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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尼祿主義在蔓延 德國:1890—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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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建築的角度說,柏林這個歐洲第三大城市,新興但并不漂亮。

    其建築風格在美國人看來屬于所謂鍍金時代[4]。

    柏林主要的公共建築,街道和廣場,多是在1870年建造或重建的,為了與這個新國家的豪華排場相匹配,外觀上有很多矯飾和華美的鍍金。

    菩提樹下大街有1英裡(約1.6千米)長,街道兩旁綠樹成蔭,顯然是抱着打造歐洲最美的大道這個想法才修建的,其盡頭自然是勃蘭登堡門這座德國的凱旋門。

    出了門便是蒂爾加滕著名的勝利大道,一排排頭戴鋼盔的霍亨索倫戰士的大理石雕像保持勝利的姿态,閃閃發光。

    這些雕像是按照德皇的旨意豎立的,當年馬克斯·利伯曼的工作室就在附近,可以俯瞰蒂爾加滕。

    他抱怨道:&ldquo我隻能帶藍色護目鏡了,但這麼做是無期徒刑。

    &rdquo威風的德意志帝國國會以宏偉的大廈來彌補其微不足道的權力。

    萊比錫大街和弗裡德裡希大街上到處是百貨公司、銀行總部、商業行号,其業務每天都在增長,因而很是興奮。

    這座城市一塵不染,市民秩序井然,以至于柏林女房東的賬單上寫明了,縫褲子紐扣收費3芬尼[5],而去除墨水漬要20芬尼。

    柏林的警察效率很高,盡管一位英國遊客認為他們&ldquo态度強硬得過分,甚至到了殘忍的地步&rdquo。

    這裡的菜肴乏善可陳,女士也不怎麼時髦。

    普魯士人的節儉扼殺了優雅。

    柏林的中産階級女性穿着自制的服飾,比如格子襯衫、土黃色的裙子、像旅行地毯似的男士短襯衫、方頭靴子、難以形容的帽子,可以和任何衣服搭在一起,但又不相配。

    她們身體結實,不怎麼化妝,頭發用發圈紮在腦後。

     由于各階層劃分嚴格,缺少交流,整個社會的氛圍僵硬枯燥。

    除非名字中有&ldquo馮&rdquo(von)這個顯得貴氣的稱号,商人、店主、專業人員、文藝界人士都不是有權入宮的人,也就是說不能受到宮廷的接見,不能與貴族進行社會交往。

    不同層次的人之間也沒有往來。

    每個德國人都屬于某一個&ldquo圈子&rdquo(Kreis),每個圈子與相鄰的圈子都沒有重疊的部分。

    國策顧問或醫生的夫人不和商人的太太說話,而商人的太太不和手工業者的妻子說話。

    和圈外人交往、娛樂、結婚意味着混亂,這是德國人最怕的東西。

    可能是為了彌補社交上的無趣,據說有些德國人一天要吃七頓飯。

     既然德國的統一是在普魯士的領導下完成的,彼時的統治階級便從擁有土地的容克&mdash&mdash普魯士貴族&mdash&mdash中産生了。

    容克人數衆多,思想落後,能力很差。

    符騰堡和巴伐利亞的天主教貴族看不起他們,覺得他們粗俗、沒有品位,不适合領導社會。

    容克則以其武斷和自信彌補了教育上的不足。

    他們支配軍隊,而在德國,軍隊支配國家。

    随着他們最強大的支持者&mdash&mdash俾斯麥的上台,容克占據了大多數政府公職,不過他們在競争激烈、利潤豐厚的首都商業界優勢并不明顯。

    雖說這是一個反對商業的階層,但它又是心甘情願的商業代理人,其政府的商業性在歐洲是最明顯的。

    德皇崇拜金錢,他把更富有、更具有世界主義精神的非普魯士貴族也納入了自己的交友圈。

    德國宮廷最出名的是精确的行為準則,以及由喧鬧的音樂伴奏的龐大國宴。

    猶太人是不允許進宮的,除非已改信基督教,或除非是所謂宮廷猶太人(CourtJew)[6],比如德皇的朋友阿爾伯特·巴林(AlbertBallin)。

    盡管猶太人隻占人口的1%,反猶主義仍然很有市場,部分原因在于1871年德國确認在法律上解放了猶太人後,他們在科學、藝術、商業和各種職業上取得了飛速的進步。

    猶太人雖然解放了,但是聲明信奉猶太教的人仍然被政界、軍界和學術界排斥,不能擔任職位,也無法獲得&ldquo馮&rdquo這個貴族頭銜,不過這樣的排斥并沒有讓德國的猶太人降低對國家的忠誠度,這對德國來說是一件幸事。

    借錢給俾斯麥并為普法戰争提供金融支持的銀行家布雷施勞德(Bleichroder),海上貿易的開發者巴林,使德國實現電氣化的德國通用電力公司(AllgemeineElektrizitäts-Gesellschaft)創始者埃米爾·拉特瑙(EmilRathenau),發現了從空氣中提取氮氣的方法,從而使德國擺脫氮氣進口,獨立研發炸藥的弗裡茨·哈伯(FritzHaber),生來都是猶太人。

    猶太人對德國的繁榮貢獻良多。

    同樣支撐德國統治階級的還有極度勤勞的中産和下層階級,他們勤勤懇懇,不停工作,很少休假。

    相比其他國家同等階層的人,他們的受教育程度更高。

    普魯士從19世紀20年代開始就針對7&mdash14歲的兒童推行義務教育;到了90年代,大學生占人口的比重已是英國的兩倍半。

     德國皇帝也是個不得空閑、精力充沛的人,但與他的臣民相比,多了一點兒焦躁,少了一點兒認真。

    他對每件事情都感興趣,對每件事情留有心意,有時候也能獲得有用的成果。

    當美國的巴納姆貝利馬戲團(BarnumandBaileyCircus)1901年在德國表演時,德皇聽說這個馬戲團可以用極快的速度裝載列車,便派人去觀察這是怎樣的辦法。

    他們得知,馬戲團的表演者沒有從旁邊一件件地向每節車廂裡裝載設備,而是鋪設連接整個火車的鐵質的履帶,把所有的器材在一端裝好,然後從履帶上滾過去。

    使用這個方法,3輛各有22節車廂的火車可以在1小時内裝載完畢。

    德國的軍隊總想不斷提高調動系統的速度,這個馬戲團的技術很快便被他們采納了。

    德皇派去的觀察者也注意到了大馬戲團的烹饪馬車相比固定不動的野戰廚房更有優勢,所以軍隊也采用了這個辦法,行軍的途中也可以做飯了。

     德皇在不同的場合總是小心翼翼地選擇他的着裝。

    當莫斯科藝術劇院在柏林演出時,他穿着俄國的制服觀看表演。

    他喜歡安排閱兵式和節慶,特别是每年春秋兩季柏林警衛部隊在龐大的滕普爾霍夫(Tempelhof)的遊行&mdash&mdash5萬多人的軍隊,差不多有幾個師,可以供其調度。

    他自認為在藝術上也同樣是個權威,他在這方面觀點明确,雖說不一定是高明的。

    當蓋爾哈特·霍普特曼(GerhartHauptmann)&mdash&mdash陰暗的工人階級戲劇《紡織工》的作者&mdash&mdash被評委确定為1896年席勒獎的獲得者時,德皇轉而把這個獎頒發給了他所喜愛的恩斯特·馮·維爾登布魯赫(ErnstvonWildenbruch),這是一位曆史劇作家,作品風格類似《威廉·退爾》。

    羅德獎學金[7]創建時,經德皇提名的德國候選人都是&ldquo庸俗的有錢人&hellip&hellip完全起不到良好的示範作用&rdquo,這是牛津大學貝列爾學院一位成員的意見。

    其中一人在莫德林學院的公園裡射殺了一隻鹿,令德皇很是難堪,後者不得不下令撤銷其候選人資格。

    正如德皇1901年為勝利大道題獻的演說中所講,他願意把自己看作是一位&ldquo熱愛藝術的王子&hellip&hellip周圍環繞着藝術家&rdquo,且在他的統治下,藝術會像古典時代一樣繁榮,因為&ldquo雇主和藝術家有直接的交流&rdquo。

    作為勝利大道的雇主,他給雕塑家們布置了&ldquo清楚明白的任務&rdquo,&ldquo明确闡述了&rdquo他們的工作,但又賦予他們實現這些想法的自由。

    現在,他可以為取得的成果而自豪了,這些雕塑&ldquo沒有被所謂的現代傾向所污染&rdquo。

     他宣稱,藝術應當表現理想。

    &ldquo其他民族所失去的偉大理想,已經成為我們德國人永久的财富&rdquo,而且&ldquo也隻有德國人&rdquo才能留存。

    他援引文獻,提及藝術對下層階級的教育作用,他們在辛苦勞作一天後,可以通過沉思美和理想獲得精神的提升。

    但是,他也嚴厲地警告:&ldquo如果藝術堕落到陰溝裡&mdash&mdash現在這種情況時有發生&mdash&mdash去表現苦難,将之描繪得比實際更為醜陋&rdquo,那麼藝術&ldquo就對德國人民犯罪了&rdquo。

    作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看見藝術大師們&ldquo沒有全力反對這樣的傾向&rdquo,他感到痛心疾首。

     他在1898年宣稱,同樣,戲劇也應該為精神文化做貢獻,提升道德水平,&ldquo教育人民尊重我們祖國父親的最高傳統&rdquo。

    因此,皇家劇院&mdash&mdash他總是稱之為&ldquo我的劇院&rdquo&mdash&mdash需要承擔起這項職能。

    他安排了一系列他最喜愛的曆史劇,為工薪階層上演,票價适中。

    他對布景和服裝的細節準确性十分挑剔,有一回,為了某個以薩丹那帕路斯(Sardanapalus)為題材的芭蕾啞劇,把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都搜了個遍,以尋找亞述戰車的信息。

     他喜歡觀看皇家歌劇院和皇家劇院的彩排,甚至有時候親自指導。

    乘坐着黑黃相間的皇家汽車駕臨後,他在觀衆席上擺出一個大型商用辦公桌,桌上放了一堆紙筆。

    一位副官站在身旁,隻要德皇發出信号,他便舉手示意,演員便停下來,聽德皇手舞足蹈地解釋他的改進意見,然後演員們再試一次。

    他稱呼演員們為&ldquo我的演員&rdquo,有一回,其中一位叫馬克斯·波爾(MaxPohl)的演員突然生病,他和一位熟人說:&ldquo你想得到嗎?我的波爾昨天突然發病。

    &rdquo這位熟人以為他說的是一條生病的寵物狗,便深表同情:&ldquo啊,那可憐的畜生。

    &rdquo 德皇在音樂上的品味自然是保守的。

    他喜歡巴赫&mdash&mdash最偉大的作曲家,還有亨德爾。

    就歌劇而言,隻要是德國的他就感興趣,他會這麼說:&ldquo格魯克最中我的意,瓦格納太吵了。

    &rdquo他觀看演出時總是留到最後,也經常要求在宮廷裡舉辦音樂會,節目單都要按照他的意思辦,他還經常參加彩排,希望樂手們已經提前排練好,演出将按照計劃順利進行。

    他在訪問挪威時還把格裡格招來德國公使館,并叫來40人的管弦樂團,在樂團前面放上兩把椅子,一把留給自己,一把留給這位作曲家,要求格裡格指揮《皮爾·金特組曲》。

    演出時,德皇不停地糾正作曲家的速度和表情,并在聽到安妮特拉舞曲時&ldquo左右搖擺&rdquo身體,這首曲子顯然令他&ldquo極度興奮&rdquo。

    次日,整個演出又在皇家遊艇&ldquo霍亨索倫&rdquo号上重現,這次使用了完整的管弦樂隊。

     德皇統治早期,對他的崇拜是全國性的狂熱。

    他的祖父威廉一世在位時間很長,接着是個垂死的人三個月痛苦的統治,全德國上下都對一位年輕、強健、朝氣蓬勃的君主的到來表示歡迎,而且他顯然對這個角色十分滿意,很配合地展現國王的魅力。

    他那炯炯有神的雙眼,尚武的态度,英勇的姿态,再加上漂亮的服裝,激昂的音樂,這一切加起來使他的臣民興奮地戰栗。

    年輕人跑去宮廷理發師那裡,用特殊的裝置把胡子卷得向上翹起;文武官員練習讓雙眼放光;雇主們和手下工人說話時,也采取皇帝那種最有活力的風格&mdash&mdash亨利希·曼(HeinrichMann)嚴厲的諷刺小說《忠實的臣民》(DerUnterthan)中的主人公迪德裡克正是如此:&ldquo我已經把船舵掌握在手中了。

    &rdquo他在繼承家庭工廠時說:&ldquo我的航線已經定好。

    我要帶領你們走進輝煌的時代。

    願助我者,我誠心歡迎;反對我者,我不留情面地打擊。

    主人隻有一個,那就是我。

    我隻對上帝和我的良心負責。

    你們永遠可以信任我的父親般的慈愛,但是任何革命情緒都會被我不屈的意志粉碎。

    &rdquo聽了這話後,工人們吓呆了,盯着他看,而他的家人則對他充滿敬畏和欽佩。

     德皇統治的前半段從1888年開始,正好和對尼采的第一輪崇拜一緻。

    這位君王從不間斷的各種各樣的活動讓他看起來像個知識廣博的通才,仿佛超人已在德國誕生&mdash&mdash作為對這個國家一個世紀偉大發展的公正獎勵,而且超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國之君。

    國民自然像崇拜英雄一樣崇拜他。

    小說中,迪德裡克在勃蘭登堡門的工人集會上第一次見到德皇。

    隻見皇帝騎着馬,帶領騎兵中隊走在前頭,面色&ldquo堅硬如石,異常嚴肅&rdquo。

    剛才還在喊着&ldquo面包!工作!&rdquo的工人們,看見了德皇便被效忠之心席卷,激動萬分,搖着帽子呼喊着:&ldquo跟随他!跟随皇帝!&rdquo迪德裡克在工人的邊上奔跑,絆了一跤,跌在了泥潭裡,他兩腳朝天,歡呼着潑灑泥水。

    德皇看見了他,一拍大腿,笑着對他的副官說:&ldquo這裡有個忠實的人,這裡有個忠實的臣民!&rdquo迪德裡克&ldquo深陷泥坑,張大嘴巴&rdquo,呆呆地望着他。

     迪德裡克總是殘忍地對待手下人,同時又巴結所有比他地位高的人。

    通過對他的描述,亨利希·曼殘酷地揭示了德國國民的奴性,而奴性正是橫行霸道的另一面。

    在英國居住了27年的銀行家埃德加·斯派爾(EdgarSpeyer)于1886年回到他的出生地&mdash&mdash美茵河畔的法蘭克福。

    打了三次勝仗、建立了帝國後,德國的氛圍改變了,變得讓人&ldquo無法忍受&rdquo了。

    德國的民族主義取代了德國的自由主義。

    在他看來,繁榮興旺和自我滿足就像麻醉藥一樣,令德國的國民自願放棄自由,臣服于猖獗的軍國主義,他們對軍隊和皇帝的奴性到了&ldquo難以置信&rdquo的地步。

    在他的年輕時代曾領導自由主義的大學教授們,&ldquo現在奴性十足地向權威叩頭&rdquo。

    斯派爾深感壓迫,心情沉重,5年之後便宣告放棄,搬回了英國。

     斯派爾看到的東西,蒙森試圖做出解釋。

    &ldquo俾斯麥打斷了這個國家的脊梁,&rdquo他在1886年寫道,&ldquo俾斯麥時代造成的傷痕遠大于它帶來的益處&hellip&hellip德國人人格和心靈的屈從是無法挽回的不幸。

    &rdquo不過蒙森未能指出的是,俾斯麥如果和德國人的性格對着幹,也赢不了。

     作為超人(Übermensch)理論的忠實信徒,施特勞斯在19世紀90年代也和大衆一樣崇拜着皇帝。

    不過,當上柏林皇家歌劇院的指揮後,個人經曆改變了他的想法。

    在他指揮了德皇最愛的作品之一&mdash&mdash韋伯那音調優美的《自由射手》之後,皇帝召見了施特勞斯。

    &ldquo說起來,你也是所謂的現代作曲家吧。

    &rdquo皇帝說道。

    施特勞斯鞠躬。

    皇帝談起了當代作曲家席林斯(Schillings),他聽過這個人作品,&ldquo令人厭惡,一點兒旋律都沒有。

    &rdquo皇帝說。

    施特勞斯鞠躬,并暗示道,旋律是存在的,隻是藏在了複調的後面。

    皇帝皺着眉頭:&ldquo你是最糟糕的。

    &rdquo這一回,施特勞斯什麼都沒說,隻是鞠躬。

    &ldquo所有的現代音樂都一文不值,&rdquo這位皇室評論家還在繼續,&ldquo一點兒旋律都沒有。

    &rdquo施特勞斯鞠躬。

    &ldquo我更喜歡《自由射手》。

    &rdquo皇帝堅定地說。

    施特勞斯猶豫了一陣後,回答:&ldquo陛下,我也更喜歡《自由射手》。

    &rdquo 看來皇帝并非施特勞斯料想之中的英雄,但是他很快便找到了更好的&mdash&mdash就是他自己。

    于是,他的下一部重要作品的題材也有了,他大言不慚地将之命名為&ldquo英雄的生涯&rdquo(EinHeldenleben)。

    在完成《意大利》之後,施特勞斯就再也不把心情、畫面、沉默的大教堂或田園風光作為創作題材了,他的主題隻有一個:人。

    奮鬥與追求的人,找尋存在意義的人,和他的敵人以及他自己的激情搏鬥的人,從事三大冒險&mdash&mdash戰鬥、愛與死&mdash&mdash的人。

    麥克白、唐·璜、《死與淨化》裡無名的主人公、梯爾、查拉圖斯特拉、堂·吉诃德,他們都是靈魂旅途上的航行者。

    現在,一個藝術家的肖像也加入其中。

     施特勞斯自己對三大冒險中的前兩個的體驗是充分的,雖然談不上是史詩般壯烈。

    他和樂評人搏鬥過,留下了傷痕;1894年,他結了婚,夫人是波琳·德·阿娜(PaulinedeAhna),一位将軍的女兒,施特勞斯在23歲時遇見了她。

    她的父親還是一位業餘男中音歌手,在當地開演唱會,表演瓦格納歌劇的片段。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波琳在慕尼黑音樂學院學習聲樂,可惜業務進展緩慢,直到施特勞斯愛上了她,并把教學和求愛完美結合,以至于兩年内,她便在施特勞斯的引薦下加入了魏瑪歌劇院,擔任領銜女高音。

    她唱過《羅恩格林》裡的艾爾莎,《魔笛》裡的帕米娜,貝多芬的費德裡奧,以及施特勞斯的歌劇《貢特拉姆》的女主角。

    一次,在排練《唐豪瑟》裡伊麗莎白的唱段時,兩人就速度的處理争執起來,她發出尖銳的叫聲,高喊着&ldquo可怕的辱罵之辭&rdquo,把譜子砸到他頭上,沖下舞台,回到了化妝室。

    施特勞斯跟在後面,交響樂團的演奏員們提心吊膽地聽着女性特有的憤怒之聲從關上的門裡傳出,接着是長時間的沉默。

    演奏員們不知道指揮和首席女歌手到底是誰殺了誰,便派出一個代表團,敲響了化妝室的門。

    施特勞斯開了門,代表團的發言人結結巴巴地說:這位女高音的做法令他和他的同事深感震驚,他們覺得,為了指揮先生的榮譽,必須在今後拒絕參與有她擔任角色的任何歌劇演出。

    &ldquo這不太好辦呢,&rdquo施特勞斯微笑着回答,&ldquo因為我剛剛和德·阿娜小姐訂婚了。

    &rdquo 這種行為模式在婚後的生活中也保留了下來。

    妻子尖叫,丈夫微笑,顯然被欺負得很開心。

    參加聚會時,施特勞斯夫人不允許丈夫和别的女士跳舞。

    在家裡,她以&ldquo無情的狂熱&rdquo态度主持家務,要求她的丈夫在三張不同的門墊上擦過鞋後再進家門。

    客人也不例外,不管有多大年紀,多高的爵位,迎接他們的都是同樣的命令&mdash&mdash&ldquo擦鞋&rdquo。

    他們家的地闆和桌面一樣幹淨,如果仆人沒有把壁櫥裡的東西精準地擺放成行,憤怒的尖叫就随之而來。

    施特勞斯夫人不僅在處罰别人時滿腔熱情,自己受罪時也充滿激情。

    她每天都請一位暴力學派出身的按摩師上門服務,此時施特勞斯不得不出門散步,以免聽到他妻子備受折磨的尖叫。

    她為他生了一個孩子,是個兒子,叫弗蘭茨,出生于1897年。

    他一降臨世界便表達了其家庭傳統的&ldquo抖擻&rdquo精神&mdash&mdash&ldquo拼命地尖叫&rdquo,一封寫給孩子的祖父母的報告裡驕傲地宣稱。

     施特勞斯夫人在丈夫的伴奏下演唱他創作的歌曲,結尾通常是一段較長的鋼琴尾奏。

    此時,施特勞斯夫人會揮舞一塊大雪紡手絹,擺個姿勢扔下去,從而把觀衆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而不是鋼琴家身上。

    她會和客人們詳細解釋,為什麼她的婚姻是極其降低身份的事(mésalliance),而施特勞斯則在一旁寬容地微笑着。

    她應該嫁給那個年輕帥氣的騎兵的,而現在卻和一個連馬斯涅(Massenet)都比不上的作曲家結合在了一起。

    有一次,施特勞斯訪問倫敦,指揮了《英雄的生涯》,後來在斯派爾辦的晚宴上,人們向施特勞斯敬酒,此時他的妻子激動地打斷了祝酒詞:&ldquo不,不!&rdquo&mdash&mdash她指向自己&mdash&mdash&ldquo不,不!獻給施特勞斯·德·阿娜。

    &rdquo施特勞斯隻是笑了笑,在一位旁觀者看來,他似乎對妻子的優先要求很是欣賞。

     施特勞斯也是因為她才養成了有序的習慣。

    他的工作台幹淨整齊,堪稱典範。

    紙張和筆記本嚴謹地整理歸檔,好比律師事務所裡的檔案。

    他的筆迹雅緻清晰,他寫的譜子是&ldquo書法的奇迹&rdquo,幾乎沒有任何修改的痕迹。

    他可能會利用閑暇時間&mdash&mdash比如指揮歌劇時的幕間休息&mdash&mdash完成歌曲創作,但篇幅較長的作品,他一律在避暑别墅裡創作,先是在巴伐利亞北部的馬卡施泰因(Marquardstein),後來又去了靠近加米施的第二個家。

    在這個工作室裡,他定期從早餐時間工作到午餐時間,也經常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工作,直到淩晨一兩點,他如此告訴一位采訪者。

    施特勞斯的總譜盤根錯節,到了驚人的地步,有時候細分得太過複雜,聽衆都找不到主旋律在哪兒,而作曲家卻享受這樣的創作過程。

    專業的讀譜者看到這樣的總譜,會為其數學般的精巧設計而驚訝,德國人稱這種音樂為&ldquo眼睛音樂&rdquo(Augenmusik)。

    當别人稱贊他的技藝時,施特勞斯說,自己遠不及維也納的一位叫阿諾德·勳伯格(ArnoldSchönberg)的年輕人,那人譜曲時要用上65行五線譜,所以譜紙都是特别定制的。

    施特勞斯自己的技藝也十分熟練,他曾和一位來訪者說:&ldquo接着說吧,我可以一邊寫譜子一邊和你談。

    &rdquo他創作一首交響詩需要三到四個月,寫總譜通常是在柏林排練和演出的間隙完成的。

     施特勞斯夫人的組織才華與陸軍元帥馮·毛奇(Moltke)不相上下,去他們的夏季别墅訪問的客人都有所體會。

    大門上固定了一個通話管,還有一個指示牌,告訴訪客要先搖鈴,再把耳朵放在通話管上,有人會通過通話管詢問來者的姓名,如果是可以接受的人,便告訴他大門已自動解鎖。

    另一個指示牌會告訴他如何打開大門,并提醒他進來之後關好門。

     虛度光陰是施特勞斯夫人不能允許的事情。

    一旦發現她的丈夫漫無目的地在家門口閑逛,她便會命令道:&ldquo理查德,快去作曲!(Richard,jetztgehstcomponieren!)&rdquo,他隻得遵命。

    如果他工作太拼命,夫人又會說:&ldquo理查,把筆放下!&rdquo他也會照做。

    施特勞斯指揮他的第二部歌劇《火荒》在維也納首演時,施特勞斯夫人與奧地利的指揮家、作曲家古斯塔夫·馬勒(GustavMahler)坐在同一個包廂,整場演出她都在發火。

    據馬勒夫人後來回憶:&ldquo施特勞斯夫人認為,這種垃圾沒人會喜歡;我們是在自欺欺人,我們和她一樣,都知道這部歌劇裡一個原創的音符也沒有。

    所有東西都是從瓦格納,以及十來個比她丈夫優秀的作曲家那裡偷來的。

    &rdquo馬勒夫婦十分尴尬,一言不發,也不敢附和,因為&ldquo這個潑婦很可能故意曲解我們的話,突然叫起來,說那些評價都是我們的&rdquo。

    在熱情的鼓掌和許多次謝幕之後,施特勞斯喜氣洋洋地走到包間裡來,問道:&ldquo我的好波琳,今晚的成功怎麼樣?&rdquo &ldquo你這個小偷!&rdquo她尖叫起來,&ldquo還有臉到我面前來?我才不跟你走。

    你爛透了。

    &rdquo馬勒急忙把她推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于是,她在關上的門後面繼續數落她的丈夫,直到施特勞斯踉跄地走出來,他的夫人在後面用可怕的音調宣布,她要回酒店了,并且&ldquo我晚上一個人睡&rdquo。

     &ldquo那至少讓我陪你走一段吧?&rdquo施特勞斯低聲下氣地懇求她。

     &ldquo好吧&mdash&mdash但要離我十步遠!&rdquo她咄咄逼人地沖出門,而今晚的主角跟在後面,畢恭畢敬地保持距離。

    後來,他筋疲力盡地與馬勒夫婦重聚,一起吃了夜宵。

    接下來的晚上,他與紙筆為伴,試圖算出演出的成功程度與他的版稅所得之間的關系。

    賺錢就和這份工作的其他組成部分一樣,他對此興趣十足。

     《英雄的生涯》是施特勞斯1898年的作品,&ldquo一首篇幅頗大的交響詩&hellip&hellip有很多圓号,始終表現英雄的事迹&rdquo,他如此描述這部作品。

    整首曲子演下來要40分鐘,比他之前的作品都要長。

    藝術家們經常給自己畫像,但反映民族情緒的施特勞斯恐怕是第一個将自畫像命名為英雄的。

    1899年3月3日的首演由他親自指揮,考慮到這個很有争議的題目、音樂的性質以及樂曲解說,他的做法很高調。

    《英雄的生涯》分為六部分,分别是關于&ldquo英雄&rdquo、他的&ldquo對手&rdquo、他的&ldquo伴侶&rdquo、他的&ldquo戰鬥&rdquo、他的&ldquo和平努力&rdquo,以及他最後的&ldquo遁世與功德圓滿&rdquo。

    該作品從形式上看是一首大幅擴展的奏鳴曲,能聽出主題呈示、展開部和再現部。

    在圓号奏出的驕傲的英雄主題上升到最強音之後,木管樂器奏出了雜亂而帶着竊笑的音樂,顯然是在影射&ldquo樂評人&rdquo,就像《堂·吉诃德》裡用咩咩聲代表&ldquo綿羊&rdquo一樣。

    獨奏小提琴的一系列華彩樂段扮演英雄的伴侶,忽而性感忽而潑辣,樂譜上的表情記号十分坦率,甚至到了痛苦的地步,其中包括:&ldquo假惺惺地迸發激情&rdquo(Heuchlerischschmachtend),&ldquo輕撫地&rdquo、&ldquo傲慢地&rdquo、&ldquo柔情地&rdquo,最後以一段熱烈而感人的愛情二重奏作結,&ldquo溫柔而親切&rdquo。

    此時,三支小号突然在遠方吹響戰鬥的号角。

    弦樂嘈嘈,銅鼓嘎嘎,管樂嘹亮,大鼓如陣陣雷鳴,混亂中喧鬧越來越響,戰鬥持續升級,和真正的戰場并無二緻,好像将軍們已經陷入困境。

    對于1899年的聽衆來說,這是&ldquo醜惡&rdquo的聲音。

    一片喧嚣當中,英雄的主題華麗地回歸了。

    他的&ldquo和平努力&rdquo這個章節把自傳的性質暴露無遺,我們聽到作曲家早年的作品主題在此重現。

    柔和而莊嚴的音樂是對英雄最後的頌揚,在後來的樂曲解說中,施特勞斯把這一段定位為&ldquo葬禮儀式,旗幟和月桂花冠環繞着英雄的墳墓&rdquo。

     幾周後,在科隆第二遍聽完此曲的羅曼·羅蘭激動萬分,他自己也剛剛在戲劇《狼》(LesLoups)的首演上爽快地打完一仗。

    盡管一些觀衆發出噓聲,管弦樂團的演奏員甚至還有嘲笑音樂的,但&ldquo我咬緊牙關,顫抖着,用我的心向這位年輕的西格弗裡德二世緻敬&rdquo。

    羅蘭在這&ldquo喧鬧得驚人的&rdquo戰鬥音樂中,聽到了&ldquo城市的震蕩,騎兵可怕的射擊,讓地球顫抖,心髒跳動&rdquo。

    在他看來,這是&ldquo音樂史上描繪得最為壯觀的戰鬥&rdquo。

    有時候樂思被吞沒,過一陣後又再次出現,有時旋律的情緒欠佳,但&ldquo和聲與節奏上的創新以及配器&rdquo富麗堂皇。

    在羅蘭看來,施特勞斯是在表達一種&ldquo英勇、居高臨下、熱切而有力&rdquo的意志,他的表現力&ldquo到了崇高的地步&rdquo。

    羅蘭也被尼采精神所觸動,認為尼采精神正是施特勞斯高貴且在當前獨一無二的原因。

    人們能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主宰人類的力量。

    不過,在崇拜的同時,羅蘭也沒忘了自己作為法國人,應該從中吸取政治上的教訓。

    他認為,施特勞斯和德國一樣,已經&ldquo通過勝利證明了自身的實力,他的自負是沒有限度的&rdquo。

    從這個&ldquo充滿生命力,病态般地過分激動、失去平衡,但以意志力控制自己&rdquo的人身上,法國人羅蘭看到了德國的面孔。

    盡管如此,羅蘭還是成了施特勞斯的朋友和支持者。

     他第一次與施特勞斯見面是在8年前的拜羅伊特,後來,1899年1月,施特勞斯在巴黎指揮《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時,他們又見面了。

    那次的演出好似尼采的酒神被釋放。

    &ldquo啊!&rdquo羅蘭當時寫道,&ldquo無所不能的德國不會維持多久的平衡,尼采、施特勞斯、德皇&mdash&mdash把德國弄得頭昏眼花。

    尼祿主義在蔓延!&rdquo羅蘭覺得,他能在交響詩裡反複出現的厭惡主題以及結尾的死亡裡,聽到德國&ldquo藏在力量和嚴格的軍事秩序之後的病症&rdquo。

    他在《英雄的生涯》中又聽到了同樣的東西。

     這一次,他前往施特勞斯在夏洛滕堡的公寓,拜會了他。

    這裡是柏林時尚的郊區。

    他發現,與其說施特勞斯是尼采式的英雄,倒不如說他是個典型的巴伐利亞人,&ldquo喜歡插科打诨,好做詭辯、挖苦人,像是搞惡作劇的梯爾&rdquo。

    他和梯爾一樣,以痛罵俗氣的市儈取樂。

    他一會兒精力充沛,一會兒&ldquo懶惰、溫和,嘲諷似的無動于衷&rdquo。

    盡管他在羅蘭面前親切熱情,禮數有加,對别人卻未必如此,很少注意别人對他說的話,時不時咕哝着:&ldquo什麼?哦,是這樣啊。

    &rdquo他用餐時很沒規矩,雙腿交叉在一旁,盤子端到颏下,還不停地吃甜食。

    在客廳,他會躺在沙發上,用拳頭拍打靠墊,&ldquo對周圍的人漠不關心,傲慢無禮&rdquo,甚至睜着眼睛睡覺。

     很難判斷他究竟是梯爾還是超人。

    羅蘭在給《巴黎評論》寫的文章中,把他描述成&ldquo新德國的藝術家典範,英雄的豪情發展到了狂熱的地步,以尼采式的自我主義宣揚對力量的崇拜、對弱者的鄙視&rdquo。

    但羅蘭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描述有些水分。

    此時的羅蘭和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的侄女同樣困惑,這個女孩在馬克斯·比爾博姆(MaxBeerbohm)漫畫裡問道:&ldquo為什麼啊,叔叔,你為什麼不能一直闆着臉呢?&rdquo施特勞斯自知與羅蘭的想象有所差距,也毫不猶豫地承認這一點。

    &ldquo你說的不錯,&rdquo他在給羅蘭的信中寫道,&ldquo我不是英雄,我沒有足夠的力量,我并不是生來就要戰鬥的人&hellip&hellip我不會那麼努力。

    現在的我隻想創作甜美、開心的音樂。

    不會再有什麼英勇作為了。

    &rdquo實際上,在尼采精神的環繞下,《英雄的生涯》是應該做的事;這個作品反映的與其說是施特勞斯的想法,不如說是國民的心态。

     施特勞斯是&ldquo時代精神&rdquo(Zeitgeist)撥動的一根弦。

    雖然他隻熟悉中産階級最舒适的環境,他卻感受到了工人階級低沉的革命之聲,并以兩首優秀的歌曲表達了出來,其中一首《工作的人》(DerArbeitsmann)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竟成為社會主義政黨的聖歌。

    另一首&mdash&mdash《石匠之歌》(DasLieddesSteinklopfers)是施特勞斯創作的所有歌曲中自己最喜歡的一首。

    當這些歌曲由德國有名的男中音歌唱家路德維格·費爾納(LudwigWüllner)演唱,作曲家本人鋼琴伴奏時,現場的戲劇張力驚人。

    &ldquo聽到這種冷酷、大膽的聲音,&rdquo一位樂評人寫道,&ldquo就像在聽明天的《馬賽曲》。

    &rdquo至于他的另一首為男聲而作的歌《夜曲》(NächtlicherGesang),據說能&ldquo讓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戰栗&rdquo。

     然而,施特勞斯忠實的崇拜者們也開始從《英雄的生涯》裡聽出了作曲家根深蒂固的問題。

    歐内斯特·紐曼認為施特勞斯是瓦格納之後,想法最多、對音樂貢獻最大的作曲家,&ldquo他給音樂帶來的能量、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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