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準備用什麼來處置他?他給國王的信中,最後一段的詞句浮現在他的眼前:&ldquo記得在十五六年前,下民還在波爾多做學生,一個僧侶因行巫術被燒死;但是神職人員和他的僧侶同伴們都盡全力救他,即使他已坦白自己的罪行。
但在下民一事上,不懷怨恨地說,所有的僧侶、修女、下民自己的同工、如下民一樣的教士,都是合謀要毀滅下民,然而,下民卻并未犯任何與巫術相近的罪過。
&rdquo他閉上了眼睛,在想象中,他看見咆哮的火幕之中僧侶那扭曲的面龐。
&ldquo耶稣啊,耶稣啊,耶稣啊&hellip&hellip&rdquo他記起那僧侶的叫聲。
然後,僧侶的叫聲變得模糊,變為兔子誤入陷阱後的嘶喊聲。
不,沒有人會同情他。
不,沒有人能結束他的痛苦。
恐懼變得難以忍受。
不知不覺中,他放聲痛哭。
而這痛哭聲,令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坐起來,看着四周。
黑暗,無以穿透。
突然之間,他充滿羞愧之情。
在黑夜中哭泣,那是婦人做的,是受驚的孩童做的!他皺着眉頭,握緊了拳頭。
永遠都不可讓别人稱我懦夫。
讓他們盡情作惡去吧!他坦然承受。
他們将發現,他的勇氣遠勝過他們的惡意,他的勇氣超越他們對他施以的殘忍折磨。
教區長又躺下了,但仍然睡不着。
他有英雄的精神,但肉體卻驚慌失措。
他的心髒不可控制地猛跳。
他的神經系統分泌着無心的淚水,在戰栗之時,他的肌肉因刻意控制純粹生理的恐懼而變得更加緊張。
他試圖禱告,但是&ldquo上帝&rdquo一詞失去了意義,&ldquo基督&rdquo與&ldquo馬利亞&rdquo無非空洞的名字。
他唯一能想到的是那即将來臨的恥辱,那難以言表的痛苦與死亡,以及他無辜遭受的巨大不公&mdash&mdash這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但确是一個事實,它真的要發生了。
但願他當時接受了大主教的建議,在十八個月前就離開教區!可是,他為什麼拒絕聽從紀堯姆·奧賓的意見呢?究竟是出于何等的瘋狂,才使他留在此地,等着被人逮捕?相較于現實情況,一想到事情原本可以有另外的結局,他便更加難以承受,更加難以承受啊&hellip&hellip然而,他還是決心承受這樣的結果,像個男人那樣。
他們希望看見他畏縮、屈膝,但是他永遠都不會讓他們得逞,永遠不。
他咬碎鋼牙,鼓起意志,要與他們鬥争。
但是,血液仍在他的耳朵中轟鳴,當他在稻草上輾轉之時,他意識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夜晚漫漫難熬,極其恐怖,但是,看,轉眼之間黎明已至。
新的一天來了,他又接近了那最終的一天,那一天,最終的恐怖會無窮無盡。
五點鐘,監牢大門開了,監獄長宣布有一來客,是安布羅斯神父。
此人是奧古斯丁修會的教士,他出于純粹的慈悲來看看能否提供給犯人什麼幫助或安慰。
格蘭第慌忙着衣,然後跪下,開始忏悔其一生的種種過錯和缺陷,無非是些老套的罪孽,對此,他早就忏悔過,且已獲得赦免。
老套的罪孽?不,其實是全新的,因為現在,在他人生中是第一次,他認出了那些罪孽真正的意義:它們是通往聖恩之路的阻礙,有它們在身好比當着上帝的面将通向天堂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在口頭上和形式上,他是基督徒,是教士;然而在思想上、行為上和情感上,他從不曾崇拜過任何事物&mdash&mdash除了他自己。
&ldquo我的國降臨,我的旨意成就。
&rdquo(4)什麼樣的國呢?無非是性欲、貪婪、虛榮;什麼樣的旨意呢?無非是出風頭、将人踩在腳下、勝出他人和狂喜不已。
在他人生中這是第一次,他知道了什麼叫悔悟,不是教條或學術上的定義,而是源自人心,是一種後悔之痛、自我譴責。
當忏悔結束時,他哀哭不已,但那不是為他将要承受的,而是為他曾經做過的。
安布羅斯神父照慣例宣布他已得赦免,遂給他聖餐,并談起一點關于上帝意志的話。
神父說,無需索取,則不受拒斥。
除了罪孽,所有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情,不僅僅要以順從的心接受;而且,時時刻刻要知道那是上帝的意志,引人向最後的時刻。
要情願承受折磨和苦難;對人性弱點導緻的羞辱,還有種種不當的舉止,都要情願承受。
當一個人心甘情願承受這一切,這一切也将使他大徹大悟。
當明白了這一切時,這一切也就變了形,此時再看,便不是用人的眼看,而是用上帝的眼了。
教區長聽着。
日内瓦的主教如此說過,聖依納爵也如此說過。
他不僅曾聽過這樣的話,他自己甚至也說過,一千遍一萬遍,說得比可憐的、好心的安布羅斯神父更加雄辯、更加有力(這是老神父做夢也達不到的言語境界)。
但是,這位老者充滿熱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的牙齒都掉光了,說話很是含糊,一點都不優雅,甚至都不講語法;但他說的話就像明燈,突然照亮了一顆灰暗的心靈,這心靈曾經過多地計較舊日傷痕,曾經過多地渴望未來的享受和虛拟的勝利。
&ldquo上帝在此地,&rdquo那疲憊、蒼老的聲音含糊地說着,&ldquo基督在此時。
此處是你監牢,你正身處無盡的羞辱與折磨之中。
&rdquo
門又開了,是監獄長邦當,他将安布羅斯神父來訪的消息通知了特使,于是德·勞巴特蒙閣下下達強制令,要神父立刻離去,莫再返回。
假如犯人要見神父,他可以找特朗基耶或拉克坦斯。
這位蒼老的修道士被推出了牢房,但他說過的話仍在牢房中回響,意義也越來越清晰。
&ldquo上帝在此地,基督在此時。
&rdquo是的,就靈魂而言,上帝與基督确乎不可能在别處、在他時。
鼓起意志與敵人鬥争,蔑視那不公正的命運,決心成為不屈不撓的英雄,所有這些,何其瑣細!想想看,上帝永遠在場,那麼所有這些又是何等徹底的無意義!
七點鐘,教區長被帶到加爾默羅修道院,法官們已經再度會聚,宣判的盛典将在這裡進行。
但是,看啊,上帝就在人群之中,甚至當勞巴特蒙試圖對他的言辭挑剔時,基督也在那人群之中。
格蘭第态度安靜,一身尊嚴,這給一些法官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但是特朗基耶神父對此的解釋極其簡單:那是因為魔鬼在幫忙。
格蘭第的安靜,不過是來自地獄的傲慢與無恥;而他的尊嚴,不過是他那頑固不化的驕傲的外在表現。
其實,到那時為止,法官們總共隻看過被告人三次。
然後,在8月18日一大早,經過審判前虔誠的常規儀式,法官們下定了決心。
判決是一緻的。
格蘭第因&ldquo此問題&rdquo将遭罪,不僅有常規的折磨,也有非常規的折磨;他需跪在聖彼得教堂和聖烏爾蘇拉教堂大門前,在那裡,一條繩子将纏上他的脖子,他要舉着一根兩磅重的蠟燭,請求上帝、國王和司法的原諒;然後,他要被帶到聖克魯瓦,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他的骨灰則将在風中飄灑。
特朗基耶神父寫道,這一審判實屬天意;而對于勞巴特蒙和他的十三名法官來說,這一審判&ldquo在天而言,乃是源于他們虔誠與熱忱的祈禱;在人世而言,乃是源于他們所據職務的本分&rdquo。
判決剛一宣布,勞巴特蒙就命令曼諾利醫生和富爾諾醫生立刻出發到監牢。
曼諾利是第一個到達的,但是格蘭第說了一些有關上次針刺的事,使得曼諾利大為慌張,他突然離開了監牢,留下他的同事為執行死刑作準備。
法官命令把格蘭第身上的毛全部剃光,無論是頭發、胡須還是其他體毛。
富爾諾醫生堅信教區長的清白,他尊敬地請求格蘭第的原諒,然後開始工作。
教區長再次被剝光衣服。
剃刀滑過他的皮膚。
幾分鐘之後,他全身無毛,猶如閹人。
他那濃黑的卷發被剃掉,頭皮上留下又硬又粗的發茬;然後用肥皂塗抹,将頭皮剃得精光;接下來輪到他那優雅的上唇胡須和下颚那一點稀疏的胡子了。
&ldquo現在把眉毛&hellip&hellip&rdquo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醫生吓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勞巴特蒙。
富爾諾很不情願地執行了命令。
格蘭第的這張臉,曾經為衆多婦人所喜愛,标緻得令人無法抗拒,但現在卻仿佛是滑稽戲表演中小醜的面具,光秃得奇異。
&ldquo幹得不錯,&rdquo特使說,&ldquo幹得很不錯!現在是指甲。
&rdquo
富爾諾一臉困惑。
&ldquo我說指甲,&rdquo勞巴特蒙重複一遍,&ldquo你要把他的指甲拔掉。
&rdquo
這次,醫生拒絕遵命。
勞巴特蒙極感震驚,這是怎麼回事?此人可是被判為巫師的呀。
但是,醫生回嘴說,即使被判為巫師,但他仍然是一個人。
特使大為光火,可無論他怎麼威脅,醫生就是不從。
沒有時間再去找另一位醫生了,勞巴特蒙也隻得滿足于受罪人隻有部分身體受摧殘的局面。
僅僅套上一件薄長的睡衣,穿着一雙爛拖鞋,格蘭第就這樣下了樓。
他被胡亂塞進一架馬車,關緊門,便出發前往法庭。
市民與遊客擁擠在法庭門口,但僅僅隻有少數幾名特權人士&mdash&mdash有爵位的貴族和他們的家眷,布爾喬亞中那六名虔誠地支持着紅衣主教的人&mdash&mdash得到允許進入法庭。
絲綢窸窣作響,天鵝絨絢爛奪目,珠光閃耀,麝香與龍涎香芬芳四布,這是何等的榮耀啊!一身法服,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神父走進審判大廳,一路上,一邊以神聖的毛撣播灑聖水,一邊吟誦不休&mdash&mdash跟他們在進行驅魔儀式時一模一樣。
門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光秃秃的頭上罩着小帽,一頂四腳帽扣在外面,他便是格蘭第。
當全身都被灑上聖水後,守衛們便帶他穿過整個大廳,使他跪在法官席前。
他的手被反綁到身後,因此他無法摘掉頭上的帽子。
法庭的書記員走上前,摘掉他的帽子,輕蔑地扔到了地上。
一看到那張蒼白的、無毛的、小醜般的臉,好幾個貴婦人歇斯底裡地咯咯笑了起來。
引座員喊道:&ldquo安靜!&rdquo書記員戴上眼鏡,清了清喉嚨,開始宣讀審判書。
先是半頁法律術語;然後是一段冗長的描述,告訴犯人需要如何做公開謝罪;接着宣布犯人要執行火刑;其後他說了段題外話,要求以150裡弗的價格,在烏爾蘇拉修會的小禮拜堂樹立一塊紀念牌,款項從犯人充公的财産中支付;最後,似乎是回想起來,他蜻蜓點水般地提到,在執行火刑之前,要執行一些刑罰,常規的、非常規的都要有。
書記員最後強調:&ldquo本案于1634年8月18日在盧丹市宣判,判決于當日執行。
&rdquo
法庭内一陣沉默,長久無人作聲。
然後,犯人要求法官允許他說話。
&ldquo諸位閣下,&rdquo他緩慢地、堅定地說,&ldquo我籲求聖父、聖子、聖靈,并請聖母&mdash&mdash我僅有的支持者做證:我從來不是巫師,我從來沒有犯過渎神之罪,我從來不知道什麼魔術;我唯一信奉的,隻有《聖經》,我所布道,全都依它。
我崇拜救世主,我祈禱,主受難之血造成種種偉績,我亦願能分享。
&rdquo
隻見他擡頭望天,片刻之後,他低下雙眼,看着特使和他那十三名領薪金的法官。
他以親密的口吻&mdash&mdash仿佛他們都是他的朋友一般&mdash&mdash對他們說,他很擔心自己能否得到拯救,就怕那将施予他身體的可怕折磨可能驅使他的靈魂陷入絕望&mdash&mdash因這最大的罪,他将陷入永恒的詛咒。
各位大人是否确定,不想殺死一個靈魂?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能否請他們格外開恩,減輕對他的刑罰,哪怕僅僅一點?
他又停頓了幾秒,疑惑地看着那一張張冷漠的臉。
在婦人席位那裡傳來了勉強壓抑着的笑聲。
于是,教區長再一次明白,塵世間沒有希望了,隻有正在此地的上帝不會抛棄他;隻有正在此時的基督,将在此後他受難全程的每一個時刻與他相伴。
他再一次開口,談起殉道。
烈士們為上帝的愛并耶稣基督的榮耀而死,他們死于輪下、火中、劍下,他們萬箭穿心,他們被野獸撕碎吞噬。
他永遠不敢将自己與這樣的烈士相提并論,但至少,他希望,那無窮慈悲的上帝将因他的受罪而原諒他此前空虛、混亂生活中所犯的一切罪。
教區長的語言如此動人,而他将面對的命運又是如此可怕殘忍,以至于除那些最頑固的敵人之外,所有人為之感動,并且開始憐憫他。
剛剛還因他那小醜的古怪姿态而咯咯傻笑的婦人,突然眼中飽含熱淚。
引座員再次要求安靜。
但是沒用,啜泣聲無法控制地蔓延開來。
勞巴特蒙深感苦惱,一切都沒有按照計劃進行啊。
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清楚,格蘭第并沒有犯那些罪,而現在他要因這些罪受到折磨,并被活活燒死。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以高尚的匹克威克式的态度,認定教區長就是一名巫師。
因為一千多頁毫無價值的證詞便是定罪的基礎,因為十三名領了薪金的法官也是這麼定罪的。
所以,盡管肯定是誤判,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定罪也一定是真實的。
根據遊戲規則,格蘭第應該在他最後的時光裡表現出絕望、抗拒,應該詛咒誘陷他的魔鬼,詛咒那送他進地獄的上帝啊。
可是現在反倒好,這個流氓的談吐仿佛是一位善良的天主教徒,表現出了一位虔誠順服的基督徒最動人、最令人心碎的模樣。
這一切都是不可容忍的。
當紅衣主教閣下聽說這場謹慎策劃的典禮最後導緻的唯一結果,不過是讓觀衆确信教區長是清白無辜的,那麼他會怎麼說呢?現在隻能孤注一擲了,而勞巴特蒙是一個果斷的人,他立刻便采取行動了。
&ldquo清場。
&rdquo他命令道。
引座員和守衛的弓箭手立刻服從命令。
貴族和他們的貴婦人們發出憤怒的抗議,卻被吆喝出了大廳,趕進了走廊和等候室。
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除了格蘭第、守衛、法官、兩名修道士和少量本城官員,大廳裡再無他人,變得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