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西安·埃爾(LucienHerr)是常客。
阿曼夫人隻邀請作家和政治家,冷落除了諾艾利斯夫人以外的所有貴族。
因為諾艾利斯夫人不僅支持德雷福斯,還&ldquo像一位從轎子上走下來的東方公主&hellip&hellip閃耀的眼光點燃她的連珠妙語&rdquo。
每張桌子上都放着阿納托爾·法朗士的書,而大師自己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央,就一個選題發表演說,其間有時會自己中斷,向剛來的客人問好,左右鞠躬,把這個人介紹給另一個人,彎下腰吻一個貓一樣柔軟的、裹着毛絲鼠皮衣的來賓伸過來的手,之後,繼續他流暢的講話,可能是關于拉辛的詩篇、羅伯斯庇爾的悖論,或者拉伯雷的警句。
德雷福斯事件取代了拉伯雷。
歐貝農夫人的沙龍邀請兩大陣營的賓客,一旦接觸到這個題目,讨論就一下子激烈起來。
&ldquo這個所謂的&lsquo知識分子&rsquo請願書真是傲慢、荒謬,&rdquo權威雜志《兩世界評論》(RevuedesDeuxMondes)的主編費迪南·伯魯内吉埃爾(FerdinandBrunetière)表态道,&ldquo他們這麼起名字就是為了擡高自己,好像作家、科學家、教授就高人一等似的&hellip&hellip他們有什麼權利去幹預軍事公正的問題?&rdquo索邦的古代哲學教授維克多·布羅夏德(VictorBrochard)憤怒地回答:&ldquo正義的基礎不是法庭而是法律&hellip&hellip沒有證據就判一個人有罪不僅是違法的,而且是司法謀殺&hellip&hellip今天代表法國良心的不是那些将軍們,也不是羅什福爾,不是《自由言論》上的争論者,不是埃斯特哈齊或者你的奧爾良公爵。
是我們,我們知識分子才是良心。
&rdquo
右派的指揮部是德洛尼斯夫人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沙龍,朱爾斯·勒梅特在那裡占統治地位。
在做了一陣上流社會的交際花後,她嫁給了年邁的德洛尼斯公爵,成了有能力決定法蘭西院士人選的人物之一。
與此同時,她也當上勒梅特的家庭教師、母親、姐姐,據說還是他的情人,盡管有不善的流言說這兩人的關系是柏拉圖式的。
她的賓客每周五一起吃飯,相聚在一間裝潢奢華的屋子裡,壁爐架上放着雅典娜的大理石裸像,牆上挂着用卡斯特拉伯爵的話說是&ldquo冒牌的&rdquo梅索尼埃(Meissonier)畫作。
《議事錄》(JournaldesDébats)著名的戲劇評論家勒梅特特别喜歡長篇大論,劇本、詩歌、短篇小說、評論、傳記、各種各樣的演講稿、政論、意見、論戰,他什麼都能寫。
他的作品最終整理出版時有五十大卷。
盡管從本質上說隻是個票友,他還是通過《兩世界評論》上的一聲著名的呐喊挽救了被北方浪潮&mdash&mdash易蔔生、戈哈特·豪普特曼[22]赫爾曼·蘇德曼[23]和斯特林堡&mdash&mdash所席卷的法國戲劇,也因此理所當然地走進了法蘭西學院的大門。
民主和成年男子普選的結果令他夢想破滅。
&ldquo共和國喚醒了我的共和夢,&rdquo他寫道,&ldquo就像人生把我從浪漫主義之夢中喚醒一樣。
&rdquo他對&ldquo文字遊戲&rdquo也喪失了興趣,迫切想成為行動的人(manofaction),為一樁事業打上一針強心劑,不僅能震顫評論的紙頁,更能使活着的人熱血沸騰。
德洛尼斯夫人的餐廳裡舉行了儀式,勒梅特在喝彩聲中登上了法國國家聯盟(LiguedelaPatrieFrançaise)主席的寶座。
這個由民族主義者組織的聯盟目的是團結右翼知識分子,以抗擊&ldquo國家(lapatrie)的敵人&rdquo。
其委員會包括沃古爾、巴雷斯、福蘭、領導普羅旺斯語複興的詩人米斯特拉爾(Mistral)、作曲家文森·丹第(Vincentd&rsquoIndy)、畫家卡洛呂·杜蘭(CarolusDuran)等。
法國國家聯盟首次集會就吸引了1.5萬名會員,在第一個月加入的會員有3萬人。
勒梅特之所以當選主席,是因為他們想推出一個可以和阿納托爾·法朗士相當的法蘭西學院院士。
可惜,勒梅特是個喜歡嘲弄和抱怨的人,并沒有領導天分,一旦5分鐘之内不能打敗對方,勒梅特便會退出讨論。
擔任副主席的詩人弗朗索瓦·戈貝(Coppée)為人溫和,并不比勒梅特更能幹,幾乎是在友人們的逼迫下才接受這個職位的。
他是個被懷舊情緒包圍的人,喜歡用韻文寫作古代謙卑的浪漫故事。
當一位英國朋友問他&ldquo和那幫人混在一起要做什麼&rdquo[24]時,他回答:&ldquo實話告訴你吧,我也不太清楚。
&rdquo他能夠解釋的是,有種模糊的感覺使他意識到,宗教和愛國主義這些使法國強大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如果不做些什麼,它們就會被物質主義的潮水徹底淹沒。
真正為聯盟出力的領導者是巴雷斯、德拉蒙特、羅什福爾和德魯萊德,後者也是創建更早的愛國者聯盟(LiguedesPatriotes)的領導。
在讨論政策時,德拉蒙特會大笑道:&ldquo這幫人真是氣死我了!&rdquo從來都自說自話的羅什福爾會在冗長的讨論後不耐煩地說:&ldquo對啊,對啊,這些暴民(canaille)真惡心!&rdquo然後說一些令戈貝開心的奇聞逸事。
&ldquo我們每個人都很嚴肅,&rdquo勒梅特向德洛尼斯夫人坦承,&ldquo但是在一起就變得心浮氣躁了。
&rdquo
然而,他們知道,奮鬥的事業極度嚴肅。
備忘錄和藍紙電文(petitbleu)的争執背後,&ldquo能聽到蠻族軍團的腳步聲&rdquo,萊昂·都德寫道。
德雷福斯主義是兵臨城下的外國人。
它是革命,是猶太人,是共濟會教徒,是自由思想家,是新教徒,是無政府主義者,是國際主義者。
每個人都從中看到自己的敵人。
巴雷斯看見了所有&ldquo非法國&rdquo的東西;阿瑟·梅耶看到了&ldquo無政府主義與德雷福斯主義的聯合&rdquo,他們的祭司&mdash&mdash阿納托爾·法朗士與奧克塔夫·米爾博使之成為&ldquo兩倍可怕的邪教&rdquo。
伯魯内吉埃爾看見的是&ldquo個人主義&hellip&hellip這個時代的大弊病&hellip&hellip尼采的超人,無政府主義者,和自我崇拜(cultedemoi)&rdquo。
1898年5月選舉之後産生的激進政府的領導人中最厲害的角色就是戰争部部長戈德弗魯瓦·卡韋納(GodefroyCavaignac),一個平民。
他不是軍人,而是個有着嚴格的共和派操守的人,一股&ldquo海綠色的清廉力量&rdquo,自視為議會腐敗的懲罰者。
巴拿馬事件的調查就是他提出的,此外,他很讨厭克列孟梭。
1895年擔任6個月戰争部部長時,他曾接受&ldquo密件&rdquo的真實性,深信德雷福斯有罪。
即将卸任的總理梅利納(Méline)曾試圖否認裁定結論出來後的任何論據,而卡韋納決定坦率地直面問題。
他重新調查文件後說服自己,盡管有埃斯特哈齊介入其中,德雷福斯的判決仍然公正。
于是,他下令逮捕埃斯特哈齊和比加兩人,走進議會,下定決心永遠埋葬修正派。
他居高臨下、面無笑容地告訴議員,埃斯特哈齊無罪的判決是錯誤的,他應該作為同夥處理,但是&ldquo我百分之百确定德雷福斯的罪行&rdquo。
接着,他追溯了這個案件的曆程,重組了整個結構,并證明德雷福斯派的每一點都是錯的,最後的證據是傳說中的德雷福斯悔過書以及帕尼紮蒂的信件,關于信件這一點,兩周前還擔任總理、現在坐在聽衆席上的梅利納已經從意大利人那裡知道是僞造的了。
卡韋納的發言結束後,全場掌聲雷動,人們站起來喝彩。
他卸下了那可怕的重負,議會以545∶0的選票(其中有19票棄權,包括保持沉默的梅利納)決定把他的演說張貼(affichage)在法國所有的市政廳。
&ldquo現在,終于可以把那令人作嘔的案件埋葬了,&rdquo德·沃古爾當晚在俱樂部說,&ldquo現在,德雷福斯的罪行至死都鐵闆釘釘了!&rdquo
這對于德雷福斯派的打擊是難以置信的,這是個&ldquo殘忍的時刻&rdquo。
一位記者一出議會就去找盧西安·埃爾,告訴他這條炙手可熱的新聞。
埃爾當時正和萊昂·布魯姆在書房交談,兩人聽聞後目瞪口呆,眼淚都快下來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驚駭和絕望已經把他們鎮住。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饒勒斯沖了進來,友人邀請他一同哀悼,他卻置之不理,反而以勝利的語調嚴厲責備他們:&ldquo怎麼你們也這樣?&hellip&hellip你們還不明白嗎,現在我們頭一次可以确定勝利了!梅利納無懈可擊,因為他什麼都不說。
卡韋納已經提到了那些文件,那我,是的,我可以昭告天下,文件是僞造的。
那些東西看起來就假,聞上去也假。
它們就是僞造品&hellip&hellip我肯定,我會去證明。
造假的人已經從洞裡鑽出來了,我們會掐死他。
收起你們的死人臉,和我一起高興起來吧。
&rdquo
饒勒斯一出門就寫下一系列名為&ldquo證明&rdquo(LesPreuves)的文章,從那個星期開始發表在社會主義報紙《小共和國》(LaPetiteRépublique)上,令它的讀者瞠目結舌。
這标志着社會主義與資産階級世界的第一次合作。
德雷福斯事件架起了一座跨越階級仇恨的橋。
在左拉的審訊之前,饒勒斯就已經公開聲明支持德雷福斯了。
他身材矮小強壯,面色紅潤,熱情快活,全身散發着戰鬥的熱情。
那大大的頭顱,粗糙的胡須,随意的着裝,下垂的襪子,使他看上去很有工人領袖的樣子。
然而,他并非工人階級出身,而是來自一個不太有錢,但很受人尊敬的資産階級家庭。
他還曾是高等師範大學的學生,求學時希臘語、拉丁語、人文學科都名列前茅;亨利·伯格森是他的同學也是朋友,和他一同競争學校的最高榮譽獎。
在左拉審訊等待做證時,他和阿納托爾·法朗士一邊在庭外踱步,一邊背誦17世紀的詩歌。
當他在議會以沉重而堅定的步伐走向講壇,将一杯紅酒一飲而盡,準備講演時,聽衆們都變得緊張而充滿期待,不管是崇拜他的人,還是敵視他的人。
他的聲音&ldquo極其洪亮&rdquo,幾乎震耳欲聾,但當他輕松地降下音量時,大廳的最後一排人還是能聽得見。
羅曼·羅蘭說,聽他用全部音量演講是一種享受。
他可以維持這樣的音高一個半小時至兩個小時。
他不看筆記,也很少停頓,就算停下來也是因為新的靈感突然湧現。
當他遇到對手的诘難時,就像&ldquo一隻巨大的貓和老鼠玩一樣,撫摸他,逗他,讓他一會兒往這兒跑,一會兒往那兒跳&hellip&hellip然後一記重拳,把他打倒在地&rdquo。
他不喜歡派系鬥争,這種把某一正統學說置于最終目标之上的做法曾使社會主義運動深受其害。
對于親自領導卡莫(Carmaux)大罷工的饒勒斯來說,工人階級力量的最終目的不是一種理論,而是一個可以實現的目标,而隻有聯合社會主義的各個派别,目标才能實現。
自從接受盧西安·埃爾等人的勸說,意識到德雷福斯的無辜後,他就堅信社會主義如果放棄與不公正鬥争,就會損害自身的形象。
而把追求正義當作自己的事業,就會在最終的勝利上留下痕迹,打開通向權力的新的道路,使道德的光輝環繞自身。
德雷福斯事件在他眼中會成為左翼的統一戰線,社會主義者當然是這個戰線的領導。
然而,他在社會主義黨派的同事完全沒有分享這份熱情。
溫和派如米勒蘭、維維阿尼(Viviani)不想混進這樁&ldquo費解而危險&rdquo的事件;朱爾斯·蓋德(JulesGuesde)領導的極端派雖然私下裡支持德雷福斯,卻反對政黨行動,唯恐工人階級的力量因為無關的原因而分散。
《我控訴》發表之後,社會黨核心要做出決定,假使右派要求審判左拉,他們該怎麼做。
溫和派局促不安,在選舉前夜不願铤而走險。
&ldquo為什麼要為左拉冒改選的風險?&rdquo他們問,&ldquo他又不是社會主義者&hellip&hellip他不過是個資産階級。
&rdquo這一派人争辯之時,蓋德在不耐煩的厭惡中突然打開窗戶,做出呼吸新鮮空氣的誇張姿态,喊道:&ldquo左拉的公開信是本世紀最偉大的革命壯舉!&rdquo但這不過是個姿态罷了,蓋德也在宣言上簽了字,表态:&ldquo讓資産階級就國家(patrie)、法律、正義&hellip&hellip自己撕碎自己吧。
隻要資本主義社會體制繼續下去,這些名詞就毫無意義。
&rdquo德雷福斯事件的不公應該作為打敗資産階級的武器,而不是&ldquo為了支持資産階級世界的一個派系動員再解散無産階級力量。
&rdquo德雷福斯事件不過是兩大資産階級陣營的權力鬥争:一方面是教權主義,一方面是猶太資産階級和他們的朋友。
社會主義者支持任何一個都會妨礙階級鬥争。
&ldquo在德·芒與雷納克之間,你們還是保持中立吧。
&rdquo蓋德宣告。
但是正如德·芒所言,這兩大陣營之間根本沒有中立的空間。
&ldquo你無法想象我有多難受!&rdquo饒勒斯對佩吉說。
&ldquo我們的敵人算不上什麼&mdash&mdash但是我們的朋友!他們要把我吃掉,就因為擔心競選的事。
他們扯着我的後衣領,想阻止我去演講。
&rdquo饒勒斯甩開了他們,拒絕保持沉默,而且還真的在1898年5月的競選中落敗,失去了他在議會的席位。
不過失敗的主要原因可能不是德雷福斯事件,而是他選區裡工業家的反對。
于是,正如克列孟梭轉投《黎明》,饒勒斯投向了《小共和國》,撰寫每日政論專欄。
《證明》剛開始登載時,階級仇恨在社會主義傳統中根深蒂固,以至于要在鬥争中集結左派就必須去掉德雷福斯的階級。
&ldquo他已經不再是軍官或資産階級了,&rdquo饒勒斯寫道,&ldquo他已經在苦難中被剝掉了所有的階級特征&hellip&hellip他隻不過是當局罪行的見證者&hellip&hellip他象征着我們每一個人。
&rdquo饒勒斯猛地撲向證據,着手應對卡韋納提出的每一個論點和文件,分離傳言和勒索,追蹤僞造物件。
他嚴肅的邏輯與十足的幹勁鼓舞了德雷福斯派,激怒了卡韋納。
在内閣的一次晚宴上,卡韋納提出以圖謀反對國家的罪名逮捕所有修正派的領導者,并點了馬蒂厄·德雷福斯、伯納德·拉紮爾、朗克、雷納克、修雷爾-凱斯納、比加、克列孟梭、左拉等人的名。
當一位同事諷刺地問道,為什麼不逮捕律師時,卡韋納回答,&ldquo當然要逮捕&rdquo,并加上了拉博裡和德芒熱,後者是德雷福斯的律師。
即便如此,《證明》還是撼動了卡韋納。
為了回應饒勒斯的某些指控,他下令再次檢查文件,并請一位此前沒有參與這個案件的官員出馬。
此人深夜加班,借着酒精燈發現了至關重要的事實:帕尼紮蒂信紙是由兩張同一個品牌的紙,裁剪成一半拼起來的,連接處隐約出現不同的顔色。
亨利上校[25]用的是帕尼紮蒂兩張真實信件的空白處制造這份文件的。
因此,這份至關重要的信件被證實為僞造品。
這項發現令調查官警覺,他繼續研究,又發現諸多陰暗的貓膩,矛盾重重。
該官員盡職盡責,彙報了發現,使得戰争部部長面臨倒台。
德雷福斯事件的征服者卡韋納看見,他所提出的結論像玻璃一樣被打碎。
案件的症結竟是僞造品,他赢得全國支持的陳述因此也是謬論。
對于他這樣一個有原則的人而言,掩蓋發現是做不到的;他必須面對這個錯誤的悲劇。
好在他不是軍人。
他下令逮捕亨利上校,将其關押在謝爾士米丁監獄(ChercheMidi),這個德雷福斯曾經待過的地方。
1898年8月31日當晚,亨利上校用他們給他的剃刀自殺了。
軍官們知道這個消息後都吓呆了,一些人甚至哭了出來。
這是軍隊榮譽的污點,&ldquo比色當還要糟糕&rdquo,一位軍官說道。
在蘇黎世度假的萊昂·布魯姆在晚上10點給送信的人開門,得知了這一消息。
&ldquo我覺得一輩子都沒有這麼激動過&hellip&hellip無限的喜悅貫穿全身,其根源來自理性的勝利。
真理竟然赢了。
&rdquo這一次,德雷福斯派終于可以确定他們已完成任務,至少看上去如此。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确實赢了,因為真相已大白天下。
但是能否使别人接受這個,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卡韋納辭職了,不到兩周,他的繼任者&mdash&mdash德雷福斯被捕後上任的第六任戰争部部長&mdash&mdash也辭職了。
政府向如今已無可避免的結果投降,把案件交給了最高法院&mdash&mdash&ldquo破毀院&rdquo(CourdeCassation)[26],讓它來決定是維持原判還是重審。
這一移交行為被視為對将軍們的不信任,導緻了另一位戰争部部長的辭職。
整個巴黎像沸騰的水一樣,興奮地等待法庭決定是否接受此案。
如果答應受理,&ldquo密件&rdquo就必須公之于衆,而這是軍隊竭力要阻止的事。
英國嚴肅而冷靜的《旁觀者》雜志認為,目前局勢的邏輯發展肯定會引發軍隊政變。
巴黎的保皇派和右翼聯盟的極端主義者也想刺激政變,故而散布陰謀的謠言,組織集會,派出他們雇用的人去街頭喊叫。
這正是德魯萊德期待的時刻。
德魯萊德是個情緒高昂的煽動者,還是詩人兼議員。
他腿很長,鼻子也長,酷似堂·吉诃德。
在他眼中,共和國的風車怎麼看都要轉變方向了。
他是參加過1870年普法戰争的老兵,在1882年建立愛國者聯盟就是為了延續複仇(revanche)精神。
其題詞&ldquo1870&mdash18××&rdquo特意将第二個日期留白,&ldquo法國仍繼續&rdquo(FranceQuandMême)的座右銘也崇高而毫無意義。
德魯萊德撰寫愛國詩篇,既恨保皇派也恨共和派,&ldquo政治見解和小孩一般&rdquo。
為了煽動危機,他與反猶聯盟的實際頭領儒勒·蓋倫聯合。
反猶聯盟受到奧爾良公爵的資助,後者想拽住危機的尾巴,有所圖謀。
緊張氣氛在1900年巴黎世博會的施工現場爆發,2萬名建築工人罷工,政府派遣軍隊巡邏街道,占領火車站。
流言說10月25日議會重開時會發生政變。
德魯萊德和蓋倫呼籲人們齊聚波旁宮,進行聲勢浩大的抗議集會,以表明&ldquo對軍隊的信心,對叛徒的憎恨&rdquo。
社會主義者,或者說社會主義者中的一部分人,突然發現共和國還是值得挽救的。
盡管獻身于推翻現有的社會制度,他們也不願意這個制度被右派推翻。
此外,他們從地方委員會處發現,在德雷福斯事件中保持中立态度使他們在選區蒙受損失。
&ldquo因為我們看起來反對所有的資産階級共和派,許多人誤認為我們是君主主義反動派的同盟。
&rdquo一位在外省工作的黨員寫道。
社會主義領導人發出緊急通知,召喚旗下的幾個團體,召開緊急會議,組織統一戰線以抵抗嚴重的危險。
當時的情況确實很危急,因而他們成功地(哪怕是暫時地)組織了一個統一戰線,名為&ldquo警惕委員會&rdquo(CommitteeofVigilance)。
遵循正确的革命程序,委員會決定每晚開會,号召人民舉行群衆遊行。
與右派同盟的沖突、暴亂乃至内戰似乎迫在眉睫。
支持德雷福斯的人權同盟十分緊張,呼籲所有共和派人士遠離街頭的喧鬧,但是饒勒斯看到了社會主義者的機遇:&ldquo巴黎因為決心而震顫&hellip&hellip無産階級組織起來了。
&rdquo蓋德卻看見了危險,他警告大家,這時候挑起沖突可能是那些将軍們求之不得的,據說他們正等着暴亂發生,乘機奪權。
于是&ldquo警惕委員會&rdquo猶豫了。
社會主義者不會挑起任何事端,他們宣稱。
&ldquo革命團體已做好行動或棄權的準備,一切根據情況來。
&rdquo
當時&ldquo最有名&rdquo的保皇派,奧爾良公爵的首席顧問(chefdecabinet)安德烈·布菲(AndréBuffet)對局勢的把握十分自信。
他給僭王去電報,讓其&ldquo務必&rdquo在10月24日抵達法國附近的布魯塞爾。
公爵當時正在波西米亞打獵,回電說:&ldquo我要現在就去還是再等會兒?緊急事務。
&rdquo布菲态度堅決地回應:&ldquo必須靠近邊界。
&rdquo但是公爵接受了更好的建議,留在了原地。
這一天終于來臨了,人群包圍了議會。
協和廣場及附近的街巷人山人海。
到處是口号,到處是紅旗。
&ldquo這個場景看上去不是新的公社要成立了,就是獨裁者發動政變的前夕。
&rdquo氛圍中有可怕的征兆:軍隊和警察密布。
然而,這一天過去了,共和國仍然屹立不倒,因為右派缺乏政變的重要元素&mdash&mdash領導者。
它有一小撮狂熱分子,雖然叫得很響,但還不足以推翻民主國家站得住腳的政府。
真要這麼做的話,外國的援助或者獨裁者幫兇必不可少。
正如布朗熱在情婦的墳前開槍自殺後,克列孟梭冷酷的比喻:&ldquo騎在馬背上的人&rdquo隻有一個&ldquo少尉的靈魂&rdquo。
接下來的事件如激流,洶湧澎湃。
10月29日,最高法院宣布審理此案,并開始調查。
&ldquo勝利!&rdquo《黎明》用與&ldquo我控訴!&rdquo相同的字體報道這個消息。
修正派的支持者為之叫好,認為此決定重新建立了超越軍事力量的公民力量。
接着,法院要求呈上&ldquo密件&rdquo。
戰争部部長拒絕并辭職。
政府垮台了。
在接下來的7個月裡,最高法院成了争鬥的中心。
自此,右派處于守勢,德雷福斯事件進展最瘋狂的時段到來了。
民族主義報刊嚴厲批評最高法院,說它是&ldquo叛徒的庇護所&rdquo,是&ldquo猶太教堂的分支&rdquo,是&ldquo猶大的巢穴&rdquo,還是&ldquo證券交易所和妓院的混合體&rdquo。
法官們不是&ldquo德國人的傭工&rdquo,就是&ldquo猶太教堂的男仆&rdquo。
雙方使用各種力量施加影響,互相指責對方賄賂法官。
民族主義者成功地強迫此案脫離刑事法庭,進入聯合三庭受審。
據說刑事法庭偏袒修正派,聯合三庭比較容易屈從于壓力。
與此同時,德雷福斯派的暴風雨也開始向比加襲來。
為了阻止他在最高法庭作證,軍隊将之轉移到謝爾士米丁監獄,為在軍事法庭受審做準備。
人權同盟每晚都組織抗議集會,不僅在巴黎,也在外省的城市。
饒勒斯的名字和威望吸引了3萬人參加馬賽的集會。
饒勒斯、科學家杜克勞(Duclaux)、阿納托爾·法朗士、奧克塔夫·米爾博以及薩巴斯蒂安·福爾是最受人們歡迎的演說家。
工人和資産階級,學生和教授,女工和名媛擠滿了大廳,門外人行道上也是聽衆,他們鼓掌歡迎著名的演說家們,在謝爾士米丁監獄的牆外一同遊行,高喊&ldquo比加萬歲!(VivePicquart!)&rdquo。
為比加抗議的簽名這回可不止幾百人,而是成千上萬,包括34位法蘭西學院院士。
這在雷納克看來,标志着真相的行軍所走過的路程。
新增加的名字包括女明星薩拉·貝納爾,《太陽》的編輯埃爾韋·德·凱洛安(HervédeKerohant)。
後者原是反對修正的,現在在抗議書上以&ldquo愛國者、保皇者、基督徒&rdquo的名義簽名。
曆史學家及院士拉維斯感到必須要行動了。
作為個人抗議的姿态,他辭去了在聖西爾軍校的職位。
就連到那時為止一直保持蔑視和漠然态度的無政府主義者也被席卷進事件中。
從前,他們在自己的報紙《悠閑老爹》上譴責克列孟梭、&ldquo老剝削家修雷爾-凱斯納、癞蛤蟆依夫·吉歐(《世紀報》編輯)、醜陋的雷納克、三個編造邪惡法律(loisscélérates)的罪犯&rdquo一同領導&ldquo肮髒的人&rdquo進行德雷福斯&ldquo遊街&rdquo。
然而,現在,當他們的資産階級敵人為兩個關在魔鬼島和謝爾士米丁監獄的烈士控訴時,無政府主義者也為那些被送往法屬圭亞那強迫勞動的烈士們做着同樣的事。
人權同盟對上述情況有了新的興趣,成功地為其中五人争取到了赦免令。
一些右翼人士也無法對真相視而不見了。
&ldquo面包皮&rdquo女神格萊夫勒伯爵夫人開始在暗地裡相信德雷福斯是無辜的。
她寫信給德國皇帝,想去拜訪他以查明德國人是不是真的雇用德雷福斯當他們的間諜。
她收到的唯一答案是一大籃蘭花。
普魯斯特也在《追憶似水年華》裡記載了蓋爾芒特親王的變化:他和斯萬坦承,在亨利上校自殺後,他就開始每天偷偷閱讀《世紀報》和《黎明》。
他和他的妻子互相瞞着去請牧師為德雷福斯和他的家人做彌撒,然後驚訝地發現牧師也相信德雷福斯是無辜的。
親王在樓梯上遇見端着早餐盤去親王夫人房間的女仆,繼而發現餐巾的下面正藏着一份《黎明》。
在深陷泥潭還頑固不化的将軍們手下,一些軍人也很苦惱。
&ldquo這話我隻和你說,不為外人道,&rdquo一位軍官在火車上告訴加裡菲将軍,&ldquo我們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反對修正。
實際上正相反,我們也想看到光明,看到真正的罪犯受到懲罰,這樣如果做錯了事,軍隊就不會背黑鍋了。
&rdquo他覺得,要是比加被審訊并定罪,公衆輿論就會對軍隊采取敵視态度。
就在最高法院開始調查的這個星期,上面下令将馬爾尚(Marchand)上校撤離法紹達[27],軍隊的苦酒總算倒滿了一杯。
饒勒斯猛烈攻擊帝國主義冒險,這一資本主義的罪孽輕率地危及了和平,而在英國的挑戰面前,法國又毫無防備。
饒勒斯本來就很強的直覺感在經曆了德雷福斯事件後似乎更敏銳了,他的筆下浮現着不祥之兆:&ldquo戰争還是和平将由偶然的沖動決定。
一旦開戰,後果很嚴重,波及範圍很廣。
這将是第一個普遍的戰争,吞沒所有大陸。
資本主義擴大了戰場,無數人的鮮血會染紅整個星球。
這将是對這個社會制度最可怕的控訴。
&rdquo在他活着的年代,還是有可能把錯誤歸結于制度,而非人性的。
德雷福斯事件的瘋狂還在持續升級。
雷納克在《世紀報》上撰文指責亨利上校毀掉德雷福斯是有&ldquo個人原因&rdquo的。
德拉蒙特說服了亨利夫人,以诽謗罪起訴雷納克,并以亨利夫人的名義公開募捐,聚焦了各類民族主義者。
《自由言論》編輯部在蒙馬特爾大街的辦公室窗口下,懸挂了一條寫有&ldquo為了亨利上校的遺孀與遺孤,抗争猶太人雷納克&rdquo的橫幅,并在晚上點燈照亮。
一個月内,有1500多人捐獻了共計13萬法郎。
他們的名字和加在後面的解釋構成了當時也是整個時代的右派的曆史。
舊姓比貝斯科(Bibesco)的奧登·德·孟德斯鸠伯爵夫人貢獻了最高款額&mdash&mdash500法郎;一位&ldquo很窮卻滿心仇恨&rdquo的中尉捐獻了30蘇。
各種各樣的仇恨都有,主要的對象是猶太人,處置他們的建議也各種各樣,包括剝皮、烙鐵、下油鍋、潑硫酸、閹割等邪惡的刑罰。
也有對外國人和知識分子的仇恨,甚至有一份&ldquo積聚了500年的對英格蘭的仇恨&rdquo。
但是,也有很多人捐款是出于對遺孀和小孩的愛與同情。
一位牧師為了&ldquo捍衛反對猶太基督教欺騙的永恒法則&rdquo而捐款,一位音樂教授是為了&ldquo法國人,反對外國人&rdquo,一位公務員&ldquo希望上帝留在學校&rdquo,一位佚名捐贈者&ldquo婚後6個月就被一個猶太人毀了&rdquo,一位工人是&ldquo無政府主義者、資本家饒勒斯和雷納克的受害者&rdquo。
有無數&ldquo真正的愛國者&rdquo和一位&ldquo心中惱火的法國人&rdquo。
&ldquo萬歲!&rdquo獻給了德拉蒙特、羅什福爾、德魯萊德、蓋倫、埃斯特哈齊、奧爾良公爵、皇帝(l&rsquoEmpereur)、國王(leRoi)、奧斯特裡茨的英雄以及聖女貞德。
雷納克是主要攻擊對象,很少有人提到德雷福斯。
梅西耶将軍也捐了100法郎,但沒有提供解釋。
詩人保羅·瓦萊裡&ldquo思考之後&rdquo,捐了3法郎。
就在大家正激動的時候,法國總統菲利克斯·福爾(FélixFaure)突然離奇死亡了。
公衆感覺到有些事情缺乏解釋,實際上不公布真相是因為太過丢人。
福爾總統對自己的性愛技巧很有自信,于是在一場愛麗舍宮底層的表演中喪了命。
本來就充滿敵對和懷疑的氣氛又增加了一層秘而不宣的陰影。
新總統的選舉在歇斯底裡的司法戰鬥中進行,穩重、單純的參議院主席埃米爾·盧拜(EmileLoubet)戰勝了保守黨的梅利納。
盧拜在巴拿馬醜聞展開之際時任法國總理,被民族主義者所鄙視。
他們說這場選舉是&ldquo對法國的侮辱&rdquo,&ldquo對軍隊的挑戰&rdquo,是&ldquo猶太叛國者的勝利&rdquo。
他們雇用烏合之衆,幹擾總統從聖拉薩爾車站到愛麗舍宮的巡行,以至于樂隊演奏的《馬賽曲》都被喧鬧和鳴笛聲淹沒了。
&ldquo共和國不會敗在我手裡,&rdquo盧拜平靜地說,&ldquo他們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這麼瘋狂。
&rdquo
右翼已無法控制他們的激動心情,做好了準備要讓共和國倒台。
&ldquo不出一星期,我們就能讓盧拜下台。
&rdquo儒勒·勒梅特吹噓道。
福爾的國葬就是右派計劃的政變時刻。
一定要說服軍隊拯救國家。
&ldquo聯盟人士&rdquo以為,隻要他們在某個時刻喊一聲,做個手勢就行了,所以懶得去認真組織政變。
他們計劃在送葬的軍事護衛從墓地回到位于民族廣場的軍營的路上進行攔截,并帶着這些軍人占領愛麗舍宮。
德魯萊德和蓋倫帶着200多個愛國者去街頭,剛看見護衛軍指揮官羅傑将軍的馬勒就喊道:&ldquo去愛麗舍宮吧,将軍!跟我們走,将軍,跟我們走!去巴士底獄!去市政廳!去愛麗舍宮!朋友在等着我們。
我求你了,将軍,救救法國吧,建立一個人民的共和國吧,把議會的支持者(parlementaires)踢出去!&rdquo将軍很鎮定,依然保持原來的路線前進,無知人群自發地叫道:&ldquo拯救法國!軍隊萬歲!&rdquo護衛部隊掠過了德魯萊德和他的追随者們,走進了兵營。
這時,德魯萊德突然掀開他的大衣,展示代表赦免權的議員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