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則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甚至不能對一把刀或一根繩子細看,一看就會興起強烈的渴望,要割斷自己的咽喉或将自己挂在繩子上。
這種自毀的沖動不僅是有其外在表現,内在也一樣。
有些時候,緒蘭發現自己内心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渴望,要将自己所住的房子付諸一炬。
甚至所有房子和其中的住戶,圖書館和收藏于其中的人類智慧與虔誠的财富,禮拜堂與教士法衣,十字架與聖餐,諸如此類,一并要焚為灰燼。
隻有魔鬼才會如此邪惡。
然而,這不正是他的寫照:一個受詛咒的靈魂,魔成肉身,為上帝憎惡,反過來則憎惡上帝?對于緒蘭來說,這種邪惡終歸是要徹底占據他;然而,即使知道自己已迷失其中,他體内卻仍有一種力量,抵抗着為惡的沖動&mdash&mdash作為一個受詛咒的人,為惡本應是他的所想所感,也應是他要去踐行的。
自殺、縱火的誘惑雖然強烈,但他卻努力抵抗着。
與此同時,那些生活在他周圍的人,因為太過謹慎,所以力求萬全。
自從他第一次嘗試自殺之後,他或是由某個庶務修士看管,或是被故意綁在床上。
在接下來的三年中,緒蘭受到系統性的非人對待,這是神父們專為發狂者準備的。
對于那些因這類事感到開心的人(這樣的人多到不可計數),非人行為本身就是值得享受的一件事,雖然他們常常問心有愧。
為了減輕罪感,流氓們和那些虐待狂們便為自己最愛的虐人行為尋找合理的借口。
因此,虐待孩童的暴行被以&ldquo紀律&rdquo之名,說是要向上帝(隻不過是一個詞語)表示服從&mdash&mdash&ldquo不忍用杖打兒子的,是恨惡他&rdquo(8);針對犯人的暴行則是由康德的絕對命令的推論結果;針對宗教、政治的異端實行暴力,說是為了保衛真理;針對異族之人的暴行,則冠以科學的名義(9)。
而過去一直普遍存在的針對瘋子的暴行,至今也沒有絕滅,人們的理由是,瘋子們實在是要氣死人。
過去,這種對瘋子的暴行還能找到神學上的依據,但在今日,它卻不再有理可依了。
折磨緒蘭或其他歇斯底裡症患者或精神病患者的人,之所以要這麼做,一是因為他們喜歡殘忍,二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這般殘忍是對的;而之所以相信自己所為正确,是因為世人假定,瘋子們總是自己給自己制造麻煩。
出于某些或顯或隐的原因,瘋子們是受了上帝的懲罰,上帝允許魔鬼纏住他們,使他們發狂。
既然瘋子們是上帝的敵人,而且是根本邪惡之魔鬼的臨時肉身,那麼他們活該受到虐待。
于是,瘋子們受到了虐待;但虐待者本人卻良心安穩,自覺感動,因為神恩已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瘋子們受敲打、挨餓、鎖于肮髒的地牢。
如果有神父來拜訪,那麼瘋子們便會聽到神父說,這一切都是他們本人的錯誤,上帝正對他們發火呢。
對于一般大衆而言,瘋子介于狒狒和騙子之間,他們與被關起來的已決犯相比,有些相同的特征。
在假日裡,人們會帶孩子們去圍觀瘋子,就如今日的人們帶孩子們去動物園或馬戲場&mdash&mdash而無論如何戲耍動物都不會受到指責,相反,動物之為動物,乃是上帝的敵人(10),折磨它們不僅是受到許可的,而且還是人類的責任。
至于十六、十七世紀的劇作家和小說家,最喜歡的一個主題便是讓心智健全的人受到瘋子般的對待,遍受各種淩辱和惡作劇。
想想馬伏裡奧(11)吧,想想拉斯卡筆下的馬南特博吧,再想想格裡梅爾斯豪森的《癡兒西木傳》裡那可憐的受害人吧。
然而,現實可比小說中描寫的要糟糕。
露易絲·杜·特隆詩艾在1674年因在大街上突然尖叫,且獨自發笑,身後還跟着一大群流浪貓,從而被關進了巴黎最大的瘋人院&mdash&mdash薩伯特醫院(12),在此醫院的經曆後來被她記錄下來。
因為身後的那一群貓,她不僅被人認為發狂,而且還被懷疑是一名女巫。
在醫院,她被鎖在一個籠子裡,供公衆取樂。
人們用手杖伸過栅欄戳她,向她開關于貓的玩笑,并以女巫當受的懲罰來作弄她。
她睡在污穢的稻草上,要是她被送上火刑柱,這些稻草将發出何等耀眼的火光啊!于是,每隔幾周,新的稻草就送進籠子,而舊的稻草就在院子裡燒掉,這時,人們就帶她看那火光,衆人歡呼雀躍地喊道:&ldquo燒死女巫!&rdquo到了禮拜日,人們命她聽布道,而她本人就是布道裡的主人公;布道者将她展示給衆人看,把她當作一個可怕的實例,證明上帝會如何懲罰那些犯罪之人:在此俗世,她被送入薩伯特醫院的籠子;而在彼世,等待她的将是地獄。
當這可憐人啜泣、戰栗時,布道者便津津有味地描述地獄裡的火、惡臭、翻騰沸滾的油、火熱鐵線的鞭打&hellip&hellip諸如此類,永遠不歇。
阿們。
置身于這樣的環境裡,露易絲的身體自然越來越糟糕。
她最終之所以康複,是因為一位正派的來醫院參觀的神父,他待她很好,因為慈悲,便教她禱告。
緒蘭的經曆與其大抵近似。
不錯,他雖然免于在公立瘋人院裡遭受精神和身體的種種折磨,但是,甚至在耶稣會學院的醫務室裡,甚至置身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和他那些虔誠的基督徒同行們之間,種種恐怖也是少不了的。
庶務修士原是他的侍者,卻殘忍地打他。
學生們隻要看見這發瘋的神父,便破口大罵或肆意嘲笑。
對于他們來說,這樣的行為隻能是在意料之中。
但是,嚴肅而博學的神父,即他的兄弟們,即他的傳道者同工,他們的行為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mdash&mdash他們表現出來的,是何等粗魯、麻木不仁、毫無同情心啊!還有那些咋呼的、健壯的神父(他稱他們為筋肉基督徒),一面向他保證他一點錯誤沒有,一面卻命他做一些他根本做不了的事,當他因痛苦而喊出聲來,他們就告訴他,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幻覺。
還有那些惡毒的道德學家,他們過來,坐在他床邊,長篇累牍、滿懷得意地告訴他說,他到這地步實在是活該。
還有一些神父,出于好奇來看他,指望能得些樂趣,他們對他胡言亂語,似乎他是一個小孩或白癡,他們賣弄自己的智慧和他們那無價的幽默感,他們開他的玩笑,假設他既然不能反駁也就不能理解。
有一次,&ldquo某位地位顯要的神父來到醫務室,那時我一人待着,隻見他坐在我床邊,好長一段時間凝視着我,突然,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mdash&mdash我與他可是今生無仇的呀,而且我甚至連要傷害他的想法都從未有過。
然後,他出門而去&rdquo。
緒蘭竭盡全力将這些暴行看作有益于自己的靈魂。
他以為,這是上帝之意,要他受此羞辱,被人視為瘋狂,被人當成犯人,既不受人尊重,甚至也不受人同情。
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順從了,他甚至走得更遠,竟主動要求使自己受辱。
但是,清醒地順從自己的命運還不足以治愈他。
正如在露易絲·杜·特隆詩艾的例子中一樣,是另一個人的善良治愈了他。
1648年,他所有同行中唯一堅信他的瘋狂并非不可挽救的巴斯蒂德神父,被任命為桑特(13)耶稣會學院的教區長。
他請求帶這病人同去,并獲得了上級同意。
在桑特,十年以來,緒蘭第一次發現自己得到了同情與關心,他被當作一個靈魂受折磨的病人,而不是受到上帝之手懲罰因而遭緻人類之手更多懲罰的罪犯。
他隻差那麼一點點,因而尚不能離開他的監牢與世界交流,但是,世界已然進入他的心靈,主動與他交流了。
這新的治療法,使得緒蘭有了第一種變化,這變化乃是身體上的。
多年以來,因為長期焦慮,他的呼吸甚是微弱,似乎始終活在窒息的邊緣。
而現在,幾乎突然之間,他的呼吸膈膜開始活動,他可以深深地吸氣,他的肺可以吐納那賦予人生命的空氣:&ldquo我所有的肌肉曾僵化,似乎被鈎子扣死了,但現在有一個鈎子松開了,然後是另一個,這一切真是輕而易舉。
&rdquo他在他的身體中感知到一種類似心靈解放的快慰。
那些身受哮喘、花粉熱之苦的人知道自己的身體被外部環境隔離時的那種痛苦,而一當他們康複,那種狂喜又是何其真切。
在靈魂的層面,絕大部分人也身患類似哮喘的毛病,但卻隻是間歇性地、隐晦地覺得自己困于一種慢性窒息的狀态之中。
然而有一些人卻很清楚,自己是不能呼吸者,于是,他們絕望地渴望着空氣,當他們終于努力讓空氣灌滿自己的肺部,他們感受到的又是何等不可言喻的幸福啊!
在他那古怪的職業生涯中,緒蘭忽而感覺自己要被掐死,忽而又覺得自己重獲呼吸,仿佛被鎖于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忽而又被移至頂峰面朝太陽。
他的肺反映了他的靈魂狀态,當靈魂被堵塞,則呼吸被扼住而僵硬;當靈魂開放容納,則呼吸翕張有力。
緊繃、拉緊、變狹等詞,及其反義詞膨脹,在緒蘭的文字中反複地輪流出現。
這些詞描繪出他的經曆中最主要的事實,即他在緊張與釋放這兩個極緻狀态之間如何來回搖擺,即他如何在内心收縮之時喪失自我而在内心擴張之時則容納更廣大的生命。
這種經驗與曼恩·德·比朗在日記中詳細描寫的經驗是一緻的,這種經驗也在喬治·赫伯特、亨利·沃恩的一些至美詩行中出現,這種經驗,實在是一系列無與倫比的經曆。
在緒蘭的案例中,心理上的緩釋作用有時會伴随一種非常特别的胸部擴張。
有一次,他發現自己的皮馬甲原本前面是用繩子系緊的,但是因為他陷于奔放的狂喜之中,不得不将馬甲松開五六英寸。
[當聖菲利普·内裡年輕的時候,曾感到巨大的狂喜,以至于他的心髒永久擴張了,且撐斷了兩根肋骨。
盡管如此(或者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活到高壽之年,直到死都在勤奮工作。
]
緒蘭常常意識到,在呼吸與靈魂之間,不僅有詞源上的聯系,而且還有實際的關系。
他列出了四種呼吸,包括了魔鬼之呼吸、自然之呼吸、恩惠之呼吸,以及榮耀之呼吸。
他向外界保證,這四種呼吸他都逐一體驗過了。
可惜他并未就此做詳細論述,因此我們也就對他在&ldquo吐納&rdquo領域的真實發現一無所知。
虧了巴斯蒂德神父的善良,緒蘭重新找回了人類一員的感覺。
可惜巴斯蒂德或許能為凡人仗義執言,卻不能代替上帝發聲&mdash&mdash或者更确切地說,不能代替緒蘭概念中那個他所珍愛的上帝。
這病人确能再次呼吸,但是,他卻仍然不能閱讀、寫作、吟誦彌撒、行走、進食,或者舒便且不帶劇痛地脫衣。
此等無能使緒蘭堅持認為自己依然受着詛咒,由此帶來恐懼、絕望。
能使緒蘭從這種情緒裡分心的,也隻有疼痛和疾病了。
他的精神要感覺舒适一些,隻能以身體感覺更加糟糕為代價。
緒蘭的瘋狂,其中最怪異的一點是他的心靈中有一部分從來都沒有出過問題。
雖然不能閱讀、寫字,也不能不帶痛苦地做那些最為簡單的動作,雖然他确定自己受了詛咒,并被自殺、渎神、不潔、異端的沖動所纏繞(他一度自信自己是一個加爾文派,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又信仰摩尼教,且照此教義行事),但在他漫長受苦的全過程中,緒蘭文學創作的能力絲毫未受損傷。
在他發瘋的第一個十年中,他主要創作韻文。
他會根據流行的音樂創作新的歌詞,他将數不盡數的民謠和飲酒歌改編為基督教的頌歌。
且舉如下一首,這歌是關于亞維拉的德蘭和熱那亞的聖凱沙倫(14),改自一首名為《聖人陶醉于愛》的民謠,調子則借用了《我碰到一個德國佬》。
瞥過去,看看那邊
有美妙處女世間稀見
她名為德蘭
她面上榮光明亮
顯出她已然嗅見
那合她心意之佳釀
她且對我把話講:
&ldquo瓶塞推下
暢飲這酒
同我一起歌唱:
&lsquo上帝,上帝,上帝
我渴慕的上帝喂
你賜人快樂
其餘世間事
無非是煩惱。
&rsquo&rdquo
還有一位熱那亞人
她的心也滿裝這佳釀
顯身而來,陪伴上帝
她亦滿面紅光
呼喊着:&ldquo純然佳釀
味道芳香。
&rdquo
這韻文氣勢甚弱,趣味粗粝,原因倒不在于緒蘭身體的無力,而是他缺乏天賦。
無論是清醒還是瘋狂,他的詩都好不到哪裡去。
他那驚人的天賦其實在于他用散文清晰、窮形盡相地闡述某個主題的能力,而這正是病情發展到下半個階段時他所做的事。
他在腦中打好草稿,然後每晚向一名抄寫員口述,以此方法,他在1651到1655年間,完成了他的偉大著作《心靈教義問答書》。
這部專著,就其視野和内在價值而言,可以媲美他的同時代人、英國的奧古斯丁·貝克所寫的《神聖智慧》一書。
此書的十二開版本超過了一千頁,但不管書有多厚,這本《心靈教義問答書》的可讀性仍然很高。
不錯,表面上這書并不令人感興趣,但這不是緒蘭的錯,因為他那種原本老式的親切文風在當代的修訂版中消失無蹤,照十九世紀的編輯們常說的(算是無意識的諷刺),那是有&ldquo一隻友好的手&rdquo對這本書動了手腳。
幸運的是,這隻友好的手到底不能破壞此書的本質優點,如簡練(甚至在進行最微妙的分析時)、實事求是(甚至在處理神聖崇高的主題時)。
當緒蘭在創作他的《心靈教義問答書》時,他沒有辦法借鑒參考書,或翻閱自己的手稿。
盡管如此,本書仍然參考了衆多著作,且引證非常恰當;文字的組織也格外令人欽佩,同樣的主題反複回響,每次或從不同角度予以論述,或精巧地不斷加深論述。
在身體殘疾的情況之下能創作如此一本書,所需要的是驚人的記憶力和非凡的專心。
但是,雖然緒蘭在創作過程中身心已經比過去有相當的改善,卻仍舊被普遍看成一個瘋子&mdash&mdash這倒不是沒有理由。
思路清晰、完全掌控自身的智力,卻處于發瘋之中,這必定是最糟糕的人生經驗。
緒蘭的理性毫發不傷,卻無助地旁觀着自己的想象、情感、植物性神經系統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