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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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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施為,如罪惡的瘋子一般,下定決心要毀滅他。

    歸根結底,這是一場争奪戰,作戰的雙方是那積極的自我和種種暗示的受害者。

    在争奪戰中,緒蘭既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竭盡全力處理實際問題;也作為一個咬文嚼字者,借助詞語創造出醜陋的拟态真實&mdash&mdash如此一來,他感到恐懼和絕望也就情有可原了。

     緒蘭的案例,不過是人類普遍困境的一種極端表現。

    話說&ldquo太初有道&rdquo(15),就人類曆史而言,這一描述完全正确。

    正是語言,使人從動物性中脫離,使人不再具有動物般的純真和适應自然萬物的本領,卻陷于瘋狂和惡行。

    詞語,既不可或缺,也非常緻命。

    有關世界的諸多命題被視為工作假設(16),通過這一工具,人類才能逐漸理解這個世界。

     它們被視為絕對真理,如同教義被人生吞活剝,如同偶像被人五體崇拜,這些有關世界的命題扭曲了我們的真實視野,引我們進入各種各樣的不當行為之中。

    大燈國師(17)曾說:&ldquo為了誘引瞽者親近菩提,佛祖金口一開,如同遊戲一般,詞語源源而下,此後天地之間,遂滿是言語争執,好比荊棘遍布。

    &rdquo這種言語争執可不是獨獨局限于遠東。

    如果說基督&ldquo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rdquo(18),那是因為他和他的追随者們别無選擇,隻能通過語言來傳遞他們的思考。

    就像其他的語言一樣,基督教的語言有時候是不适當的,有時是過于以偏概全的,有時是不嚴密的,因此,也就總是容易被人從不同的角度去做解讀。

    當它們被視為工作假設,作為有用的參照系,以此來組織、應對人生的諸種現實,那麼,由此形成的種種命題,其價值也就存疑了。

    當這些命題被當作教義,等同于偶像,就會造成許多巨大的邪惡,諸如神學仇恨、宗教戰争、教會帝國主義;同時也會造成一些微小的恐怖,比如發生在盧丹的那場可怕的狂歡,以及緒蘭自我暗示出來的瘋狂。

     道德家們喋喋不休地議論着要控制激情,他們這麼要求當然有其道理。

    然而不幸的是,絕大部分道德家并沒有以同樣的力度強調控制語言,并控制以語言為基礎的理性。

    因激情所犯之罪,隻會因一時熱血沖動發生,而血液也僅僅是偶爾才會發熱;可語言呢,永遠伴随我們,而且語言(這當然是因為童年時成長環境所緻)還充滿了巨大的暗示的魔力,某種程度上它會為人的信仰符咒和魔法術做辯解。

    比激情之罪更危險的乃是因信了唯心論而犯的罪&mdash&mdash這些罪因那神化的語言所慫恿、培植而生,且由這種語言為其進行美化。

    當這種罪孽進行預謀時,人的脈搏正常;當此等罪孽施行時,人的血液冰冷;而且這樣的罪孽還能堅定地延續相當長的歲月。

    過去,由語言引緻唯心論從而導緻諸種罪孽的發生,這些罪孽主要體現在宗教領域;而現在,則主要體現在政治領域。

    現在的教義不再是形而上學的了,而是實證主義的、意識形态的。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人們對那些生吞活剝教義之輩的盲目崇拜和迷信,是人們系統性的瘋狂行為,是人們殘忍的暴行&mdash&mdash凡此種種,确實是人們依了自己的信仰而做出來的。

     從圖書館、書房轉移至教堂、國會、會議廳,工作假設的理念或許能将人類從集體精神錯亂、大規模屠殺和自殺的慢性沖動中解放出來。

    但人的根本問題卻是生态學的:人類需要學會如何與宇宙相處,而這宇宙的所有維度&mdash&mdash從物質的到精神的,人都要學會去對待。

    作為一個種族,我們不得不去尋覓良方,解決如此龐大且快速增長的人口在一個面積有限、資源不足的星球上舒服地生存的問題,而這個星球上的許多人還在浪費資源,這些資源将永遠不能更新。

    作為個人,我們不得不努力去發現與宇宙精神建立和諧關系的辦法,而我們通常習慣性地認為自己是與這樣的宇宙精神相隔離的。

    當我們集中注意力于來自天國的恩賜和已知的萬物,那麼作為一個副産品,我們将發現與他人建立良好關系的辦法。

    &ldquo你們要先求他的國,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

    &rdquo(19)然而,實際情況是,我們卻首先執着地尋覓其他東西&mdash&mdash一方面是源自自我中心的激情所産生的種種太過人性的利益,另一方面是對語言的盲目迷信。

    這就導緻我們根本的生态學問題不能解決。

    聚焦于權力政治,使得社會不能提升它與這個星球的關系;聚焦于令人盲目崇拜的語言系統,使得個人不能提升自己與&ldquo原初真相&rdquo的關系。

    正因為首先尋覓其他東西,我們不僅将&ldquo原初真相&rdquo丢失了,而且也将&ldquo他的國&rdquo丢棄了,同時也抛棄了唯一能實現&ldquo他的國&rdquo的這個星球。

     在緒蘭的案例中,他所受教育中的要求他崇拜的某些理念如教條一般迫使他瘋狂,在他的生命中制造了恐懼和絕望。

    幸運的是,也有其他一些理念,雖然很教條,卻更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1655年10月12日,波爾多學院(當時緒蘭已經返回該學院)的一位神父到他的房子裡,傾聽他的忏悔,為他準備聖餐禮。

    這位病人所犯的唯一嚴重的罪行&mdash&mdash根據他本人的自我指控,是他舉止非常惡劣,上帝既然詛咒了他,他理應沉溺于所有的惡行之中。

    然而,實際上他卻總在努力向善。

    1663年,他曾寫下這麼一段文字:&ldquo如果說一個基督徒在行善之時應當感覺躊躇,這話在讀者看來似乎很荒謬,而現在我也覺得這荒謬。

    &rdquo在1655年,緒蘭當時還覺得身為一個迷失的靈魂,全心向惡乃是他的責任。

    然而,雖然有這樣的責任在,他卻發現從道德上而言,要他做善事之外的其他事情,實在辦不到。

    他還确信,自己犯了一項大罪,比預謀殺人還要嚴重,他便做了忏悔:&ldquo我活在此世,卻不抱希望,而是視自己為受詛咒者。

    &rdquo接受告解的神父顯然是一個善良敏感的人,對緒蘭那傾向非凡事物的弱點很熟悉,他向忏悔者保證,雖然他本人一點也不傾向于靈感這類東西,但他卻有一種強烈的印象&mdash&mdash直接可以稱作靈感,最終一切都将安穩變好,他說:&ldquo你将認識你的錯誤,你将能像别人一樣思考、行動,你将在平靜中離開這個世界。

    &rdquo這些話給緒蘭留下至深的印象,從此,恐懼、痛苦的令人窒息的烏雲開始飄離他。

    上帝并沒有抛棄緒蘭,希望仍然存在,這希望,既是在此世身心康複,也是在彼世獲得拯救。

     當他找到希望,便也恢複了健康。

    身體的種種禁锢和癱瘓逐一消退,首先恢複的是寫字的能力。

    1657年的一天,在被逼遠離紙筆長達十八年之後,他拿起一支筆,寫下了三頁有關靈修生活的思想文字。

    隻是筆迹&ldquo甚是混亂,似乎都有點不像人類的字了”但是這沒有關系,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手終于又能與他的思想合作了&mdash&mdash即使還沒有那麼流暢。

     三年之後,他又恢複了行走的能力。

    那時他住在鄉間一位朋友的家中。

    當他剛在這朋友家中住下時,每次都要請兩個男仆把他從卧室擡到餐廳,&ldquo因為我邁一步都感到劇痛,這種疼痛不像是中風患者的疼痛,這種疼痛會導緻胃部的收縮,同時絞痛&rdquo。

    1660年10月27日,一個親戚來拜訪他,當親戚要離去時,緒蘭痛苦地拖着腿走到門口,與親戚告别。

    當訪客離開後,他站在那裡,望着花園,&ldquo很明顯,我開始探究花園中的動植物,因為神經的極度虛弱,這樣的動作我已經有十五年都不能做了&rdquo。

    他并沒有感到那種熟悉的痛苦,反而感到&ldquo一種愉快&rdquo,于是,他向花園又走了五六步,他停住,就那麼環顧四周。

    他看着黑莓,看着樹籬射着熒光綠,看着草坪和紫菀,看着角樹兩邊排列的小徑;他又望向遠處低矮的山丘,在灰白的天空下,在幾乎是銀色的陽光的照耀下,山上那秋日的樹木泛着黃光,好像狐狸的皮毛。

    那時風都沒有,一切安靜,宛如一顆巨大的水晶,每一處皆是種種色彩交融,如此神秘,如此富有生命力;萬物皆顯明獨立;無限與單一、過去與永恒的現在,皆融融洩洩。

     第二天,緒蘭鬥膽探究起他幾乎都要忘卻的那個宇宙。

    第三天,他重新發現的世界之旅又引他一直走到井旁,不過,井沒有勾起他自殺的想法;他甚至離開花園,穿過牆外的小樹林,腳陷在深深的落葉中。

    他痊愈了。

     緒蘭解釋了自己何以沒有察覺到外部世界,給出的理由是&ldquo神經的極度虛弱&rdquo,但這種虛弱從未阻止他關注神學理念和由這些理念引發的幻想。

    實際上,正是因為着迷于這些想象和抽象之物,他很凄慘地将自己隔離于自然世界之外。

    在他開始生病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已經迫使自己生活于一個語言和語言帶來的反應比萬物和生活本身更其重要的世界&mdash&mdash他遠離了實際。

    拉勒芒因為自己的信仰,得出一個邏輯性的結論,這結論顯出崇高的瘋狂,他以此教訓别人,&ldquo我們不應對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事物感到驚奇,除聖餐之外。

    倘若上帝會産生驚奇,他隻會對聖餐之謎和道成肉身感到驚奇&hellip&hellip在上帝道成肉身來到人世之後,我們不應該還對其他事物産生驚奇。

    &rdquo因為對這個世界裡的萬物既不觀看,也不發生驚奇,緒蘭僅僅依其導師的指令行事,因為渴慕聖恩,他忽略了已知。

    但上帝最高的恩賜,不就是當下的已知世界嗎?上帝的國将降臨在大地上,但卻是通過大地本身的覺醒來實現;那以自我為中心、滿懷着欲望和反感而扭曲的意志,那因為現成的信仰而扭曲的智識,依靠這些是不能實現上帝的國的。

     作為一位嚴苛的理論家,又堅信這個堕落世界裡人性乃惡,緒蘭同意拉勒芒的觀點,在自然之中,無物值得一看,無物值得人驚奇。

    但是他的理論卻與他的直接經驗抵觸。

    &ldquo有時,&rdquo他在《心靈教義問答書》中寫道,&ldquo聖靈持續地、逐步地照亮靈魂,然後聖靈越過萬物,使自身浮現于萬物&mdash&mdash包括動物、樹木、花朵或其他被造物&mdash&mdash的意識之中,以教導靈魂何為至真之理,且秘密地告知靈魂,務必做哪些事,才能真正獻身于上帝。

    &rdquo書中還有另外一段文字的意思相近,&ldquo甚至于一朵花、一隻微小的昆蟲中,上帝都向所有靈魂展示他所有的智慧珍寶,還有他的仁慈;如此,再也無需刻意激發新的愛主之情。

    &rdquo然後寫到自己時,緒蘭是這麼說的,&ldquo在許多場合,我的靈魂都被這樣的榮光浸染,那時,陽光似乎比平常的要強烈許多,然而卻又是那般柔和,使人輕易可以承受,似乎那是自然陽光之外的另一種陽光。

    有一次,我身處這樣的境界中,走進波爾多學院的花園,啊,那時的光芒何其耀目,我似乎以為自己正在天堂中漫步呢&rdquo。

    那時,每一種色彩都更加&ldquo強烈和自然&rdquo,每一個形體都比平常時候更加精緻顯目。

    像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卻也是好比受了恩賜的機遇,他忽然進入了那個無限的、永恒的世界,都要永遠在其中居住了&mdash&mdash假如真如布萊克所言的那樣:&ldquo知覺之門打掃清潔。

    &rdquo(20)但是這榮耀随即離去,在此後多年的疾病中從未折返。

    &ldquo對我來說,一切都不存在了,隻留下對那極其偉大的經曆的回憶,其超凡卓絕的美麗與輝煌,遠勝過我在世間體驗過的一切。

    &rdquo 像緒蘭這樣的人,上帝的國曾經真實地向他顯現,他卻甘心以嚴苛的态度全盤否定一切被造物,這是在向那空洞語言和理念的令人着迷的魔力屈服,他獻上的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一個貢品啊!他确實曾在自然中體悟到上帝,但是他卻沒有如特拉赫恩在《冥想的世紀》中所做的一般,系統地、虔誠地利用這些經驗。

    緒蘭在每一次神的顯現之後,選擇了返回陳舊的、瘋狂的思路&mdash&mdash拒絕觀看任何被造物或對之表示驚奇,相反,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于他信條中那些較為沉悶的命題,并關注這些觀念所引發的情感、想象等行為。

    要阻絕無限的善,除了緒蘭的辦法之外,恐怕世人再也沒有發明過别的辦法。

     每當巨人安泰(21)接觸大地,他就得到新的能量,因此,赫拉克勒斯隻好舉他在空中,将他扼殺。

    緒蘭同時是巨人和大英雄,從與自然的接觸中,他的身心得以康複;然而純粹因意志力的作用,他卻自己将自己擡離地面,在半空中扭斷自己的脖子。

    他渴求着自由,然而他以為與聖子融合為一需要系統性地否定自然根本的神性,結果,他遠離了表象的世界,也就隻能部分地領悟如何與聖父融合為一,同時也隻能通過所有精神的體驗實現與聖靈的融合。

    在康複的初始階段,緒蘭并非從一片漆黑的狀态直接進入那&ldquo澄明清醒的至福&rdquo境界,隻有當個體心靈以其有限的知覺許可宇宙精神接受個體心靈本來面目時才有可能達到這一境界。

    相反,緒蘭的初步康複是由一種極其反常的狀态轉變為其對立的異号(22)狀态,在這種異号狀态中,&ldquo非凡聖恩&rdquo變得很平常,就如同以前非凡的孤獨感常常出現一樣。

    需要注意的是,甚至在他最為瘋狂的時候,緒蘭也曾體驗到片刻歡樂的閃光,他也曾短暫地相信,即使他受到詛咒,上帝卻永恒地陪伴着他。

    而現在,這些快樂的時刻成倍增長,而這種自信,由短暫變為恒長。

    精神的體驗一個接着一個,每一個幻想現在都光明閃亮,鼓舞着他;而每一種情感都屬于至福的感受。

     然而&ldquo要想榮耀我們的主&mdash&mdash因為主自當受榮耀,你需要将自己從精神的快樂和可感知的恩賜中剝離開來,你是絕不能依賴這樣的快樂和恩賜的,因為隻有信仰,才是你唯一的支撐;因為隻有信仰,才能讓我們以純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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