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過,他還是因為煽動暴動被警察強行帶走了,他的好鬥激情為他的審判加了一條理由。
政變落得一場空,但右翼人士并沒有因此氣餒。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反猶太聯盟收到奧爾良公爵資助的5.6萬法郎,和博尼·德·卡斯特拉伯爵的10萬法郎。
最高法院宣布世紀之案的裁定結論時,整個法國都屏住了呼吸。
46位身穿紅衣、戴白鼬毛皮的法官宣布改判。
一艘巡洋艦被派到魔鬼島,接德雷福斯回來複審。
左拉也從英國趕回來,寫了一篇文章在《黎明》上發表,雜志為其冠以&ldquo正義!&rdquo的标題,這個标題的字體如今大家都熟悉了。
左拉看見,所有政黨和派别的分歧現在已經消失,一個巨大的分界線把法國分裂成兩大陣營:代表反動與過去的力量,與之抗衡的是代表正義與未來的力量。
這正是完成1789年革命任務的邏輯順序。
德雷福斯派無法遏制那個時代的樂觀主義,他們為法庭的宣判喝彩,認為這預示着将在新世紀誕生的社會正義。
壓在法國人身上的恥辱的重擔似乎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豪感。
一位《時代日報》派去海牙和平會議的通訊員寫道:&ldquo除了法國以外,還有哪個國家能像法國過去三年那樣,加速世界的心跳?&rdquo修正判決不僅意味着正義的勝利,也意味着&ldquo人類自由&rdquo的凱旋。
其他國家的人也有感受到這種普遍性的。
當時在歐洲旅行的威廉·詹姆斯看到德雷福斯事件大白天下的曙光後寫道:&ldquo這件事可能會成為那種開啟新起點和高水位線的道德呼喊,把傳統、集會的呼喊以及新面孔抛在腦後。
&rdquo
民族主義者的憤怒發作了。
卡朗·達什畫了一幅漫畫,德雷福斯得意地笑着,雷納克拿着鞭子,命令道:&ldquo瑪麗安娜,過來。
&rdquo展開的另一頁上畫着從馬桶中鑽出來的左拉,手裡拿着一個德雷福斯玩偶。
說明文字是:真相從井裡出現。
次日,對法庭判決的憤怒就發洩在了盧拜總統的頭上。
那是個星期天,他要去歐特伊觀看大障礙賽(leGrandSteeple)&mdash&mdash這個社交季裡最時尚的節目。
總統的馬車行駛到正面看台的時候,一群衣着光鮮的紳士們在紐扣眼裡插着象征皇室的白色康乃馨以及象征反猶的藍色矢車菊,他們揮舞着手杖,有節奏地高聲喊道:&ldquo下台!巴拿馬!下台!巴拿馬!&rdquo盧拜在号叫和威脅聲中就座。
突然,一個身材高大、留着金色胡須、戴着白色康乃馨、打着白領結的人(後來被證實是費爾南·德·克裡斯蒂尼男爵)一下從人群中穿出來,沖向樓梯,一步兩個台階,把他沉甸甸的手杖打在了總統的頭上。
女士們尖聲驚叫。
接着,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
然後,攻擊者的朋友們喧鬧起來,把他從衛兵的手裡救下來。
有人被逮捕了,還有人圍在一起和警察喊叫争吵,一邊叫嚷一邊揮動他們的手杖。
這真是個&ldquo嘈雜的地獄&rdquo(uncharivariinfernal)。
巴黎地方長官祖林登(Zurlinden)将軍打電話要求派遣三個騎兵小分隊支援。
盧拜氣得發抖,但還是向身旁就坐的意大利大使夫人、托尼埃裡(Tornielli)公爵夫人道歉。
&ldquo能坐在您身邊我很榮幸。
&rdquo夫人回答。
除了盧拜以外,共和國是這次攻擊的另一個受害者。
公衆大吃一驚,異常憤慨。
法國各個委員會和市政廳的電報源源不斷,表達了人們深切的忠誠感,這是從幾年來的經曆中無法預料的。
盧拜宣布,作為受邀的客人,他準備觀看下周日在隆尚賽馬場的比賽。
有了這個預先的警告,同盟人士以及兩大陣營的報紙都号召群衆示威,并集結各自的軍營。
政府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防備措施。
30個騎兵中隊,一個旅的步兵身穿作戰服,排隊站在從愛麗舍宮到隆尚賽馬場的路上。
就連馬場的跑道上,每隔10米都有帶步槍的禁衛軍重騎兵把守,每個投注窗口也有他們的守衛。
騎在馬背上的警察守衛在草坪上。
跑道上聚集了超過10萬人,不少人的紐扣眼上插着代表左翼的紅玫瑰。
右翼的威脅再次引來了工人們,他們可能不是來捍衛資産階級國家的,而是來藐視統治階級的代表的。
在場的6000多個衛兵阻止了重大暴亂的産生,但是,這一天之内,示威的人群沖突無數,私下的騷亂和混戰頻發,呼喊與反駁回響,百餘人被捕,記者、警察和示威者都有受傷的。
晚上,人群重回巴黎,騷亂席卷咖啡廳;&ldquo共和國萬歲!&rdquo遭遇&ldquo軍隊萬歲!&rdquo,酒瓶、杯子、玻璃飲料瓶、托盤摔得到處都是,桌椅闆凳也成了武器,警察沖鋒陷陣;憤怒、流血、全國性的仇恨持續升級。
甚至位于巴黎外的布列斯特的一家小旅店,入住的軍官和教授們&mdash&mdash那些同樣被愛國感情驅使的年輕人&mdash&mdash也無法交談和互相理解了,到了一開口就要決鬥的地步。
該是&ldquo上帝出面休戰&rdquo的時候了,這是《時代日報》的懇求。
然而,休戰并沒有到來。
隆尚事件幾周後,政府再一次解散,恐懼和困難實在太大,以至于8天過去了新内閣還沒成立。
站出來填補這個真空,準備&ldquo清算&rdquo德雷福斯事件的人将有權開出其他情況下不可能的條件。
這個人是雷納·瓦爾德克-魯索(RenéWaldeck-Rousseau),53歲,巴黎的頂尖律師,舉止優雅的演說家,被稱為是&ldquo共和國的伯裡克利[28]&rdquo。
他是來自布列塔尼的天主教徒,出身富有的名門望族。
他的舉止引人注目,長得像英國人,留平頭和胡須,喜歡打獵和釣魚,擅長水彩畫,着裝無可挑剔。
羅什福爾說他是&ldquo塗發蠟的瓦爾德克&rdquo,因為他總是打扮得很漂亮。
激進派崇拜他,中間派也贊成他,他是中庸之道(justemilieu)的代表。
德雷福斯的重審在即,事件的演變也走向高潮。
為了在預料中的連續打擊下保住烏紗帽,瓦爾德克刻意組成了一個讓論辯的雙方都很讨厭的政府,這樣雙方的力量就能互相抵消。
他選了社會主義者米勒蘭當商業部部長,軍事英雄加裡菲侯爵(又名公社&ldquo屠夫&rdquo)擔任戰争部部長。
這個顯然的權宜之計引發了新聞界和議院一片喧嚣,抗議的浪潮前所未有。
&ldquo完全瘋了&hellip&hellip絕對是精神錯亂&hellip&hellip太不像話&hellip&hellip厚顔無恥!&rdquo辯論的雙方都憤怒異常。
對米勒蘭的任命不止激怒了右翼,他接受任命也成了醜聞一樁,造成了自己的政黨和第二國際的分裂,曆史影響不容小觑。
社會主義者接受資本主義政府的任命是一個可以和猶大的背叛相提并論的罪行。
饒勒斯傷心不已,懇求米勒蘭拒絕接受任命,但是狡猾的瓦爾德克恰恰選了一個貪戀權力的人。
因此,社會主義者不得不在對内閣進行信任表決時做出決定,是否支持瓦爾德克組成的政府。
一旦政府解散,法國必然陷入大混亂。
饒勒斯終于被盧西安·埃爾的論點說服:&ldquo不請求無産階級政黨的幫助,共和國就瀕臨失敗,這對于社會主義而言是怎樣的成就啊!&rdquo然而,蓋德那一派則死死抓住階級鬥争不放。
蓋德說,社會主義者&ldquo進入議會,仿佛身居敵人的國度,但我們的目的是與敵對的階級做鬥争&rdquo。
饒勒斯警告,如果社會主義繼續保持這種态度,它将會落到和&ldquo毫無結果、固執己見的無政府主義&rdquo一樣的層次,但是他的看法沒能占上風。
社會主義聯盟分裂了,25個議員決定支持政府,17人反對。
蓋德對後一組人提出了激動人心的建議,讓他們進入議會時高喊&ldquo公社萬歲!&rdquo。
可惜,他們沒能同右翼達成共識,因此在信任表決時投了棄權票。
第二天,他們還真的沖着新部長們喊了10分鐘的&ldquo公社萬歲!打倒劊子手!打倒殺人犯!&rdquo。
加裡菲侯爵、德·馬蒂格親王是他們要打倒的主要對象。
馬蒂格親王此時年近七旬,有着紅銅色的臉和明亮的雙眼,正帶着嘲諷的笑容觀看周圍吵鬧的景象,半是滿足,半是厭惡。
他在克裡米亞、意大利、墨西哥、阿爾及利亞和色當都打過仗。
在色當,他曾帶領一團騎兵進行最後的沖鋒,他對指揮官的答複是:&ldquo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您想讓我們沖鋒多少次都行。
&rdquo加裡菲侯爵被甘必大偉大的愛國主義和戰鬥精神感動,成了共和國的支持者,一直沒有改變立場,并且公開表達他對布朗熱的鄙視。
他的臉顔色鮮明,鼻子好像食肉猛禽的鳥喙,一雙眼睛深陷兩邊。
但他整個人看上去很有精神,很年輕,他仍然保持着&ldquo他走向成功時的氣度,仿佛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洋大盜,又或者是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大老爺(grandseigneur)&rdquo。
盡管他的腸胃嬌貴,因為舊傷有些跛腳,他仍然堅持在杜拉瑞宮打網球,他的風流韻事也廣為傳頌,是比西奧餐桌上充滿生氣的粗俗笑料。
他告訴人們卡斯第裡歐尼夫人是如何向他展示博德裡(Baudry)為她畫的裸體肖像畫的。
當他懷疑她是否真有畫上那麼好看時,夫人脫去了禮服,躺在沙發上擺姿勢。
&ldquo還是畫上的更好。
&rdquo加裡菲總結道。
他被人稱作&ldquo談話的劍客&rdquo(sabreurdelaparole),因為他講故事&ldquo就像帶領中隊沖鋒陷陣一樣&rdquo。
為了軍隊的戰鬥效能以及曾經在他手下幹過的比加,加裡菲成了一個修正派。
因為這個罪過,他被逐出賽馬俱樂部;當上部長之後,他也從行際盟友聯盟俱樂部(Cercledel&rsquoUnion)退出,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觀點與其他成員格格不入,而是俱樂部裡一些&ldquo愚蠢&rdquo的成員在歐特伊被捕;加裡菲說:&ldquo如果必須逮捕俱樂部成員的話,就不能再待下去了;這種事情不太令人愉快。
&rdquo他是個刻薄古怪的人,曾經富有,現在隻靠退休金過活也依然驕傲,他擁有&ldquo勇氣、才智、厚臉皮、對死亡的蔑視和對生活的渴望&rdquo。
這些品質正是在德雷福斯事件高潮時擔任戰争部部長所必需的。
在議會面對蓋德派極端主義者的奚落時,他突然站起來咆哮:&ldquo殺人犯,出來!(L&rsquoassassin,présent!)&rdquo于是,所有人都鬧起來了。
民族主義者、激進派、中間派,一邊罵人一邊亮拳頭。
和瓦爾德克一樣是律師出身的米勒蘭,留着灰白的小平頭,整潔的黑胡子,戴着單片眼鏡,态度嚴謹又好鬥,此時已經敗下陣來。
他的胡子顫抖着,看起來&ldquo好像一隻巨大的貓,在暴雨裡淋成了落湯雞&rdquo。
人們發現加裡菲正在記錄人名,他後來解釋說:&ldquo我覺得有必要邀請這幾個家夥到我家吃飯。
&rdquo瓦爾德克試圖說話,站在講壇上1小時,下面的人卻最多聽見了10分鐘。
他拼命抗争,最後以26票的優勢成功建立新政府。
加裡菲加入這個内閣并&ldquo不抱幻想&rdquo,而是為了安穩住法國,避免内戰,&ldquo如果這還可能的話,&rdquo他在給雷茲威爾王妃的信中說,&ldquo右翼報紙求我做另一個布朗熱,左翼又想要我砍掉所有他們不喜歡的将軍的頭。
公衆都是傻瓜。
我要敢動一個有罪的将軍,就會被指控為屠殺軍隊;我要是什麼都不做,又會被說成是叛國。
真是難辦啊。
可憐可憐我吧。
&rdquo實際上,他雖然覺得盧拜的&ldquo資産階級味道太重&rdquo,他還是願意當部長的,并且在比西奧餐廳的下一次聚會上&ldquo十分開心風趣&rdquo。
他講了一個生動的故事,說有個45歲,身材高大不過還算可愛的夫人到他的辦公室拜訪,想和軍隊做一樁有關2萬匹馬的生意,說要是成了,他能拿100萬法郎的好處費。
&ldquo100萬啊,&rdquo他告訴這位夫人,&ldquo這可算不上什麼,大家都知道我從辛迪加那裡拿了2500萬呢。
你還是去找瓦爾德克吧,他隻拿了1700萬,一直懷恨在心呢。
&rdquo
6周之後是1899年8月8日,對德雷福斯新的軍事審判将在有軍隊駐紮的雷恩開庭。
雷恩位于布列塔尼半島,有反革命的傳統,是天主教和貴族的根據地。
法國顫抖着,充滿期待;每過去一周,人們就緊張一分,離那個時刻越來越近了。
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雷恩。
所有重要的外國報紙都派明星記者前往此地。
英國最高法院院長羅素勳爵(LordRussellofKillowen)也作為觀察員出席審訊。
德雷福斯事件的所有重要人物,數以百計的法國記者,重要的政治、社會、文學界人物蜂擁而至,把這個小小的市鎮圍得水洩不通。
&ldquo密件&rdquo被放在炮兵彈藥箱裡從巴黎發送過來。
各地的人們時刻都在讨論即将開始的宣判,除此之外别無其他話題。
如果宣判無罪,德雷福斯派就迎來了最終的清白;對于民族主義者,這又是緻命的傷害;是他們不能允許、無法想象的打擊。
他們好像接受了命令,又回到了第一次威脅的主題&mdash&mdash要德雷福斯還是要軍隊。
&ldquo一個決定即将産生&rdquo,巴雷斯在《小報紙》上寫道,雷恩就好比盧比孔河[29],跨過之後就無法挽回了。
&ldquo如果德雷福斯是無辜的,那麼七任戰争部部長都有罪,按任職的順序,一個比一個罪孽深。
&rdquo梅耶在《高盧人報》上回應道。
梅西耶将軍前往雷恩,作為證人出庭。
他在當日的議事日程上寫道:&ldquo德雷福斯将再次被判有罪。
因為在這個事件中,肯定有人犯罪,且罪不在他就在我。
既然可以肯定我是無罪的,那麼有罪的就是他德雷福斯&hellip&hellip德雷福斯是個叛徒,我會證明的。
&rdquo
8月8日早上6點,法庭在雷恩公立中學開庭,在場的聽衆有600人,這座中學是當地唯一能容納這麼多人的地方。
坐在第一排,前法國總統卡季米爾-佩裡埃旁邊的正是梅西耶。
他布滿皺紋的黃臉上面無表情,還和往常一樣。
坐在他旁邊的是亨利上校的遺孀,戴着表示哀悼的黑色面紗。
政界顯要,穿制服的軍人,穿夏季輕便連衣裙的女士,以及超過400名記者塞滿了後面的各排座位。
首席法官茹奧(Jouaust)上校&mdash&mdash7名軍事法官的領導&mdash&mdash在那個充滿壓力的時刻用粗啞的聲音叫道:&ldquo傳被告到庭。
&rdquo
一時間,還在聊天的人安靜下來,每張嘴都閉上了,人們似乎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向右邊牆上的一個小門望去。
盯着那扇門的每一雙眼睛都充滿了恐懼和敬畏,好像要見到鬼一樣。
因為被告就是鬼,一個在場的人差不多5年都沒見過的鬼,除了他的家人、律師和原告以外,沒有人見過的鬼。
5年來,他不是作為一個人,而是作為一個理念存在于所有人的腦海;現在,他将從那扇門中走出來,而他們将看到拉撒路[30]。
一分鐘過去了,又是一分鐘,在場的觀衆凝神屏氣,沉默令人痛苦,&ldquo一群人身上從未降臨過這樣的沉默&rdquo。
門打開了,先看見兩個看守;他們中間的是個瘦小、衰弱、無精打采的身影,隻剩一丁點兒奇怪的人氣,看起來既不老又不年輕,皺縮的臉,幹燥到枯竭的皮膚,身體幾乎都被掏空了,但還是直挺挺地站着,似乎是想堅持着從門口走到證人席的幾米路程中不跌倒。
唯一不變的是人們從照片上熟知的夾鼻眼鏡。
&ldquo恐怖和憐憫&rdquo一下子席卷了在場的人,比加的命運因為德雷福斯而遭到無可挽回的改變,此時他投給德雷福斯的目光異常尖銳,刺痛了在場的其他人。
還有一些人的事業也因為德雷福斯而改變了軌迹或者破産,比如克列孟梭和卡韋納,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四年半來,德雷福斯幾乎沒說過話,也沒聽别人對他說過話。
疾病、高燒、熱帶的烈日使他身心衰弱,法國走向瘋狂的景象也反映在他的獄卒身上,他們用鐵鍊捆綁他,殘忍地虐待他,使他的狀況火上澆油。
他已經不怎麼能說話了,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理解對方的話。
他在登上講台的三個台階時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子,敬了一個禮,表情令人費解。
他擡起戴手套的手宣誓,除掉帽子,露出過早變白的頭發。
他像雕像一樣站着。
他不知道事件已經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不知道新聞界的争鬥,不知道決鬥和請願書,不知道騷亂、街頭暴徒、聯盟、審判、诽謗起訴、上訴、政變;更不知道修雷爾-凱斯納、雷納克、比加的被捕,左拉的審判,埃斯特哈齊的軍事審判,亨利上校的自殺,對法國總統的人身攻擊。
在審訊期間,他并沒有給大多數人留下好印象。
他嚴格地控制自己,不顯露出任何使人同情的神色,令現場那些準備灑一掬熱淚的人十分反感。
G·A·亨蒂和許多過來的英國人一樣,認為德雷福斯遭到了陷害,但是他走的時候,又表示質疑:&ldquo這個人看起來就像個間諜,說起話來也像&hellip&hellip如果他真的不是間諜,本來也應該從事這個行當的。
&rdquo亨蒂代表最後的浪漫主義者發言,他們以為抽象的概念諸如正義是黑白分明、清楚易辨的,那些表現得奇怪的人就是間諜。
最終,決定審判結果的不是德雷福斯在庭上的表現,正如一開始,也不是他制造了整個事件。
起決定作用的是梅西耶很久以前造成的困境,這個審訊也是梅西耶等上百個證人的舞台。
冷漠而威嚴、高傲而自信的梅西耶聲明為原審時不給被告看&ldquo密件&rdquo一事負責,并說這是一個&ldquo符合道義的&rdquo決定。
站在證人席上時,對于不喜歡的問題,他拒絕給出答案;不在證人席上時,他又不經允許幹涉他人的講話。
&ldquo密件&rdquo被呈上來接受檢查時,他命令公衆撤離,法庭也服從了他的要求。
被問及軍隊是否壓制證據時,雷納克坦承,他冷嘲熱諷的回答&ldquo幾乎令人欽佩&hellip&hellip好像罪行也能成為美的源泉一樣&rdquo。
梅西耶&ldquo已經産生幻覺了&rdquo,加裡菲寫道,&ldquo他認為自己成了法國的化身&hellip&hellip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個可敬的人&rdquo。
調查和證詞拖了好幾個星期,一連串證人熱情地出庭做證,律師激烈争辯,記者和旁觀者争論,雷恩城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法庭還遲遲不給裁定,這種懸而未決的感受已經到了讓人無法容忍的地步。
巴黎有傳言說,另一次政變已在籌備中,會在梅西耶做證的那一天發生,以至于政府搜查了100個嫌疑人的家,逮捕了還在床上睡覺的65人,其中包括德魯萊德,但蓋倫逃脫了搜捕,他把自己隔離在夏布洛爾大街的一棟房子裡,有14個朋友陪伴,且此處藏有槍支彈藥,不怎麼積極的警察圍攻了他6個星期。
&ldquo我一周7天,從早上7點到晚上7點都駐守在辦公室,寸步不離,以準備應對一切狀況。
&rdquo加裡菲寫道。
8月14日,麥特·拉伯利,這個口才流利,敢作敢為,&ldquo長得像大力士,辯護時像拳擊手&rdquo的律師,在法庭外遭遇槍擊。
兇手是個紅頭發的年輕人,他邊逃跑邊喊着:&ldquo我殺了一個德雷福斯的支持者!我殺掉他啦!&rdquo德雷福斯的名字又一次成了抽象的概念。
雖然拉伯利并未身亡,但這次襲擊給當時瘋狂的狀況火上澆油。
攻擊者沒有被抓住,而且還帶走了拉伯利的公文包,這在德雷福斯派看來是個蓄意的陰謀,又一次證明了民族主義者不達到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他們譴責對手是&ldquo謀殺犯&rdquo、&ldquo罪犯的總參謀部&rdquo,并發誓,&ldquo為了我們中的每個人,要殺掉他們的所有人&mdash&mdash梅西耶、卡韋納、布瓦岱弗勒、巴雷斯&rdquo。
卡斯泰拉王妃在寫給加裡菲的信中說:&ldquo我的上帝啊,這個世紀竟以這樣的方式收場!&rdquo
審判在9月9日結束,難以置信的判決讓整個世界倒吸一口涼氣。
法官們以5∶2的票數再次宣判德雷福斯有罪,但認為他&ldquo情有可原&rdquo,判處了5年徒刑,以取代強制的終身徒刑;德雷福斯已經在監獄中度過了5年,故而刑期已滿。
可是,叛國罪既然成立,就不可能&ldquo情有可原&rdquo,所以這個附加條款激怒了兩大陣營。
這個說法其實是控方想出來的,因為他們意識到,如果法官可以不必為德雷福斯再送到魔鬼島而受良心譴責,那麼讓法庭宣判有罪就更容易。
這個判決的影響可以說是災難性的。
人們震驚了。
維多利亞女王給羅素勳爵發電報說:&ldquo這個可怕的判決讓我大吃一驚,希望那個可憐的受難者能向最高的法官上訴。
&rdquo&ldquo邪惡、可憎,心狠手辣,野蠻殘忍&rdquo,《泰晤士報》的通訊員寫道,他已經顧不上句法結構了。
克列孟梭像先知以賽亞一樣,憤怒地質問:&ldquo我們曾經是人類正義的擁護者,曆史的傳統被丢到哪裡去了?呼喊聲将響徹世界:法國在哪裡?法國怎麼成了這個樣子?&rdquo尤其是1900年的巴黎世博會在即,世界輿論一下子成了嚴重問題。
在日内瓦湖畔的埃維昂萊班,上流社會的消夏勝地,普魯斯特發現諾艾利斯伯爵夫人在哭泣:&ldquo他們怎麼能這麼做?外國人現在會怎麼看我們?&rdquo然而,民族主義陣營卻為了同樣的理由而慶祝:&ldquo這是1870年以來我們第一次戰勝外國人。
&rdquo《高盧人報》歡欣雀躍。
整個世界都在關注這一事件,再明顯不過了。
敖德薩[31]人的興奮&ldquo簡直到了異乎尋常的地步”柏林人非常憤怒;遙遠的墨爾本也傳來&ldquo反感和厭惡&rdquo的情緒;芝加哥人甚至為此舉行抗議集會,每個地方都有人号召抵制世博會。
在利物浦,《泰晤士報》剛擺出來幾分鐘就引來無數人購買,很快被标上高價。
在挪威的作曲家格裡格寫信拒絕夏特雷劇院的指揮邀請,因為他&ldquo對貴國蔑視正義的行為非常憤慨&rdquo。
最憤慨的還是當時正由于法紹達沖突而掀起反法浪潮的英國人。
海德公園裡滿是抗議集會,報紙上譴責&ldquo對文明的侮辱行徑&rdquo,實業和文化團體敦促大家抵制世博會,以此向法國政府施壓。
遊客也被要求取消已經計劃好的行程,一位湖區的酒店老闆就驅逐了一對正在度蜜月的法國夫婦。
一位作家給編輯的信中斷言,與德雷福斯事件相比,布爾戰争&ldquo在真相與正義的問題面前,相形見绌&rdquo。
不過,《泰晤士報》還是提醒讀者,許多法國人冒着&ldquo比生命還要大的&rdquo風險阻止正義的挫敗,他們是不會放棄鬥争的,一定會糾正雷恩的誤判。
鬥争确實仍在繼續,隻是公衆輿論已經枯竭。
德雷福斯事件屬于那種不會有完美方案的情況。
瓦爾德克·魯索赦免了德雷福斯,盡管克列孟梭竭力反對,德雷福斯還是出于人道主義原因接受了這個赦免&mdash&mdash因為他已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mdash&mdash不過接受赦免并不意味着停止為其洗刷清白的努力,這是附加的條件。
加裡菲在軍隊的議事日程上記載:&ldquo此事已告完結&hellip&hellip你們要忘掉過去,隻想着未來要做的事。
&rdquo瓦爾德克提出發布大赦令,取消讨論所有與此案有關的懸而未決的法律訴訟。
這個做法激怒了兩大陣營:右派憤怒是因為德魯萊德被排除了;德雷福斯派憤怒是因為比加、雷納克等蒙受冤屈,遭到控告,卻無法洗刷罪名。
瓦爾德克的态度很堅決:&ldquo大赦令不做判斷,不是指控,也不平反;它忽略所有疑問。
&rdquo辯論還是繼續激烈進行并維持了一年,直到大赦令成為法律。
憎惡仍在持續。
在德雷福斯事件中采取的立場更加堅定、明晰。
起先為了追逐聳人聽聞的新聞,而非個人信念加入論戰的勒梅特現在成了瘋狂的保皇派;阿納托爾·法朗士則比以前左傾很多。
原來的道德鬥争已經成了政治鬥争,鬥争中心從德雷福斯轉變為了德雷福斯派革命。
争鬥還是原來的争鬥,但是措辭、條件改變了。
問題已經不在于正義和重審,而是瓦爾德克及其繼任者孔布(Combes)能否控制住教權主義,并使教育和軍隊共和化。
瓦爾德克頒布的結社法直接反抗修道會,引發的争論和德雷福斯事件一樣激烈;同樣的還有安德烈将軍的&ldquo卡片事件&rdquo&mdash&mdash這位過分熱情的将軍1904年出任戰争部部長,被發現使用共濟會軍官提供的卡片,按照天主教官員對宗教信仰的遵守程度來決定是否做出提拔的任命。
在馬蒂厄·德雷福斯、雷納克和饒勒斯不屈不撓的長期努力下,重重困難都被克服,最終的重審終于實現了,最高法院&ldquo打破&rdquo了原先在雷恩的判決。
在1906年7月13日,巴士底日[32]的前夜,德雷福斯的被捕幾乎過去了12年,雷恩審判已過去7年,議會以442∶32的票數通過了一項平反德雷福斯和比加的法令,德·芒此時仍然投了反對票。
戴着法國榮譽軍團勳章的德雷福斯被提拔為上校,比加成了将軍,這是他們本該獲得的頭銜,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
1902年,德拉蒙特在重選中落敗,失去了議會席位;《自由言論》走向衰敗,1907年待售卻找不到買家。
左拉于1902年去世,阿納托爾·法朗士在他的葬禮上念了公正而高貴的悼文,稱這位逝者&ldquo曾有一刻&hellip&hellip代表了人類的良知&rdquo。
1908年,左拉的骨灰被轉移到先賢祠。
在儀式的過程中,一個名叫格裡高利(Gregori)的人打了德雷福斯一槍,使他的肩膀受傷,後來又在巡回審判(AssizeCourt)時脫罪。
1906年,克列孟梭當上總理,并任命比加為戰争部部長。
比加坐在梅西耶的老位子上,&ldquo真是一出好戲!&rdquo加裡菲說,&ldquo不能選擇自殺的人,能從此事上獲得安慰。
&rdquo
雷恩是事件的高潮。
雷恩之後,為了正義的鬥争以及右翼同共和國的鬥争都沒結束,但是德雷福斯事件結束了。
在事件持續的時候,法國的政治家像大革命時一樣,展現出了最好鬥的一面。
那是個全無節制的年代。
人們全力投入鬥争,亮出能力與信念之劍。
他們不留餘地,破釜沉舟。
在新世紀的前夜,德雷福斯事件表明,驚人的能量與殘暴為期不遠。
[1]歐内斯特·拉維斯(ErnestLavisse,1842&mdash1922):法國曆史學家。
[2]這三處分别為意大利、捷克和奧地利的地名,拿破侖曾在這些地方得勝。
[3]原文為法語:Oh,lesbravesgens!
[4]夏爾·斯萬(CharlesSwann):《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的主人公,一位出入上流社會的優雅的猶太人。
[5]原文為法語:Quelanimal,cegénérall!
[6]瑪麗安娜(Marianne),法國的象征。
[7]馬志尼(Mazzini,1805&mdash1872):意大利革命家,策劃了統一意大利的運動。
[8]原文為法語:Amort!Amortlesjuifs!
[9]&ldquo備忘錄&rdquo(Bordereau),一份從德國軍事專員的廢紙簍裡發現的詳細備忘錄,是德雷福斯叛國罪的最初證據。
&mdash&mdash原注
[10]薩拉·貝納爾(SarahBernhardt,1844&mdash1923):法國著名話劇演員。
[11]尚波爾公爵(ComtedeChambord):波旁王朝最後一個僭王,查爾斯十世之孫,自命為亨利五世,于1883年去世。
&mdash&mdash原注
[12]胡斯曼(Huysmans,1848&mdash1907):法國作家,著有《逆天》(Àrebours),埃桑迪斯正是此書的主人公。
[13]這個詞是英語Blackball(黑球)的法式拼寫,表示投票反對或驅逐。
以上列舉的詞也都是英國式的法語。
[14]路易·阿道夫·梯也爾(LouisAdolpheThiers,1797&mdash1877):法國政治家、曆史學家,共和國第一任總理。
[15]比約恩斯特恩·比昂松(BjörnstjerneBjörnson,1832&mdash1910):挪威作家,190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16]萊昂·都德(LéonDaudet,1867&mdash1942):法國記者,保皇派,作家阿爾封斯·都德(《磨坊信劄》作者)之子。
在論戰中持民族主義觀點,反對德雷福斯派。
[17]勒南(JosephEmestRenan,1823&mdash1892):法國文獻學家、曆史學家、哲學家,著有《基督教起源史》。
[18]泰納(HippolyteAdolpheTaine,1828&mdash1893):法國曆史學家、哲學家,著有《當代法國的起源》。
[19]大衛王之星是兩個正三角形疊成的六角形,猶太人的标記。
[20]高康大是法國文藝複興時期作家拉伯雷的小說《巨人傳》的主人公。
[21]加布裡埃爾·鄧南遮(GabrieleD&rsquoAnnunzio,1863&mdash1938):意大利作家,著有《玫瑰三部曲》。
因支持法西斯主義而頗有争議。
[22]戈哈特·豪普特曼(GerhartHauptmann,1862&mdash1946):德國戲劇家,小說家,著有《織工》。
曾獲1912年諾貝爾文學獎。
[23]赫爾曼·蘇德曼(HermannSudermann,1857&mdash1928):德國劇作家及小說家,著有《憂愁的夫人》。
[24]原文為法語:Quefaitesvous,Matredanscettegalère?
[25]他此時已升職。
&mdash&mdash原注
[26]&ldquo破毀院&rdquo是法國民事、刑事案件的終審法院。
[27]法紹達(Fashoda),今蘇丹南部科多克地區。
1899年,法英兩軍為争奪尼羅河上遊地區在此地相遇,法國因實力不濟被迫退出該地區。
[28]伯裡克利:卒于公元前429年,古希臘政治家、軍事家。
[29]盧比孔河是意大利中部的一條河,曾是恺撒與龐培領地的分界。
對于恺撒來說,渡過盧比孔河就意味着破釜沉舟,内戰不可避免。
有&ldquo骰子已經擲出&rdquo,恺撒渡河開戰的說法。
[30]《聖經·新約》中有兩個叫拉撒路的人。
一個是生前遭受折磨,死後進天堂的乞丐;一個是患病而死,耶稣展現奇迹,令其複活的人。
此處應指後者。
[31]烏克蘭南部港口城市。
[32]攻占巴士底獄的紀念日,即法國國慶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