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悲劇,我們将置身其中;如是喜劇,我們隻當旁觀。
悲劇作者在他創作的人物中植入了自己的情感,在另一方面,讀者和觀衆也同樣會對人物産生移情。
但在純粹的喜劇裡,劇作者和他創造的人物、觀衆與他所見的場景之間,并無認同感。
作者看着,評論着,記錄着,但隻是在喜劇的外部;同樣是在喜劇的外部,觀衆注意着作者所記錄的,照作者的評論對人物進行評論,如果喜劇性足夠,他們還會開懷大笑。
純粹的喜劇不能行諸久遠,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麼多偉大的喜劇作家會采用不純的喜劇形式的原因,他們經常出入于自己劇作的内外;至于觀衆,在某一刻我們僅僅是看、評論、發笑,但在下一刻,我們被感動,且認同某個人物,而這個人物在幾秒鐘之前還不過是一個純粹的客體。
每個可笑的人物都是潛在的埃米爾(1)或巴什基爾采夫(2);而每一個寫作忏悔錄或隐私日記的痛苦的作者,隻要我們願意,就能将他們看作笑料。
讓娜·德·艾格麗斯便屬于那種不幸的人物,他們始終招緻外界的批評,被當作純粹的笑料。
然而,這卻無礙于她寫出忏悔錄,試圖以其悲慘的遭遇喚起讀者真心的同情。
但是,當我們閱讀這些忏悔文字時,卻仍然視這位可憐的女院長為一個喜劇人物,這是因為她首先是一名頂級的演員,作為一名演員,她幾乎總是隻呈現自己的外部表演,甚至面對自己也在表演。
她的忏悔文字中的那個&ldquo我&rdquo字其實隻是對聖奧古斯丁的拟古,有時她是附魔者的女王,有時她又變成第二個亞維拉的德蘭,還有的時候,當她放棄所有的表演,顯示出來的不過是一個精明的、暫時嚴肅的年輕婦人,這個婦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清楚地知道怎樣與那些比她更浪漫的人物打交道。
當然,她是絕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笑料的,不過她卻利用了喜劇作家的所有橋段:從戴着面具突然轉為露出荒誕的臉;種種強調和過多的抗議;虔誠的廢話&mdash&mdash潛意識之下的欲望由此得到天真的粉飾。
此外,讓娜修女寫作自己的忏悔錄時并沒有考慮到,她的讀者也可以從其他渠道得到她所記錄的種種事情的相關信息。
因此,從有關格蘭第被審判一事的官方記載中,我們知道女院長和其他幾名修女曾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産生過悔恨之情,且提出過撤回指控,因為,甚至在她們處于歇斯底裡發作的高峰時,她們也清楚這些指控完全是錯誤的。
而在讓娜修女的自傳裡,多的是慣常的那些聲明,充斥着虛榮、驕傲、冷漠;而對于她最大的罪孽&mdash&mdash系統性的撒謊導緻一個無辜的人受審并受火刑&mdash&mdash她一字未提。
她甚至沒有一處提到,在整個可怕的故事中那唯一可信的插曲:當時她表示了悔恨,當衆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孽。
可是再三考慮之後,她還是接受了勞巴特蒙和那些方濟會修士玩世不恭的斷言:她的忏悔無非是魔鬼的伎倆,她所有的謊言才是福音一般的真理。
對這段插曲的任何描述,即使出于最最維護她的立場,也不可避免地對她這個女作家所描繪的自身受魔鬼迫害、受上帝神奇地拯救的形象産生毀滅性的破壞。
當這些奇怪的、悲劇性的事實被她壓制,她就選擇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本質上屬于虛構的書本人物。
凡此一切,正是喜劇的作料。
在讓-約瑟夫·緒蘭的一生中,他思考、寫作,也做了許多愚蠢的、欠妥當的、甚至可笑的事情。
但是所有讀過他的信、看過他的回憶錄的人,都必定會視他為一個本質上悲劇性的人物,他受了很多的苦(雖然古怪,雖然在某種意義上純屬活該),我們對他的苦總是感同身受。
他知道自己是何人,我們也知道他是何人,沒有僞裝,我們和他本人都看到了他的内心。
以&ldquo我&rdquo的名義寫下的這些忏悔文字,永遠指稱讓-約瑟夫本人,永遠不會是别的什麼更浪漫的人;不像那可憐的女院長,他永遠不會成為某個壯觀演出中的人物,這些人最後總是機關算盡,秘密暴露,遂将那本來莊嚴的形象化為笑料,将那本來直率的人生化作鬧劇。
緒蘭那漫長的悲劇從何處開始,前文我們已經做了叙述。
他有着鋼鐵般的意志,有着達到完美的精神狀态的最高理想,對上帝與自然、絕對與相對之間的關系抱持着一些錯誤的觀念,這些觀念驅使着一具柔弱的身體,一種無法穩定平衡的性情。
甚至在他抵達盧丹之前,他就是一個病人,在盧丹,雖然努力要緩和其他驅魔人那種過分摩尼教的态度,他本人卻因太過密切、強烈地被&ldquo根本惡&rdquo的理念和表象先入為主,終于成了摩尼教的犧牲品。
魔鬼的力量,恰恰源自那些針對他們的陰謀中的暴力;修女和驅魔人的力量,亦來自同樣的暴力。
在有組織的附魔事件的影響之下,通常潛伏的一些傾向(諸如放肆、渎神,根據歸納法,它們通常是由某種嚴苛的宗教信條所招緻)急速湧出表面。
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在抽搐中死去,&ldquo彼列握緊他們的手和腳&rdquo。
緒蘭亦經曆過同樣的折磨(這是他自找的),但卻活了下來。
在盧丹工作時,緒蘭在舉行驅魔儀式和抽搐發作的間歇寫了很多信。
但是除了他那位輕率的朋友德阿第契神父,他沒有向别人吐露過自己的心思。
冥想、禁欲、淨化心靈,這些是他信中的恒常主題,至于魔鬼和他本人受到的考驗,他幾乎沒怎麼提及。
&ldquo至于你的默禱嘛&hellip&hellip&rdquo他在寫給一名隐居的筆友時,這麼寫道:&ldquo如你所言,你發現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在某些提前準備的特定主題上,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壞征兆。
我建議你不要讓自己被一些特定的主題限定死,而是帶着你那自由的心靈做禱告。
還記得嗎,過去,你經常拜訪德阿雷亞珂女院長,與她說話,陪她打發時光,當時你的心靈就是自由的,因為針對這些會面,你從沒有帶上一份詳細列明談話主題的清單,這樣的清單将毀掉談話的樂趣。
你去拜訪她,隻有一個心情,就是培養、加深你們的友情。
去拜訪上帝時,不也應該帶着同樣的态度嗎?&rdquo
&ldquo去愛那親愛的上帝吧,&rdquo他給另一個朋友寫信說:&ldquo允許上帝照他所喜歡的行事。
當上帝忙碌,靈魂便需擱下自身那粗糙的行為模式。
照此執行,面對上帝愛的意志及偉力,全然開放接納吧。
抛開你的俗務,因這些俗務混雜着種種瑕疵,亟待淨化。
&rdquo
那麼,此等神聖的愛,其意志及偉力令得靈魂開放接納者,究竟是何等的愛呢?&ldquo神聖的愛,為的是先蹂躏、破壞、廢止舊有,然後創建、重塑、複興。
它何等神奇,既令人讨厭又予人甜蜜;而且它越是令人讨厭,便越是使人向往、越吸引人。
面對這神聖的愛,我們必然要堅決獻出自身。
除非見到這神聖的愛将舊日的你擊垮、吞噬、摧毀,否則我一生不能快樂。
&rdquo
對于緒蘭來說,摧毀舊我的過程隻不過是人生新旅程的開始。
在1637年的大部分時光和1638年的早先幾個月裡,他生病了,但期間會間歇地轉好。
他的病症包括了一系列非正常狀态。
25年之後,他在《有關來世生活諸種科學之研究》一書中寫道:&ldquo這種迷狂伴随着非凡的充沛精力和快感,助他承擔這樣的壓力,使他不僅有耐心,而且滿足。
&rdquo
确實如此,他已然不能集中注意力了,也就不能再做研究。
但是他卻能充分利用舊時的研究成果,進行令人驚訝的即興創作。
當他感到被抑制,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是否能再開口之時,他就登上布道台,其心情就如一個已決犯走向斷頭台。
然後,突然間,他會感到&ldquo内在的感官忽然擴張,一種偉大的恩典溫暖了他,他的心放下重負,他的聲音譬如洪鐘,思想強勁有力,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
&hellip&hellip啊,一個管道破裂了,向他的心靈中注入了無比豐富的力量和知識&rdquo。
然後情況突變,那管道又抽離了,靈感的洪流瞬間枯竭。
疾病又轉化為新的形式,不再是那種間歇性的迷狂樣子(相對而言,此時的靈魂還能與上帝保持正常的接觸),而是光明被徹底剝奪,伴随着人格的萎縮、降低等,這完整的人變成另一種生物,完全低于他本人。
在一系列的信中&mdash&mdash其中絕大部分寫于1638年,收件人是一位與他有着相同經驗的修女&mdash&mdash緒蘭描寫了他的疾病的新階段的最初症候。
部分而言,至少他所受的折磨乃是身體上的。
有好些日子,他連續低燒,處于極度虛弱的狀态。
在另一些時候,他有局部麻痹的症狀;四肢倒是大緻能夠受到控制,但每一次移動都需要極大的努力,且總是伴随疼痛。
連最小的運動都是殘忍的折磨;而每一件工作,哪怕最輕松、最普通的,對他來說也好比赫拉克勒斯(3)的勞作。
比如,解開教士袍上的扣子,他要花上兩到三個小時;如要全部脫光衣服,他的身體是完全不能勝任的。
在将近二十年的時光裡,緒蘭都是衣不解帶而睡。
然而,每周一次,卻又必須要更換襯衫(假如他要免除寄生蟲的麻煩,且他自言&ldquo我對蟲子極其厭惡&rdquo)。
&ldquo因換亞麻衣服,我感到極大的痛苦,有時從星期六到星期日,我幾乎要花上一個晚上的時間才能脫掉污漬的襯衫,換上幹淨的一件,期間備嘗痛苦,以至于我若看起來有些許快樂,那肯定是在禮拜四之前,而從禮拜四開始,一想到馬上要換襯衫了,我就要承受最大的痛苦。
假如有機會做一次選擇,我情願以幾乎其他任何一種痛苦來取代這一痛苦。
&rdquo
吃飯與換衣服幾乎同樣令人難忍。
襯衫起碼是一周換一次,但是切肉、将食物送進嘴巴,這樣的動作是永遠做不完的;握住杯子、傾斜杯子,又是何等費勁;而且每天都要經曆這樣的折磨。
再加上他已完全沒有食欲,且同桌進餐者知道他有可能吐出剛吃的一切,即使沒有嘔吐,他也會在咀嚼食物時備受折磨&mdash&mdash如此一來,吃飯就更加不能忍受了。
醫生們已經傾其所能。
他們給他放血,他們給他灌腸,他們給他洗熱水澡,但再怎麼做也沒有用。
不錯,這些症狀乃是身體上的,但病因卻不能從患者敗壞的血液或緻病的體液中找,而應該從他的心靈裡去挖掘。
他的心靈已不受魔鬼的幹擾。
他心靈中的纏鬥已與利維坦無關,不管身體如何,他現在的靈魂可以平靜而清醒地認知到上帝的存在。
現在,他的心靈一分為二,在有關上帝的特定理念和有關自然的特定理念之間左右互搏,每一次理念的沖突都給心靈造成巨大的傷害。
無限必然包含有限,因此,無限必全然出現于宇宙的每一處地方、全然存在于事件的每一個時刻,這似乎是理由十足、顯而易見的。
但為了避開這明顯的結論,為了逃離這一理論的實踐後果,早先那些嚴謹的基督教思想家們耗費了自己全部的靈性,更苛刻的基督教道德家們則動用了全部的雄辯和威吓。
思想家們宣稱,這是一個堕落的世界,而自然、人類、動植物,從根本上是堕落的。
因此,道德家們會說,對自然天性要全面鬥争,要壓抑内心的這種天性,外在則要忽視它、貶抑它。
但是,隻有通過自然賜予的天賦,我們才有望承接聖恩的賜予呀。
聖恩是何等樣式,便需以何等樣式承接,唯有如此,我們才有資格接受聖恩的賜予。
隻有通過事實,我們才能得到&ldquo原初真相&rdquo。
一位禅宗大師說,&ldquo絕去諸慮,自得根旨。
&rdquo而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們所言大抵與禅宗也是同樣的意思。
然而,卻有一點區别,他們不得不對諸如教義、信條、虔誠的宗教傳統之類的觀念(諸慮)做破格對待。
這些觀念最多不過是些路标,倘若我們真的&ldquo以指為月&rdquo(4),就必然迷路。
&ldquo原初真相&rdquo必由事實,而絕非是通過詞語或通過詞語所激發的幻想來獲得。
天國或能現于大地,但它絕不能現于我們的想象或散漫的推理之中。
而且,隻要我們依舊生活,卻并非生活于那原本面目的大地上,而是生活于一個似真似假的自我之中(這自我因自私、欲望、厭惡等諸種觀念,因自憐自艾的幻想,因對萬物本性先入為主的觀念而迷狂),那麼天國将不可能現于大地之上。
人類的王國先當破滅,上帝的國才能降臨。
人類必當禁欲,但不是禁自然之本性,而是禁止人類那種以人造之物取代自然的傾向。
如果事實并未成為人類的期望,我們就務必得丢棄我們的喜好清單,丢棄我們指望現實所服從的那套語言模式,丢棄我們躲避其中的幻想。
這便是聖方濟各·沙雷氏所言的&ldquo神聖的冷漠”這便是高薩德所言的&ldquo放下一切&rdquo,即每時每刻都保持清醒的意志,認知真實發生的一切;這是禅宗語錄中所言的&ldquo丢棄喜好&rdquo,是得登完美大道的标志。
根據權威們的論斷,也依據自身的經驗,緒蘭相信,通過靈魂那神聖的根基與世界存在的本質完美融合,人便可以直接感知上帝。
但他同時有如下觀點,即因為原罪,人的本性已經堕落,正是因這堕落,在造物主與萬物之間有了一個巨大的鴻溝。
因為這些有關上帝和宇宙的觀念(在這些富有偶像崇拜特點的觀念之下,事實與&ldquo原初真相&rdquo被視為可以互換),緒蘭認為自他的心靈&mdash&mdash身體中根除本性的所有因素将不會帶來任何死亡,也就自然符合他的邏輯了。
在他老年的時候,他認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ldquo其實務必需要察覺的是,在他前往盧丹之前有好幾年,神父(緒蘭是用第三人稱描述自己的)出于禁欲考慮對自己秉持着極其嚴苛的要求,且努力使自身始終感知上帝的存在;在此過程中固然有值得贊美的熱情,但心靈卻亦過分緘默、自縛。
職此之故,他身處一種狹隘的格局中,這的确應受譴責,雖然他的本意是好的。
&rdquo又因為他秉持如下觀念,即無限以某種方式外在于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