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研究人類的是人。
蒲 伯[1]
我試圖利用《世界建築大師》這套叢書說明重要人物類型所具有的創造性的精神意向,并反過來通過這些人物形象闡釋這些人的類型。
在這套叢書裡,這本第三卷是前兩卷的對立面,同時又是前兩卷的補充。
《與魔搏鬥》告訴人們,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和尼采是受魔力驅動的悲劇品格的三種變化的基本形态。
這種品格既超越自身,也超越現實世界,是與無限的事物相抗衡的。
《三大師傳》說明巴爾紮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叙事文學世界創造者的典型。
他們在自己的長篇小說宇宙裡安排了一個業已存在的現實之外的第二現實世界。
《三作家傳》的生活道路不像第一卷裡的三人那樣進入無限,也不像第二卷三人那樣通向現實世界,而是僅僅回歸自身。
這三位作家都本能地認為,他們的藝術的重要任務不是描摹宏觀世界,反映五彩缤紛的豐富生活,而是把個人的&ldquo自我&rdquo的微觀世界擴展成大世界。
因此,在他們看來,沒有任何現實比他們個人生活的現實更重要。
世界上有創造性的作家,總是把他的&ldquo自我&rdquo融解在他所描述的客觀事物中,直到隐蔽不見(像在最傑出的莎士比亞那裡一樣,他已經從普通的人變成神話裡的人),而主觀的感覺者,内向的、面向自我的作家,則是讓人世的一切終止在他的&ldquo自我&rdquo當中,他首先是他個人生活的塑造者。
無論他選擇哪種體裁,戲劇也好,叙事詩也好,抒情詩也罷,自傳也罷,他總要不自覺地把他的&ldquo自我&rdquo作為媒介和中心寫進任何一部作品裡去,在任何一種叙述中,他首先描述的都是他自己。
以卡薩諾瓦、司湯達和托爾斯泰這三個人物為例說明這種研究自我的主觀主義的藝術家類型及其重要的藝術體裁&mdash&mdash自傳,是這套叢書第三卷的意圖和課題。
我知道,把卡薩諾瓦、司湯達和托爾斯泰這三個名字放在一起,初聽起來并不令人信服,而是令人驚異。
首先,人們想像不出他們的價值怎麼會相等,像卡薩諾瓦這樣一個放蕩的不道德的騙子怎麼能跟托爾斯泰這樣一位英勇的倫理學家、完美的作家同日而語呢?事實上,把他們集中在一本書裡并不等于把他們并列在同一精神水平上;相反,這三個名字象征着一級比一級高的三個不同階段,是同一類性格的不斷提高的主要形态。
我要再重複一句,他們代表的不是三種同一價值的形态,而是同一種創造性功能,即描寫自我的三個不斷提高的階段。
卡薩諾瓦隻代表第一個最低級的原始階段,也就是簡單的描寫自我的階段。
在這種描寫中,一個人還是把生活與外部感性的、實際的經曆等量齊觀,隻報道他自己生活的自然過程和事件,對它們不作任何評價,對自己也不進行深入的研究。
到了司湯達,描述自我就已經達到了一個更高的階段,即心理描寫的階段。
這種描述不再滿足于單純的報道,簡單的履曆,這個&ldquo自我&rdquo變得急于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觀察他個人原動力的必然過程,他尋找自己做與不做的原因,尋找靈魂裡動人心魄的戲劇性的東西。
這樣便開始有了一個新的觀察方法,即用兩隻眼睛進行觀察,這個&ldquo自我&rdquo是主體同時也是客體,寫的是内心與外部的雙重的傳記。
這個觀察者自己,以及這個感覺者自己的感情&mdash&mdash形象地進入他的觀察範圍的不僅有世上的生活,也有心理的生活。
在托爾斯泰這個類型裡,靈魂的自我觀察達到了觀察的最高階段,因為這種觀察同時變成了倫理和宗教上的自我描寫。
這位精确的觀察者描述他的生活,這位精細的心理學家描述感受引起的反射。
此外,一個自我觀察的新要素,即良知的嚴峻的眼睛,觀察着每一句話的真實性,每一個想法的純潔性,每一個感覺的持續作用的力量。
于是,這種自我描述就超出充滿好奇心的自我檢驗,變成了一種自我審判。
這位藝術家在描述自我的時候,不僅要問他的現世表現的類别和形式,而且要考慮他的現世表現的意義和價值。
這種類型的描述自我的藝術家善于把他的&ldquo自我&rdquo塞進任何一種藝術形式,但他隻在一種形式中才能完全實現自我,那就是自傳,在特有的&ldquo我&rdquo的内容全面的叙事文學作品中。
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緻力于這種藝術形式,不過能達到目的的卻寥寥無幾。
在一切藝術形式中,自傳是極少可能完滿成功的,因為它是一切藝術形式中最有責任心的一種。
嘗試這種藝術形式的人是極少的(在浩如煙海的世界文學作品中幾乎隻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