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的騙子和不朽的冒險家組成的龐大的七星集團也風行整個歐洲,成果輝煌。
不久,他們就不再滿足于把手伸進公侯們的腰包了。
他們粗暴而大模大樣地幹預當代的事件,想轉動世界曆史發展的巨大車輪。
約翰·勞,一個流浪的愛爾蘭人,用他的信用券擊敗了法蘭西的金融家;德·伊昂,一個不男不女的兩性人,一個家族和名分都很可疑的人,領導着國際政治;矮小的圓腦袋的諾伊霍夫勳爵無可争辯地當上了科西嘉島的國王,可是後來卻死在債務拘留所裡。
卡格利奧斯特羅,一個西西裡的農村青年,一生都沒有學會讀和寫,他竟然用臭名昭著的項圈陷害王國,使王國徹底覆滅。
年老的特倫克因為是一個沒有高尚思想的冒險家而成為所有悲劇性人物中最不幸的人,就是他最後以身試法上了斷頭台,戴着那頂紅帽子哀婉動人地扮演了自由英雄的角色。
聖蓋爾瑪因,年齡不詳的巫師,法蘭西國王都恭順地跪在他的腳下,然而直到今天,無論怎樣探究也揭不開他的誕生之謎。
他們手中的權力比最高權威的權力還大,他們迷惑學者,誘騙婦女,掠奪富人,他們沒有職務,也不承擔責任,卻暗中操縱每一個政治傀儡。
而最後一個,但不是最壞的一個,就是我們的賈科莫·卡薩諾瓦。
他是他們那個幫會的曆史編纂者,他描述了幫會裡所有的人,他在講述他自己的時候以有趣的方式使未被忘卻和難以忘卻的事情和人物得以完整的留存。
他們每個人都比所有的作家著名,比他同時代的所有政治家即一個業已衰落的世界的那些短期主人更有影響。
這些在歐洲逞狂,進行神秘表演的偉大天才的英雄時代總共隻延續了三四十年。
然後這個英雄時代就因為有了完美的典型,最傑出的天才,真正的魔鬼冒險家拿破侖而自行破滅。
從展示才能的角度來看,天才總是非常嚴肅認真的。
天才不滿足于在插曲式的活動中發揮作用,而是要求整個世界舞台為其創造性的活動服務。
如果說那個矮小的一無所有的科西嘉人波拿巴稱自己為拿破侖,那麼,他的市民性則不像在卡薩諾瓦-塞恩加爾身上,不像在巴爾薩莫-卡格利奧斯特羅身上那樣膽怯地隐藏在貴族的假面具後面,而是憑借精神優越的合理要求以主人翁的姿态走在時代的前面。
他強烈要求把勝利當作自己的權利,而不是狡猾地騙取勝利。
冒險活動随着拿破侖這個所有傑出人物中最卓越的天才從諸侯的前廳闖入王者的宮廷:他完成了篡權,從而結束了向極權的不法攀升,給冒險活動戴上歐洲的皇冠。
***
[1]格魯克(1714&mdash1787),奧地利歌劇作家。
教養和天賦
有人說,他是一個文學家,但富有施展陰謀的才智。
人們還說,他到過英國和法國,從貴族和女人那裡獲得不正當的利益,因為他的特點永遠是靠别人生活,博取輕信者的好感&hellip&hellip如果你對以上所說的卡薩諾瓦有所了解,你就會看見無信仰、欺騙、淫亂和縱欲多麼令人吃驚地集于他一身。
一七五五年威尼斯宗教法庭的秘密報告
卡薩諾瓦從不否認他是一個冒險家,相反,他驕傲地誇口說,在意大利人所熟知的人人都願意受欺騙的世界裡,他甯可捉弄别人而不受别人捉弄,甯可欺騙别人而不被别人欺騙。
隻有一樁指責他堅決不接受,那就是他曾被誤認為橹艦上的苦役和街頭無賴,粗野地搶劫錢财,而不是溫文爾雅地騙取蠢人的金錢。
當他在回憶錄中不得不承認他遇見過賭博騙子阿弗利西奧或塔爾維斯的時候(其實他和他們幹的是同一種勾當),他總是細心地為自己開脫,因為盡管他和他們沒有大的區别,但那些人卻是來自另一個階層。
卡薩諾瓦出身上層,受過教育,那些人則出身下層,一點兒文化也沒有。
正如席勒《強盜》裡的那個道德高尚的強盜首領,從前的大學生卡爾·穆爾看不起他的同夥施皮格爾貝格和舒夫特勒,隻知道幹粗野無禮、動辄打殺的勾當,他參與其事是出于另一種反叛的激情。
同樣,卡薩諾瓦也是一直竭力同這種騙賭的惡棍區分開來,因為這種惡棍抛棄了光榮神聖的冒險行為中的一切高尚思想和禮貌風度。
事實上,我們的朋友賈科莫·卡薩諾瓦的冒險要求具有高貴的頭銜。
他深知必須把招搖撞騙者的喜劇看作一種精巧的藝術。
如果人們仔細傾聽他的心聲,那麼,留給這位塵世哲學家的道義上的義務就隻剩下充分利用一切蠢才來取樂了,他愚弄那些愛虛榮的人,欺騙那些頭腦簡單的人,竊取那些悭吝人,給當丈夫的戴上綠帽子,一句話,就是作為神聖正義的代表懲罰人世間的一切愚蠢行為。
在他看來,欺騙不僅是藝術,而且是一種超道德的義務。
而他,這位不受法律保護的、正直勇敢的親王,正是憑着純潔的良心和無可比拟的公理在盡這種義務。
确實,我們可以相信卡薩諾瓦的話:他之所以成為冒險家,不是因為缺錢花和懶于工作,而是出于他天生的禀性,出于他無比強勁的天才。
他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演員的素質,他把整個世界當作舞台,把歐羅巴當作舞台的背景。
訛詐,引誘,欺騙和愚弄,在他心目中就像在過去的歐埃倫斯皮格爾心目中一樣,是一種天然的癖好。
不像狂歡節那樣戴着面具取樂他就不能生活。
他有上百次機會投身正派的職業,但他經受住了每一次誘惑,沒有一次引誘能使他安于市民的生活。
即使贈給他金錢百萬,授予他職位和頭銜,他也不會接受,他會一再逃回原來無家可歸的飄忽不定的生活環境裡去。
因此,他完全有資格以高傲的态度把自己與那些盲目的冒險家區分開來。
不管怎麼說,卡薩諾瓦先生畢竟是正式結婚的父母所生的,出身于比較受人尊敬的家庭,他的母親名為布拉奈拉,是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在歐洲所有歌劇舞台上都很出名。
他的兄長弗蘭西斯科的名字,你在每一部藝術史裡都能找到,今天在所有宗教界的畫廊裡都能看到他創作的巨幅戰争油畫。
他所有的親戚都從事特别正派的職業,身穿律師、公證人、牧師的受人尊重的長袍。
&mdash&mdash我們看到,我們的卡薩諾瓦根本不是來自堕落的階層,而是來自像莫紮特和貝多芬那樣有藝術家教養的市民階層。
像這兩位音樂家一樣,他受過極好的人道主義教育和歐洲的語言教育。
盡管他喜歡一切愚弄人的玩笑并過早地了解了女人,但他也出色地學會了拉丁語、希臘語、法語、希伯來語,還學了一點兒西班牙語和英語&mdash&mdash隻有我們可愛的德語他在三十年間始終一句也不會說。
他的數學像哲學一樣超群出衆,作為神學研究者他十六歲時就在威尼斯的一個教堂裡作過首次演說。
有一年之久他充當小提琴手,在聖撒缪耳劇院裡混飯吃。
據說他十八歲時就在帕羅瓦大學獲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不過這個學位是真的得了還是他吹牛,關于這個問題那些傑出的卡薩諾瓦研究者至今仍然争論不休。
不管怎麼說,他學到了很多科學知識,他通曉化學、醫學、曆史、哲學、文學,尤其熟知那些還說得過去的比較隐秘的科學,如占星學、煉金術、煉丹術。
此外,這個伶俐漂亮的青年在一切高雅的文體活動中也具有高超的技藝,如跳舞、擊劍、騎馬和打牌,樣樣技藝都不亞于一個高貴的騎士。
如果人們想到這位博學之士又具有驚人的記憶力,想到七十年中每一個人的相貌他都不曾忘記,而且凡是聽過、讀過、說過和看過的東西他都銘記在心,那麼,所有這一切都能使他獲得一種特别的頭銜:近乎一位學者,一位作家,一位哲學家,一位騎士。
是這樣的,但隻是近乎,而這個&ldquo近乎&rdquo則無情地标示出卡薩諾瓦多才多藝的才能的重大缺陷。
他在一切方面都是近乎,說他是一個作家,但又不完全是,說他是一個竊賊,但又不是職業的。
他頑強地爬到最高的精神領域,同樣頑強地走上大橹艦,但他沒有專心緻志于一種才幹,沒有全身心地從事一種職業。
作為最卓越最博學的業餘愛好者,他懂得許多藝術和科學方面的知識,甚至可以說他懂的東西驚人的多,他隻缺少一種使知識變得富有成效的東西:那就是意志、決心和忍耐。
隻要他埋頭讀書鑽研一年,人們就會發現,除了他再也沒有更好的法學家,除了他再也沒有更思想深邃的曆史編纂家,他可以成為每一門學科的教授,但卡薩諾瓦從來都沒有想過略微深入地研究某一學科。
他不想成名成家,他滿足于做一切學科的專家。
這種假象确實把人給騙了,對他來說,欺騙始終是一切活動中最愉快的事。
他知道,欺騙傻瓜不需要什麼深奧的學問。
他在哪方面隻要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知識,立刻就會有一個能幹的助手跳出來幫助他:這個助手就是他驚人的膽大妄為。
卡薩諾瓦想幹什麼事,他從來都不承認他在這方面是一個新手,他會立刻擺出最嚴肅的内行的派頭,以一個天生騙子的姿态巧妙地随機應變,幾乎總是十分體面地擺脫有失聲名的困境。
在巴黎,紅衣主教德·貝爾尼斯問他懂不懂有獎抽彩。
自然,他對此一竅不通,但對這位大言不慚者同樣再自然不過的是,他認真地肯定回答他懂得,并以不可動搖的雄辯向一個專門委員會提出他的财政方案,好像他二十年來一直是一個精明的銀行家。
在西班牙的巴倫西亞,遇到一個意大利的歌劇沒有歌詞;卡薩諾瓦就坐下來,毫不費力地寫出歌詞。
如果人們要求他也把曲子譜出來,他無疑會利用舊的歌劇東拼西湊地熟練地譜出曲子。
在俄國女皇那裡,他以曆法改革家和學識淵博的天文學家的面目出現。
在拉脫維亞的庫爾蘭,他搖身一變竟以專家身份視察起礦山來了。
他向威尼斯共和國介紹了一種漂染絲綢的新方法。
在西班牙,他以土地改革者和殖民地開拓者的身份登場,他曾向約瑟夫二世皇帝呈遞過一份反對高利貸的冗長的專論。
他為封·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寫過喜劇,為封·烏爾菲戈公爵種植過狄安娜神樹,施展過類似煉金術的騙局。
他用所羅門的鑰匙為魯邁因夫人打開過保險箱,他為法國政府購買過股票,在奧格斯堡他扮演葡萄牙公使的角色,在意大利的波倫亞他寫過關于醫學的小冊子,在的裡雅斯特他寫過波蘭王國的曆史,他還用意大利八行體翻譯過《伊利亞特》&mdash&mdash一句話,這個自鳴得意的狂徒沒有什麼特别的愛好,但他卻能夠幹好一切讓他幹的事。
如果人們翻閱他留下的文章目錄,就會以為僥幸找到了一個多才多藝的哲學家,一位新的萊布尼茲[1]。
在歌劇《奧德修斯和喀耳刻》旁邊放着一部很厚的長篇小說,那是關于潛力增倍的簡論,是他跟羅伯斯庇爾的一次政治性對話;如果有人請他從神學角度證明神的存在或請他寫一首頌揚貞操的贊歌,他一分鐘也不會遲疑。
不管怎麼說,這是多麼非凡的才華呀!不管投身于哪個領域,在科技、外交或商務方面他的才華都足以達到令人驚歎的地步。
但卡薩諾瓦卻有意識地讓他的各種才能頃刻間失去作用,他本來可以成為各方面的專家,但他甯可什麼專家也不是,一事無成&mdash&mdash但很自由。
自由,無拘無束,使他感到愉快。
随心所欲的漫遊,比固定在某一個職業裡要強得多。
&ldquo把我固定在某個地方的想法,我永遠覺得讨厭,理智地改變生活方式是完全違背自然的。
&rdquo他認為,他的真正職業是沒有任何職業,是輕松地體驗一切手藝和科學,像演員那樣不斷更換服裝和角色。
他的态度很明确:他什麼都不想擁有和保持,什麼也不想去适應,什麼也不想去占有,因為他的狂放的激情要求的不是一生隻過一種生活,而是在這一生中過上百種生活。
&ldquo我最大的财寶就是,&rdquo他自豪地說,&ldquo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擔心不幸。
&rdquo&mdash&mdash這是一個男子漢的格言,它使這位勇敢者比他假借的貴族頭銜德·塞恩加爾高貴得多。
他沒想過别人對他怎麼想,他以迷人的漫不經心的态度呼嘯着越過他們道德的障礙。
隻有在情緒高漲和在受到激勵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樂趣,而在安甯和舒适的休息中卻沒有這種感覺。
由于他輕狂地超越一切障礙,所有那些老實人便十分可笑地出現在他俯瞰的遠景上。
那些人一生中都熱心投身于一種活動中。
他既不敬佩滿臉胡須、軍刀铿锵、在将軍的申斥下畢恭畢敬的軍事指揮官,也不敬佩那些光知道死啃書本的蛀蟲般的學者,更不敬佩那些愛财如命的守财奴,他們隻是心神不甯地坐在自己的錢袋上,通宵不眠地守在自己的銀箱前&mdash&mdash任何職位、地産和服裝對他都沒有吸引力。
沒有一個女人能把他留在懷裡,沒有一個君主能把他圈在自己的界樁裡,沒有一種職業能把他拴在自己的枯燥乏味中,每逢遇到上述情況,他都勇敢地沖破一切牢籠,甯願自己的生活充滿冒險,也不讓它萎靡不振,他要做到幸福時縱情歡樂,不幸時冷靜鎮定,無論何時何地,永遠充滿勇氣和信心。
因為勇氣是卡薩諾瓦生活藝術的真正核心,他的最高的才華。
他不是保護他的生命,而是拿他的生命去冒險。
在這裡,在許多謹慎的人當中隻有他一個人可以以此自居,他一身是膽,什麼都敢幹,他敢于拿自己的生命、任何可能和任何機會去冒險。
但好運總給狂妄者,不給勤奮者,總給粗野的人,不給有耐心的人,所以好運隻歸他這個沒有節制的人,而不歸整個一代人所有;命運抓住他,把他抛起又把他摔下,使他漫遊各個國家,把他抛到上面去,然後突然一變使他受到傷害。
是命運,把女人塞給他玩樂,然後又在賭台愚弄他。
命運用激情使他心動,然後又用兌現願望的許諾欺騙他。
但命運從來也不放他走,而是讓他陷入無聊煩悶的境地,這個不知疲倦的命運總是能為這個不知疲倦者,為它真正的氣味相投的遊伴找到并創造出新的轉機和冒險行動。
這樣,這個人的生活就變得很廣闊,有色彩,多種多樣,變化無窮,充滿幻想,五光十色,幾百年中也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生活。
隻是因為他報道了自己的生活,他才變成一個描述生活的無可比拟的作家,自然,這不取決于他本人,而取決于生活本身。
***
[1]萊布尼茲(1646&mdash1716),德國哲學家、數學家。
膚淺的哲學
我曾經作為哲學家生活在世上。
卡薩諾瓦臨終的話
誠然,與這樣一種無比廣闊的生活相适應的,幾乎永遠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思想深度。
為了能像卡薩諾瓦那樣靈巧敏捷地在一切水面上跳舞,一個人必須首先像軟木塞那樣輕盈。
嚴格地說,他那令人驚歎的生活藝術根本不表現為一種值得肯定的道德力量,而是首先表現為:完全不受倫理道德的束縛。
如果我們取出這個充滿活力、血性橫溢、狂熱倔強的男人的内髒,從心理學角度對他進行剖析,我們首先就會證實這裡完全沒有任何道德器官。
心、肺、肝、血、腦、肌肉和并非微不足道的精索,所有這一切在卡薩諾瓦身上都發育成長得最有力最正常,隻有在心靈的那個地方,在那個習俗和信念凝結為性格形象之處,卻是一個使人感到驚異的完全的真空地帶,一個沒有空氣的空間,就是零或無。
哪怕使用一切的酸和堿,使用各種手術刀和顯微鏡,也不能确定那裡有人們稱為&ldquo良心&rdquo的那種物質的殘餘。
這樣一來,卡薩諾瓦的輕松随便和天才的全部秘密就不言自明了:原來這個幸運兒,他隻有感官,沒有靈魂。
别人認為神聖或重要的東西,在他看來全都一文不值。
如果有人試圖給他解釋道德或時代的約束,他會像一個黑人聽形而上學那樣不理解。
愛祖國嗎?&mdash&mdash他,一個世界公民,度過了七十三個春秋而沒有一張自己的安穩的床,總是居無定所,随遇而安,但他卻鼓吹愛國精神。
&ldquo我在哪裡感到舒适,哪裡就是我的祖國。
&rdquo在哪裡他的腰包裝得鼓鼓的,在哪裡他能輕易地把女人帶到床上,他就會舒舒服服地把腿伸到桌子底下,感覺自己是到家了。
尊重宗教嗎?&mdash&mdash隻要忏悔能給他帶來一點點好處,他就會接受任何宗教,就會行割禮,也會留中國人那樣的辮子。
一個不相信彼岸、隻相信今世任性而溫暖的生活的人要宗教有什麼用?&ldquo在宗教的背後可能什麼也沒有,或者說,我們到時候就會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rdquo他無動于衷地論證道。
&mdash&mdash于是他利用一切玄學的蜘蛛網,把什麼都一筆勾銷了!享受每一天,把殘渣抛給老母豬吃,這便是他惟一的生活準則。
緊緊地抓住感官世界,抓住看得見的東西,可以得到的東西,每分鐘都最大限度地榨出甜蜜和歡樂&mdash&mdash卡薩諾瓦的哲學隻走這麼遠,絕不再向前邁出一步,因此他才能笑對人生,把榮譽、規矩、義務、羞恥和忠誠這一切阻礙自由空氣流通的市民階級的道德抛在腦後。
那麼榮譽呢?榮譽對卡薩諾瓦又有什麼用呢?他對榮譽的評價與那位隻相信确鑿事實的胖子福斯塔夫[1]的看法完全一樣:榮譽這東西你既不能吃也不能喝。
當這位正直的英國議會成員有一次在全會上提出問題時,他總是聽到人們談論身後的榮譽。
他很想知道,後世對英國的繁榮昌盛和舒适生活到底有什麼用。
榮譽不讓人享受,榮譽甚至以義務和責任之名阻礙享受,因此它是多餘的。
在塵世間,卡薩諾瓦對什麼也不像對義務和責任這樣憎恨,除了讓享樂滿足他勇敢而強壯的身體,盡可能多地給予女人同樣的情欲享樂,他不承認他有别的責任和義務,也不願意了解别的責任和義務。
因此他根本不問他那刺激的生活在别人品嘗起來是好是壞,是甜是酸,是否不名譽或沒廉恥。
因為羞恥&mdash&mdash這又是怎樣不尋常的字眼,怎樣難以理解的概念呀!在他的生活詞典裡根本就沒有這個詞兒。
憑借一個無賴的無拘無束,他可以高高興興地在大庭廣衆面前脫掉褲子,任人看他的生殖器,随便說出别人遭拷打也不會承認的事,說他的欺騙行為,他的失敗,他的不光彩,他的性器官損傷和梅毒的治療,因為他缺乏認識倫理區别的神經和鑒别道德規範的器官。
如果人們指責他賭錢時弄虛作假,他會很驚訝地回答:&ldquo是的,但我當時沒有錢啊!&rdquo如果人們指控他誘騙過一個女人,他會嘿嘿一笑:&ldquo但我很好地服侍了她!&rdquo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請求原諒的話,說他從誠實的市民口袋裡騙走過他們的積蓄,相反,他在回憶錄中還用玩世不恭的論調美化他的欺詐行為:&ldquo你欺騙一個笨蛋,就是對理智的報複。
&rdquo他不為自己辯解,他對什麼事都不後悔。
他從不在聖灰星期三抱怨他那一團糟的生活,那在貧困無助中以完全破産告終的生活。
這個沒有牙齒的老獾寫下了這樣一些使人非常喜愛的字句:&ldquo如果我今天成了富人,我就會認為我是有罪的。
但我一無所有,我把一切都浪費掉了,這對我倒是一種安慰,這說明我是對的。
&rdquo
卡薩諾瓦的人生哲學舒舒服服地鑽進了一個堅果殼裡,它以這樣的準則開始和終結:完全無憂無慮、順其自然地過塵世間的生活,一點也不受恍若存在但高不可攀的天國召喚的欺騙。
一個古怪的神把這個賭台,即這個世界,擺在我們面前;如果我們想在這裡玩樂,我們就必須承認遊戲的規則,照原樣遵守它們,不問對錯。
事實上,卡薩諾瓦不曾花費一秒鐘從理論上思考這個世界能不能或應不應該變成另一個樣子。
&ldquo熱愛人類,您就應該愛現在這樣的人類。
&rdquo他曾對伏爾泰說。
千萬不要幹預造物主的事務,這些特殊的事務自有他去負全責。
千萬不要攪動陳舊的酸面團從而弄髒自己的手。
非常簡單:隻要用靈巧的手指揀出葡萄幹就行了。
卡薩諾瓦發現,在正常的情況下,愚笨者的日子過得很糟,對聰明人,上帝也不給予幫助,一切全靠他們自己,他們必須自救。
既然世界已經變得如此紊亂,以緻一些人穿着長絲襪坐在豪華的馬車裡,而另一些人衣衫褴褛,饑腸辘辘,那麼,聰明人就隻能有一個任務:讓自己也坐到豪華馬車裡去。
他從來都不會暴跳如雷,也不會像昔日的約伯那樣向上帝提出不适當的問題,問為什麼和怎麼會如此。
卡薩諾瓦幹脆把每一個事實都看作是實際的,無須給它貼上是好是壞的标簽&mdash&mdash這可真是感情的最大節省!有一個名叫奧默菲的荷蘭小妓女,十五歲光景,本來還滿身虱子躺在床上,準備随時為兩個小錢出賣她的貞操。
就是這麼一個小女人,十四天以後竟做了笃信基督教的國王的情婦,住在位于鹿苑的自己的王宮裡,一身珠光寶氣,不久以後便成了一位讨人喜歡的男爵夫人。
再說他本人,昨天還是威尼斯郊區一個可憐的小提琴手,第二天早上就變成了一位貴族前妻的兒子,手指上戴了好幾枚鑽石戒指,俨然是一個闊少。
他把這些事都當作奇聞記錄下來,但他内心卻一點兒也不激動。
我的天,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完全沒有正義,不可捉摸,正因為它将永遠如此,他也就不想為這個世人的滑道求證某種萬有引力定律,構想什麼複雜的機械裝置了。
他用指甲和拳頭把最好的東西搜刮出來,即集中起他的全部智慧。
他隻是服務于自我的哲學家,而不是為人類服務的哲學家。
在卡薩諾瓦的思想裡就是這個意思:堅強,貪婪,不瞻前顧後,不考慮下一個小時。
在沖浪中迅速抓住飛逝而去的每一秒鐘,直到時間全部耗盡。
這位堅定不移的反形而上學者隻覺得以歡樂回應歡樂,以激情和溫存回應耳鬓厮磨,才是真正現實的,令人感興趣的。
因此,卡薩諾瓦對世界的好奇心是僅僅針對有生命的物體,針對人的。
他一生中可能從來都不曾有意識地擡頭看看星空雲團,對大自然始終是漠然置之:他那顆容易激動的心從來不會因自然的甯靜和壯麗而燃起火花。
你隻要浏覽一下他的十六卷回憶錄,就會發現:那裡有一個心明眼亮、頭腦清醒的人遊曆了歐洲最美麗的風景區,從波西利普到托萊多,從日内瓦湖到俄羅斯草原,但是你若想找到哪怕一行贊美這上千風景區的美麗詞句,都是徒勞的。
他覺得,軍人酒家角落裡的一名肮髒的小女仆比米開朗基羅的一切藝術作品還要重要,在通風很差的旅館小房間裡打牌比在索倫多海灣看落日還要美。
自然和建築,這類東西卡薩諾瓦是根本不注意的,因為我們與全世界的人聲息相通的器官,即靈魂,他是沒有的。
對他來說,隻有那些有遊廊有林蔭大道和街心公園的城市才是世界,在那裡,晚上有華貴的馬車滾滾駛過,這是美麗夫人們昏暗搖蕩的小窩;有咖啡館親切地恭候着顧客,人們會在那裡擺上一張法老牌桌坑害那些好奇者;有歌劇院吸引觀衆;有妓院招攬嫖客,在妓院裡,人們可以很快地抓到一個新的陪夜的肉體。
在那裡,旅館的廚師使美味佳肴充滿詩意,讓各色的葡萄美酒化作音樂。
隻有城市才是這個追求歡樂者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居住着隻适合于他的、數目衆多的、不斷變換的女人群體。
而在這些城市裡,他最喜歡的是宮廷裡的豪華生活,因為在那裡情欲也被提高成了藝術。
雖然卡薩諾瓦這個肩寬胸闊的小夥子像别人一樣好色,但他絕不是一個粗魯的肉欲之徒。
他會迷戀極富藝術魅力地唱出的一首詠歎調,一首詩能使他感到幸福愉快,一次有教養的談話簡直能使他杯中的葡萄美酒更加溫馨。
跟聰明的男人談論一本書,狂熱地偎依在一個女人的身上,從昏暗處靜聽音樂,這一切都像施了魔法一樣提高他的生活樂趣。
但我們也不要因此而弄錯:卡薩諾瓦的這種對藝術的愛從來都沒有超出遊樂的界限。
對他來說,精神必須服務于生活,從來不是生活服務于精神。
因此,他隻把藝術視為春藥,激發性欲的谄媚手段,粗野肉欲享受的較高雅的預先滿足。
他很願意做一首小詩,用長筒襪的松緊帶捆好,送給他所追求的一位夫人,他會吟誦幾行阿裡奧斯托的詩,燃起她的欲火;他能極有見地地與高貴人士談論伏爾泰和孟德斯鸠,以顯示他知識淵博,巧妙地掩飾他奇襲人家的錢袋。
一旦藝術這門科學具有本身的目的和世界的意義,這個南方的肉欲主義者就不再理解它了。
他本能地拒絕深奧的内容,因為他隻想了解事物的表面,隻想做時代的匆匆過客。
他認為變化是&ldquo娛樂的鹽&rdquo,而娛樂則是人世惟一的宗旨。
輕如蜉蝣,空如肥皂泡,隻靠事件的反光來發光,他就是這樣忽隐忽現地穿越時代:我們幾乎什麼時候都無法正确理解和把握這個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靈魂,更無法找出他性格的核心。
卡薩諾瓦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誠實還是愛說謊,是英雄還是無賴?他是什麼人,這完全視情況而定。
環境使他成為變色龍,他随着環境的變化而顯現不同的顔色。
如果他腰包裡有錢,人們就會認為沒有哪一個貴族比他更高雅。
他有一種令人着迷的傲慢,一種閃光的大公般的威嚴,像高級教士那樣可親,像近侍那樣輕浮。
他大把大把地花錢,他說:&ldquo節儉不是我的本色。
&rdquo他像一個高貴的保護人那樣,把素不相識的人邀請來吃飯,送給他鼻煙壺和一卷卷的杜卡特。
他還向他提供貸款,使他周身獲得精神的溫暖。
如果他的錦緞馬褲的口袋抖空了,如果他的皮夾裡塞滿了未償付的期票,那麼我就要勸每個人在跟這個&ldquo正人君子&rdquo賭博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