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倍下注。
他的品性無所謂好壞&mdash&mdash他壓根兒就沒有品性。
他的行為既不是道德的,也不是不道德的,而是天然否認道德标準的:他的各項決定都是本能地下意識地跳出來的,他的種種反應都是來自神經和動脈的跳動,完全不受理智、倫理和道德的影響。
隻要嗅到一個女人,他的血管就要瘋狂地跳動,他就會任憑他的熱情所指狂奔過去。
看見一張賭台,他的手就會趕忙插到口袋裡去:在他還不明白還不願意的情況下,他的錢已經在賭台上铮铮地響起來了。
如果誰惹他發怒了,他就會青筋凸起,好像那些靜脈快要爆裂,痛苦的唾液凝結在他的嘴裡,眼球起了紅絲,恨不得立刻滾出來,拳頭握得緊緊的,他會狂怒地一拳打過去。
他任憑怒氣勃發,&ldquo像水蒸氣一樣&rdquo。
正如他的同胞和兄弟本韋努托·切利尼[2]所說的,他是一個沒有理性的公牛。
&ldquo我從來沒有能力控制我自己,克制,這我将來也做不到。
&rdquo他不事後反思,也不事先預測,隻在身處困境時,他才猛然生出既狡黠又天才的靈感,使他得救。
哪怕最小的行動他也從不周密思考,按部就班地加以準備&mdash&mdash可能是他對此太沒有耐性。
他們在他的回憶錄裡會上百次準确地發現,一切有決定性的行動、最愚蠢的惡作劇和最機智的欺騙都是出自一種突發的情緒,從來都不是清醒的思考的結果。
有一天,他一沖動便脫去了神父的長袍,突然成為士兵騎馬奔向敵軍,當了俘虜。
他不顧一切乘車到俄國或西班牙去,既沒有職位,也沒有引薦函,更不問自己為什麼去,去幹什麼。
他的一切決定都像嘭嘭亂響的手槍射擊似的出自神經的震顫、情緒的波動和一種難忍的無聊煩悶。
也許他應感謝他的豐富經曆使他具有這種随機應變的勇氣,因為按照摩爾人的邏輯,一個人要是能大膽地探詢和預測,就不會變成冒險家,要是講究策略,就不會成為這樣一位非凡的生活大師。
卡薩諾瓦就是這樣一個本能類型的人,他的魅力和活力隻産生于不假思索,産生于不講道德的無所顧忌,一旦有人把這種熱情的本能類型的人當作一部喜劇或小說的主人公,把他當作一個清醒的靈魂,一個沉思的人,甚至一個浮士德&mdash梅菲斯特式的人物,那麼,沒有什麼比這種特殊努力更加引人誤入歧途了。
如果把三滴感傷壓進他的血液裡,如果讓他肩負起知識和責任的重擔,他就不是卡薩諾瓦了。
如果讓他裝成憂傷而引人注意的樣子,如果讓他具有良知,那他就是隐藏在他人軀殼裡的人了。
因為如此一來,這個逍遙自在的俗物就沒有魔力了,簡直一點魔力也沒有了。
驅動卡薩諾瓦的惟一魔力有一個十足的市民的名字和一張虛胖的臉。
這魔力的名字簡單極了:那就是&ldquo無聊&rdquo。
他的内心裡一點創造力也沒有,他必須不間斷地貪婪地掠取生活的素材,但他的這種想要不停地得到一切的願望,比之于拿破侖或唐璜那種真正掠奪型人物的魔性,相差豈止十萬八千裡!拿破侖的貪欲是無限的,他渴望得到一個又一個國家,征服一個又一個王國。
唐璜則為了另一種無限的貪欲,為了能做女人世界惟一的統治者,切膚地感到要把所有的女人都誘騙到手。
而卡薩諾瓦這個地道的享樂型的人從來都不企圖達到這種登峰造極的目标,他隻要求得到連續不斷的歡樂。
隻要不孤身一人,不寂寞地在寒冷中發抖,隻要不孤獨!隻要仔細觀察卡薩諾瓦就會看到,如果他缺乏聊天這種娛樂性的消遣,任何形式的平靜都會變成最可怕的不安。
晚上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他一小時也不能單獨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沉思或看書。
他立刻就向四面八方探察,看會不會偶然有一股風給他送來娛樂,必要時女仆也可以充當夜裡貼身睡覺的溫暖的肉體。
他會在客棧下面的小房間裡跟偶然相遇的客人閑聊起來,他會在任何一個賭窟裡向那些可疑的作弊的賭徒加倍地下注,他會跟下等妓女過夜。
内心的空虛處處以強大的力量把他推向活生生的人,因為隻有與别人接觸和厮混才能使他的生命放出火花;一人獨處,他就會成為一個最憂傷最煩悶的人。
人們在他的作品裡(回憶錄除外)不難發現這一點,我們從他在杜克斯那些孤獨的歲月裡也可以了解到這一點,在那裡,他把寂寞無聊稱作&ldquo但丁忘了描寫的地獄&rdquo。
正如一個陀螺必須不斷地被抽打,否則它就會可憐巴巴地滾在地上,卡薩諾瓦也需要外力的鞭策和推動:他(像不計其數的人一樣)是一個缺乏創造力的冒險家。
因此,生命的自然的緊張一停止,他就去制造人為的緊張:賭博。
因為賭博是以了不起的縮微方式重現生活的緊張,它制造人為的危險和命運的縮寫記号:賭博是所有隻顧眼前的人的收容所,所有無所事事者的永恒的消遣。
由于賭博,感情的潮起潮落好像在玻璃杯裡猛烈地出現,于是賭博就變成了内心閑散者不可代替的活動。
從來沒有什麼人像卡薩諾瓦這樣沉溺于賭博。
隻要他看不見女人,不追求女人,他就能看見錢在賭台上滾動,他的手指就不會顫抖地離開錢袋。
即使他認出莊家是一個聲名狼藉的掠奪者,一個賭博作弊的同伴,盡管他知道非輸給對方不可,他仍然敢于抛出他的最後一枚杜卡特。
他自己也是掠奪者卻一再讓别人掠奪,這是因為他不能抗拒最後機會的誘惑,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明确地解釋他的賭瘾,他的無法遏制的賭狂勁頭了。
他不止一次,而是十次百次地在手氣背時一再被挑起返本的願望,把辛辛苦苦騙來的掠奪物全部輸光。
不過,正是這一點給他打上了天生賭徒的烙印,他不是為了赢才賭(這是何等的無聊),而是為了賭而賭。
他從來都不企求徹底的放松,他是企求持續的緊張。
在撲克牌黑桃與紅桃當中,在紅方塊和梅花當中企求永恒的冒險,他總是顫顫抖抖地摸牌甩牌。
在這個過程中,他感覺到他的神經的震顫,感覺到他的激情像波濤一樣澎湃。
&mdash&mdash像需要心髒的收縮和舒張,像需要使人舒暢的空氣一樣,他需要來自賭台的輸與赢,需要占有和抛棄女人,需要貧富的明顯對比,需要延伸到無限之中的冒險。
即使這種演電影似的五光十色的生活會因為突發事件、意外驚喜和風雲變幻而出現短暫間歇,他也會用賭博中人為的緊張把這些空白填滿。
正是由于瘋狂的下注,他才大起大落,今天口袋裡還裝滿金币,豪華馬車後邊站着兩名聽差,明天就急忙把鑽石首飾賣給一個猶太人,在蘇黎世把褲子送進當鋪&mdash&mdash這絕不是玩笑,有人發現了他的當票!但這個大冒險家就願意這樣過日子,願意被這種幸福和絕望的輪番轟炸撕成碎片。
為此,他一再把他感情熱烈的生命作為最後惟一的賭注交給命運去安排。
他有十次在決鬥中差一點喪命,十幾次險些坐牢或被罰到大橹艦上服苦役,百萬錢财得來又散去,他從來沒有攥起手來留下一分一厘。
不過,正因為他總是奉獻,總是完全獻身于每一次賭博,每一個女人,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冒險,這個死在外國養老地的可憐的乞丐,才在最後達到了最高的境界:生命的無限豐滿。
***
[1]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此人肥胖,機智,樂觀,愛吹牛。
[2]本韋努托·切利尼(1500&mdash1571),意大利著名金匠、雕刻家。
好色之徒
我誘騙過人嗎?沒有。
本性用迷人的魔法開始工作時,我是在場的。
我不能離開它,因為我的心永遠感激每一種本性。
阿爾圖爾·施尼茨勒:《卡薩諾瓦在斯巴》
在藝術的一切門類裡,他都是一個業餘作者,大都成績很差。
他寫過蹩腳的詩和使人昏昏欲睡的哲學論文,小提琴拉得很一般,談吐頂多像一個雜家。
他更出色的才幹表現在各種各樣的賭博上,這是魔鬼發明的東西,諸如:法老牌、撲克、比裡比牌、骰子、多米諾骨牌,還精通拙劣的騙術、煉丹術和權術。
但他最拿手的,堪稱魔法師和高超大師的領域卻是愛情的遊戲。
在這方面,他的上百種殘缺不全的才能通過創造性的化學作用,結合成了完美無缺的色情人的純粹要素。
在這方面,僅僅在這方面,他這個非正規的半瓶醋才具有無可争辯的天才,他的身體好像生來就是為愛神效勞的。
為了具有全部元氣、性欲、力量和美,這個平時十分惜力的人竟破例變得十分用心了。
這樣一來,他便成了一個給女人帶來歡樂的真正的男人,即一個男子漢或可愛的丈夫,你怎麼翻譯這個字眼都行,總之是這種優秀男子中一個分量足而有彈性的、粗暴而熱情的樣品。
按照我們時興的瘦長體型來想像卡薩諾瓦這個征服者,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個漂亮男子可不是血氣方剛的小青年,根本不是,而是一個真正的壯年男子,肩膀如腓尼基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肌肉如羅馬的角鬥者,棕色之美如吉蔔賽少年,沖擊力和放肆如雇傭兵隊長,性欲沖動如蓬頭亂發的森林之神。
他的身體如金剛鑄成,精力旺盛,生命力極強:四次梅毒,兩次中毒,十幾次遭劍刺,在威尼斯的監獄和西班牙臭氣熏天的牢房裡苦度數年之久,從炎熱的西西裡到寒冷的莫斯科幾段突然的旅途&mdash&mdash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使他的生殖器官受到絲毫的損害。
無論何時何地,隻要在女人身邊看上一眼,隻要身體上接觸一下,這種不可征服的性的力量就會迸發出火花,發揮有效的作用。
在緊張忙碌的二十五年裡,他都證明自己便是意大利鬧劇裡的那位&ldquo随時待命先生&rdquo。
他不知疲倦地教女人們高等數學,猶如那些勇敢的情郎。
而床上那種令人惱火的失敗(司湯達在他的小冊子《論愛情》裡單有一章談到這種失敗的重要性),他直到四十歲的時候才從傳言和傳聞中了解到。
他的身體,隻要性欲襲來,就從來都不知疲乏。
一種從未中斷的性欲反而清醒地暗中等待一切女性,這是一種盡管過度耗費卻尚未枯竭的激情,一種不懼賭注大小的賭博本能。
事實上,這個人很少把這樣一個滿弦的身體樂器,這樣一個愛情的中提琴,交付任何大師去進行畢生愛情遊戲。
但是,不論什麼事,凡能達到高超水平的,除了要有天賦,還要求這樣的特别的保證:完全的獻身,徹底的專一。
隻有一夫一妻的情欲才能達到激情的最高境界,隻有沿着一個方向的結合才能創造完美的業績。
正如音樂之于音樂家,寫作之于作家,金錢之于吝啬鬼,最佳紀錄之于體育迷,對于一個當之無愧的好色之徒來說,女人、向女人求愛、追求和占有女人就成了最重要的事,不,是惟一的财富。
由于一切愛情永遠是相互妒忌的,他隻能在一切嗜好中獻身于這惟一的嗜好,隻能沉溺于這種嗜好裡。
他隻能在這裡領會人生的意義和無限。
卡薩諾瓦,這個永遠的不忠誠者,卻始終保持着對女人情愛的忠誠。
如果送給他古威尼斯共和國元首的指環,富格家族的财寶,封爵證書,家宅和任命,統帥和作家的頭銜,他都會用打人的手把這些無用的東西,這些讨厭的一文不值的東西抛在一邊,甯願去聞一個女人皮膚的芳香,向女人投去不可替代的甜蜜的一瞥,甯願接受與她共度的時刻,甯願接受一個順從的女人不可替代的甜蜜注視和相偎相依的溫存時刻。
為了一次豔遇,甚至為了一次豔遇的苗頭,他都會像從煙鬥裡噴煙一樣,把世間一切與前途密切相關的東西,諸如榮譽、職位、頭銜和時代要求都吹得四散開去。
因為這個性欲強烈、遊戲人生的人并不需要眷戀他所追求的人。
哪怕是一種預感,一次尚且無法抓到的豔遇苗頭的臨近,都足以使他的幻想升溫。
在數百件事情當中隻舉一個例子就夠了:在第二卷剛開始的地方有這樣一個插曲,卡薩諾瓦為了一件重要的公務乘特快郵車到那不勒斯去。
途中在旅館住宿時,他發現鄰室的床上有一個匈牙利大尉擁着一個美麗的女人&mdash&mdash不,這樣說有點荒唐,因為他當時不知道她美不美,他還沒看見這個藏在被窩裡的女人呢。
他隻聽見了一陣青春煥發的哭聲,那是一個女人的哭聲,聽到這哭聲,他的鼻翼就不停地顫動了。
他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是否令人着迷,不知道她是美是醜,年輕還是年老,樂意還是勉強,單身還是已婚,他對這一切都不加考慮,立刻就把公務抛到腦後,下令卸下已備好的馬匹,他留在帕馬不走了。
使他這個喜歡孤注一擲的賭徒發瘋的,僅僅是這個完全渺茫的豔遇機會啊。
無論何時何地,卡薩諾瓦的行動就其最獨特最天然的意義而言都是既貌似毫無意義卻又十分明智的。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早晨或是晚上,為了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在一起待上一小時,他也會樂意幹任何蠢事。
隻要追求,他就不惜任何代價,隻要想得到,他就不怕任何反抗。
為了跟一個女人再見上一面,見一見那個對他似乎并不十分重要的德國市長夫人,盡管根本不知道她會不會使他愉快,他竟在未被邀請、明知不受歡迎的情況下,厚着臉皮跑到科隆,混進一個陌生的團體,不得不咬緊牙關接受主人的訓斥,任憑别人奚落;但是,在情欲沖動的時候,這匹被劈啪痛打的公馬又有什麼感覺呢?卡薩諾瓦會在一間冰冷的地下室裡,在老鼠蚊蟲的攪擾下,忍饑受凍挨上一夜,隻為黎明時刻那一次根本不輕松愉快的幽會;他會不下十次地去冒風險,不顧劍刺、槍擊、咒罵、敲詐、疾病和侮辱&mdash&mdash卻不是為了至少還可理解的阿娜狄俄墨涅[1],一個惟一的真正的情人,而是為了随便什麼女人,一個恰好可以弄到手的女人,僅僅因為她是女人,是他渴望得到的另類性别的物種。
隻要他的性欲被激發起來,每個拉皮條的,每個靠妓女為生的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個聞名世界的誘騙者劫掠一空,每個可接近的丈夫或每個殷勤的兄弟都會讓他陷進這種最肮髒的交易裡去&mdash&mdash但卡薩諾瓦的性欲什麼時候是不被激發的呢?他的性的饑渴何時完全得到過緩解呀?他任何時候都渴望得到新的獵物,他強烈的性欲任何時候都可以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震顫。
像需要氧氣、睡眠和運動一樣,這個男人的身體不斷地需要一個柔軟的滿足他肉欲的皮褥子,他的不安定的感官總需要有這種豔遇的忽隐忽現的緊張。
無論在什麼地方,他一時一刻都不能沒有女人,離開了女人他簡直就沒法活。
從卡薩諾瓦的詞彙表裡翻譯過來,節欲幹脆就意味着麻木和無聊。
他的胃口如此強健,他的消耗如此持久,因此,他到手的人,一般說來品質都不夠完美,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性欲方面,他是一個有駱駝胃的人,他不可能成為美食家,也不會成為美酒品嘗家,他隻能成為單純的貪食者,地道的饕餮者。
這就是說,凡是做過卡薩諾瓦情人的,對自己無需特别介紹,人家就知道她是什麼貨色。
那肯定不是海倫,也不是少女,既談不上貞潔也談不上特别有智慧,沒有受過良好教育也不那麼迷人,全不能讓高貴之士屈尊俯就。
通常,隻要她是女人,是雌性動物,有滿足雄性的生殖器官,是另一極的有性别的生物,天生能滿足他的性欲,對這個容易被勾引的人來說就足夠了。
因此,我們無須用現在的浪漫主義或美學的觀點來想像他的這個大&ldquo鹿苑&rdquo。
像一般職業性的,即不加選擇的色情狂一樣,卡薩諾瓦的收藏品真正是良莠不齊,魚龍混雜,而且,天曉得,根本夠不上一個美女畫廊。
誠然,其中有幾個形象有着溫柔可愛的未成年少女的臉,那可能是出自他祖國的畫家雷尼[2]和拉斐爾[3]之手,還有幾個形象是魯本斯[4]畫的或是布歇[5]用柔軟的紅粉色筆畫在絹扇面上的。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形象很像英國的街頭妓女,那厚顔無恥的醜相隻有賀加斯[6]的憤怒的畫筆才能再現,還有曾使戈雅[7]怒不可遏的生活放蕩的老女巫,再就是具有圖盧茲-洛特雷克[8]風格的女人的麻臉,以及村姑和家仆。
這一切簡直是美與醜、高尚與卑賤的大雜燴。
因為這個潘神一樣耽于情欲者在肉欲方面具有粗野的審美情趣,所以他的情欲追求總是令人擔心地轉移目标,遠遠地延伸到特殊和錯誤的行為裡去。
卡薩諾瓦的性伴侶有的還是幼女,這在我們這個法制時代裡足可讓檢察官把他送進牢獄。
他所鐘愛的女人後來竟擴展到驚人的範圍,直至追求那個七十歲的遺老,封·烏爾菲戈公爵夫人&mdash&mdash他向後人描述和這位公爵夫人的幽會,簡直是一切書面描寫中最恬不知恥的自白。
這種完全不同于古典時期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竟像旋風一樣刮過所有國家和所有階層。
在第一次羞臊的顫抖中滿臉通紅的溫柔純潔的少女,總是迅速把手伸給妓院的渣滓、海員酒店的怪人。
跳輪舞的服飾華麗、珠光寶氣的貴夫人,玩世不恭的駝背女人,刁鑽的跛足女人,品行不端的孩子們,性欲強烈的老妪&mdash&mdash所有這些人都參加到這個混亂喧鬧的場面裡來了。
姑母為侄女,母親為女兒騰出體溫猶存的床,拉皮條的把他們的女兒,殷勤的丈夫把自己的妻子,推到這個永恒好色者家裡去,随軍娼妓和貴婦人交換享用同一夜同樣快速的歡樂&mdash&mdash不,你不要把卡薩諾瓦的情愛行為不自覺地按照十八世紀風流銅版畫的方式,以優美而歡樂的格調刻畫出來&mdash&mdash不,絕對不,我們倒可以把這種不加選擇的性愛看作男子性欲的魔窟。
像卡薩諾瓦這樣一種無窮盡的不加選擇的性愛,總是超越種種障礙,來者不拒。
荒唐的事情對他的誘惑一點也不亞于天天見到的事情,沒有任何反常現象不使他沖動,也沒有任何荒謬行為使他清醒。
生虱子的床,肮髒的襯衫,刺鼻的怪味,同拉皮條者的親密交往,發洩性欲時甚至有約定的或隐蔽的人在場,縱欲無度和慣常的性病,所有這一切對這頭神聖的公牛來說都是感覺不到的小事。
他是另一個想擁抱歐羅巴的朱庇特,擁抱具有各種形式和變形,具有各種體态和骨骼的全部的女人。
在他的驚慌的乃至狂熱的性欲激發起來的時候,他像追求自然的東西一樣無節制地追求幻想的東西。
但對這個性欲的化身來說:盡管性欲的血流這樣持續不斷,這樣湍急,但它從來都不漫出男歡女愛之床。
卡薩諾瓦的本能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停留在性别的界限上。
當接觸到一個閹人時,他便感到十分厭惡,他會拿起手杖把這種供人玩弄的男童打跑。
他所有的荒唐和反常的性行為明顯地表現出他隻對女人忠誠,這是他完美的天生的素質。
在這裡,他的&ldquo癡迷&rdquo[9]當然是沒有界限、沒有阻礙、沒有終止的,這種性欲不加選擇地、大量地、不間斷地向着每一個女人放射着燦爛的光,具有一個希臘森林之神的由每一個新遇女人重新使之陶醉的永醉不醒的喜悅力量。
不過,恰恰是這種驚慌的東西,卡薩諾瓦追求的這種欣喜若狂和自然的東西,給予了他聞所未聞的征服女人的力量,這是一種幾乎不可抗拒的力量。
由于突然産生的一種直覺,她們在他身上感覺到他是一個野獸一般的男子,是一個性欲強烈、噴着火焰、對着她們快步走來的人。
她們呢,她們就任憑他占有,因為他已被她們占有。
她們歸他所有了,因為他被她們迷住了。
但他不是被一個單個的女人,而是被多數女人,被他的對立物,被他的另一極的人迷住了。
這裡終于有了一個她們憑借女性的直覺感到其存在的人。
她們說,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我們女人更重要。
他不像别人那樣因工作和義務在身而疲于奔命,怏怏不樂,大丈夫氣十足,隻是有時附帶向女人求愛。
他是一個以其本性的山澗般的全部沖擊力向我們女人沖來的人,是一個不知節制的人,一個揮霍無度的人,一個毫不猶豫、不加選擇的人。
一點不假,他隻知道毫無保留地獻身:把身體内最後一滴精血獻給玩樂,把衣袋裡的最後一個杜卡特掏出來花掉,他随時準備着獻出一切,為了每一個女人,僅僅因為她是女人,是在那一刻能解他對異性饑渴的女人。
因為愉快地看到女人,從而驚奇、狂喜、興奮和陶醉,是卡薩諾瓦一切享受的最大享受。
隻要他還有錢,他就購買許多精心挑選的禮物送給任何一個女人,用豪華和輕浮迎合她們的虛榮,他喜歡給她們穿上華麗的服裝,從頭到腳把她們包裝起來,在他把她們剝得一絲不挂之前,他喜歡用從未見過的值錢的珠寶使她們感到驚喜,他喜歡揮霍無度,以戀人的狂熱遊戲取悅她們&mdash&mdash他确實像一個神,像一個給人以歡樂的朱庇特,同時用他血管裡的熱火和金雨把情人完全淹沒。
然後他又像朱庇特一樣消失在雲端&mdash&mdash&ldquo我對女人總是瘋狂地愛,但我又永遠願意給她們以自由。
&rdquo&mdash&mdash這并不會降低他的威望,反而更加提高他的聲譽,因為恰恰是他的情欲的突然爆發和陡然消失才使她們永遠懷念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人,懷念這不可能重現的壯麗的豔遇,這豔遇不像在别人那裡平庸地姘居那樣内心是清醒的。
每一個女人都會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個不可能做自己丈夫的男人:她将刻骨銘心地懷念他,但隻把他當作情人,當作一夜相伴的神。
雖然他離開了每個女人,但沒有一個人希望他跟從前不一樣:因此,卡薩諾瓦隻需保持他現在這個樣子,在不專一的情愛中保持他的誠實,他就會赢得每一個女人。
我剛才說過&ldquo誠實地&rdquo,這在卡薩諾瓦那裡是一個令人驚異的字眼兒。
但有什麼辦法呢,恰恰是在愛情的遊戲方面,人們不得不承認這個該受懲罰的賭博作弊者和狡猾的惡棍具有一種誠實的品質。
卡薩諾瓦跟女人的關系确實是誠實的,因為這是真情的流露,純肉欲的享樂。
記載這一點叫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不真實的愛情中開始時總摻雜着更崇高的感情。
這個老實可愛的傻小夥兒在身體上并沒有虛假的表現,他的身體從來不曾使他的過分激動和對性欲的貪戀超出自然所許可的程度。
隻有精神和感覺混合在一起,并根據其受到鼓勵的本性達到無限的時候,一切激情才會變得過火,并幻想把一切永恒的東西引入我們塵世的關系中來。
卡薩諾瓦的盡情享樂從來都沒有超過身體的極限,因此他很容易信守他的諾言,他從他的性欲的豪華倉庫裡,拿出歡樂換取歡樂,拿出肉體換取肉體,從來沒有欠下感情債。
他的那些女人事後并不感覺自己是受了柏拉圖精神戀愛種種期望的欺騙,正是因為這個貌似輕薄的人除了要從她們身上得到性欲的滿足不再要求别的歡樂,因為他從不向她們表白海枯石爛的感情,他就永遠避免了使她們産生什麼醒悟的時刻。
每個人都可以把這種性愛稱作低級的愛,隻是性欲的、肌膚相摩的、沒有靈魂的、獸性的愛,但誰也不能動搖它們的誠實性。
難道這個放蕩的輕薄之徒對待他公開的直截了當的占有欲望不是比那些浪漫主義的尋歡作樂者更好更真誠嗎?在歌德和拜倫的人生道路之後留下了無數心碎的、變壞了的、完全絕望的女人,正是因為在愛情中更高尚的宇宙的本性無意中擴展了一個女人的精神,以緻她後來在不再享有這種火熱的情緒時,就再也找不到她塵世間的形态了。
而卡薩諾瓦導火線一般的春情根本不會造成心靈的損傷。
他沒有造成傷害,沒有帶來失望,他使很多女人感到幸福,卻沒使一個女人發瘋。
她們都一點傷害沒有地從這種純性愛的豔遇中返回日常生活裡去,或者回到丈夫身邊,或者回到情人的懷抱。
他就像一股熱帶的風撫摩過她們的身體,她們在這熱風中生出火熱的性欲。
他把她們燒紅,但并沒有把她們烤焦,他征服而不破壞,他引誘而不糟蹋。
正因為他的這種性愛發生在比較堅實的表皮組織中,不是發生在真正靈魂的易受傷害的組織中,所以他的占有并不導緻災難。
他的熱情隻知道性欲,隻知道一次性的激情狂喜。
如果在亨利埃特或那個美麗的葡萄牙姑娘離開他時,他感到極度絕望,你也盡可放心,他不會抓起手槍自殺的。
事實上,兩天以後我們就發現他已經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或進了一家妓院裡了。
如果C.C.修女不能再從慕拉諾到娛樂場來,便有M.M.半俗修女取而代之,安慰就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迅速得到,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代替另一個女人。
所以人們不難發現,他作為一個真正的好色之徒從來都沒有迷戀上衆多女人中的一個,而是永遠迷戀多數人,永遠不停地更換,他經曆的是無數次的豔遇。
有一次他無意中說出這樣一句危險的話:&ldquo那時我就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愛情隻不過是一種或多或少強烈的好奇心。
&rdquo如果人們緊緊扣住這個解釋來理解他,如果把好奇這個詞拆開,那就是:新的欲望,對新的東西的永遠貪求,對永遠是在另外女人身邊的永遠不同的體驗。
刺激他的永遠不是個體,而是變體,是在取之不盡的愛神的棋盤上不斷更新的組合。
像吸氣和呼氣一樣,他的取舍也是不言而喻、合乎自然的,這種純官能性的享受說明,卡薩諾瓦作為藝術家為什麼根本沒有描繪出他的千百個女人當中一個女人的真正逼真的形象。
大膽地說,他所有的描述都使人産生懷疑,好像他沒有仔細看過他所有情人的面孔,隻是用某種極為普通的眼光觀察過她們。
喚起他熱情的,按照真正南方人的說法,燃起他&ldquo欲火&rdquo的永遠是同一樣東西,就是土裡土氣、粗暴性感的東西,是可能摸到并不停跳入眼簾的女人之性興奮時刻。
總是(直到厭倦為止的)什麼&ldquo雪白的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