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用染色澱粉塗寫在皮膚上的。
許多人的評論基于如下一個事實:這些名字沒有平均分配到兩隻手上,而是集中顯現在左手上,隻有慣用右手的人才會輕而易舉地把名字寫在左手上。
在研究讓娜修女自傳的文章中,加布裡埃爾·勒蓋和吉勒斯·德·拉圖雷特兩位博士(他們都是沙可(12)的學生)傾向于認為手上出現的字是自我暗示的結果,并列舉了幾例現代歇斯底裡症病人的皮膚上出現印痕的案例佐證。
需要補充的是,在大多數歇斯底裡案例中,病人的皮膚會變得非常敏感,用手指輕輕按下去,皮膚的表面便會出現紅色印痕,可以持續數個小時。
自我暗示、故意造假,或兩者都有,憑此我們可以輕松地解釋讓娜修女的奇迹事件。
就我而言,我相信是第三種情況。
皮膚的紅瘢或許是自發出現的,以至于在讓娜本人看來,這似乎是真正的奇迹。
假如這是真正的奇迹,那麼加強這現象的效果以使得大衆更受觸動,同時使她本人增長聲譽,也就是無可厚非的選擇了。
她手上那些神聖的名字,就像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小說:基于事實的基礎,但卻賦予相當的想象與藝術。
現在,讓娜修女擁有了屬于她私人的奇迹。
由于她那善天使的幫助,這奇迹還有固定的更新,神聖之名随時出現,亦随時可以向尊貴的來客或蜂擁而來的普通觀光客們展示,于是,這奇迹也就不再僅僅是私人的了。
現在,她成了行走的聖物。
1636年1月7日,伊沙卡龍也溜之大吉了。
現在唯獨剩下了貝西摩斯,但是這位渎神的魔鬼比其他所有魔鬼加在一起還要頑固。
驅魔儀式、苦修、默禱,一切都不能動搖他。
宗教強壓着這顆有所不甘、粗野散漫的心靈,而這顆心靈内部的心電感應導緻的是一種非常猛烈、非常駭人的反宗教态度,以至于正常的人格被迫從那否定一切(正常人格尊重的一切它都予以反對)的态度中抽身而出。
否定一切的态度,化身為&ldquo他者&rdquo,就像一個惡靈,在人的心靈中自發存在,且在人的内部制造混亂,在人的外部則制造醜聞。
緒蘭與貝西摩斯大戰了超過十個月的時間,到了十月份,他徹底被擊垮了。
管區長召他回波爾多,另一名耶稣會修士取代他指導女院長。
此人名叫雷斯。
雷斯神父對&ldquo直接的驅魔儀式&rdquo堅信不疑,據讓娜修女說,他深信,那些觀看驅魔儀式,見到魔鬼崇拜聖餐情景的人将極大地受益。
緒蘭曾經嘗試過&ldquo射人先射馬&rdquo,而雷斯則直接當衆攻擊騎手,在攻擊時,完全不顧馬匹的感受,且毫無修正馬匹态度的想法。
女院長寫道,&ldquo一天,一幫名人到修會來,為了這些人精神受益,神父打算進行驅魔儀式&rdquo。
女院長則告訴了她的導師,自己身體不适,此時進行驅魔儀式,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
&ldquo但這位善良的神父,極其渴盼表演驅魔術,于是教我鼓起勇氣,相信上帝,然後開始了他的驅魔表演。
&rdquo讓娜修女完成了她所有的把戲,結果,她躺到床上時,卻發了高燒,肋部甚痛。
範東醫生雖是一個胡格諾派,但他是全城最好的醫生,于是就把他叫過來看病。
她被放了三次血,服了醫生給的藥,效果妙極了,于是&ldquo她又是腹瀉又是流血,足足有七八天之久&rdquo。
此後她感覺好了些,但沒過幾天又生病了。
&ldquo雷斯神父認為,最好重新開始驅魔儀式,但儀式一結束,我又開始劇烈嘔吐。
&rdquo并發症還包括高燒、肋部疼痛、咯血。
範東又被叫來,宣稱她得了肋膜炎,于是在數天之内給她放了七次血,并進行了灌腸療法。
然後,他倒是告訴了她,稱她的疾病是緻命的。
當晚,讓娜修女聽到内在的一個聲音說,她不會死,相反,上帝将引她進入最後一個大危險,但卻更其壯觀,因上帝要在她踏上死亡門檻時,出手治愈她,以此顯示那神聖的偉力。
接下來的兩天,她的狀況似乎變得更糟,人也愈發虛弱。
到了2月7日,為她舉行了臨終塗油禮。
有人去叫醫生,等着醫生到來時,讓娜修女說出了如下的禱告:&ldquo主啊,我總是想,你希望治愈我的疾病,以此顯示你非凡偉力,在人世彰顯你的名;假如我所言不虛,請令我的病情改觀,當那醫生到來,他必判斷說,我已康複。
&rdquo範東醫生到來了,宣布說,她隻有一兩個小時好活了。
一回到家,他便寫了報告給當時人在巴黎的勞巴特蒙,報告中說,她脈搏紊亂,胃部依然擴張,虛弱的症狀非常明顯,以至于無藥可救,甚至連灌腸術都無效了。
但是,他仍然給了她一份小量的栓劑,指望能緩解&ldquo她那難以言表的巨大的壓抑&rdquo。
倒不是說這緩和劑能起什麼真正的效果,因為病人已到臨終時候。
到了六點半,讓娜修女進入昏睡,看見了善天使的形象,是一個十八歲的非凡漂亮的青年人,有一頭長長的、美麗的卷發。
根據緒蘭的說法,這位天使是博福特公爵形象的映照,這位王子是塞薩爾·德·旺多姆(法王亨利四世和其情婦加布裡葉·德·艾絲缇斯的私生子)的後代。
他近期剛巧在盧丹觀看魔鬼表演,那一頭金黃的齊肩的波浪卷長發,給女院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天使之後,到來的是聖約瑟,他将手放在讓娜修女的右肋,正是她最感疼痛的那個部位,并且為她塗了某種油。
&ldquo然後,我蘇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徹底病愈。
&rdquo這是一個新的奇迹。
讓娜修女又一次證明了,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她可以反過來控制那些控制她的人。
她曾發願并暗示要逐出利維坦,而現在,她又發願并暗示要治愈一種急性的、明顯是緻命的疾病,使其所有症狀全部消失。
她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到小禮拜堂,加入她的姊妹們之中,一起吟唱《贊美頌》。
範東醫生又被叫來,在聽說了發生的一切之後,他評論說,上帝的偉力遠勝于俗人的醫術。
&ldquo毫無疑問,&rdquo女院長寫道,&ldquo這個醫生可是不會改宗的,而且未來他也不再敢來給我們治病了。
&rdquo
可憐的範東醫生!等勞巴特蒙一返回盧丹,範東就被叫到地方行政委員會,他被要求在一份文書上簽名,承認他的病人的康複實屬奇迹。
範東拒絕了。
在被要求解釋拒絕的原因時,他說,從緻命的疾病中突然完全康複在自然界中或許是很容易發生的。
&ldquo或者是通過體液有知覺地分泌,或者是體液通過皮膚毛孔的沒有知覺的排洩,或者通過體液由緻病的區域遷移到别的次要的區域,病人就可以自行康複。
而且,在特定部位由體液導緻的病症,甚至無需體液的遷移就能得到緩解,隻需依自然手段減少體液,或有新的體液(不那麼兇性,卻能使第一種體液的毒性降低)進入相關部位。
&rdquo他還補充說,&ldquo尿液和腸子的蠕動,或者通過嘔吐,或者通過流汗、放血,都是最顯著的排洩形式;無知覺的排洩發生于相關部位自身沒有知覺的時候,這種無知覺的排洩在産生熱體液尤其是膽汁的病人中極其常見,他們看不到在這些排洩之前的消化的迹象,即使在疾病的關鍵時刻或自然分泌時分。
很明顯,在治療疾病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少量的體液流出體外&mdash&mdash藥效會使體液排出,但排出的不僅是疾病的前因,也會排出疾病的後果。
還需補充的是,體液的運動過程,是有特定時間段的。
&rdquo
這下我們發現,莫裡哀寫作時提及體液的問題時,原來不過是在轉錄(13)。
兩天過去了,女院長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忘記了将聖油抹去,因此她的睡衣上必定還有所殘留。
在副院長的陪伴下,她撩起外衣,&ldquo我們都聞到了一陣令人振奮的芳香,我脫下睡衣,然後我們齊腰将睡衣剪下。
隻見睡衣上留下了五滴神聖的膏油,散發出絕佳的芬芳&rdquo。
&ldquo小姐們在哪裡?&rdquo在《可笑的女才子》的開頭,戈爾吉比問道。
&ldquo在她們的房間裡。
&rdquo瑪蘿特回答。
&ldquo她們在幹什麼?&rdquo&ldquo弄搽嘴唇的香脂。
&rdquo(14)在女院長的時代,每一個時髦的女子都必須有她自己的&ldquo伊麗莎白雅頓&rdquo(15),諸如面霜、護手霜、口紅、香水的秘方,這被當作秘密武器,但在特定的朋友圈中卻又予以慷慨的交換。
無論是讓娜修女當初在家做女孩子時,還是開始做修女後,她一直是一位有名的化妝師和業餘藥劑師。
我們可以猜想,聖約瑟的香膏怕是來自天堂下邊的某處;可是,畢竟這&ldquo五滴香膏&rdquo被所有人知道了。
女院長寫道:&ldquo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有那麼多的人,滿懷奉獻之心,來瞻仰這神聖的香膏,因這香膏,上帝創造了多少奇迹呀。
&rdquo
現在,讓娜修女一人就占了兩項第一流的奇迹,一是呈現字迹的手,一是芳香的睡衣,均可以作為她受到非凡聖恩的永恒證據。
但這還不夠。
她感到自己在盧丹依然是鋒芒未露,不錯,是有許多的觀光客認識了她,甚至還有王子、議員、高級教士。
但是想想看,依舊有幾百萬的人還從未踏上朝聖之旅呢!想想看,還有國王和王後未曾駕臨呢!還有所有的公爵、女侯爵、法蘭西的元帥、教廷使節、全權特使、巴黎大學神學院的博士們、院長們、修道院的院長們、主教們、大主教們!他們難道不想有緣瞻仰奇迹嗎?他們難道不該來看看、聽聽這震撼人心的恩賜的接受者嗎?
如果是從她自己嘴裡說出這種想法,或許看來是放肆的;就是貝西摩斯首次提出來時,也未免狂妄。
當時,經過極其艱苦的驅魔儀式,雷斯神父問貝西摩斯,何以它如此頑固地抵抗,這魔王回答說,直到女院長拜谒位于薩瓦(16)的聖方濟各·沙雷氏陵墓之前,它都不會離開她的身體。
一個又一個驅魔儀式不斷進行着。
但是面對種種詛咒,貝西摩斯不過是微笑對之。
關于它的最後通牒,現在又附加了一個條件:必須召喚緒蘭返回,否則就算前往阿納西(17)都沒用。
七月中旬,緒蘭返回了盧丹,但是這次朝聖之旅很難安排。
耶稣會會長維塔萊斯奇可不喜歡讓一名耶稣會修士和一名修女并肩漫遊法蘭西的主意;而普瓦捷主教同樣不欣賞自己屬下的修女和一個耶稣會修士漫遊法蘭西。
此外,費用也是個問題。
國庫一如以往空空如也。
還怎麼付給修女們津貼、支付驅魔人們薪水呢?附魔事件已經花費一大筆錢了呀,沒有餘錢支付這趟前往薩瓦的遠足了。
但貝西摩斯堅持己見,最後,逼不得已它做了退讓,同意了永遠離開女院長的身體,但要求讓娜修女和緒蘭神父發誓,在它離開後務必要前往阿納西。
最終,它得逞了。
當局同意緒蘭和讓娜修女在聖方濟各·沙雷氏的陵墓彙合,但他們應從不同的路前來。
于是二人立了誓言。
不久之後,在10月15日,貝西摩斯離開,讓娜修女自由了。
兩周之後,緒蘭返回了波爾多。
來年的春天,特朗基耶神父在魔鬼附身的發狂中死去。
國庫不再支付餘下幾名驅魔人的薪水,他們便被召回各自所在的修會。
當無人再管它們之後,殘餘的魔鬼們也各走各的路。
在曆經六年不斷的纏鬥之後,戰鬥的基督教會放棄了戰鬥,敵人們也就順勢開溜。
漫長的狂歡就此終結。
倘若驅魔人沒有介入,這場狂歡原本都不會發生。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法國西南部盆地。
(2)馬雷内,位于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城市。
(3)原文為意大利語。
(4)保羅·瓦勒裡(PaulValéry,1871年&mdash1945年),法國象征主義後期代表詩人,1926年出版《泰斯特先生》一書,是三篇散文的合集,在散文中,作者創造了泰斯特先生這個角色。
在這一&ldquo沒有神的神話&rdquo裡,泰斯特緻力于不間斷、不分心地思考。
(5)艾蒿,有溫經、去濕、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安胎、抗過敏等作用。
(6)馬兜鈴,具有溫和而持久的降壓作用。
(7)幹藥瓜瓤,具有瀉藥的作用。
(8)總忏悔,天主教徒對一段較長時間内所犯罪過所做的全部的總結忏悔。
(9)對讓娜的親昵稱呼。
(10)天堂之犬,是參照希臘神話裡地獄犬所作的比喻。
(11)剛毛襯衣,是用多刺的、讓人不适的粗麻布或動物粗毛制成的貼身内衣。
(12)讓-馬丁·沙河(Jean-MartinCharcot,1825年&mdash1893年),法國神經學家,解剖病理學教授。
(13)見莫裡哀《屈打行醫》第二幕第四場。
國内有肖熹光譯本,見《莫裡哀戲劇全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99年版。
(14)見莫裡哀《可笑的女才子》第一場,肖熹光譯本,《莫裡哀戲劇全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99年版。
(15)伊麗莎白雅頓(ElizabethArden),美國化妝品品牌。
(16)薩瓦,法國西南部地區。
(17)阿納西,法國東南部地區,此地有聖皮埃爾大教堂。
聖皮埃爾大教堂始建于16世紀,是方濟會的著名修道院,曾是方濟各·沙雷氏工作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