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界限被他消滅了,歐洲的所有人都覺得他的勝利所帶來的&ldquo騰飛的感覺和飛機一樣奇妙&rdquo。
這個時代的狂熱與生命力似乎都在俄國芭蕾上體現出來。
這種舞蹈居然來自被認為是野蠻腐朽的俄羅斯帝國,就如同沙皇号召裁軍一樣,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法俄同盟引發了人們對俄國事物的濃厚興趣,1900年的世博會也啟發了有進取精神的佳吉列夫,于1906年在巴黎舉辦了俄國藝術展。
在弗拉基米爾大公、俄國駐巴黎大使伊茲沃爾斯基和格雷菲勒夫人的贊助下,從皇室及私人收藏中借來的畫作、雕刻、聖像、昂貴的錦緞、法博齊(Fabergé)的珠寶奇迹&hellip&hellip擺滿了12間屋子。
接下來的一年,佳吉列夫舉辦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亂的俄國音樂會,邀請裡姆斯基-科薩科夫(Rimsky-Korsakov)指揮自己的作品,拉赫瑪尼諾夫(Rachmaninoff)演奏自己的鋼琴協奏曲,約瑟夫·霍夫曼(JosefHofmann)演奏斯克裡亞賓(Scriabine)的協奏曲,了不起的男低音夏裡亞賓演唱鮑羅丁(Borodin)的《伊戈爾王》(PrinceIgor)和穆索爾斯基的《鮑裡斯·戈都諾夫》(BorisGodunov)。
觀衆們如此積極響應,佳吉列夫于是策劃了一個更精彩的芭蕾和俄國歌劇樂季。
俄羅斯帝國芭蕾舞團借出了頂尖的演員&mdash&mdash安娜·巴甫洛娃(Pavlova)、尼金斯基、阿道夫·波姆(AdolphBolm)、塔瑪拉·卡薩維娜(Karsavina)以及米歇爾·福金(Fokine)擔任編舞。
在舞台設計和服裝方面,佳吉列夫利用了萊昂·巴斯克特(LéonBakst)華麗而粗野的才華,以及索傑伊金(Soudeikine)、羅裡希(Roerich)和亞曆山大·班諾瓦(AlexandreBenois)等出色的畫家。
在第一個樂季引起轟動的是《埃及豔後》,其音樂至少彙合了五位俄國作曲家的作品。
俄羅斯主題與埃及和波斯主題融為一體,就算尼羅河畔的那位女王再世,恐怕也比不上伊達·魯賓斯坦(IdaRubinstein)令人銷魂的美貌和身姿&mdash&mdash她坐在轎子上,被酒神的信徒以薄紗和玫瑰枝葉環繞,成功地遮掩住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作為舞蹈演員,她還幾乎沒怎麼受過訓練。
巴黎人覺得她&ldquo太美了,就像濃郁的香水&rdquo。
在接下來的六年裡,佳吉列夫芭蕾舞團每年都帶着華麗的新作品回歸,在編舞和舞台設計上掀起革命。
他們的音樂由完整的管弦樂隊演奏,威嚴尊貴,皮埃爾·蒙特(PierreMonteux)擔任指揮。
新補充的歌劇&mdash&mdash穆索爾斯基的《霍凡斯基之亂》(Khovantschina)、裡姆斯基的《薩特闊》(Sadko)及《伊凡雷帝》(IvantheTerrible)&mdash&mdash與《伊戈爾王》和《鮑裡斯·戈都諾夫》一起,加進了他們的演出曲目。
巴甫洛娃後來離開了這個舞團,但是1909年她在《林中仙女》(Sylphides)裡的傳神演出表明,她之于舞蹈,就如同&ldquo拉辛之于詩歌&rdquo,而卡薩維娜則是&ldquo古典傳統與先鋒藝術的精美結合&rdquo。
在音樂方面,肖邦的兩首鋼琴作品&mdash&mdash《夜曲》與《華麗圓舞曲》&mdash&mdash被裡姆斯基-科薩科夫的一名學生改編成了芭蕾舞曲。
這個人正是26歲的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
1908年,他在聖彼得堡第一次演出交響作品,被佳吉列夫聽到,便委托他為芭蕾舞團創作。
與《林中仙女》的古典式精美相反,福金為《伊戈爾王》設計了粗犷的波羅維茨之舞,鞑靼&mdash&mdash蒙古人的主題在音樂中彌漫,亞洲遊牧部落以暗淡的灰色和紅色為背景狂野地舞蹈,圓頂的矮帳篷環繞周圍,草原上的煙柱無限延展,直到消失不見。
撩人的身體奇觀和巴克斯特令人陶醉的色彩釋放出了芭蕾舞中一直缺乏的感情元素。
《天方夜譚》裡蘇丹後宮的絕世美女,希臘花瓶上的酒神女祭司,穿長靴的俄國貴族波雅爾,意大利即興喜劇裡的醜角和年輕女仆,穿戴褐色、綠色和金色服裝的森林生物,暗示&ldquo斑點巨蟒的耀眼的美麗&rdquo,就連現代裝束的網球運動員也登上了舞台。
巴克斯特啟發了保羅·波烈(PaulPoiret),引領了接下來五年的女裝時尚。
在同時策劃裡姆斯基-科薩科夫的《舍赫拉查德》(Schéhérazade)時,一頭紅發、身着優雅服飾、灑了香水的巴斯克特跳到椅子上,用他特有的嗓音和誇張的手勢比畫&mdash&mdash蘇丹的保镖要把所有人砍成碎片:&ldquo所有人,包括他的老婆和她們的黑人情人!&rdquo他為《舍赫拉查德》設計的背景讓人聯想到&ldquo可怕的情欲和殘忍&rdquo,福金以一段熱情的黑奴舞蹈對之加以表現,蘇丹的妻妾們說服太監,将她們從金絲籠裡釋放出來,而太監則跳到心甘情願的妻妾身上狂歡,上演了一段&ldquo欲望痙攣&rdquo之舞。
性是佳吉列夫芭蕾舞團最喜歡的主題。
巴克斯特為俄羅斯的埃及豔後&mdash&mdash《塔瑪女皇》(Thamar)設計了一座中世紀城堡,在一條大河之上,遭到拒絕的情人們在此自溺而亡。
纖弱得像花一樣的卡薩維娜&ldquo相當逼真&rdquo地扮演了不少腐朽堕落的妖豔角色,批評家如是說。
1908年,裡姆斯基去世,斯特拉文斯基為聖彼得堡的紀念音樂會創作了《葬禮聖歌》(ChantFunèbre),再次給佳吉列夫留下深刻印象。
佳吉列夫遂邀請他以伊凡王子和火鳥的俄羅斯童話故事為題材,創作一首芭蕾音樂。
故事發生在一座居住着邪惡巫師的森林裡,12位公主被下了咒,這個故事激發了作曲家豐富的想象力,他的創作節奏複雜,旋律優雅,惡魔之舞奇異而刺激。
波姆飾演王子,卡薩維娜飾演火鳥,這部作品在1910年6月首演,是斯特拉文斯基首部在國外演出的獨立作品。
德彪西激動地沖到後台和他擁抱。
觀衆們也對他贊許有加,因為難得有一部當代作品聽起來這麼讓人舒服。
所有人都對佳吉列夫表示祝賀,他很快便委托斯特拉文斯基為接下來的樂季再作一部芭蕾音樂。
斯特拉文斯基此時已經以&ldquo不朽而憂傷的木偶,每個國家的市集上都有的英雄&rdquo&mdash&mdash彼得魯什卡(Petrouchka)的冒險為題材,寫作了一首鋼琴和管弦樂的作品;他演奏了一段,佳吉列夫一聽就着了迷。
他們兩人一起定下了芭蕾的場景:公共廣場上的嘉年華,人群和貨攤,魔術師和他的把戲,吉蔔賽人和受過訓練的熊,在一場表演中複活的玩偶,彼得魯什卡對芭蕾舞女徒勞的愛,以及競争對手摩爾人對他的殺害。
《彼得魯什卡》是充滿力量和生機的音樂,其民間曲調,手風琴的回響,幽默、諷刺與深刻的悲哀與俄羅斯人民有緊密的聯系。
斯特拉文斯基和施特勞斯一樣,鄙視主題的發展,隻不過他的傳統是從俄羅斯五人團,而不是德國音樂家那裡繼承的。
根據傳統的理解,音樂本質上依賴于發展和重複,而斯特拉文斯基幾乎背道而馳,他的創作簡潔、直接,目的是&ldquo用最簡單的形式做明确的表達。
我的戲劇音樂不需要&lsquo發掘的過程&rsquo。
最重要的是去感受和傳達感情&rdquo。
《彼得魯什卡》在這一點上成功了。
巴黎認可了德彪西的擁抱所證實的東西:一位原創且重要的作曲家出現了。
出演木偶的尼金斯基令觀衆心碎。
他被他的主人扔進黑箱子,東奔西跑,在空中搖晃僵硬的臂膀,可悲的愛情和瘋狂的妒忌被尼金斯基表現得淋漓盡緻。
演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正好為倫敦樂季造勢。
英國和法國一樣,熱烈地歡迎俄國芭蕾。
在1911年那個華麗的加冕禮進行的夏天,&ldquo活在世上是激動人心的事&rdquo。
那個夏天氣溫突破了紀錄,歡慶活動達到頂峰,飛機降落在鄉村草坪,大家都因為飛行而激動萬分,但俄國芭蕾&ldquo賽過一切&rdquo。
它複原了舞蹈&ldquo最初的高貴&rdquo,艾倫·特裡(EllenTerry)寫道。
它展示了藝術的和諧。
從上流社會到知識分子,所有附庸風雅的人都成群結隊來到皇家歌劇院,&ldquo夜複一夜,陶醉其中&rdquo。
尼金斯基迷住了所有的觀衆。
他是笨拙的木偶;是《舍赫拉查德》裡穿着銀色褲子的黑奴;是醜角皮埃羅,在舒曼的音樂伴奏下,在燭光照亮的花園裡追逐裝扮成蝴蝶的舞女;是藍色的燈神,伴随着普魯斯特的朋友雷納爾多·哈恩(ReynaldoHahn)的音樂,從中國式水塘的蓮花上升起;是一朵玫瑰的鬼魂,身着花瓣服裝,以著名的大跳,飛出窗口&mdash&mdash觀衆們驚歎,他是屬于天空的。
尼金斯基不會英語,法語也隻會一點兒,但他成了晚宴的寵兒,一言不發,總是保持微笑。
在成功的刺激下,佳吉列夫和施特勞斯一樣,震驚了巴黎。
他在1912年的樂季上演了兩部新的芭蕾舞劇,采用法國作曲家的音樂。
莫裡斯·拉威爾為此而作的《達芙尼斯與克洛埃》(DaphnisetChloé)被斯特拉文斯基稱贊為&ldquo法國作曲家最美好的作品之一&rdquo。
另一部舞劇用了現成的音樂&mdash&mdash德彪西的《牧神午後》(L&rsquoAprès-midid&rsquounFaune),但非音樂的原因使演出成為一場醜聞。
尼金斯基飾演的牧神穿着動物斑點緊身衣,戴着尾巴和金絲做的緊密卷發,還有一對卷曲的小角。
他在這首12分鐘的芭蕾舞中追逐穿着希臘長袍的仙女,最後一位逃脫的仙女丢下了她的薄紗,牧神倒在上面,模仿性愛的高潮動作。
這次負責編舞的正是尼金斯基自己。
落幕時,叫罵聲、口哨聲和辱罵聲混雜着&ldquo好樣的!&rdquo&ldquo再來一個,再來一個!&rdquo。
為滿足後者的要求,舞蹈團又把這部作品跳了一遍,引起的&ldquo喧嘩場面難以形容&rdquo。
次日,《費加羅報》的編輯加斯頓·卡爾梅特(GastonCalmette)在他的報紙頭版發表了題為&ldquo失态&rdquo的署名評論,譴責&ldquo這個對色情獸交和無恥動作的離奇展示&rdquo,并要求禁止其後的演出。
《高盧人報》表示同意,雖然語氣沒這麼激動,姿态沒這麼強硬&mdash&mdash&ldquo太過分了&rdquo是他們的措辭。
一貫莊重的《時代報》表達了法國人對這次&ldquo令人遺憾的冒險&hellip&hellip有正當的反對情緒&rdquo。
很快有報道流傳,說警長已采納卡爾梅特的要求,給此劇下了禁演令。
這件事成了俱樂部、沙龍、咖啡館和議院休息室唯一的話題,巴黎立刻又分裂成了兩大陣營。
容易激動的俄國大使伊茲沃爾斯基質問《費加羅報》是否在攻擊法俄關系。
次日,《晨報》(LeMatin)發表了羅丹為尼金斯基辯護的信,盛贊他把&ldquo人類感情和本能的自由&rdquo歸還給了舞蹈。
于是,争議又轉移到了羅丹身上,他的支持者們發表了一份宣言,這次,儒勒·勒梅特、莫裡斯·巴雷斯和阿納托爾·法朗士、奧克塔夫·米爾博站在了一起,共同奮戰的還有前總統盧拜、前首相克列孟梭、萊昂·布朗熱、白裡安、伊茲沃爾斯基大使,以及艾斯圖内勒男爵。
仍然頑固守舊的福蘭在《費加羅報》上發表反對羅丹的漫畫。
由于第二次演出的票在首演時就已賣完,引起麻煩的動作被取消,隻剩下牧神哀怨而悔恨地凝視着面紗。
維也納的這個樂季,由于巴爾幹戰争正在進行,反斯拉夫的情緒嚴重,俄國芭蕾舞的演出差點兒就鬧出了亂子。
排練時,維也納皇家歌劇院的交響樂隊故意誇張地演奏俄國音樂,并頻頻犯錯,而以他們的水平,無論是什麼譜子都能輕易演奏的。
指揮蒙特毫無辦法,氣急敗壞的佳吉列夫批評這群&ldquo豬&rdquo的行為,樂手們放下樂器,離開了舞台。
第二天,人們說服佳吉列夫向樂手道歉,才避免了一場危機。
德皇觀看了芭蕾舞團在柏林表演的《埃及豔後》和《火鳥》,他更喜歡前者。
德皇召見了佳吉列夫,告訴他,他會把研究古埃及的學者派去觀看演出,顯然他認為巴克斯特荒誕離奇的裝飾是有事實依據的,而俄國的幹花袋還原了埃及托勒密王朝真正的音樂。
施特勞斯也來觀看了演出,結束之後還對斯特拉文斯基表示稱贊,并送給他一句很有特色的建議。
談及《火鳥》安甯而神秘的開頭,王子在被施了魔法的森林裡騎馬時,施特勞斯說道:&ldquo你用極弱音開頭是個錯誤,觀衆是聽不到的。
你應該用突如其來的撞擊震懾住他們。
然後他們就會跟着你走了,你想做什麼都沒問題。
&rdquo
顯然,下一步是邀請施特勞斯為芭蕾作曲,聲望顯赫的佳吉列夫舞蹈團已經對馮·霍夫曼斯塔爾産生興趣了,後者也開始與他們展開了合作協商。
得知佳吉列夫的經濟要求後,霍夫曼斯塔爾向施特勞斯提議,創作一出以俄瑞斯忒斯和複仇女神為題材的芭蕾,尼金斯基将演出俄瑞斯忒斯&ldquo可怕的罪行與可怕的折磨&rdquo,而複仇女神則在最後以一曲破壞之舞将&ldquo恐怖和狂歡一并噴出&rdquo。
這個想法一點兒也不新鮮,但霍夫曼斯塔爾的描寫看起來很有誘惑力,他說,這個故事是創作&ldquo奇妙、昏暗而宏偉的音樂&rdquo的好機會,&ldquo請仔細考慮,不要拒絕&rdquo。
他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佳吉列夫&ldquo冒昧向您提出的條件&rdquo。
施特勞斯果斷地拒絕了這個提議,于是霍夫曼斯塔爾又建議以約瑟和波提乏之妻的故事為題材,創作芭蕾舞劇。
劇本已經完成,是他和德國文人兼藝術贊助人亨利·凱斯勒(HarryKessler)伯爵合寫的。
這位伯爵同時也是個業餘政治家,但他和其他擁有自由思想的德國人一樣,在官場上難以立足。
這次,霍夫曼斯塔爾對施特勞斯施加了壓力,他說,佳吉列夫很喜歡這個劇本,如果施特勞斯拒絕作曲,佳吉列夫會委托俄國或者法國的作曲家來完成。
這個辦法奏效了。
&ldquo約瑟是個好題材,&rdquo施特勞斯回複,&ldquo我很感興趣,已經開始打草稿了。
&rdquo
麻煩很快就來了。
這部由兩位深刻奧妙的作者合著的劇本其實是施洗者約翰和莎樂美故事的玄學版本,約瑟是上帝的追尋者,&ldquo他的秘密在于成長和變化,他的神聖在于創造和生産,他的完美在于還沒有發生的事情&rdquo。
他遇到了一個淫蕩的婦人,&ldquo對神聖的理解是她無法逾越的障礙&rdquo。
這不是特别适合用音樂來表現的題材,更别說舞蹈了。
施特勞斯局促不安地抱怨道:&ldquo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正派的約瑟,如果一個題材令我厭倦的話,我是無法為它譜曲的。
&rdquo他抱怨說,芭蕾舞劇裡的約瑟除了抗拒王後的要求以外,什麼都沒做;&ldquo要把這個追尋上帝的人寫出來真是活受罪&rdquo,霍夫曼斯塔爾小心地解釋說,約瑟的抵抗代表着&ldquo男人強烈理智地反抗&rdquo女人毀滅男人的沖動,這個解釋絲毫沒有把施特勞斯從厭倦中解救出來。
他在1912年12月把一開始寫下的草稿彈了幾段給霍夫曼斯塔爾聽,後者聽後&ldquo深感疑惑&rdquo,并意識到&ldquo我們兩人之間有些問題,到最後肯定不得不公開&rdquo。
約瑟仍然正派,施特勞斯還是沒有靈感。
與此同時,佳吉列夫已經為1913年準備了另一部首演劇目。
那就是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LeSacreduPrintemps)。
它的主題是最基本的:春天萬物複蘇的情景。
具體情節是異教徒的慶祝儀式,一位獻祭的少女為了讓土地裡的生命複蘇,舞蹈至死。
與《約瑟》中令人厭倦的詭辯相反,斯特拉文斯基的劇本隻為舞蹈演員和音樂提供了一個框架。
他也沒有采納施特勞斯的意見,以一聲巨響開篇,而用了木管樂器緩慢的顫音來暗示萌芽在形體上的神秘。
幕布升起時,部落的遊戲和舞蹈展現在觀衆面前,音樂變得生氣勃勃,充滿原始節奏的狂熱,小号的贊歌,機械激蕩人心的節奏,爵士樂的韻律,冷酷無情的鼓聲,都從未如此有力、狂放。
它的強度和刺激不斷升級,直到熾熱的高潮,宣告新時代的來臨。
這是20世紀的化身。
它一口氣抵達了現代音樂的頂點,将主宰接下來幾代人的創作。
《春之祭》之于20世紀,就如同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之于19世紀,也同樣,沒有被其他作品超越過。
首演由蒙特在1913年5月28日指揮,劇場幾乎發生了騷亂。
對傳統和聲、旋律和節奏的抛棄好似是音樂的無政府主義。
人們以為他們聽到的是亵渎神明、摧毀音樂藝術的企圖,于是噓聲、号叫和嘲弄的大笑不斷。
與他們意見相反的人也大聲喊叫做出回應。
一個年輕人變得異常激動,開始跟随節奏,用拳頭砸前排一個美國觀衆的頭,那個美國人情緒也十分激動,以至于&ldquo過了好長時間我才感覺到有人在打我&rdquo。
一位在包廂裡穿着美麗禮服的女士突然站起來,打了旁邊包間裡發出噓聲的男人一個耳光。
聖-桑氣憤地起身,離開了音樂廳;拉威爾叫道:&ldquo天才!&rdquo現場一片騷動,舞蹈演員都聽不見音樂了,負責排舞的尼金斯基在側廳用拳頭使勁打節奏,絕望地叫道&ldquo一,二,三!&rdquo蒙特絕望地看着佳吉列夫,後者以手勢示意他繼續演奏,再向觀衆喊話,想讓他們安靜下來。
&ldquo先聽,再噓!&rdquo法國經理加布裡埃爾·阿斯特呂克(GabrielAstruc)氣憤地尖叫道。
演出結束後,觀衆們魚貫而出,去咖啡館繼續他們的戰鬥,樂評人則把戰火燒到報紙雜志上,不過大家都沒怎麼聽到音樂,所以輿論也是情緒占多數。
直到一年之後,1914年4月,一場音樂會上演出了這個曲目後,人們才認識到它的真實面目。
《春之祭》的演出充實了一個在藝術上創新的10年,下面半個世紀的主要趨勢都被它闡明了。
那個夏天,施特勞斯完成了《約瑟》。
霍夫曼斯塔爾在威尼斯與佳吉列夫和巴克斯特見面,并策劃了一次&ldquo想象得出的最豪華、最美麗&rdquo的制作。
故事的背景不在埃及,而在丁托列托和維洛内塞(Veronese)時代的威尼斯,這是亨利·凱斯勒公爵的建議,因為&ldquo在事件的精确上太過小心,會阻礙想象的自由&rdquo。
施特勞斯正忙着創作幾部新作品,正是新聞關注的焦點。
《德意志贊美詩》(EinDeutschesMotette)7月份完成,是為合唱團和管弦樂隊而作,有人覺得這部作品很重要,願意付錢用電報傳送它到《紐約時報》。
為了慶祝11月在維也納新開張的音樂廳,施特勞斯創作了《節日序曲》,使用了前所未有的超大型管弦樂隊:150名樂手,演奏的樂器包括8個圓号,8架鼓,6個外加的小号和1台管風琴。
1913年恰逢拿破侖在萊比錫戰敗100年以及德皇登基25年的紀念,《節日序曲》很适合這一年驕傲的民族氣氛。
為了這次百年紀念,一本名為&ldquo武裝的德國&rdquo(GermanyinArms)的書出版了,前言的作者是皇儲,他寫道:&ldquo擁有比所有國家都更優秀的軍隊和艦隊,随時處于待命狀态,是德國的神聖職責。
隻有那樣,有了我們自己的寶刀的支持,我們才能守衛陽光下的地盤,這是我們值得擁有的東西,但他們卻不會心甘情願地給我們。
&rdquo盡管國家之間&ldquo巨大的戰火&rdquo一旦點燃就很難熄滅,但這一點并不能阻止德國握緊手中的刺刀,&ldquo因為哪怕到了世界末日,刺刀都是決定性因素&rdquo。
德意志銀行的主管卡爾·海爾法裡耶(KarlHelfferich)給出了更确鑿的論據&mdash&mdash一份名為&ldquo德國經濟進步和國家财富,1888&mdash1913&rdquo的調查報告,為過去25年&ldquo激烈而成功的上升運動&rdquo提供了壓倒性的數據。
海爾法裡耶指出,德國人口增長了超過三分之一;出生人口多于死亡人口的差額是所有國家中第二大的,僅次于俄國;經濟機會和勞動需求上的擴張比人口增長更快,德國工人的生産效率有所提高,工作人口占總人口的比率也在上升,&ldquo上升&rdquo這個詞被用在生産、交通、消費、資本積累、投資、銀行存款以及經濟生活的任何其他方面的統計上。
&ldquo飛速發展&rdquo&ldquo巨大進步&rdquo&ldquo驚人擴張&rdquo&ldquo空前增長&rdquo之類的詞充斥着海爾法裡耶的報告。
當年,一個在阿爾薩斯&mdash&mdash洛林旅行的英國人問梅斯(Metz)的一個服務員,他認為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
&ldquo必須是普魯士人&rdquo(Muss-Preussen),這個人回答。
在接下來的旅行中,這個英國人又聽到他的旅伴在休息時喃喃自語:&ldquo必須是普魯士人&mdash&mdash用不了多久,我們都必須是普魯士人了。
&rdquo
傲慢是一種古老的罪惡。
對它的恐懼曾刺激吉蔔林在維多利亞女王的金禧典禮上寫下《退場贊美歌》,現在,同樣的情緒也折磨着一位少見的有思想的德國人&mdash&mdash熱愛反思的沃爾特·拉特瑙(WaltherRathenau),他同時也是德國通用電力公司的繼承人。
他在《未來》周刊上發表了一首長詩《節日歌》,抗議因為百年紀念而激發的有組織的熱情。
和吉蔔林一樣,拉特瑙也看到了啟示錄似的幻影,并摘抄了《以西結書》裡的一段,放在這首詩的前面:&ldquo人子啊!主耶和華對以色列地這樣說:&lsquo終局到了!終局臨到這地的四境了!現在終局已經臨到你了。
它已經起來跟你作對。
看哪,它臨到了!&rsquo&rdquo拉特瑙沒有引用更多,但是翻看《以西結書》的讀者會找到對泰爾的審判:&ldquo你靠着自己的智慧和聰明,為自己得了财富,把所得的金銀放進自己的府庫裡。
你靠着自己在貿易上的大智慧,增添你的财富,你又因自己的财富心裡高傲。
因此,你心裡自以為是神&hellip&hellip所以我要使外族人,就是列國中最強橫的人,來攻擊你;他們要拔出刀來,攻擊你用智慧得來的美物&hellip&hellip他們必使你下到坑中,你必被殺害,死在海的中心。
&rdquo[17]
拉特瑙發表這首詩時沒有勇氣使用他那地位顯赫的姓名,而用了假名。
沒有人聽見這樣的聲音。
德國民族主義情緒如此強烈,以至于霍普特曼為百年紀念而作的劇本《慶典》(Festspiel)&mdash&mdash演出由萊因哈特制作&mdash&mdash遭到了民族主義者的攻擊,皇儲下令禁演此劇,因為它把德國今日的成就歸咎于解放,而不是刺刀。
情緒在阿爾薩斯的一個叫察貝恩(Zabern)小鎮爆發,德國駐軍和當地人的隔閡導緻德國軍官襲擊并逮捕了部分平民。
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國外對德國的敵意也因此增加。
當察貝恩的指揮官魯伊特(Reuter)上校在軍事法庭上被判無罪後,軍隊與公民權益的支配成為德國的重要政治議題。
如果軍官可以淩駕于法律之上,&ldquo那德國就完了&rdquo,國民議會的一位中央黨派這麼說。
大多數人都贊同他的觀點,但是魯伊特上校卻被授予第三等紅鷹勳章,皇儲還給他發去賀電,寫道&ldquo再接再厲&rdquo!
理查德·施特勞斯與俄國芭蕾的結合是衆人等待的頭等大事。
首演被安排在1914年5月,由作曲家親自指揮。
當年1月,勞倫斯·吉爾曼(LawrenceGilman)試圖總結施特勞斯迄今為止的事業發展,但他發現施特勞斯身上有着令人困惑的二重性,德國曆史學家也有同感。
吉爾曼寫道,他最好的作品,比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開頭,《堂·吉诃德》的結尾,《英雄的生涯》裡的愛情段落,俄瑞斯忒斯和厄拉克特拉相見的場面,是具有&ldquo令人畏懼的宇宙崇高性&rdquo的音樂。
他的傑作《厄拉克特拉》會在将來的某一天被視為&ldquo最偉大的音樂作品之一&rdquo,但與此同時,他有時&ldquo品味差得令人難以置信,陳腐而喧鬧,叫人聽了渾身難受&rdquo,他那種缺乏要點、連貫性、理由和邏輯的音樂寫作&ldquo習慣自以為是到了驚人的地步&rdquo,令聽衆很不愉快。
他一會兒給出珍貴的東西,一會兒又甩出泥巴,但他确實影響巨大,這一點不容否認。
還沒有聽過《春之祭》的吉爾曼斷定,施特勞斯是&ldquo樂壇無與倫比的覺醒者&hellip&hellip是最具活力、最不計後果、反常的作曲家&hellip&hellip瓦格納之後最威風凜凜的音樂大師&rdquo。
4月,施特勞斯來到了巴黎,參加排練。
約瑟一角為尼金斯基而寫,但他卻不能出演,因為佳吉列夫剛把他從芭蕾舞團驅逐出去&mdash&mdash尼金斯基剛剛結婚,引發了佳吉列夫的嫉妒和盛怒。
取代尼金斯基的是帝國巴黎舞團的一位年輕的新人&mdash&mdash列昂尼德·馬西涅(LéonideMassine),身材修長,不到17歲,棕色的眼睛十分好看。
伊達·魯賓斯坦扮演王後,西班牙畫家荷西·瑪利亞·澤特(JoséMariaSert)取代了巴克斯特擔任舞台設計。
背景是一座帕拉第奧風格的大廳,有噴泉、黃金棟梁、大理石台階、水晶罐裡裝滿水果,波提乏的妻子披着紅色錦緞,被穿着粉紅和金色衣裳的奴隸們環繞。
她的保镖是個身材高大的穆拉托人,以黑色羽毛裝飾,手持金色的鞭子。
這次登台的動物是一對俄國獵狼犬。
一群人以一系列的異國情調舞蹈,試圖減輕王後&ldquo對生活幾乎失去熱情的厭倦&rdquo,但徒勞無功,直到牧童約瑟出現。
熟睡的約瑟被黃色的絲綢裹住,擡了上來。
他醒來之後就跳起了追尋上帝的舞蹈,一下子把王後從極度的厭倦帶入到極度的欲望中來。
她竭盡全力引誘約瑟,卻遭到拒絕。
她譴責約瑟,守衛準備拷打他至死,但約瑟被天使長所救,在天國的音樂伴奏下被帶走。
而波提乏的妻子用珍珠項鍊勒死了自己。
雖然劇本遭到許多人的嘲笑,音樂也被視作施特勞斯的二流作品,但芭蕾舞劇的制作極其豪華,挑動情欲,觀衆們都很喜歡。
這個愉快的夜晚以豪華晚宴收尾,作曲家邀請了從德國、奧地利和意大利趕來觀看首演的朋友到拉魯餐廳一聚。
大家享受了剛剛采摘的草莓和昂貴的美酒之後,侍者給每個客人送來了各自的賬單。
芭蕾舞團在5月底前往倫敦,演出了兩個月,取得了&ldquo非凡的成功&rdquo。
夏裡亞賓飾演的惡魔伊凡是&ldquo最卓越&rdquo的版本,裡姆斯基的最後一部歌劇《金雞》(Coqd&rsquoOr),以及斯特拉文斯基的新作《夜莺》(TheNightingate)都很受歡迎。
&ldquo超現代的&rdquo《約瑟》将在6月23日上演,再次由作曲家親自指揮,引得樂迷期待萬分。
和王後的扮演者卡薩維娜一同彩排時&mdash&mdash她取代了伊達·魯賓斯坦&mdash&mdash施特勞斯為了告訴她應該如何表演王後的誘惑之舞,親身示範。
從她的更衣室的最裡面開始,唱着音樂,&ldquo他穿過房間,腳步沉重,跑到象征着約瑟的卧榻的沙發旁邊&rdquo。
演出的當晚,特魯裡街(DruryLane)的劇院爆滿,珠光寶氣的觀衆們&ldquo情緒激動,處于音樂會的狀态,為這難忘的一晚做好了準備&rdquo。
在一位身處其中的年輕人看來,摩肩接踵、歡聲笑語的觀衆們似乎都互相認識,好像這是一場&ldquo專屬的大聚會&rdquo。
首相、阿斯奎斯夫人、俄國芭蕾舞團、著名的作曲家都在場,看起來是個&ldquo國際性的重要場合&rdquo。
音樂廳内掌聲雷動之際,這位年輕人在特等席上往前探身,看見了高大而&ldquo厭世&rdquo的德國作曲家走上指揮台,在交響樂隊前方,&ldquo臉頰泛紅,沉着冷靜&rdquo。
就算這部樂曲沒有給他赢得新的榮譽,施特勞斯的旅程對于他個人而言還是很愉快的。
他指揮女王音樂廳的交響樂團演奏了自己的作品和莫紮特的音樂,被視為那個樂季最棒的音樂會之一。
6月24日,他身穿&ldquo博士服中最漂亮的那種&rdquo&mdash&mdash深紅色絲綢、奶油色錦緞的音樂學博士服&mdash&mdash接受了牛津大學頒發的榮譽博士學位。
一個月之後,即7月25日,俄國芭蕾舞團連續演出了施特勞斯的《約瑟》和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魯什卡》,為這個樂季收官。
就在演出進行的同一個晚上,奧地利駐貝爾格萊德大使拒絕了塞爾維亞人對奧地利最後通牒的回複,并宣布與塞爾維亞斷交,動身回國。
[1]因為瓦格納的全名是威廉·理查德·瓦格納。
[2]瓦格納的遣孀,作曲家李斯特的女兒,其第一任丈夫就是下文提到的指揮家、作曲家漢斯·馮·彪羅。
[3]即瓦格納在拜羅伊特的别墅的名字。
這個的德語詞是妄想、瘋狂(wahn)與和平、自由(fried)的結合。
瓦格納曾說:&ldquo我的妄想在此歸于平靜,就叫這個地方Wahnfried吧。
&rdquo
[4]即19世紀末,美國内戰後的幾十年經濟發展高速期。
[5]芬尼,德國原輔币單位,1芬尼相當于1%馬克。
[6]即猶太銀行家,他們借錢給歐洲皇室貴族,或幫他們處理财務,是猶太人中的特權階級。
[7]英國金融家羅德創立的獎學金,極難申請,獲獎者可去牛津大學深造。
[8]丁托列托(Tintoretto):16世紀畫家,威尼斯畫派代表人物。
[9]宮務大臣,英國皇室的主要官員。
在1737&mdash1968年間,隻有通過宮務大臣審查的戲劇才能在英國上演。
[10]骨螺紫,以骨螺科貝類染成的紅紫色,在古代西方是貴族和神職人員的服裝用色。
[11]EsgibtnureineKaiserstadt/EsgibtnureinWien,EsgibtnureinRäubernest/UnddasheisstBerlin.
[12]即奧匈帝國的皇帝。
[13]切薩雷·波吉亞(CesareBorgia):意大利文藝複興時的一位統治者,瓦倫西亞的大主教和樞機。
傳聞他曾謀害他的兄弟,并與他的妹妹魯克蕾齊亞·波吉亞亂倫。
[14]薩伏納羅拉(Savonarola):意大利多明我會修士,以焚書和摧毀&ldquo不道德的藝術品&rdquo聞名,後被教皇亞曆山大六世開除教籍并處死。
[15]厄勒克特拉的妹妹。
[16]莎士比亞的喜劇。
[17]以上譯文摘自環球聖經公會《聖經新譯本》&mdash&mdash《以西結書》第七章和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