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芮絲走進她的房間,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地毯的角拉平了。
這個房間看來真是又狹小又悲慘,不過這就是她的房間,小小的收音機還放在書架上,枕頭在長沙發上,這些東西像她很久之前寫下、後來又遺忘的簽名,依舊屬于她這個人。
那兩三個挂在牆上的場景模型也是如此,隻不過她現在刻意不去看這些場景模型。
她去了銀行,從最後兩百塊錢裡取出一百,買了一條黑裙子和一雙鞋。
她想,明天就打電話給艾比,把卡羅爾的車子安排好。
但不是今天。
今天下午她和奈德·柏恩斯坦有約,他是一出英國戲劇的制作人,哈凱維就是替他的戲劇制作場景。
她整理出三個她在旅途中做好的模型,還有《小雨》的照片要給他看。
就算她能在哈凱維那邊謀得一個見習工作,拿到的薪水也無法過活。
反正要賺錢,并不是非得去百貨公司上班不可,還有其他的金錢來源。
例如電視台。
柏恩斯坦先生冷淡地看着她的作品,特芮絲說她還沒有和哈凱維先生談過,還問柏恩斯坦先生知不知道哈凱維想要招收助手的事情。
柏恩斯坦先生回答,那恐怕要由哈凱維自己決定,但據他所知,哈凱維現在不需要助理。
柏恩斯坦先生也不知道還有哪個劇場場景工作室現在需要增雇人手。
特芮絲想到那件售價六十元的衣服,還有存在銀行的一百元。
她已經告訴奧斯朋太太說她要搬家,所以她随時可以讓别人進來看公寓。
不過特芮絲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搬到哪裡。
她起身準備離開,微笑着向柏恩斯坦先生道謝,謝謝他看了她的作品。
&ldquo那電視台呢?&rdquo柏恩斯坦先生問,&ldquo你有沒有試過走這條路?那裡入行比較容易。
&rdquo
&ldquo我今天下午晚一點會去見杜蒙特[1]的人。
&rdquo今年一月間,唐納修先生給了她幾個名字讓她聯絡。
現在柏恩斯坦先生又提供了更多名字。
接着她打電話到哈凱維的工作室,哈凱維告訴她說他正要出去,但她可以把她的模型放在他的工作室裡,好讓他明天一早就可以評估一下那些模型。
&ldquo對了,明天五點鐘左右,聖·雷吉斯酒店會替吉妮薇·克萊奈爾辦個雞尾酒派對,歡迎你參加。
&rdquo哈凱維說。
他利落的斷句語調讓他柔和的聲音聽起來如同數學一樣精确。
&ldquo這樣至少明天我們确定會見面。
你能參加嗎?&rdquo
&ldquo可以,我很樂意。
在聖·雷吉斯酒店的哪個廳?&rdquo
他把邀請函念了一遍。
D廳,五點到七點。
&ldquo我大概六點就會到了。
&rdquo
她離開電話亭的時候覺得非常快樂,感覺好像哈凱維已經邀她加入合作夥伴的行列一樣。
她一口氣走了十二個街區到他的工作室,把模型交給那裡的一個年輕人,哈凱維的助理常常換,年輕人已經不是她今年一月看到的那個人了。
工作室的門關上之前,她畢恭畢敬地環顧了這個工作室,說不定他很快就會邀她加入,說不定她明天就會知道了。
她走進百老彙的一家雜貨店,打到新澤西給艾比。
艾比的語氣完全不同了,和她上次在芝加哥聽到的不一樣。
特芮絲想,卡羅爾的身體一定已經好多了。
不過她沒有問起卡羅爾的事,她打去是為了安排車的事。
&ldquo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可以去拿車,&rdquo艾比說,&ldquo但是你為什麼不打給卡羅爾問一下呢?我知道她很想跟你說話。
&rdquo艾比事實上是在讓步。
&ldquo嗯&mdash&mdash&rdquo特芮絲不想打給卡羅爾。
她到底在怕什麼?卡羅爾的聲音?卡羅爾本人?&ldquo我會親自把車交給她,除非她不希望我這樣做。
如果她不要我親自把車交還給她的話,那我就再回電話給你。
&rdquo
&ldquo什麼時候?今天下午?&rdquo
&ldquo對,等一下。
&rdquo
特芮絲回到店門口站了幾分鐘,往外看着駱駝牌香煙的廣告,廣告面闆上出現了一張巨大的臉,吐出如巨型甜甜圈般的煙圈。
她望着低矮灰暗、外表了無生氣的計程車,像鲨魚般在午後的車流中穿梭,又看着熟悉的餐廳及酒吧招牌、遮雨棚、階梯和鱗次栉比伫立的窗戶,望着紅褐色調的小巷道裡面那種混亂的場面,就像紐約數以百計的其他街道一樣。
她想起自己曾在西八十街某條小巷道上散步,步道是紅褐色砂石鋪面的,是用一層一層的人性、人生、起始、結束所鋪上去的。
她也記得這條街帶給她的壓迫感,還有她怎麼匆忙跑穿過那條街,直抵外面的大道。
這隻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而現在,同樣的街道也為她注入一種緊張的興奮感,讓她想要一頭栽進去,走進有招牌和戲院遮雨棚的街道,走進行色匆匆、彼此互撞的人群中。
她轉身走回電話亭。
不一會兒,她就聽到卡羅爾的聲音。
&ldquo特芮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剛開始聽到卡羅爾的聲音時,特芮絲短暫地膽怯了一下,然後就平息下來了。
&ldquo昨天。
&rdquo
&ldquo你還好嗎?還是老樣子嗎?&rdquo卡羅爾的聲音帶着壓抑,好像有人在她旁邊一樣,但特芮絲很肯定她是獨自一人。
&ldquo不完全是。
你呢?&rdquo
卡羅爾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ldquo你的語氣聽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
&rdquo
&ldquo對。
&rdquo
&ldquo我可以去找你嗎?還是你不想要這樣?我跟你見一次面就好。
&rdquo還是卡羅爾的聲音,但那些話卻不像是她會說的,太謹慎,太不确定了。
&ldquo今天下午可以嗎?車還在你那裡嗎?&rdquo
&ldquo今天下午我有幾個約,沒時間。
&rdquo卡羅爾以前想見她時,她什麼時候拒絕過了?&ldquo你要不要我明天把車開過去還你?&rdquo
&ldquo不用,我可以自己去拿車,我又不是病人。
那輛車還好吧?&rdquo
&ldquo狀況很好,&rdquo特芮絲說,&ldquo連一道刮痕也沒有。
&rdquo
&ldquo那你呢?&rdquo卡羅爾問。
不過特芮絲沒有回答。
&ldquo我明天可以跟你見面嗎?下午有空嗎?&rdquo
兩人約定下午四點半在第五十七街麗嘉酒店的酒吧碰面,然後就挂斷了。
卡羅爾遲到了十五分鐘。
特芮絲坐在可以看到玻璃門的桌邊等待,玻璃門通往酒吧。
她終于看到卡羅爾打開門,她因為緊張而出現一陣小小的悶痛。
卡羅爾的穿着和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一模一樣:同樣的毛皮外套,同樣的黑色皮質高跟女鞋,隻是多了一條紅色的圍巾,襯托着她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