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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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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了酷刑。

     這是格蘭第受難的第一階段,持續了四十五分鐘。

    刑具被拆開,劊子手們将犯人擡到一張凳子上,犯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粉碎的雙腿,然後又看了看特使和他那十三名同犯。

     &ldquo先生們,&rdquo他說,&ldquo看吧,看吧,世人還有悲傷,如我悲傷一般的嗎?&rdquo 根據勞巴特蒙的命令,犯人被擡到另一間房,放在一張長凳上。

    八月裡,空氣令人窒息,但是教區長卻因極度的痛苦而戰栗。

    拉格朗熱給他披了一塊小毯子,倒了一杯紅酒給他。

    與此同時,雖然他們糟糕的工作以悲慘的失敗告終,但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仍然試圖對此工作進行充分利用。

    面對所有向他們詢問的人,他們的回答是,不錯,巫師在酷刑之下拒絕認罪;原因再清楚不過了:格蘭第籲求上帝給他力量,而他的上帝就是路西法,魔鬼使了法術,使格蘭第感覺不到疼痛。

    他們本來可以用一整天,用一根又一根木楔折磨他,但是卻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為了驗證他們的話是否屬實,另一位驅魔人阿克安卓神父,決定做一個小小的實驗。

    當時的一位觀衆對此實驗做了記錄,幾天後,在一次公衆演講會上,這一實驗的情況被描述如下:&ldquo那位阿克安卓神父說,魔鬼已賦予格蘭第無痛覺的能力,以至于當他躺在長凳上時,當他的膝蓋已被地獄之火碾碎時,當他蓋着一塊綠色的小毯子時,當毯子被那位阿克安卓神父很是粗暴地掀起來時,甚至當那位神父刺着格蘭第的腿和膝蓋時,格蘭第也沒有對那位神父給自己所造成的痛苦有過一丁點抱怨。

    &rdquo由此可以推斷,第一,格蘭第感覺不到疼痛;第二,撒但讓他感覺不到疼痛;第三,(引用這位方濟會修道士的原話)&ldquo當他贊美上帝時,他所指的乃是魔鬼;當他說他厭惡魔鬼時,他所指的乃是上帝”最後,所有預防措施要做好,務必要保證,當格蘭第被送上火刑柱時,他要能感到火焰真實的威力。

     當阿克安卓神父離開,又一次輪到特使出場。

    他坐在犯人身邊已有兩個多小時,這期間他用盡一切的雄辯術引誘犯人簽字,為自己所有非法的審判開脫,為紅衣主教洗白,使未來在每一個案件中使用類似的審訊方式變得合理(因告解神父們将從那些歇斯底裡的修女口中挖出更多的政府敵人)。

    格蘭第的簽名是不可或缺的,可無論他怎麼努力也難以得到&mdash&mdash當時,德·加斯蒂納先生在現場,稱在他的一生中&ldquo從未見過如此惡心的人&rdquo,此人滿嘴浮誇的言論、甜言蜜語、僞善的歎息和啜泣。

     對特使所說的一切,格蘭第回答,要他在一份他自己知道、上帝知道(毫無疑問特使也知道)是虛假的聲明上簽署他的名字,在道德上絕無可能。

    最終,勞巴特蒙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喚來拉格朗熱,命他再喊劊子手過來。

     他們來了。

    他們給格蘭第穿上一件撒滿硫磺的襯衣,在他脖子上纏了一條繩索,将他擡到天井,在那裡,有一駕六頭騾子牽引的車子正在等候。

    格蘭第被擡到車裡的一張凳子上。

    車夫對牲口們吆喝起來。

    牲口們前面是一隊弓箭手,後面跟着勞巴特蒙和他那十三名馴順的法官。

    車緩緩地走過街道,一路傳出隆隆的響聲。

    中途車子停了一下,判決書再次被高聲朗讀出來。

    爾後牲口們繼續前進。

    到達聖彼得教堂的大門口時&mdash&mdash多年來教區長自這個大門進進出出,永遠一身自信、莊嚴和高貴&mdash&mdash隊列停了下來。

    那根兩磅重的蠟燭放到了格蘭第的手上,他被擡下車,要在大門前為自己的罪行跪求原諒,這是判決書所規定的。

    可是他的膝蓋已經碎了,跪是跪不下來了。

    所以,當他們把他放下時,他直接臉朝下撲倒在地,劊子手隻好再把他扶起來。

    這次,格裡約神父,這位繩索腰帶修會的學監,從教堂裡沖出來,撞過弓箭手,俯身抱住了那犯人。

     格蘭第深受感動,他請求神父為他并為他所在社區的所有人禱告&mdash&mdash在盧丹,格蘭第所在的社區是唯一堅定拒絕與格蘭第的敵人們合作的。

     格裡約發誓,将為這遭罪的人禱告,鼓勵他堅信上帝和救主,然後将格蘭第母親的一個口信傳達給了格蘭第,她正跪在聖母馬利亞的腳下為他祈禱,她托神父轉達對兒子的祝福。

     所有人都在哭泣。

    民衆之中傳來一陣同情的低語。

    勞巴特蒙聽到了,他憤怒了。

    莫非一切都不照他設想的那樣執行?按照所有慣例,此時這幫烏合之衆應該要對這與魔鬼做交易的人施以私刑了呀。

    然而,不,他們卻在哀悼犯人殘酷的命運。

    他疾步上前,蠻橫地命令衛隊将那名繩索腰帶修會的神父趕走。

    此後便是一陣混亂,在混亂之中,一個方濟會的小厮擇機在格蘭第頭上打了一記悶棍。

     當秩序恢複時,教區長說了判決書要他說的話,但是在請求上帝、國王、司法的原諒之後,他加了一句話說,雖然身為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但在判他即将受刑的罪上,他是完全清白無辜的。

     當劊子手将格蘭第擡上車時,一位修道士對着衆多遊客和本城市民發表了長篇大論,向他們保證,如果他們膽敢為這個死不悔改的巫師祈禱,就是犯了極大的罪。

     隊伍繼續前進。

    在烏爾蘇拉修會的大門口,格蘭第再一次演繹了請求上帝、國王、司法原諒的儀式。

    但當書記員要求他請求女院長和所有修女們的諒解時,犯人說他從未傷害過她們,因此隻能向上帝禱告,願上帝原諒她們。

    然後,他看見了菲麗璞·特蘭坎的丈夫穆索(他的敵人中這一位是最難纏的),請求穆索原諒他往日之失,并且奇怪地加上了一句宮廷裡優雅的話&mdash&mdash這種風度令他一度出名&mdash&mdash&ldquo我将為您奴仆,效死至終。

    &rdquo穆索别過臉去,沒有回答一句話。

     格蘭第的敵人也并非全都無基督徒的風度。

    勒内·貝尼耶,也是一名神父,當格蘭第被控行為不端時,曾作證指責格蘭第。

    此時他推開人群走上前,請求教區長的原諒,并且提出要為格蘭第做一次彌撒。

    教區長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輕吻了它。

     在聖克魯瓦教堂前,超過六千人将廣場擠得水洩不通,其實僅一半人聚在這裡,就會讓這裡逼仄至極使人不快了。

    廣場上每一個窗口都被出租了,甚至屋頂上、教堂的滴水獸上都站有看客。

    廣場上搭了一個看台,那是給法官、勞巴特蒙和他的一些特殊朋友們坐的。

    但此時那些烏合之衆卻侵占了每一個座位,隻有出動衛隊以矛與戟才将他們驅逐出去。

    經過一場激戰,這些重要的客人們才得以入座。

     甚至,對于這場盛會來說最為重要的那個人,要到達指定的地點也是極其困難的。

    到達火刑柱那最後的一百碼,犯人花了半個小時才走完。

    守衛們為了開辟每一寸路,都要與人打鬥。

     從教堂牆北面不遠處,有人将一架十五英尺高的、結實的柱子推進場。

    柱子下面,堆積了層層的柴把、木頭、稻草,考慮到犯人腿骨粉碎不能站立,在柴火之上幾英尺高的地方,有人将一個把小小的鐵椅綁在了柱子上。

    考慮到火刑是如此重要的盛會,考慮到這盛會臭名遠揚,這死刑所花費的費用實在是太過寒酸了。

    因為&ldquo那用于焚燒于爾班·格蘭第大師的柴火,以及大師被綁的柱子&rdquo,某個叫得利亞德的人獲得了19裡弗16索爾;因為&ldquo重12磅的鐵椅&mdash&mdash每磅價格為3索爾4第納爾,另外還有六枚釘子&mdash&mdash用以固定椅子&rdquo,鎖匠雅客共得到42索爾的報酬。

    善良的吉洛恩市監獄長同意出租五匹馬,以備弓箭手當天之用;同時因為租了六頭騾子、一輛車、兩個車夫,一個叫莫琳的寡婦共獲得了108索爾的報酬。

     犯人的兩件襯衣共花去4裡弗,其中一件是方才受刑時穿的,另外一件被撒了硫磺,現在他正穿着要被火燒。

    當衆謝罪儀式上所用的那根兩磅重的蠟燭則花去了40索爾,為劊子手準備的酒花去了13索爾。

    除此之外,加上支付給聖克魯瓦教堂的看門人和兩名助手的薪水,當天整個盛會共花費29裡弗2索爾6第納爾。

     格蘭第被從車上擡下來,擡到鐵椅上,再被牢固地綁到柱子上。

    他背對着教堂,面朝看台和一座房子的大門,就像他的神父住所一樣,他一度感覺那座房子仿佛是他的家。

    在那間房子裡,他曾大肆嘲笑過亞當和曼諾利,他曾閱讀凱瑟琳·哈蒙的信愉悅了一衆朋友;也正是在那間房子裡,他曾教過一名年輕的女子拉丁文并誘奸了她,且将一位最好的朋友變為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路易斯·特蘭坎現在坐在家中繪畫室的窗戶前,在他旁邊的是米尼翁教士和蒂博。

    看見于爾班·格蘭第今日如光頭小醜的模樣,他們勝利地笑起來。

    教區長擡起頭,與他們的目光相遇;蒂博像個老朋友那樣朝他揮揮手,而特蘭坎先生正啜飲着白葡萄酒,喝着水,扶了扶眼鏡框,為他那私生子外孫的親生父親幹杯。

     部分是因為羞愧,格蘭第想起了那些拉丁文課,想起他抛棄的那個絕望哭泣的女孩;部分是因為恐懼,害怕看見他們慶祝勝利的場景或許會令他苦澀,使他忘卻上帝就在當下,就在此地。

    于是,格蘭第垂下了眼睛。

     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是衛隊長拉格朗熱,他過來請求教區長原諒自己将要做的事情,那是他的職責所在。

    并且,他發了兩個誓願,其一,犯人可以當衆講話,其二,在火點燃之前,他可以先将格蘭第缢死。

    格蘭第深謝了他。

    于是,拉格朗熱轉身向劊子手下了命令,劊子手立刻着手準備繩索。

     與此同時,修道士們忙于驅魔儀式。

     &ldquo主之十字架在此,讓那些主的敵人們落荒而逃吧;因猶大支派中的獅子,大衛的根已經獲勝。

    柴火啊,我将驅逐竊據你之中的魔鬼,以全能聖父上帝的名義,以我主聖子耶稣基督的名義,以聖靈之偉力&hellip&hellip&rdquo 他們在柴火上、稻草上、火盆中燃燒的木炭上(火盆就擱在柴火堆旁)都灑了聖水,他們也在地上、空中、犯人身上、劊子手身上、觀衆身上灑了聖水。

    他們宣誓,現在沒有任何魔鬼會來阻止那卑鄙的家夥受到極限的痛苦了。

    好幾次,教區長想要對觀衆說話,但是剛一張口,修道士們就把聖水澆到他臉上,或者用鐵十字架砸他的嘴巴。

    當他躲過擊打時,修道士們就勝利般地叫道:&ldquo這叛徒當衆抛棄了救主。

    &rdquo在這過程中,拉克坦斯神父一直要求犯人坦白忏悔。

     &ldquo說呀!&rdquo他吼叫道。

     這話激發了旁觀者的想象力,在此後他那短暫、悲慘的餘生中,這名小兄弟會的會士在盧丹的綽号變為了&ldquo說呀神父&rdquo。

     &ldquo說呀!說呀!&rdquo 格蘭第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回答說,他沒有什麼可坦白的。

     &ldquo那麼,現在,&rdquo他補充說,&ldquo請給我和平之吻,令我死去。

    &rdquo 最初,拉克坦斯是拒絕的,可是觀衆表示抗議,認為他的拒絕實在惡毒,并非基督徒所為,他便隻得爬上柴火堆,親吻了教區長的面頰。

     &ldquo你這猶大!&rdquo一個聲音突然叫起來,有二十個人跟着喊起來。

     &ldquo猶大!猶大!&hellip&hellip&rdquo 拉克坦斯聽到了他們的叫聲,在一陣不可控的憤怒之下,他從柴火堆上跳下來,抓起一把稻草在火盆中點燃,在犯人面前揮舞着火焰。

    讓他坦白他是什麼東西&mdash&mdash魔鬼的仆人!讓他坦白,讓他抛棄他的魔鬼主子! &ldquo神父,&rdquo格蘭第平靜、溫柔、高貴地說&mdash&mdash他的聲音與指控他的人那近乎歇斯底裡的惡聲惡語形成奇怪的對照,&ldquo我将要見上帝,他是我的見證,他知我所言屬實。

    &rdquo &ldquo坦白!&rdquo修道士幾乎尖叫起來,&ldquo坦白!&hellip&hellip你隻有幾分鐘可活了。

    &rdquo &ldquo幾分鐘,&rdquo教區長緩慢地重複說,&ldquo隻有幾分鐘&mdash&mdash那麼我将前往那公正、威嚴的審判之所,尊敬的神父,很快你必定也将步我後塵。

    &rdquo 拉克坦斯神父忍受不了,他不能再聽格蘭第說任何話,便将火把扔到柴火堆的稻草上面。

     午後的陽光明亮耀眼,使人幾乎看不見那一簇微末的火苗,但這火苗開始蔓延,逐漸變得旺盛,然後蔓延到那束幹燥的引火物上。

    照着那名小兄弟會會士的榜樣,阿克安卓神父在另一邊柴火堆旁的稻草上也點了火。

    一道細微的藍色火苗飄入無風的空中。

    然後,是一陣歡快的噼裡啪啦聲,像是在冬夜于火爐旁痛飲加香熱葡萄酒時發出的聲音&mdash&mdash那是一束柴火燃燒起來了。

     犯人聽到那聲音,他轉過頭,看見那歡快跳躍的火苗。

     &ldquo這就是你許諾我的嗎?&rdquo他對拉格朗熱喊道,聲音中有痛苦,有抗議。

     突然之間,神聖之力如日遭蝕,一切隐去,沒有上帝,沒有耶稣,什麼都沒有,隻有恐怖。

     拉格朗熱神父義憤填膺地朝修道士們怒吼,努力要将最近旁的火苗踩滅。

    但到處是火,他無能為力。

    而特朗基耶神父又将教區長身後那堆稻草點燃了,拉克坦斯神父又從火盆中點着了另一個火把。

     &ldquo缢死他。

    &rdquo拉格朗熱神父命令道。

    人群也跟着喊起來。

    &ldquo缢死他,缢死他!&rdquo 劊子手跑去找繩索,卻發現某位方濟會的修士偷偷将繩索打了結,使繩索無法立刻用上。

    等結頭解開,已然太遲了。

    在劊子手和他打算去救助使其免遭最後痛苦的犯人中間,是一道火牆,洶湧的煙浪宛如風中的窗簾。

    與此同時,修道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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