神父的信息)。
抛開魔鬼暫時不談,在十七世紀,至少還有一位名為盧多維科·西聶斯特拉裡(22)的神學家曾堅持說,人類不僅能被魔鬼纏身,或至少附身,而且也能(且更常見)被無惡意的精神的實體所糾纏。
例如,農牧神、山澤女神、森林之神賽特,或歐洲農民口中的大地精,或現代心理研究者筆下的騷靈。
根據西聶斯特拉裡的說法,絕大多數的夢魇、魅魔,其實不過是自然現象,并不比毛茛好,也不比蚱蜢壞。
但是不幸的是,在盧丹無人提及這一溫厚的理論,而是将修女們那瘋狂而淫蕩的想象,全部歸結為撒但及其使者的敗壞。
請允許我再重複一遍,神學家們對摩尼教的二元論是小心提防的,可無論在任何時代,如果從行為舉止上看,絕大部分基督徒似乎都認為,魔鬼才是第一原則,與上帝占據相同的地位。
他們非常關心惡魔,想知道如何消滅惡魔,遠勝過他們關心善事、關心如何加深個人的善意或提升人類總體的善良。
由此導緻的對惡魔持續、深切的關注往往是災難性的。
比如,十字軍的興起并非是為了心中的上帝,而是為了驅逐他人心中的魔鬼。
十字軍從未成功改良過這個世界,待此運動湮滅後人們發現,世界與之前相比一如既往,有時還明顯更糟糕一些。
如果我們主要考慮惡魔的問題,那麼無論我們的初衷何等良善,終究都會給惡魔的顯身創造良機。
事實上,雖然摩尼教的教義在生活中有頻繁的表現,但基督教的教義中從未認可它。
關于這點,基督教區别于現代共産主義、國家主義的偶像崇拜。
現代的偶像崇拜,不僅在行為上奉行摩尼教主義,而且在信條、理論上也奉行不誤。
今天,世界到處都以為我們站在光明這一邊,而他們站在黑暗那一邊,這仿佛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既然站在黑暗那一邊,那麼他們應該受懲罰,我們自當可以運用最邪惡的手段将其消滅(我們既然是光明的那一邊,所作所為自然光明正大)。
如果用偶像崇拜的語言來說,那麼我們就是善神瑪茲達,而他們是惡神阿裡曼&mdash&mdash邪惡之道,身居二十世紀的我們,正在竭盡所能阻止我們的時代被妖魔攻城略地。
然而,這不正是那些驅魔人在盧丹一切所作所為的翻版嗎?隻是他們的舞台更小罷了。
出于宗派的政治利益,而像崇拜偶像般信仰上帝的存在,且将一思一行聚焦于惡魔的勢力,這些驅魔人不也正是在竭盡所能地阻止撒但(他們相信自己鬥争的對手正是撒但)取得勝利嗎?幸虧這樣的事情隻發生在那時那地。
從眼下的目标出發,我們既沒必要承認,也沒必要否認世間有非人類的智慧能寄居于男女的身體之中。
我們隻需問自己一個問題:假設非人類的智慧确實存在,那麼是否有理由相信,它們要對發生在盧丹的烏爾蘇拉修會事件負責?現代的天主教曆史學家一緻認為格蘭第是清白無辜的,對他的審判和定罪實在無稽;但還有一些人(阿貝·布雷蒙在其《法國文學史中的宗教思想》中列出了他們的名字)仍然相信修女們的确是被真正的魔鬼附身了。
任何一個查閱過相關資料的人,任何一個哪怕隻知道一丁點兒變态心理學知識的人,居然還能持有這樣的觀點,對此,我實在無法理解。
其實,盧丹修女們的所有行為,無一不能在衆多歇斯底裡發作的案例中找到對應的病例,而這些歇斯底裡都已被現代精神病醫生治愈了。
況且,也沒有證據表明,有任何一名修女曾顯出過任何被羅馬教會視為魔鬼附身标志的超能力。
那麼,如何區别真正的附魔與騙局或疾病症狀之間的區别呢?羅馬教會列出了四種測試的方式:語言測試、超能力測試、升空測試、千裡眼和預見測試。
假如一個人突然能理解,或者更厲害,能說出一種自己在正常情況下完全不會的語言;假如一個人可以當衆升空,或表現出難以解釋的力量;假如一個人能準确預言發生在未來的事或描述發生在很遠地方的事,那麼,就可以推測此人附魔了。
(當然,也可以換一種說法,這個人也可能是領受了聖靈,因為在許多案例中,神迹和惡魔的奇迹沒有區别。
但附魔者是在迷狂中升空,這不同于那些于狂喜中領受聖靈後的升空者,後者隻能是那些德高望重的祖先,而且他們終将去往的是天堂。
通常,很難去評估這些祖先的升天是真是假。
因為哪怕是某些最神聖的聖人,也曾被懷疑利用魔鬼的手段制造假的&ldquo超感官知覺&rdquo現象或&ldquo念動力&rdquo現象。
)
這就是附魔的官方定義,這一定義悠久而神聖。
但是對于我們來說,這類&ldquo超感官知覺&rdquo&ldquo念動力&rdquo的現象僅僅證明,靈魂密不透風的古老觀念是站不住腳的。
需知,在自我意識層面之上和之下,存在着範圍龐雜的潛意識活動,其中一些潛意識活動要比自我壞,一些要比自我好,一些比自我蠢得多,一些(在特定情況下)比自我聰明得多。
在其邊緣,潛意識自我與&ldquo非我&rdquo和精神的介質重疊、融合,各種自我(23)浸浴在這精神介質中,并通過此精神介質直接進行相互的交流,以至于與宇宙之心相通。
而在潛意識層面的某處,個體的心智與能量相接觸,其接觸不僅是在個體身體内部發生,而且(假如可以信任某些奇聞異事或統計資料的話)也在個體的身體外部發生。
我們已經知道,古代的心理學受自身教條的束縛,被迫忽視潛意識層面的心理活動;于是,為了能對可見事實做出解釋,當時的人們不得不以魔鬼的存在作為論證的前提。
且讓我們設身處地,站在盧丹的驅魔人和其同代人的立場,以他們的智慧去思考問題。
在認可教會關于附魔的定義為合法之後,我們再來看看斷言修女們附魔、教區長為巫師的相關證據。
我們先來看看語言測試方面,因為這是判斷附魔與否最為簡易,也是在實踐中使用最為頻繁的方法。
在古代,對于所有的基督徒來說,通曉不同的語言/會說方言,實在是非凡的恩賜,這一免費的饋贈源于聖靈。
然而,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通曉不同的語言/會說方言也被視為魔鬼附身的明顯症狀之一。
在大部分案例中,所謂的&ldquo語意含混不清&rdquo,并非指一些至今為止不為人知的語言說起來是不是清楚的問題,其實它指的是如下的表達方式:其發音或多或少是清晰的,語速很快,或多或少也有些條理,表達上與某些傳統說法近似,因此良善的聽衆雖可以聽明白,卻甯願将之視為某種他們碰巧熟悉的語言的一種隐晦的表達。
當人們處于出神狀态之時,如果對正常情況下某種完全不懂的語言忽然明确表現出相當認知的話,一般在經過調查後就會發現,這種語言其實是他們幼年時說過,不過後來又忘記的;或者他們曾經聽人說過這種語言,雖不曾理解其意義卻熟悉了它的發音。
照F.W.H.麥耶斯的說法,&ldquo尚少證據證明人通過别的途徑能夠掌握以前從未接觸的大量新知識,比如新的語言、更高一級的數學知識&mdash&mdash心靈感應術除外&rdquo。
根據所掌握的情況,通過在心理學上系統地對出神狀态下的通靈術和自動寫作進行研究,我們發現任何自稱附魔者似乎都很難通過毫不含糊、表達明确的語言測試。
可以明确的是,在這種語言測試中完全不合格的案例極多,而成功過關的案例大抵受到測試者的偏袒,并不能令人信服。
教會方面有一些關于附魔事件的調查,在運用語言測試方面還是頗具創意的,效果亦甚佳。
例如,1598年瑪爾蒂·布羅西耶因展示附魔症狀而出名,症狀之一即是當禱告者或驅魔人在她面前朗誦經文時,她便大肆抽搐起來。
(魔鬼憎恨上帝與教廷,因此一旦聽聞《聖經》或《祈禱書》中神聖的語言,自然易于狂怒。
)為了測試瑪爾蒂超常的拉丁文知識,奧爾良主教打開了聖白托略的布道文,莊嚴地朗誦起以弗所的婦女那個不太光彩的故事(24)。
朗誦的效果非常奇妙,那洪亮的第一句還沒讀完,瑪爾蒂就倒地打滾,且詛咒起主教,稱其朗誦聖文,使她備受折磨。
值得注意的是,此舉并未終結瑪爾蒂的附魔生涯,實際上反而幫助她獲得了更多的勝利。
她逃離了主教,将自己置于方濟會的羽翼之下,方濟會聲稱她受到了不公的迫害,其後便利用她吸引大量觀衆來觀看驅魔儀式。
據我所知,在對付烏爾蘇拉修女時,從未用聖白托略的布道文的大作來做測試。
最接近這種測試法的要數一位來盧丹遊覽的貴族所施,他交給驅魔人一個盒子,低聲告訴驅魔人,盒子裡有一些極其神聖的遺物。
這盒子便被用來對付女院長,她立刻表現出極大的痛苦症狀,且怒火沖天。
善良的修道士們非常得意,将盒子歸還其主。
這位貴族當面打開了盒子,結果,盒子裡除了一些灰塵外,完全是空的。
驅魔人叫起來:&ldquo哎呀,大人,你對我們使了怎樣的惡作劇啊?&rdquo此位貴族的答複是:&ldquo尊敬的神父,你們對我們又是耍了怎樣的滑頭呢?&rdquo
在盧丹,簡單的語言測試其實時常使用,但總是不成功。
德·奈昂堅信修女附魔之事為真,為此他記錄下了一件事,并認為此事毫無疑問屬于奇迹。
尼姆(25)主教以希臘語命令克萊爾修女把她的念珠給他,并說了一句&ldquo萬福馬利亞&rdquo。
結果克萊爾修女最先拿過來的是一根大頭針和一些八角。
主教強使她執行命令,她便說:&ldquo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東西。
&rdquo然後終于将念珠拿過來,并被迫說了&ldquo萬福&rdquo。
在大部分的案例中,所謂的奇迹遠沒有這般令人震驚。
所有對拉丁文一竅不通的修女,其體内寄居的魔鬼對拉丁文同樣也大字不識。
為了解釋這奇怪的巧合,一位方濟會的驅魔人在一次布道中說,魔鬼中也是有文盲的。
而在盧丹事件中,受過教育的魔鬼看來都附在了女院長身上。
但即使讓娜身上的魔鬼也明顯并非博識之鬼。
這裡有一段正式記錄,時為1632年11月24日,當着德·塞裡賽先生的面,舉行了一場驅魔儀式。
&ldquo巴雷先生擋住附魔者的去路,用拉丁文質問魔鬼:&lsquo你崇拜何人?&rsquo回答是:&lsquo耶稣·基督。
&rsquo(26)本地監獄管理辦公室審判員丹尼爾·德魯安先生立刻大聲指責:&lsquo這個魔鬼前言不搭後語。
&rsquo于是,驅魔人便換了種方式詢問:&lsquo你崇拜的那東西,究竟是什麼?&rsquo回答是:&lsquo耶稣·基督。
&rsquo(27)對此,許多人評論說:&lsquo瞧瞧,這拉丁文糟透了!&rsquo但是驅魔人反駁說,她已經說過&lsquo我崇拜你,我主耶稣·基督&rsquo(28)。
恰在這時,一位年輕的修女跑進來,不停大叫着:&lsquo格蘭第,格蘭第!&rsquo然後那位庶務修女克萊爾也跑進來,像馬一樣嘶叫着。
&rdquo(幸虧有人來打岔。
)可憐的讓娜!她從來對拉丁文所知無多,并不清楚有關主格、賓格、呼格這些亂七八糟的廢話。
&ldquoJesusChristus&rdquo&ldquoJesuChriste&rdquo,她可是把她所能記得的全部說出來了呀,他們卻仍然說她的拉丁文糟糕透頂!
與此同時,德·塞裡賽先生宣稱,他很願意相信附魔一事屬實,&ldquo隻要那位女院長能直截了當地回答他兩三個問題。
&rdquo但是,他雖問了問題,卻沒有得到回答。
讓娜修女被徹底難倒了,隻得以抽搐和嚎叫來掩飾躲藏。
在讓娜這次極其牽強的表現之後,第二天,巴雷去找德·塞裡賽抗議,宣稱自己的行為清白無辜,不帶有個人情緒或心懷不軌。
&ldquo他将聖杯(29)放在頭頂,禱告說,假如在有關修女的所有事情上,他的舉止有任何不當,或有所暗示和慫恿,此杯便将砸暈他。
待他的表演結束,輪到加爾默羅修會的長老,此人向前數步,提出同樣的抗議和詛咒,他也将聖杯放在頭頂,禱告說,假如在此事中他曾犯罪或所為不當,願大坍、亞比蘭的詛咒落在他身上(30)。
&rdquo
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