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适時控制之下,魔鬼們将被迫吐露實情。
&rdquo承認這一大前提,就幾乎可以得出任何結論。
德·勞巴特蒙閣下既然不喜歡胡格諾派;而十七名被魔鬼附身的烏爾蘇拉修會修女準備以聖餐發誓,稱胡格諾派是撒但的朋友和忠誠的仆人;那麼如此一來,特使便認為完全有正當的理由忽視南特敕令了。
于是,盧丹市的加爾文教派首先被剝奪了墓地,其祖先的屍骨被迫移葬于他處。
然後輪到新教學院遭殃了,此學院寬敞的大樓被沒收,交付給烏爾蘇拉修會。
烏爾蘇拉修會原本是租的房子,現在已沒地方容納蜂擁至盧丹的虔誠觀衆了。
現在,修女們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下表演驅魔儀式了(這是她們應得的),無需栉風沐雨地四處閑逛,不用一會兒去聖克魯瓦教堂,一會兒又去&ldquo城堡的教堂&rdquo了。
與胡格諾派相比,某些天主教徒也一樣令人厭惡,他們頑固地否認格蘭第有罪,否認附魔一事屬實,否認方濟會的新教義具有絕對的正統性。
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在布道會上對他們進行了嚴厲斥責。
他們咆哮着說,這些人與異端沒有區别,他們的懷疑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他們因此受了詛咒。
與此同時,梅曼和特蘭坎到處指責懷疑者是在背叛國王,而且(更嚴重的是)還密謀反對紅衣主教閣下。
通過米尼翁控制的修女們的嘴巴,通過加爾默羅修會控制的俗人中歇斯底裡症患者的嘴巴,有二十個魔鬼宣稱,這些人是巫師,和撒但有交易。
而從巴雷先生控制的身處吉洛恩的附魔者們那裡傳來消息,甚至是無可挑剔的&ldquo巴日&rdquo&mdash&mdash德·塞裡賽先生,在巫術界也有所客串呢。
另一名附魔者指責布隆和弗羅吉耶兩名神父試圖強奸婦女。
女院長指控瑪德琳·德·布魯行巫術,後者被逮捕,關進了監牢。
多虧瑪德琳的親戚有錢,還有高層關系,才将她保釋出來。
但是當對格蘭第的審判結束後,瑪德琳又再次被捕,她向巡回法庭諸位先生提出上訴,巡回法庭遂向勞巴特蒙發出禁令。
特使轉而向上訴人發出禁令。
幸虧紅衣主教認為瑪德琳不過是個小角色,不值得為她而與司法系統争吵,于是命令勞巴特蒙放棄瑪德琳的案子,而女院長也隻得放棄複仇。
可憐的瑪德琳從此披上面紗,在一個修道院中終了殘生&mdash&mdash在她母親死後,她的情人原本曾經勸說她放棄這一想法。
與此同時,其他的指控如雪花般飛來。
現在輪到本地那些初入社交界的少女們被人攻擊了。
艾格麗斯修女開玩笑似的宣布,世間再無别的地方能像盧丹一樣有如此多的淫蕩之事。
而克萊爾修女則要公開點名,詳細列舉淫行的細節。
路易絲修女和簡修女則加上一句,說所有的女孩都是初出茅廬的小女巫。
這一鬧劇最終還是以常見的下流姿态、污穢言語和狂笑尖叫告終。
其他情況中,受人尊敬的紳士們被控參加&ldquo安息日&rdquo儀式,且親吻了魔鬼的屁股。
他們的老婆則與惡魔通奸,他們的姐妹則給鄰居的小雞下蠱,他們未出嫁的姨媽則讓一名正直的男子在新婚當夜完全陽痿。
而且,格蘭第還透過磚頭堵起來的窗戶的縫隙,一直在神奇地播撒他的精液,作為給女巫們的獎賞;同時他還心懷惡意,試圖用精液令紅衣主教支持者們的老婆和女兒蒙羞。
所有這些惡言惡語,都由勞巴特蒙及其文員逐字記錄。
那些被魔鬼指控的人&mdash&mdash換句話說就是特使和驅魔人們厭惡的人&mdash&mdash被叫到勞巴特蒙的辦公室,被訊問,被恫吓,被威脅要啟動法律程序&mdash&mdash這可能會奪去這些人的命呀。
七月的一天,根據貝赫利特的建議,勞巴特蒙召集了衆多年輕的小姐到聖克魯瓦教堂。
接着,方濟會的僧侶對女孩們進行了非常仔細的搜身,然而,卻沒有發現她們身上有與撒但立下的契約。
雖然貝赫利特已經得到了&ldquo适時控制&rdquo,可是不知出于什麼奇怪的原因,這次它居然沒有說實話。
一周複一周,方濟會、小兄弟會(1)和加爾默羅修會的修士在每一個布道台上手舞足蹈、嘶喊不休,但是懷疑者們并不信服,認為格蘭第受到了不公審判的抗議聲越來越高,也越來越頻繁。
匿名作者所寫的打油詩諷刺了特使。
新詞裝入舊調調,人們便在大街上、小酒館中嘲弄般地唱起特使的故事。
在夜色的掩護下,人們将諷刺神父們的詩釘到了教堂的大門上。
在一次詢問中,&ldquo狗尾&rdquo和利維坦指稱一名新教徒以及數名學童是罪魁禍首,爾後幾個孩子便被逮捕,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指證他們,隻得不了了之。
後來教堂周圍安設了哨兵,其結果不過是讓人們把控訴書釘到别的門上罷了。
7月2日,惱羞成怒的特使發布一份公告,明确宣布從今往後禁止談及或做任何事情,來&ldquo指責修女和其他被惡靈附身之人、驅魔人以及那些幫助驅魔人的人&rdquo。
凡不遵守此令者,将被罰款一萬裡弗;在必要情況下還将蒙受更嚴重的損失,包括經濟和身體上的損失。
如此一來,批評者們變得謹慎了,而魔鬼與驅魔人吐露任何诽謗的言語都不會再有遭人反駁的風險。
當時有一篇《關于盧丹本堂神父受審判的備注與考量》的文章,這位匿名作者在文中寫道:&ldquo上帝啊,那些隻說真話之人,已被趕下台;取而代之的乃是那邪惡者,他口吐出來的,無非是欺騙與虛誇,而這些虛誇之詞卻必須要被認定為真理。
這豈非是在複興異教?此外,人們紛紛說,魔鬼要指認這些巫師,實在是最方便不過,因為如此一來,這些人就要被審判,他們的信譽也将被注銷,假如那邪惡者願意,這些人的财産還将分給皮埃爾·摩尼奧一份,對此,皮埃爾·摩尼奧無論如何都要感到滿足了。
同樣滿足的還有他的表親米尼翁教士,因為他不僅将看到教區長之死,還将見證本城那些最受人尊敬的人家破人亡。
&rdquo
八月初,特朗基耶神父發表了一篇小論文,提出一條新的教義,并做了闡釋。
&ldquo魔鬼被适時控制之後,将被迫說出真理。
&rdquo此文受到了普瓦捷主教的認可,勞巴特蒙也為之喝彩,認為此文是正統神學的扛鼎之作,不再允許有任何的懷疑了。
格蘭第就是個巫師,而那位正直到無禮的德·塞裡賽先生也算是一個巫師&mdash&mdash程度較低的巫師。
盧丹市裡,除了父母是紅衣主教支持者的女孩,其他的女孩都是妓女和女巫。
而本城一半的人口都因為懷疑魔鬼的話而受到了詛咒。
特朗基耶神父發表此文兩天之後,&ldquo巴日&rdquo召集城中貴族開會,會上讨論了盧丹目前的窘境,決定派德·塞裡賽和司法專員路易斯·肖韋前往巴黎,懇求國王的庇護,壓制特使目空一切的作為。
對此表示反對的人包括路易斯·穆索、公訴人特蘭坎、摩尼奧、埃爾韋。
當德·塞裡賽詢問&ldquo刑事中尉&rdquo是否接受新教義,是否同意那些人以巴蘭、&ldquo狗尾&rdquo、耶稣連隊的名義對本城市民為所欲為時,埃爾韋的回答是:&ldquo既然國王、紅衣主教和普瓦捷的主教相信附魔事件為真,那麼對他來說,自然一切遵從。
&rdquo聽到古人這種相信政治領袖絕對可靠的聲音,我們這些二十世紀的人是否聽到了這聲音在現代的回響?真是振聾發聩。
第二天,德·塞裡賽和路易斯·肖韋啟程奔赴巴黎。
他們攜帶着盧丹市民的請願書,信中清晰羅列了盧丹市民的種種埋怨和恐懼,都是公正合理的;信中嚴厲譴責了勞巴特蒙的訴訟程序,指稱方濟會的新教義&ldquo公然違背上帝的律法&rdquo,悖逆教廷長老、多馬和巴黎大學神學院全體教員的權威&mdash&mdash1625年,巴黎大學神學院剛剛正式譴責了一條類似的教義。
基于如上理由,請願者懇請國王陛下下令讓巴黎大學神學院的人調查特朗基耶的論文,更要求準允受魔鬼和驅魔人诽謗的人得以向巴黎最高法院提起上訴,&ldquo因為隻有最高法院對此類事務才能做出實事求是的判決&rdquo。
在宮廷裡,這兩位地方長官找到了德·阿曼涅克,後者立刻去到國王那裡,請求國王接見二人。
國王生硬地拒絕了。
德·塞裡賽和路易斯·肖韋将請願書交予國王的私人秘書(此人是紅衣主教的傀儡,公開表達過對盧丹的敵意),然後原路返回。
在他們離開盧丹期間,勞巴特蒙又發布了一則公告,禁止再舉行任何公開的集會,違者罰款兩萬裡弗。
此後,魔鬼的敵人們再也沒能制造新的麻煩。
初步調查結束了,終于到了審判的時刻。
勞巴特蒙本希望至少召集由本地主要長官組成的審判團,但他的希望落空了。
德·塞裡賽、德·布爾納夫、查爾斯·肖韋、路易斯·肖韋,所有這些地方長官全部拒絕成為這場司法謀殺的共犯。
特使先是甜言蜜語誘哄,見這招不靈,他便暗示他們惹惱紅衣主教閣下的後果,但依然不奏效,四人态度始終堅決。
勞巴特蒙被迫到别處去找人,他去了吉洛恩、桑特尼羅(2)、普瓦捷、圖爾、奧爾良、拉弗萊舍、聖麥克桑(3)、博福爾,終于湊齊了一組十三人的審判團。
審判團成員都是彬彬有禮的地方法官,此外,在與一位名叫皮埃爾·富尼耶的律師讨價還價後,這位過于慎重的律師(此人起初居然拒絕按照紅衣主教的意思完成這場審判遊戲)成為了他絕對可靠的公訴人。
到了八月第二個星期的星期四,終于一切就緒了。
在聽完彌撒、領完聖餐之後,法官們在加爾默羅修會的修道院裡集合,聽取勞巴特蒙在前面數月裡搜集的證據。
普瓦捷主教已經正式承認盧丹附魔事件的真實性,這也就意味着确實有魔鬼借烏爾蘇拉修女的口說話,而這些魔鬼一遍又一遍地發誓說道,格蘭第是一名巫師。
既然&ldquo在适時控制之下,魔鬼們将被迫吐露實情&rdquo,那麼&hellip&hellip證畢。
格蘭第罪證昭彰,惡名遠揚。
遊客們已經蜂擁到達盧丹,要觀看這場死刑。
在八月那盛夏炎熱的時光,竟有三萬名遊客(比本地總人口的兩倍還多)争搶稀缺的床鋪、飯食和火刑柱旁的座位。
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也許很難相信,自己會有興趣欣賞一場公開執行的死刑。
但是,我們在為自己有如此細膩的情感而沾沾自喜之前需要記住,第一,我們從未被允許觀看過死刑現場;第二,當死刑公開執行時,絞刑被視為與木偶劇《潘趣與朱迪》一樣吸引人,而火刑幾乎相當于拜羅伊特音樂節或耶稣受難劇演出季,這樣的盛況很值得人做一次漫長、昂貴的旅行。
公開執行死刑被改變成非公開,并不是因為大衆的要求,而是因為一小撮過分敏感的維新派施展了影響力。
此外,文明的發展或許也系統性地要求人們克制自己,不再做一些野蠻的行徑。
近來我們發現,經過一段時間的克制之後,這些野蠻行徑再一次出現了,表面上看與我們差不多好壞的人,無論男女,已經表現得好像樂于看到這些野蠻場面,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
國王、紅衣主教、勞巴特蒙、法官們、市民、遊客,所有這些人都知道将發生什麼,隻有犯人自己對将要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判罰毫不知情。
時間甚至已經到了八月第一周的周末,格蘭第還相信自己不過隻是一名普通的被告,而他遇到的不公完全是偶然的,認為一旦有人關注此案,不公就會被糾正。
他的陳述書,還有他從牢房私自送出去給國王的信件,都明顯出自一個仍然相信法官會被事實、邏輯和證據所打動的被告之手,他還相信這些法官對天主教教義會感興趣,甚至是期望這些法官會向那些公認的神學家們鞠躬緻敬。
可憐啊,人類的幻覺!他不知道,勞巴特蒙和他手下那些馴服的法官們乃是那位對事實、邏輯、法律、神學一點都不關心之人的代理,此人隻關心複仇和政治實驗,他諸事謹慎,隻為在十七世紀的第三個十年裡看看極權統治究竟能安全地推廣到何等地步。
當魔鬼的口供公之于衆後,犯人被帶到了法庭。
辯護人大聲宣讀了犯人的陳述書,在這份陳述書中,格蘭第對那些惡魔的指控進行了答複,他強調調查程序的非法和勞巴特蒙的偏見,譴責驅魔人系統性地慫恿那些附魔者,并證明方濟會提出的新教義是危險的異端思想。
法官們坐在那裡,屁股磨着椅子,顯然很不耐煩,他們互相耳語,談笑,摳鼻子,在面前的紙上用鵝毛筆咯吱咯吱地亂塗亂寫。
看着他們,格蘭第突然徹底明白了,自己已然在劫難逃。
他又被帶回了監牢。
無窗的閣樓裡甚是悶熱,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他躺在稻草上,卻無法入睡,他聽到某個來自布列塔尼的觀光者酒醉的歌唱,這酒鬼是來看盛大演出的,但卻不得不消磨掉等待的無聊時光,好在隻需再多等幾天了&hellip&hellip
這一切的恐怖豈是他應得的?他何嘗做過任何壞事?他完全是無辜的呀!真的,完全清白無辜。
但他們對他懷有惡意,不肯放過他,他們耐心地、固執地迫害他;現在,那架用不公正搭起來的龐大機器,漸漸逼近了他。
他或許能還擊,但他們強壯得近乎無敵;他或許可發揮他的才智與雄辯,但他們聽都不聽一句。
現在隻有懇求他們的寬恕,但他們卻隻會笑他。
在他少年時,曾在家裡的田野上用陷阱捕捉過兔子,現在,他像那些兔子一樣被困住了。
他記得那些畜生在繩索中嘶喊,但越是掙紮,那繩索就束縛得越緊,不過,再緊也不會妨礙那些畜生嘶喊,要想阻止它們嘶喊,隻能用棍子猛擊它們的頭将其打倒。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被一種可怕的情緒淹沒了,那種情緒是憤怒、沮喪、自憐、痛苦和害怕的混合體。
對那些嘶喊的兔子,隻需仁慈地一擊,便放它們脫離苦海。
但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