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多,從藝術角度看往往更有說服力。
不過,正因為這裡不僅要求實情,而且要求不加修飾的實情,所以自傳描述的便是每個藝術家特别傑出的行為。
因為沒有任何地方能像在他的自我暴露中這樣完全徹底地描寫出一個人道德上的概貌。
隻有成熟的、熟谙心理的藝術家才能成功地寫出這樣的自傳。
因此,心理的自我描述很晚才出現在藝術的行列裡;它隻屬于我們的時代,屬于新的、即将到來的時代。
人這種生物必須發現他内心的大陸,測量他内心的大洋,學會他内心的語言,然後才能把他的目光轉向他的内心世界。
整個古代對這種深奧莫測的方法一無所知:那個時代的自我描述者,包括恺撒和普魯塔克,都隻會羅列事實和客觀的事件,從來都不想稍許挖掘自己的内心。
人在能夠研究自己的内心之前,必須意識到内心的存在,而這一發現是以基督徒精神的出現真正開始的。
奧古斯丁的《忏悔錄》使内在的眼睛睜開了,但這位大主教的目光并不轉向自我,而是轉向他希望按照自己的變化而變化的并加以教化的教區;他希望他的宗教宣傳的小冊子能夠起到教區忏悔的作用,起到示範贖罪的作用,也就是具有神學上的目的,不是作為對自我的回答和理解。
又過了數百年,才有盧梭這位奇異的開拓者,這位炸毀禁锢人心一切束縛的人,為自己創作出一幅自畫像,連他自己都對他的這種新奇大膽的行為感到驚異。
&ldquo我打算做一件事,&rdquo他開始說,&ldquo這種事沒有先例可循&hellip&hellip我想描繪一個天性百分之百真實的人,這個人就是我自己。
&rdquo但他懷着每個初學者的輕信,誤以為&ldquo這個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體,是一種可比較的東西&rdquo,以為&ldquo真實情況是可以摸得着抓得到的&rdquo,他還天真地相信,&ldquo隻要法庭的長号一吹響&rdquo,他&ldquo就能夠手裡拿着這本書走到法官面前說:我過去就是這個樣子&rdquo。
我們這些後代人不再有盧梭那種老實的輕信心理,取而代之的是關于靈魂的多種意義和秘密深度的更完整更大膽的知識。
我們的自我解剖的好奇心試圖通過越來越細的分解和越來越大膽的分析披露每一種感覺和思想的神經與脈絡。
司湯達、黑貝爾[3]、克爾恺郭爾、托爾斯泰、阿米爾、勇敢的漢斯·耶格爾,都通過他們的自我描述發現出人意料的自我科學的領域。
他們的後代,由于有了更精密的心理學儀器,将一層又一層,一個領域又一個領域,越來越廣闊地深入研究我們這個新的無限世界:人的内心。
對那些不斷聽到人們說起技術和理智世界裡藝術正在衰落的人來說,這将是一個安慰。
藝術不會終結,它隻會轉換方向。
無疑,人類神話般的創造力畢竟減弱了。
幻想在人的童年時代永遠具有最強大的影響,每一個民族永遠在它生存的早期為自己創造神話和象征。
但是知識的明确透徹、具有文獻性質的力量取代了這種日漸衰退的空想力。
人們可以在我們同代人的長篇小說裡看到這種創造力的具體化。
這種長篇小說今天正十分清楚地發展成精确的心理學,而不是在大膽地任意編造。
但在創作與科學的這種結合中,藝術根本不會被壓死。
遠古親如手足的關系會得到更新,因為當科學出現時,在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和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那裡,科學還隻是創作,還是一個含糊不清的詞語和搖擺不定的假說。
現在,在二者分開幾千年以後,研究的意識又與創造的意識結合在一起了。
從今以後,創作不再局限于描寫虛構的世界,而是描寫我們人性的魅力。
創作不能再從地球的未知事物中汲取力量了,因為所有的熱帶和酷寒之地都被發現了,所有的動物和植物直至一切碧水海底的奇迹都被研究到了。
塵世間什麼地方也不會再有神話了,即使在其他天體上,即使攀緣在我們已經測定的、已用名字和數碼标明的地球上,永遠渴求知識的意向也不得不漸漸轉向内心,轉向自身的神秘之處。
這種内心的無限、靈魂的宇宙還為藝術開辟了許多取之不盡的領域,因為揭示内心的精神,也就是認識自我,将成為智慧人類在未來要愈發勇敢地解決卻又解決不了的任務。
一九二八年複活節于薩爾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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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亞曆山大·蒲伯(1688&mdash1744),英國詩人,啟蒙運動時期古典主義文學的代表。
[2]奧古斯丁(354&mdash430),羅馬帝國基督教思想家,教父哲學的主要代表。
[3]弗裡德裡希·黑貝爾(1813&mdash1863),德國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