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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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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巴特蒙命令犯人隻需承認其罪,供出同犯的名單。

    如此,也隻有如此,法官們才可能考慮他減輕刑罰的請求。

     教區長回答說,既然他從沒有共犯,也就不能列出他們的名字,既然他一身清白,也就無罪可認。

     但是勞巴特蒙需要他的認罪,确實,他迫切地需要格蘭第認罪,因為他要挫敗那些懷疑者,堵住那些批評者的嘴。

    他原本嚴厲的嘴臉,此刻突然變得相當和藹起來。

    他命令給格蘭第松綁,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拿出一支筆,在墨水瓶裡蘸上墨水,遞給了犯人。

    隻要他簽名,就可免除折磨。

     照常理,被判刑的罪犯若有機會給自己贖取一點點寬容,定當跳起來去争取。

    例如那位馬賽的僧侶巫師格弗裡迪,到最後情願将自己的名字簽在任何東西上面。

    但是,格蘭第再一次拒絕陪玩。

     &ldquo請閣下原諒。

    &rdquo他說。

     &ldquo不就是簽個名嘛。

    &rdquo勞巴特蒙誘哄道。

    當對方抗議說,他的良心不允許他證實謊言,特使居然用懇請的口吻求他重新考慮一下,這是為了他好,可以讓他那可憐的身體少受些不必要的痛苦,還可以挽救他身處危機中的靈魂,可以欺騙魔鬼,甚至可以使他最終歸順上帝(先前他是何其深重地冒犯了上帝呀)。

     根據特朗基耶的說法,當勞巴特蒙最後一次請求犯人的忏悔時,确實流下了淚水。

    我們不必懷疑這位修士的話,因為黎塞留的劊子手有流淚的天賦。

    目擊證人描述過,在辛克-馬爾斯侯爵和德·圖(5)二人生命中最後的時光,勞巴特蒙又哭又鬧,活像一條鳄魚,為剛剛被他判為死刑的年輕人落淚,這真是生動的畫面啊。

     然而,在當下的這次表演中,眼淚和威脅一樣不起作用。

    格蘭第堅持拒絕簽署虛僞的忏悔書。

    對于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來說,這更是最終的證據,進一步表明犯人是有罪的。

    一定是路西法關緊了犯人的嘴巴,頑固了他的心,使他不願忏悔。

     勞巴特蒙關閉了淚腺,聲調變得冷酷而憤怒,他質問教區長,這是最後一次獲取寬容的機會,他要簽字嗎? 格蘭第搖頭拒絕。

    勞巴特蒙向衛隊長點頭示意,命令将犯人帶上樓關進酷刑室。

    格蘭第沒有吼叫。

    他隻是要求将安布羅斯神父找來,在他受折磨時可以陪伴他。

    但安布羅斯神父是請不來了,在上次未經授權拜訪監牢後,他便被命令離開盧丹。

    格蘭第隻得請求格裡約神父的幫助,他是繩索腰帶修會的學監。

    可是,因為此修會拒絕承認方濟會的新教義,又不願與附魔事件發生任何關系,所以他也不受歡迎。

    而且,據說格裡約與教區長及其家人的關系一直不錯,因此勞巴特蒙拒絕派人請他過來。

    假如犯人需要精神安慰,他可以推薦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mdash&mdash這兩位可是格蘭第的敵人中最冷酷無情的。

     &ldquo我明白了,&rdquo格蘭第苦澀地說,&ldquo你不滿足于折磨我的身體,還希望毀滅我的靈魂,使它墜入絕望。

    終有一天,你要在救主面前對這事做出交代。

    &rdquo 自從勞巴特蒙的時代以來,邪惡也是在進化的。

    在極權統治之下,那些被帶到人民法庭接受審判的人,無一不承認他們被控的罪行&mdash&mdash甚至在這些罪行是虛構的時候。

    而在過去,犯人卻絕不是統統認罪的。

    比如格蘭第,即使身受折磨,即使被綁上火刑柱,他也堅持自己的清白。

    格蘭第的案例絕非獨一無二。

    許多人,有男有女,女人甚至不比男人少,也有相同的經曆,他們都一樣不屈不撓、堅定不移。

    我們的祖先發明了拷問台、鐵女架、靴刑、水刑;但是,在擊破人的意志、使人非人化方面,我們創造了種種精妙的藝術,讓古人望塵莫及。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古人甚至并不想研究這種藝術,因為在他們成長的宗教環境中,所受的教育告訴他們意志是自由的,靈魂是不朽的,他們照這樣的理念做事,甚至在對付自己敵人的時候也秉持着這些理念。

    不錯,甚至叛國者和魔鬼崇拜者也有靈魂,這樣的靈魂或許也可以得救,最殘忍的法官也從不會拒絕犯人尋求宗教安慰的請求,而此宗教,是承諾直到死都會向人提供拯救的。

    執行死刑之前,以及執行過程中,神父都會在場,他們盡其所能地調解着即将離世的犯人與造物主之間的關系。

    神父們的行為前後并不一緻,他們用熾熱的鉗子折磨犯人,或将犯人綁在車輪上分屍,但同時,他們卻又珍重這些犯人的人格,這種不一緻是神聖的。

     而在我們這個更加文明的世紀裡,對于極權主義者來說世上既無靈魂,亦無上帝;所謂的人,不過是一塊生理的原材料,經條件反射和社會壓力的鑄造,才構造出來;出于禮貌,才依然稱之為人。

    這種人造環境下的産物,不具有内在的意義,也不具自我決定的權利;人隻為社會而存在,必須服從集體意志。

    當然,實際上社會不是别的,就是民族國家;而殘酷的事實是,集體意志不過就是獨裁者的權力意志,這權力意志有時柔和些,有時則扭曲至瘋狂的邊緣;根據某些僞科學的理論,這權力意志在光輝燦爛的未來時代,将被精煉地冠以&ldquo人道主義&rdquo的美名。

    于是,個人被定義為社會的産品和工具。

    由此可以推論,政治領袖們既然宣稱代表社會,那麼他們也就可以合法地犯下任何可以想象到的暴行,以對付那些可能被他們挑選出來、并被稱為社會公敵的人們。

    以射殺的方式消滅敵人的肉體(或采取迫使其在集中營拼命地工作這種有收益的方式),并不足以令領袖們滿意。

    人并非僅僅是社會的産物,這一事實有目共睹,但是官方理論宣稱說,人就隻是社會的産物,因此,有必要使&ldquo社會的公敵們&rdquo喪失個性,如此便能将官方的謊言變成真理。

    對那些掌握了這套訣竅的人來說,要想把人降低為非人,将自由的個體變成乖巧的機器,其實相當簡單。

    神學家們根據教條,假設人性是統一的整體,可是,人性其實遠不是那麼鐵闆一塊。

    要知道,靈魂與精神便不是一體,靈魂不過是與精神有所聯系。

     對于靈魂本身來說,直到自覺選擇為精神讓路之前,它隻不過是一些不太穩定的心理因素形成的松散的集合體,這一集合體很輕易地就能被分解。

    任何人隻要足夠無情,願意嘗試,而且有足夠的技巧正确行事,就能做到這一點。

     但這樣的無情态度,在十七世紀還很難為人想見,相關的統治術也還未被發明出來。

    因此,勞巴特蒙便不能詐取到他急需的忏悔書,雖然他不讓教區長選擇告解神父,但他卻做出退讓,原則上承認一名巫師亦有權獲得精神的安慰。

     雖然可以享受特朗基耶和拉克坦斯神父提供的服務,但格蘭第自然而然地拒絕了。

    他們便給他十五分鐘的時間,讓他自己的靈魂去與上帝和解,準備他的受難。

     教區長雙膝跪地,大聲禱告起來: &ldquo偉大的上帝,至高的裁判,無助者與遭罪者的救星!請周濟我,給予我力量,讓我承受那定罪的苦痛。

    請将我的靈魂引入至福,一如聖徒;請寬恕我的罪孽;請原諒你這最為卑劣、最為可鄙的仆人。

     &ldquo上帝啊,你揀選人心,你知道我絕沒有犯那強加于我身的大罪,我必将遭緻火焰,乃是因我那洶湧的情欲。

    主啊,人類的救星,請原諒我的敵人和指控我的人吧,但請讓他們看見自己的罪孽,使他們能忏悔。

    聖母啊,悔罪者的保護人,請仁慈地接納我那不幸的母親,到你那天國之中,請慰藉她的喪子之痛,告訴她,她的兒唯一懼怕的痛苦,就是她在俗世将要承擔的痛苦,而他很快将離世而去。

    &rdquo 說完他沉默了。

    此非我之意願,乃是主你的意願。

    在折磨人的刑具之間,上帝在場;在終極痛苦之時,基督在場。

     衛隊長拉格朗熱,在他的筆記本中寫下了他所記得的教區長的禱詞。

    勞巴特蒙走過來,問這年輕人在寫什麼。

    知道實情之後,他勃然大怒,要沒收這筆記。

    但是拉格朗熱保護了自己的财産,特使最後隻能滿足于命令這年輕人,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得将筆記給任何人看。

    因為格蘭第是一名死不悔改的巫師,而死不悔改的巫師是不應該禱告的。

     在特朗基耶神父有關這次審判和死刑的記錄中,以及在其他以官方立場所作的描述中,教區長具有最為天真爛漫的魔鬼崇拜者那般的舉止和态度。

    他沒有禱告,而是唱起一首不合時宜的歌;當十字架帶到他面前,他厭惡地掉過頭去;他從未說出萬福馬利亞的名字;盡管他偶爾喊出&ldquo上帝&rdquo的名号,但每一個明理的人都很明顯地聽出來,這名号真實所指的乃是路西法。

     不幸的是,這些虔誠的衛道士們雖然留下了很多文字記錄,但他們卻不是唯一記錄整個過程的人。

    勞巴特蒙或許為整個過程的秘密性沾沾自喜,然而他卻絕不能迫使拉格朗熱遵從他的命令。

    當時還有其他一些公正不偏的見證者&mdash&mdash其中一些人的名字為我們所知,比如天文學家伊斯梅爾·布利奧,還有一些人則留下了匿名的手稿。

     鐘已敲響,犯人簡短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他再次被捆綁起來,平放在地上。

    他的腿,從膝蓋到腳,被捆在四塊橡木闆之間,外側兩塊固定死,内側兩塊則可以活動。

    他們會将木楔子敲進那兩塊松動的木闆之間的空隙,然後犯人的雙腿便受到固定死的兩塊木闆的壓迫,以緻骨頭破碎。

    所謂常規折磨和非常規折磨之間的區别,是由不斷增多、強行插塞的厚木楔的數量決定的。

    因為這種酷刑是緻命的(不過不會那麼快),那麼,所謂的非常規折磨,隻适用于那些需要立刻執行死刑的犯人。

     當犯人準備受刑之時,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神父給捆索、木闆、楔子、木槌進行了驅魔儀式。

    這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倘若不将魔鬼從這些器具中趕出,那麼靠它們邪惡的魔力,犯人所受的折磨就會沒有預想的大。

    當修道士們完成他們灑聖水、念咒語的儀式,劊子手走上前,舉起了笨重的木槌,就像一個人劈開一塊結實的木材那樣,用盡全身之力,将木楔敲了進去。

    犯人不禁痛苦地尖叫起來。

    拉克坦斯神父彎腰看着犯人,用拉丁語問他是否要忏悔,但格蘭第不過是搖了搖頭。

     第一根木楔敲進的木闆位置在兩膝中間;第二根的位置在腳踝處;第三根更粗的木楔敲進第一根木楔靠下的位置。

    木槌砰的一聲響,随着便是痛苦的尖叫,然後便是沉默。

    犯人的嘴唇在蠕動,他是要忏悔嗎?修道士耳朵靠近了聽,但他聽到的僅僅是&ldquo上帝&rdquo,犯人喊了好幾遍,然後,又聽到犯人說:&ldquo不要抛棄我,不要因疼痛使我忘記你。

    &rdquo修道士轉向劊子手命令他繼續工作。

     當第二次敲擊第四根木楔的時候,格蘭第的幾根腳骨以及踝骨全部斷了。

    在那一刻,教區長暈了過去。

     &ldquo使勁敲,使勁敲!&rdquo拉克坦斯神父對着劊子手吼叫道,&ldquo快敲,快敲!&rdquo 犯人又睜開了眼睛。

     &ldquo神父,&rdquo他低聲說道,&ldquo聖方濟各的慈悲還在嗎?&rdquo 而這位聖方濟各的徒子徒孫并未屈尊做出回答,隻是再一次喊道:&ldquo使勁敲!&rdquo木槌砸下,他轉身對着犯人說,&ldquo說呀,說呀!&rdquo 但是犯人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第五根木楔敲了進去。

     &ldquo說呀!&rdquo木槌懸在了半空。

    &ldquo說呀!&rdquo 犯人看了看劊子手,又看了看修道士,閉上了眼睛。

    他用拉丁語說道:&ldquo随你們的便,折磨我吧,過一會兒,一切都将結束,永遠結束。

    &rdquo &ldquo使勁敲!&rdquo 木槌又落下了。

     時值盛夏,劊子手敲得一身大汗,喘氣都困難了,便将木槌交給了助手。

     現在輪到特朗基耶神父與犯人說話了,嗓音甜美、充滿理性的他列舉了忏悔的種種好處,說這好處不僅存在于另一個世界,而且當下就能享用。

     教區長等着聽神父說完後,問了一個問題。

     他問:&ldquo神父,問一問你的良心,你自己相信一個人僅僅為了逃避痛苦,便會承認他所沒有犯下的大罪嗎?&rdquo 不顧這些明顯的撒但的詭辯,特朗基耶繼續他的勸誘。

     教區長低聲說,他非常願意坦白他所有真實的罪過。

    &ldquo我曾像一個男人一樣,愛過女人們&hellip&hellip&rdquo 但這不是勞巴特蒙和方濟會修士們願意聽到的。

    &ldquo你是一個巫師,你曾與魔鬼做交易。

    &rdquo 當教區長對此又一次提出抗議,強調他的清白時,第六根木楔敲了進去,然後是第七根、第八根。

    現在,按照傳統的标準,常規折磨已到極緻。

    膝蓋骨、胫骨、腳踝骨、腳骨,全部粉碎了。

    但是修道士們仍然沒有榨出認罪的話語,他們聽到的隻是尖叫,在尖叫的間歇,則是低聲念着上帝的聲音。

     是的,第八根木楔是常規折磨的最高标準。

    但勞巴特蒙還要加更多的木楔,比非常規折磨所定的木楔數量還要多,他就是這樣殘忍。

    劊子手走到庫房,帶回來兩根木楔。

    當勞巴特蒙得知這兩根木楔沒有比第八根更粗的時候,竟怒發沖冠了,他威脅要給劊子手一頓皮鞭。

    同時,修道士們倒是建議說,敲在膝蓋位置的第七根木楔可以換成與敲在腳踝部位的第八根木楔一樣的尺寸,于是,一根新的木楔敲進了兩塊木闆之間。

    這一次,拉克坦斯神父親自揮舞了木槌。

     &ldquo說呀!&rdquo每一次敲擊,他都大喊大叫。

    &ldquo說呀!說呀!&rdquo 為了不落人後,特朗基耶從他的同行手裡取過木槌,調整了第十根木楔的位置,三次重擊,将木楔敲了進去。

     格蘭第又一次暈了過去。

    看上去,似乎在被綁到火刑柱之前,他可能就要死了。

    而且,已經沒有木楔了。

    為了折磨這個頑固的騙子,本來勞巴特蒙已經準備了所有最棒的計劃,可是,他不得不勉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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