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的臉,庫柏太太好像沒有在聽她說話,隻是對自己所見到的景象加以回應。
突然之間,庫柏太太似乎成了特芮絲自己的倒影,她就是不能這樣轉身就走。
&ldquo嗯,我很遺憾,貝利維小姐。
要是你的計劃出了差錯,我很遺憾。
&rdquo她說,臉上隻露出驚訝和好奇的樣子。
随後特芮絲回到房間開始打包。
躺在行李箱底部的是折好、壓平的厚紙闆模型,然後是她的書。
一會兒之後,她聽到庫柏太太慢慢走近她的房門,好像拿着什麼東西一樣。
特芮絲想,要是她端來另一盤食物,自己一定會尖叫起來。
庫柏太太敲門。
&ldquo親愛的,要是有信寄來,我要把你的郵件轉寄到哪裡?&rdquo庫柏太太問。
&ldquo我還不知道,我會寫信讓你知道。
&rdquo特芮絲直起身來,隻覺得頭昏眼花,而且想吐。
&ldquo你今晚就要動身回紐約了,是嗎?&rdquo庫柏太太把六點過後的時間全部通稱為&ldquo晚上&rdquo。
&ldquo還沒有,&rdquo特芮絲說,&ldquo我隻是要趕一點路。
&rdquo她已經無法忍受獨自一人了。
她看着庫柏太太的手,放在腰帶以下的灰色格子花紋圍裙裡,使得圍裙都鼓了起來;她看着破掉的家居軟鞋放在地闆上,磨得像紙一樣薄。
這雙鞋在她還沒有來這裡之前,就已經踏在這些地闆上好多年了,而且在她離開之後,還會繼續走在同樣的路徑上。
&ldquo嗯,别忘了把你的後續狀況告訴我。
&rdquo庫柏太太說。
&ldquo好。
&rdquo
她把車開到一家飯店,并不是那家她一直給卡羅爾打電話的飯店,而是另外一家。
然後她出去散步,覺得有點煩躁,一直避免走到以前她和卡羅爾一起走過的街道上。
她想,她應該把車開到另一個小城裡,于是停了腳步,有點想要走回車上。
可是她又繼續走着,也不在意自己到底置身何處。
她一直走,走到自己覺得好冷。
最近的取暖地點就是圖書館。
她經過達屈的餐廳,往裡面瞧了一眼,達屈也看到她了,他的頭還是一樣傾斜着,仿佛必須先往下看,才能看到窗戶外面的她。
他笑了,對她揮揮手,她也不由自主地揮手,算是道别。
此刻她突然想起自己在紐約的房間,連衣裙還挂在長沙發上,地毯的角卷了邊。
她想,真希望現在就可以伸手出去把地毯拉平。
她站在街上,往前看着逐漸變窄、看來穩固又有圓形街燈的大街。
有個人沿着人行道朝她走來。
特芮絲走上圖書館的階梯。
圖書館員葛拉漢姆小姐一如往常地歡迎她,但特芮絲并沒有走進閱覽室。
今晚隻有兩三個人在裡面,秃頭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鏡,他常坐在中間的桌子旁。
以往有多少次她口袋裡放着卡羅爾寄來的信,坐在那個房間裡面呢?就好像卡羅爾在她身邊一樣。
她爬上樓梯,經過二樓的曆史和藝術區,往上走到她以前沒去過的三樓,那裡有一個看來滿布灰塵的大房間,牆邊有玻璃面的書櫥,還有一些油畫以及大理石半身像。
特芮絲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放松身體,感到一陣疼痛。
她趴在桌上,把頭枕在手臂上,突然覺得全身疲軟,昏昏欲睡。
可下一秒鐘,她又把椅子推開站起來,感覺到連發根都因為恐懼而刺痛。
其實她一直都在設法假裝卡羅爾還沒有離開她,假裝她回紐約時就會見到卡羅爾,然後所有的情況都會和以前一樣,也必須和以前一樣。
她緊張地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某種矛盾,某種補償。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可能會自動碎成一片片的,或者會沖破房間對面的窗戶玻璃。
她看着荷馬毫無生氣的半身像,塵埃略微勾勒出他因好奇而揚起的眉毛線條。
她轉向門邊,這才注意到門楣上的畫像。
她本來想,這幅畫隻是類似的東西,而不是原作,不是真的。
可是她認出這幅畫了,深深撼動了她,越看就越明白這幅畫就是一模一樣的那幅,隻是尺寸大了不少。
她小的時候就看過這件作品,它就放在通往音樂室的走廊上,後來才被搬走。
畫裡是個微笑的女人,身穿宮廷式的華麗服飾,手就擺在脖子下方,驕傲的頭半轉過來,仿佛畫家正好捕捉到她的動作。
這麼一來,她那兩隻耳朵下方懸垂的珍珠耳環,看來也好像在晃動着。
她認出了那張被塑造得短而堅毅的臉頰,厚實的珊瑚色雙唇對着角落微笑,細窄的眼睛像是在嘲弄他人。
堅挺但不算很高的額頭,即使在畫像中看來也有點突出于活靈活現的眼睛上方,那雙眼睛可以預知萬事萬物,可以同時散發出同情關切以及嘲弄讪笑的眼神。
那就是卡羅爾。
她一直盯着這幅畫作,無法轉離視線,而畫裡的那張嘴正在微笑,眼睛對她投以嘲弄的目光。
最後一道面紗也揭開了,顯露出嘲弄和幸災樂禍的表情,背叛已然完成,隻留全然的滿足。
特芮絲顫抖着,倒抽了一口氣,跑過畫像直奔下樓。
在樓下的走廊裡,葛拉漢姆小姐對她說了些話,一個急切的問題,特芮絲隻聽到自己的回答就像白癡的喃喃自語,因為她還在喘着氣,拼命想要呼吸新鮮的空氣。
她跑過葛拉漢姆小姐旁邊,然後就沖出圖書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