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看了看,漫不經心地把東西捏在拇指和食指間。
他的頭秃了,隻剩下一绺绺長長的黑發從以前的額線上長出來,他費力把頭發貼着光秃秃的頭皮梳平。
特芮絲才剛走到櫃台,說出第一句話,他就擠出下唇,露出輕蔑和不屑的樣子。
這種表情就這麼固定在他臉上。
&ldquo不行。
&rdquo他終于說了。
&ldquo這東西真的什麼都換不到嗎?&rdquo特芮絲問。
那片下唇又更凸出來了一點。
&ldquo大概五毛錢吧。
&rdquo他從櫃台的另一頭把東西扔回來。
特芮絲伸出手指,把那東西當寶貝似的拿過來。
&ldquo嗯,那這個呢?&rdquo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條有聖·克裡斯多福墜飾的銀鍊。
他的拇指和手指又表現出輕視的姿态,把墜子像髒東西一樣轉着。
&ldquo兩塊五毛。
&rdquo
特芮絲想告訴他,那條銀鍊至少值二十塊錢,但她還是沒說出口,因為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會說這種話。
&ldquo謝謝。
&rdquo她拿起鍊子走了出去。
她在想,是誰那麼幸運,可以把櫥窗裡挂着的一堆陳舊的折疊小刀、破掉的腕表和木工刨子賣給當鋪?她忍不住又往窗子裡面看,在一排懸挂着的獵刀下找到那個男人的臉孔。
那個男人也看着她,對着她笑。
她覺得他好像了解自己的一舉一動。
特芮絲于是從人行道上快步離去。
十分鐘後,特芮絲又回來了,用兩塊五毛錢典當了銀鍊子。
她快步往西走,奔跑着穿過萊克辛頓大道,然後是公園大道,再轉往麥迪遜大道。
她緊抓住口袋裡的小盒子,直到盒子尖銳的邊緣劃破了手指為止。
這個小盒子是比阿特麗絲修女送的,上面鑲着褐色的木頭,構成格子狀的花紋。
她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隻認為這個東西非常珍貴。
嗯,現在她知道了,事實不是這樣。
她走進一家皮件店。
&ldquo我想看看櫥窗裡那個黑色的,那個有皮帶和金色扣子的。
&rdquo特芮絲告訴售貨小姐。
上周六早上,她正要赴她和卡羅爾的午餐之約,在半路上注意到這個手提包。
她一眼看去,就覺得這個手提包很适合卡羅爾。
她想,就算卡羅爾爽約,就算她再也見不到卡羅爾,也要買下這個手提包寄給她。
&ldquo我要了。
&rdquo特芮絲說。
&ldquo含稅一共七十一塊十八分,&rdquo售貨小姐說,&ldquo您想用包裝紙包起來嗎?&rdquo
&ldquo好,請幫我包起來。
&rdquo特芮絲在櫃台上數了六張十元鈔票,其他的則是零錢。
&ldquo我想把包先寄放在這裡,晚上六點半左右再來拿好嗎?&rdquo
特芮絲把收據放進皮夾,走出那家店。
她可不能冒着失竊的風險,把手提包帶到百貨公司裡。
即使今天是聖誕夜,包還是有可能被偷。
特芮絲笑了,今天是她在百貨公司上班的最後一天,再過四天,黑貓劇院的工作就來了。
菲爾說好了會在聖誕節隔天拿給她演出的劇本。
她經過布蘭塔諾商店。
這家店的櫥窗滿是緞帶的裝飾,還有皮質書套的書和穿着盔甲的騎士畫像。
特芮絲轉回去走進店裡,她并不想買東西,隻是想看看這裡有沒有比那個手提包更漂亮的東西。
櫃台陳列的一張插圖吸引了她的目光。
圖中有個年輕的騎士騎着白馬,騎過看起來像花束般的森林,後面跟着一排侍童,最後一個帶着一個墊子,墊子上面放着一個金色戒指。
她拿了那本有皮質書套的書,裡面的标價寫着二十五塊錢。
如果她現在就去銀行再多領二十五塊錢出來,就可以買這本書了。
二十五元值多少呢?其實她沒有必要把那根銀鍊子當掉,她當了那個鍊子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那是理查德送的,她不想要再留着。
她阖上書,看着書封面凹陷的邊緣。
卡羅爾喜不喜歡一本寫着中世紀情詩的書?她也不知道。
她記不起任何有關卡羅爾對書籍的品味的線索,于是匆忙放下書離開了。
在樓上的洋娃娃部,桑提尼小姐站在櫃台後面,從大盒子裡拿糖果分發給大家。
&ldquo拿兩個吧,&rdquo她告訴特芮絲,&ldquo糖果部送來的。
&rdquo
&ldquo拿兩個也好。
&rdquo她想,咬了顆牛軋糖,聖誕的歡樂氣氛就要降臨糖果部了。
店裡今天彌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氛。
首先,店裡似乎異常平靜。
顧客很多,今天就是聖誕夜,但他們好像都沒有在趕時間。
特芮絲看了看電梯,尋找卡羅爾的身影。
卡羅爾今天不一定會來,如果她沒有來,那特芮絲就想在六點半的時候打電話給她,祝她聖誕快樂。
特芮絲在卡羅爾家的電話機上面已經看到她的電話号碼了。
&ldquo貝利維小姐!&rdquo亨德裡克森太太的聲音在呼喚她,特芮絲立刻收回注意力。
但亨德裡克森太太隻是揮揮手,讓信差把電報放在特芮絲面前。
特芮絲潦草地簽收了電報,然後把它拆開。
上面寫着:&ldquo下午五點樓下碰面。
卡羅爾。
&rdquo
特芮絲把電報揉成一團,拇指用力把電報壓入手掌中,看着那個信差朝電梯走回去。
信差年紀很大了,步履蹒跚,身形佝偻,走路的時候膝蓋好像遠遠地戳在前頭,他的布綁腿松了,在那裡晃啊晃的。
&ldquo你心情不錯啊。
&rdquo紮布羅茨基太太經過時,略帶着沮喪對她說。
特芮絲笑了。
&ldquo我是很快樂呀。
&rdquo紮布羅茨基太太告訴過特芮絲,她的小女兒才剛生下來兩個月,丈夫又失業了。
特芮絲猜想,不知紮布羅茨基太太和她丈夫是否彼此相愛,是否真正的快樂。
也許他們是的,但從紮布羅茨基太太空洞的臉孔和她仿佛才剛經曆了長途跋涉的步伐上卻看不出來是這樣。
或許紮布羅茨基太太有一度也和她一樣快樂,或許快樂早已離她遠去。
她記得不知在哪裡讀到(理查德也曾經說過),通常結婚兩年後,愛情就死了。
真殘忍,像是騙局。
她想像着,如果卡羅爾的臉和香水的味道都變得沒有意義,那怎麼辦?但首先她可以說她愛上卡羅爾了嗎?這個問題,她自己也無法回答。
四點四十五分時,特芮絲去找亨德裡克森太太,要求準她早半小時下班。
亨德裡克森太太或許認為這個要求和電報有關,但她還是答應了,甚至連一個抱怨的表情也沒有。
這一天,氣氛真的很詭異。
卡羅爾在她們以前碰面的大廳等她。
&ldquo哈啰!&rdquo特芮絲說,&ldquo我好了。
&rdquo
&ldquo什麼好了?&rdquo
&ldquo下班了。
這裡的工作。
&rdquo但卡羅爾看起來很喪氣的樣子,使得特芮絲立刻覺得被澆了一盆冷水。
不過特芮絲還是說:&ldquo我收到電報,真的很高興。
&rdquo
&ldquo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今晚有空嗎?&rdquo
&ldquo當然有空。
&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