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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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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以某種方式與他的造物相對,緒蘭便緻力于禁欲,但他所禁止的并非他對自然的自負态度,或是取代自然的幻想和觀念,而是存在于此特别星球之上的人類之中的具體存在的種種事實。

     &ldquo敵視自然本性&rdquo是他的建議,&ldquo照了上帝的意願,自然本性應當蒙羞。

    &rdquo自然本性已然&ldquo受到譴責,且被判了死刑。

    &rdquo這一判決是公正的,正因為此,我們務必需要&ldquo歡迎上帝憑其興緻将我們剝皮,将我們送上十字架&rdquo。

    是的,緒蘭以其最痛苦的經驗知道,那是上帝的興緻。

    因為秉持自然徹底堕落的觀點,他将自己那種厭世的态度(在神經衰弱症中這是常見的症狀)轉為對自己人性的憎惡和對周遭環境的痛恨;考慮到他仍然懷有欲望,考慮到那些令人惡心的萬物仍然給他帶來誘惑,他的憎惡和痛恨就更加強烈了。

     在一封信中,他寫道,在過去的幾天中,他不得不應付一些事情。

    充實的生活倒是給他那病軀帶來了某種解脫。

    他感到沒有那麼痛苦了,直到他意識到這一改善乃是因為&ldquo每一刻都在背棄信仰&rdquo。

    痛苦的感覺恢複了,因為罪惡感,痛苦甚至還有所加重。

    此後他長期感到悔恨,但是這悔恨卻并未促使他行動,因為他自覺已無能為力,甚至不能忏悔,于是,他隻得&ldquo吞噎他的罪孽如飲水,咀嚼他的罪孽如吃面包&rdquo。

    他的意志與才能雖然同等麻痹,但他的感覺尚存。

    即使他什麼也不能做,至少依舊能感知痛苦。

    &ldquo一個人衣服脫得越多,他越能敏銳感覺擊打之痛。

    &rdquo他陷于&ldquo死之缺失&rdquo。

    但這種缺失并不僅僅指不在場,更指強烈的虛無感,&ldquo它是可憎可怕的深淵,陷于其中,任何造物都不能提供幫助或安慰&rdquo。

    當造物主變成了施虐者,那麼受害人将隻能感到對他的痛恨。

    新主人要求單獨主宰他的命運,這就是為什麼他會使他的仆人過上完全不像人的生活,這也就是為什麼自然本性被窮追猛打幾至無處可逃,于是緩慢被折磨至死。

    其個性差不多消泯,隻留下那最令人厭惡的部分。

    緒蘭不能再思考、學習、禱告、做善事,甚至不能再滿懷愛與感激地将他的心傾向于造物主,但是&ldquo他本性中感官的、動物的部分&rdquo卻仍然活躍,帶他&ldquo一頭躍入罪惡與憎厭&rdquo,于是他便犯了罪,輕佻的欲望使他分心,傲慢、自戀、野心也是如此。

    雖則因為精神衰弱症和嚴苛觀念的作用,他已經在内部扼殺了自己的本性;但是他依舊決心要以禁欲的方式從外部加速摧毀這些罪惡的本性。

    既然仍有一些活動使他能微微得到些快慰,他就将它們放棄,因為他感到&ldquo内在的空無要與外在的空無結合&rdquo實屬必要。

    因此,外部的幫助既能帶來希望,則必須要拒絕;如此才能使得本性清淨,完全無芥蒂地面向上帝的恩榮。

    當時,醫生們要他吃定量的肉食,但他隻能拒絕。

    上帝使他生病,目的是為了淨化他;假如他嘗試恢複健康豈非不合時宜,豈非在阻遏那神聖的意志。

     他拒絕康複。

    他也拒絕做事和消遣。

    但還有他通過天賦和鑽研而得的引人注目的産出呢,比如布道、神學論文、訓誡,以及獻神的詩歌,雖然他精研這些甚苦可至今卻仍拙劣到毫無所獲。

    經曆漫長的、痛苦的猶豫不決之後,他強烈地感到應将先前所寫的一切毀滅掉。

    于是,好幾本書稿,好些論文,都被他悉數撕碎,付諸一炬。

    他現在&ldquo一切都被剝奪,赤條條一無牽挂地面對他的困難&rdquo。

    他已&ldquo落入那工匠(5)之手,此人(我向你保證)加快了進度,促使我走上艱難的道路,雖然我的本性對此卻予以反抗&rdquo。

     幾個月後,那道路越發艱難,緒蘭的身體、精神都不能支撐他描述這條道路。

    從1639年到1657年,他的通信中斷,沒有留下一封信,一段巨大的空白。

    在此期間,他因病理原因不能書寫,不能閱讀;甚至有時他說話都很困難。

    他被囚禁于孤獨之中,與外界斷絕了一切來往。

    放逐于人類之外已然夠糟糕了,但是與放逐于上帝之外(這是他當時所受的判決)相比,這又不算什麼了。

    從阿納西返回之後不久,緒蘭就确信(這一确信持續了很多年),自己已經受了詛咒。

    他已全無可為,隻能在徹底的絕望中等待死亡之到來,這死亡是注定的,是從大地上的地獄走向那無窮無盡的、更其恐怖的地獄裡的地獄。

     他的告解神父和上級安慰他,說上帝的恩榮無遠弗屆,隻要一息尚存,就不能确定已被詛咒。

    一位博學的神父以三段論對此做了論述,另一人則到醫務室裡取出一堆對開本圖書,拿教會諸博士的權威論證給他看。

    但是沒用。

    緒蘭知道,自己已經迷失了,而他剛剛擊敗的魔鬼們已然歡歡喜喜為他在永恒的烈焰中準備了位置。

    别人或者可以照他們的喜好說話,但是事實和他本人的行為遠勝任何詞語。

    所有已經發生之事,所有他曾察覺之事,所有他受人啟發而做之事,都加深了他的确信。

    假如他坐在了火邊,那麼尚在燃燒的餘燼(永恒詛咒的象征)必定要躍向他。

    假如他步入教堂,那麼他總會聽到有人在朗讀或歌唱某些話語,這些話語一定是有關上帝之正義、邪惡之受譴的。

    假如他聽布道,他也會聽到神父肯定地說,會衆之中必有迷路的靈魂&mdash&mdash這迷路的靈魂一定指的是他。

     有一次,當他來到一位臨終弟兄的床邊為之禱告,再次明确了先前的斷言,像于爾班·格蘭第一樣,他自己也是一名巫師,有能力命令魔鬼侵入清白之人的身體。

    當時他真的是這麼做的,他為那将死之人念了一段符咒,命令那傲慢的魔鬼利維坦進入此人的身體。

    他還召喚了色情之魔鬼伊沙卡龍、插科打诨之魔鬼巴蘭、渎神之魔鬼貝西摩斯。

     一個人,原本站在永生的邊緣,準備邁出那最後的決定性的一步。

    假如他邁出那一步,他的靈魂将滿是愛與信仰,一切都将圓滿。

    但假如沒有&hellip&hellip緒蘭幾乎能聞到硫磺的味道,能聽到咆哮聲和磨牙聲。

    他違背自己的意願(或者他是主動如此?)呼喚魔鬼,他希望它們顯身。

    突然之間,那病人在床上不安地扭動起來,他開始說話,但不是他慣常會說的順從上帝的意願,也并非呼喚基督與馬利亞,也并非談論神聖的慈悲和天堂的愉悅,而是語無倫次地發出魔鬼那黑色翅膀拍擊的聲音,說的是質疑、懷疑,以及難以言表的恐懼。

    在那壓倒性的恐懼之中,緒蘭明白,他的感覺千真萬确:他就是一名巫師。

     他之受詛咒,既有外部推論的證據,也得到了内在的确證&mdash&mdash這是他的心靈被某種陌生、明顯超自然力量所激發而産生的。

    他寫道,&ldquo那談起上帝的人,亦談起無數的嚴酷性和(假如我敢說的話)嚴重性,無物可比。

    &rdquo在漫長的、無助的時光中,當他因意志麻痹、肌肉衰竭痙攣而困于床上時,他對&ldquo上帝巨大的憤怒&rdquo深有印象,&ldquo世間再沒有比這(承受上帝的憤怒)更痛苦的事情了。

    &rdquo年複一年,一種痛苦更替為另一種痛苦。

    但是在他内心裡,他知道上帝對他的恨意從未消歇&mdash&mdash在理性上他就是知道這一點;這成了他巨大的負擔,壓迫着他,那可是神聖審判的重壓啊!&ldquo我無法承受這重擔&rdquo&mdash&mdash是的,他不能承受,但那重擔就在那裡。

     除此之外,他還不停地出現幻覺。

    幻覺如此生動,如此真實,以至于他很難做出決斷,他到底是用心靈的眼睛看見,還是以肉眼看見的這些幻象。

    這些幻覺絕大部分是有關基督的,但并非作為救世主的基督,而是作為審判者的基督;并非教訓世人、承擔世人痛苦的基督,而是審判日到來那天的基督,是冥頑不靈的罪人在他們死時看見的基督,是限于地獄至深處那些受詛咒的靈魂看見的基督。

    這基督一副抑制不住憤怒、抑制不住憎厭、抑制不住要報仇雪恨的樣子。

    有時緒蘭見祂披着猩紅的鬥篷全副武裝;有時看祂飄浮半空置身頂峰,守衛教堂的大門,禁止罪人進入;有時,基督是可見、可觸的,似乎自聖餐中散發其存在,緒蘭可以感知,但感知到的卻是一種憎惡的情緒,這情緒如此強大,以至于有一次當緒蘭站在梯子上觀望一場宗教儀式時,被這情緒擊中,竟跌落下來。

    (而在其他時候,他确信加爾文是正确的,基督确實并不在聖餐中&mdash&mdash若依據歸納法,凡誠實的信仰者在其心靈中難免會生發這種強烈的懷疑。

    他陷入兩難,兩種觀點如号角長鳴,中間卻并無妥協之道。

    因此,根據直接經驗,當他認定基督在聖餅之中,他也就認定上帝已詛咒他。

    但是當他認同異教徒的觀念,以為聖餐時基督并不在場,那麼他受到的詛咒肯定一點都沒有少。

    ) 緒蘭的幻覺還不僅僅關乎基督。

    有時他看見萬福馬利亞以一種憎惡、義憤的态度朝他皺眉頭,當她擡手,就抛出一束複仇的閃電,明亮駭人,而他從精神到肉體,整個的存在都因此而疼痛不已。

    有時,還有其他聖人浮現于他面前,每個聖人都懷着那種抑制不住的眼神,且攜帶着雷電。

    緒蘭在夢中見到他們,當閃電向他擊打過來,他便受驚而起身,陷于痛苦之中。

    甚至連最不可能出現的聖人都現身了,比如在某天晚上,從&ldquo聖愛德華,英格蘭之王&rdquo的手上就抛過來一道閃電,打在他身上。

    不對,這位聖愛德華,是殉道者愛德華呢?還是那可憐的忏悔者愛德華?不管是哪一個,這位聖愛德華反正表現出了&ldquo對我極大的憤怒,我确信,這種情況(聖人們朝我扔雷電)将發生在地獄之中&rdquo。

     在緒蘭長期被天堂與俗世所放逐的最初階段,他仍然可以(至少在境況較佳的時候)嘗試與周邊環境重新建立聯系。

    &ldquo我總是追着我的上級和其他耶稣會修士,為的是向他們說出我靈魂中發生的一切。

    &rdquo但是沒用。

    (極端精神錯亂的最主要的恐懼之一,在于如下的事實,即&ldquo你和我們之間有一條鴻溝&rdquo。

    例如,緊張性精神病患者的狀态與正常男女的狀态是無法相提并論的,正如癱瘓者生存的宇宙與四肢健全的人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

    愛或許可以搭建出一座橋來,卻不能抹掉那鴻溝;而如沒有愛的存在,則連橋也不會有。

    )是的,緒蘭追着他的上級或他的同行,但他所說的一切他們都不懂;他們甚至不願表現出同情。

    &ldquo我理解了亞維拉的德蘭所說的那個道理:&lsquo你向其做出告解的人如果太過謹慎,那你将承擔世上無可比拟的痛苦。

    &rsquo&rdquo他們很不耐煩地徑直離開他。

    他揪住他們的袖子,再一次請求向他們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可是,實在是太直接了、太明顯了、太糟糕了,連語言都無法描述這種糟糕,他們隻會拍拍自己的額頭,輕蔑地一笑而過!&mdash&mdash這家夥,已經瘋了,更糟糕的是,這瘋狂還是他自找的呢。

    他們倒是會安慰他,說上帝之所以懲罰他,是因為他的傲慢和怪異,他之所以怪異,是因為他想比其他人更具靈性,是因為他想象自己能夠以某種怪異的、非耶稣會的、由他本人自創的方式塑造自己為完美的基督徒。

    對此,緒蘭表示抗議,&ldquo我們的信仰建基于自然的常識,它促使我們頑固地抗拒世上的事物,所以,一當某人宣稱他受了詛咒,将下地獄,其他人便将這想法視為瘋狂&rdquo。

     但這與憂郁症導緻的罪孽并不相同,比如憂郁症患者假想&ldquo某人是一個水壺,某人是位紅衣主教&rdquo,或稱某人為天父上帝(假如這人乃是一位紅衣主教的話,如阿方斯·德·黎塞留)。

    與之不同的是,相信某人受了詛咒,絕非瘋狂的征兆,對此,緒蘭頗為堅持;為論證他的觀點,他引用了亨利·蘇瑟(6)、聖依納爵、布盧修斯、亞維拉的德蘭、聖十字若望的例子。

    所有這些人都或早或遲相信自己受了詛咒,但他們所有人其實都是清醒的、非常聖潔的。

    但那些謹慎的修士們要麼拒絕聽他說,要麼是聽他說了(他們那毫不僞裝的不耐煩啊!)卻并不相信。

     他們的态度使緒蘭本有的巨大痛苦又加重了,促使他沿着絕望的道路更深地下滑。

    1645年5月17日,在波爾多附近的聖馬凱爾(7)的一處耶稣會的小房子裡,緒蘭試圖自殺。

    在前一天晚上,他一宿都在與自殺的誘惑作鬥争,而當天早晨的絕大部分時間裡他都用于聖餐之前的禱告。

    &ldquo就在晚飯前不久,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進入房間後,他發現窗戶開着,便走上前,看了看窗戶之下的懸崖(這房子建在河上一塊岩石高地),這懸崖激發了他心靈裡瘋狂的本能,他退回到房子的中央,仍然面朝窗戶,然後他失去了意識,突然之間,他就像睡着了一樣,并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便跌下了窗戶。

    &rdquo他的身體下墜,被一塊凸出的岩石反彈了一下,跌在了河岸邊。

    大腿的骨頭斷裂了,内髒卻沒有受傷。

    緒蘭對奇迹的熱情是根深蒂固的,受此激發,他完美地将自己的這場悲劇描述為近乎喜劇的片段。

    &ldquo就在這場事故發生的時候,就在墜落發生的那個地方,一個胡格諾派教徒走向了河邊,在渡船過河之時,他對這次事故大開玩笑。

    這胡格諾派教徒說,過去有一次,他騎馬在草原之上,路很是光滑,他的馬将他摔下,跌斷了他的胳膊,他本人當時說,這是因為他曾嘲笑某位試圖飛翔的神父,因而被上帝懲罰了,于是,上帝讓他在一個矮得多的高度,遭遇同樣的災難。

    而現在,又一位神父摔下來了,這高度足以緻命,不到一個月前,一隻貓因試圖抓住一隻麻雀,也曾從同樣的地方摔下來,卻丢了命,雖然照理說,這些動物既輕盈又敏捷,通常它們摔下來不會傷着自己。

    &rdquo 緒蘭的腿打了封閉,幾個月之後,他能夠走動了,雖然此後走路總是一瘸一拐。

    可惜,心靈并不如身體一樣可以那麼容易就治好。

    他的絕望感持續了好多年,而他的上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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