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是什麼人?現在我是什麼人?我全說不清。
司湯達:《亨利·勃呂拉的一生》
說謊的興趣和說真話的快樂
我最好是戴上假面具,并更名改姓。
書 簡
說謊蒙蔽世人,很少有人比司湯達說得更多;說真話,同樣很少有人比司湯達說得更好,更徹底。
他的假面具把戲和欺騙人的行徑,簡直是數不勝數。
你剛剛翻開他的一本書,一件騙人的事實便從封面和前言躍入你的眼簾,因為作者從來都不直截了當地承認亨利·貝爾是他的真名。
他時而給自己加上一個貴族頭銜,時而化裝成&ldquo恺撒·邦貝&rdquo或者給他姓名開頭字母H.B.添加一個神秘莫測的A.A.。
連惡魔也猜不到他原本是一個極其卑微的&ldquo法院助理辦案員”隻有使用假名字,謊報事實,他才感到自己是安全的。
有一次,他裝扮成奧地利的退休者,還有一次裝扮成古代騎兵隊的軍官。
他最喜歡的是冠以連他的同胞也不理解的名字司湯達(這是根據普魯士一個小鎮的名字取的,那裡因他突發奇想而變成不朽的城市)。
如果他寫出日期,你要堅信,那不是真的。
如果他在《巴馬修道院》的前言裡說這本書寫于一八三〇年離巴黎一千二百裡的地方,這種可笑之舉也掩蓋不住真實的情況:實際上,這部長篇小說他是一八三九年在巴黎寫成的。
在許多事實中種種矛盾也是混亂不堪,糾纏不清。
在一部自傳裡他誇誇其談地說,他曾在瓦格蘭、阿斯佩倫和埃勞打過仗;這裡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因為他的日記無可争辯地證明:在這些戰役期間,他正舒舒服服坐守在巴黎。
有幾次他講到他跟拿破侖的一次重要長談,但真是罪惡啊,就在下一卷裡你就會讀到他的極其令人信服的自白:&ldquo拿破侖才不跟我這樣的傻瓜談話呢。
&rdquo因此,對司湯達的每一個論斷你都必須小心考證,最可疑的是他的信件,據說他是為了逃避警察的追蹤,才标注假的日期,用不同的假名字落款。
本來他是在羅馬信步閑蕩,他卻注明發信地點是奧爾維埃托,他自稱信是在貝桑松寫的,實際上那天他是在格勒諾布爾,有時是年份的标注,大多是月份的标注起着誤導的作用,署名幾乎是有規律地變化着。
但這不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他幹這種蠢事僅僅是為了逃避奧地利警察局的牢房,他這樣做也是出于他對使人上當以及僞裝和隐蔽自己有一種天生的興趣。
司湯達讓神秘的東西和虛假的名字旋轉,就像使一柄閃光的花劍圍着他人飛舞,目的無非是不讓任何一個好奇的人靠近他,因此他從不隐瞞他對存心欺騙和施展詭計的酷愛。
當一個朋友在信裡憤怒地責怪他可恥地說謊時,他竟心安理得地在責備他的句子旁邊寫上&ldquo一點不假&rdquo&mdash&mdash&ldquo正确!不錯!&rdquo他笑容可掬地懷着嘲弄的滿意心情在他的供職證件上填寫假的履曆,時而忠于波旁王朝,時而忠于拿破侖。
像在沼澤裡飄浮着的魚卵一樣,在他所有的文章裡,包括已複印的文章和私人的文件裡,都充滿着種種矛盾。
他的最後一次故弄玄虛&mdash&mdash簡直可說是一切謊言的最高紀錄!&mdash&mdash是根據他遺囑裡特别強調的願望,被雕刻在蒙馬特公墓的碑石上的文字。
在那裡至今仍可讀到這樣騙人的碑文:阿裡果·貝爾,米蘭人,受過典型法國式洗禮、(令他惱火地)出生在外省寒酸小城格勒諾布爾的亨利·貝爾的長期住所。
就是面對死,他也要着假面具出現:他為死披上了浪漫的外衣。
但是,盡管如此,這位經常披着僞裝的藝術大師像這樣對世人敞開心扉、吐露真言,還是為數甚少。
必要時,司湯達會像他喜歡說謊那樣講真話。
他的坦率開始是令人吃驚的,甚至常常是令人恐懼的,随後才是動人心魄的,他初次就以這樣的坦蕩胸懷勇敢地說出最隐秘的經曆和對自己的觀察,别人卻在意識到這種情況之前趕快掩飾這一切,或像變戲法似的把它們變走。
司湯達說真話和說謊話一樣勇敢乃至膽大包天。
他毫不躊躇地越過社會道德的一切障礙。
他通過一切國界和國内檢查的所有關卡進行走私;他生活上膽小怕事,面對女人羞怯退縮;但隻要一拿起筆,他立刻就變得無比勇敢;于是便沒有任何&ldquo障礙&rdquo阻擋他了。
相反,無論在哪裡,隻要在自己的心裡發現有這樣的阻力,他就抓住它們不放,把它們從内心掏出來,以便用最嚴格的客觀态度解剖它們。
恰恰生活中的最大障礙,他在心理上控制得最好。
一八二〇年前後,他就直覺地以真正的天才的幸福感撬開了那心靈機械上的一些精制的扣鎖,一百年以後心理分析學才以其複雜而精巧的儀器,拆開和改造這種心靈機械。
&mdash&mdash他那天生的、在體育鍛煉中獲得的心理學家的膽量,使緩慢發展的科學的一個原理提前出現了一個世紀。
因此,當時司湯達除了自己的觀察沒有任何别的實驗室:他惟一的工具一直是一種無比強烈的、極端精明的好奇心。
他觀察他所感到的一切,凡是他所感到的東西他都坦率而大膽地說出來,而且說得越大膽便越好,說得越深刻便越熱情。
他最喜歡透徹研究他的最壞的、躲藏得最深的感覺:我隻記得他是多麼經常多麼狂熱地炫耀他對父親的憎恨,他多麼傲慢地說他曾白白浪費了一個月時間去竭力體味聽到父親死訊時的痛苦。
他對性生活障礙的最痛苦的自白,他的極端虛榮遇到的危機,他在女人當中的接二連三的失敗&mdash&mdash這一切他都像擺出一張總參謀部的地圖一樣那麼客觀精确地擺在讀者的面前。
人們在司湯達那裡發現一些最隐私最微妙的坦誠報告,寫得像臨床記錄那樣冷靜,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的這種坦率真誠感到厭惡,也沒有人認為他的這種坦率真誠是被迫流露出來的。
這便是他的功績:在他的聰明才智凝結的清澈透明、利己冰冷的結晶體裡,永遠為後世存留着對精神的最寶貴的認識。
沒有這位披着僞裝的神奇的大師,我們就不會了解到這麼多感覺世界和他所處的底層社會的真實情況。
因為誰曾坦誠地對待自己,他就會永遠坦誠。
誰悟得出自己的秘密,誰就發覺了所有人的秘密。
肖 像
你很醜,但你氣度不凡。
加尼翁舅舅對年輕的亨利·貝爾說
暮色蒼茫,黎塞留街的小閣樓裡。
寫字台上點着兩支蠟燭,從中午開始司湯達就在寫他的長篇小說。
現在他突然扔下了筆:今天就到這兒了!現在要休息一下,出去走走,好好吃一頓飯,去參加聚會,快活地談天說地,與女人周旋,湊湊熱鬧!
他開始做準備,穿上外衣,理正了假發,又趕快照了照鏡子!他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立刻嘲諷地撇了撇嘴:不,他對自己并不滿意。
這是一張多麼粗俗的哈巴狗似的面孔,略圓,紅紅的,肥胖市民階級的面孔,那個寬大的鼻子多麼像讨厭的短粗塊莖鑲嵌在這張外省人的臉上!那雙眼睛談不上令人讨厭,很小,黑黑的,閃閃有光,充滿不安的好奇的神情,但它們在陰沉的方額頭的兩道濃眉下面卻顯得太深太小。
在這張臉上還有什麼是好的呢?司湯達氣惱地端詳着自己。
沒有什麼是好的,沒有什麼是柔和的,沒有充滿生氣的線條,一切都是笨重的、粗俗的,最醜惡的資産階級的庸人相。
這個鑲在棕色胡須框裡的球形腦袋說不定算得上這個令人讨厭的身軀上最好的部分。
因為下巴往下一動,脖子便顯得太短,壓出一個小腫塊,下巴再低一些,他簡直連看都不敢看了,因為他恨透了他那蠢笨的、極不相稱的大肚皮,那長得太短的難看的腿。
這兩條腿如此吃力地支撐着亨利·貝爾沉重的身子,以緻他的同學總是把他叫做&ldquo能移動的塔&rdquo。
司湯達還在鏡子裡尋找某種安慰。
充其量也就是這雙手,是的,它們算得上是一種安慰,這手像女人的手似的細嫩,因為有那些磨得很光滑的長指甲而顯得頗有彈性,從這裡透着些許才智和高貴。
還有這皮膚,是少女般敏感的、柔軟的皮膚,它溫情脈脈地顯露出少許上流社會的特質,給人以高雅的印象。
但是誰會注意這個男人身上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女人特征呢?女人隻問面貌和身材,根據五十年的經驗他知道,女人都是不可救藥的粗俗。
奧古斯丁·費龍稱他的這副嘴臉為裱糊匠的腦袋,蒙塞萊特則說他是一名&ldquo長着藥劑師面孔的外交家”但即使是這樣的評定似乎對他也太友好了,因為司湯達現在惱怒地凝視那面沒有憐憫心的鏡子,自我斷定:一張意大利屠夫的臉。
但他這個肥胖笨重的身體,至少是粗野的,有男子氣概的!&mdash&mdash确實也有這樣的女人,她們鐘情于有寬闊肩膀的男人,在她們眼中,一個哥薩克人往往比一個花花公子更體貼。
不過,他知道,用下流的話來說,這種粗壯的農夫身形,他身上的這種血液旺盛的紅色隻是肉體的一種假象。
在這個巨人的身體裡面閃爍着一個微妙的甚至病态的敏感性的神經束,所有的醫生都像注視一個&ldquo敏感的怪物&rdquo似的驚訝地注視着他。
而這樣一個蝴蝶的靈魂&mdash&mdash說來罪惡!&mdash&mdash竟被嵌入如此肥厚的肉體裡:想必是某種夢魔在搖籃裡更換了肉體和靈魂,因為在它粗糙的外殼裡面,每當激動時那病态的超等敏感的靈魂都要不停地打寒戰。
看見鄰室有一扇開着的窗戶,劇烈的顫抖便爬過他脈絡交錯的皮膚;一扇門自動關上了,神經立刻在粗野的撕扯中抽搐起來;嗅到一種難聞的氣味,于是他感覺有些頭暈;在一個女人的身旁,他會心亂如麻,謹小慎微,或者相反,變得粗暴,不講禮貌。
這種矛盾的心理真是難以理解!幹嗎長了這麼多肉,長了一個大肚皮?長了這麼些粗笨的趕車人的骨頭,内心卻有如此精細和脆弱的感情?幹嗎有這樣一個沒有吸引力的、粗笨的身體,裡邊卻是一個如此複雜、如此敏感的靈魂?
司湯達轉過身來,不再照鏡子,外形的不可救藥,這一點他從青年時代就知道了。
在這方面,就連魔術大師似的裁縫也幫不了什麼忙,盡管這位裁縫給他的馬甲下面加了一件緊身胸衣,巧妙地從上面壓住大肚皮,還給他做了裡昂絲的出色的長僅及膝的褲子,以便掩蓋那可笑的短腿。
生發劑雖然能使那早已花白的絡腮胡子變成更具男人特質的棕色,但也無濟于事,時興的假發雖然能護住秃頂,但也無能為力。
鑲金邊的領事館制服和精細磨光、閃着微光的手指甲同樣幫不了他。
這些器具和小手法隻起到少許虛飾和裝扮的作用,它們能掩蓋肥胖和衰老,但是在林蔭大道上,還是沒有一個女人轉身瞧他一眼,什麼時候也沒有一個女人像德·雷納爾夫人朝他的于連,或者像德·夏斯特萊夫人朝他的呂西安·婁凡那樣深情地看過他。
不,她們從來都沒有注意到他,身為年輕的少尉時沒有人注意過,到了現在,他的靈魂已深藏在一身肥肉裡,年齡已在他額頭上刻上皺紋了,還是沒有人注意到他。
過去了,好時光都在嬉戲中虛度了!一個人長了這麼一張臉,是不會走桃花運的,從來沒有例外!
這樣,就隻剩下一個辦法了,那就是要聰明,機智,有吸引力,招人喜歡,把人們的注意力從臉上轉到他的内心,靠令人驚異的言談舉止吸引人和誘惑人!&ldquo有才能遮三分醜&rdquo,在必要時才能可以代替美。
一個人其貌不揚,便不得不靠才智打動女人,因為他不能從美的方面使她們見了動心。
在多愁善感的女人面前要裝出憂傷的樣子,在輕薄的女人中要顯得玩世不恭,有時要正好相反,保持警覺,總是顯得才華橫溢。
&ldquo把一個女人逗樂,你就會得到她。
&rdquo如果人家冷淡,你就機敏地抓住每一個弱點裝出熱情的樣子,如果人家滿腔熱情,你就冷若冰霜,變着法兒使人驚詫,耍耍手腕使人心慌意亂,永遠表現得與衆不同。
首先是不要錯過機會,不要害怕失敗,因為女人有時會忘卻一個男人的臉,就連提坦尼亞也在一個奇妙的夏夜親吻過一個醜陋的蠢人。
司湯達戴上那頂時興的帽子,拿起那副黃色的手套,對着鏡子試演了一個冷嘲熱諷的微笑。
好,今天晚上他就這樣出現在德·T.夫人家裡,要擺出嘲弄、譏諷、玩世不恭和冷冰冰的樣子:這恰好可以使人驚異,使人感興趣,使人迷惑,這正好可以用閃光的假面具一樣的言詞掩蓋他醜陋的外形。
隻是要使人大為驚愕,要做到一出現就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這是把内心的沮喪隐藏在大言不慚的吹噓背後的最好的方法。
當他走下樓梯時,他便虛構出一個人聲鼎沸的前廳:仆人将通報商人恺撒·邦貝先生到達,然後他才走進來,裝作喋喋不休高談闊論的羊毛商人,不讓别人說話,誇誇其談地講述他編造出來的生意情況,直到他撩撥起人們的好奇心,女人們習慣了他的面孔為止。
然後再用一連串有趣感人的轶事趣聞使她們感到輕松愉快,一個昏暗的角落成功地把他的體形罩在陰影裡,喝上一兩杯潘趣酒,也許,也許到了午夜,女人們會發現他很迷人呢。
他的生活掠影
一七九九年。
從格勒諾布爾到巴黎的郵車在奈穆爾停下來換馬。
激動的人群,各式的标語牌,各種報紙都集中在一條新聞上:年輕的波拿巴将軍昨天在巴黎扼殺了共和國,踢開國民議會,自己做了執政官。
所有的旅行者都在熱烈地争論,隻有一個寬肩膀、紅臉膛、年僅十六歲的小夥子對此不大關心。
共和國或執政任期跟他有什麼相幹,他到巴黎去,說是為了進綜合技術學院學習,實際上是為了逃離外省,去體驗巴黎的生活。
巴黎呀,巴黎!這個響亮悅耳的名字充滿了五彩缤紛的夢想。
巴黎,意味着奢華,優雅,輕松愉快,繁華,自由,特别是女人,許多女人。
他夢想着,随便哪一個年輕、漂亮、溫柔、時髦的女人(也許與他在格勒諾布爾從遠處偷偷地愛過的那個女演員維克托裡娜·卡布利相似),他都将會以一種浪漫的方式突然結識。
他夢想着,他将迎面沖向受驚的馬,從破損的雙輪馬車裡把她救出來,為她去做出某種偉大的壯舉,而她則将成為他的情人。
郵車繼續颠簸向前,無情地碾碎了這些為時過早的夢幻。
這個孩子幾乎沒看一眼風景,幾乎沒跟他的同行者說一句話。
車夫終于把車停在一條道口橫木前。
車輪隆隆地從高低不平的街道滾過去,進入那些高大房屋之間的狹窄、肮髒的深巷,腐敗食物和窮人汗臭的氣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這個失望的孩子吃驚地看着他的夢鄉。
原來這就是巴黎,巴黎就是這個樣子嗎?日後他将一再重複這句話,在他參加第一次戰役以後,在越過大聖伯納山口的時候,在頭一個愛情之夜。
在這些狂熱的夢想化為烏有之後,與這種非分的浪漫要求相比,現實總顯得無力而乏味。
在聖多米尼克街一家很平常的旅館前面,他們讓他下了車。
旅館六層的閣樓,沒有窗戶,隻有一個小天窗,那是地地道道的滋長憤怒傷感的溫床,小亨利·貝爾就在這裡住了幾個星期,沒有看過一眼他的數學書籍。
他總是一連幾個小時信步走在街頭,欣賞女人,研究她們身穿袒胸露背的新羅馬時裝是多麼迷人,她們跟追求者開玩笑又是多麼熱情。
她們多麼會笑,笑得又誘人又輕松。
但他不敢接近任何一個女人。
這個粗手笨腳的少年身穿外省人的綠色大衣,一點也不時髦,怎敢上前搭讪。
連那些圍着路燈轉悠的隻給幾個小錢就行的姑娘他也不敢問津,隻有憤怒地妒羨那些更勇敢的同伴。
他沒有朋友,沒有交際,沒有工作。
他像一個夢遊人似的愁眉苦臉地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期待着羅曼蒂克式的豔遇,完全沉浸在内心的幻想中,有幾次差點被馬車撞倒。
終于,在完全被拖垮了以後,在他渴望說話、溫暖和親密關系時,他去拜訪了他的親戚,那個富有的達呂一家。
他們對他很友好,他們請他搬到他們漂亮的房子裡來住,但&mdash&mdash亨利·貝爾的原罪在作怪!&mdash&mdash他們出身于外省,而這正是他不能原諒他們的;他們過着資産階級的富有舒适的生活,而他卻囊空如洗,一文不名,這使他非常氣惱。
他厭煩、沉默、笨拙地跟他們坐在一起用餐,簡直像他們的一個隐蔽的敵人。
他把他追求親切體貼的熱烈願望深藏在郁悶的嘲諷的倔強性情的背後。
大概正如達呂家老一代人私下斷言的那樣:這是一個讨厭的忘恩負義的家夥。
晚上很晚的時候,這家的英雄人物,威力無比的波拿巴的得力助手&mdash&mdash皮埃爾·達呂(後來封了伯爵)才從國防部回來,他是那樣的疲憊,困倦,沉默不語。
按照他内心的愛好,這個軍人是可以成為這個小詩人的可愛的同行的(因為他一直用沉默來封閉自己,這位軍人便認為亨利·貝爾是一個不開竅的蠢貨,特别像一條鯉魚似的沒有教養);因為這位軍官在閑暇時翻譯賀拉斯的詩,寫哲學論文,而且準備在退役後撰寫一部威尼斯的曆史。
但現在他在波拿巴的庇護下肩負着重要的使命。
他是一個永不疲倦的老黃牛,他夜以繼日地坐在參謀部的秘密工作室裡做計劃,思考問題,寫公函,但誰也不知道目的何在。
小亨利憎恨他,因為他想幫助他發達,而他不想發達,他隻想随心所欲。
但有一天,皮埃爾·達呂把這個懶漢叫去,要亨利立刻跟他一起到國防部去,說他為亨利謀到了一個差事。
在達呂的強迫下,這個胖乎乎的小亨利隻好從早上十點鐘到夜裡一點不停地寫信,寫報告,直寫得他手腕酸疼難忍。
他一直不知道,所有這一切沒完沒了的抄寫是幹什麼用的,但不久以後全世界卻都知道了他所抄寫的一切。
他萬沒想到他竟參與了意大利戰役,這個戰役從馬倫哥[1]開始,以帝制的建立而告終。
這位&ldquo導師&rdquo終于講出了秘密:宣戰了。
小亨利·貝爾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現在這個折磨人的達呂必須出發到司令部去了,惱人而乏味的書信抄寫結束了。
他松了一口氣。
盡管戰争仍然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但比起他所憎恨的工作和寂寞這兩件事來,他更喜歡戰争。
一八〇〇年,五月。
波拿巴的意大利軍團後衛隊在洛桑。
幾名騎兵隊的軍官并辔前行,大笑不止,筒狀軍帽上的羽飾不停地搖晃。
一個逗人發笑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前面,在一匹不馴順的老馬的背上,坐着一個短腿的胖少年,他像一隻猴子似的笨拙地緊緊抓着缰繩,服裝是半軍半民;那匹老馬想讓這個業餘騎手來個嘴啃泥,那少年一直在跟這匹不聽話的老馬搏鬥。
他的重劍斜綁在腰間,對着馬的臀部不停地搖擺,使得這可憐的馬癢得難受,最後它便擡起前蹄,突然急速狂奔起來,橫越田野和溝壑,搖動着那憂慮不安的騎手。
幾個軍官樂不可支。
&ldquo騎過去,&rdquo隊長比雷爾維耶終于同情地命令他的勤務兵道,&ldquo幫幫這個半吊子!&rdquo那勤務兵催馬疾馳,緊緊跟在後面,向那陌生的老馬狠狠地抽了幾鞭子,直到它站住為止。
然後他抓住缰繩,把那個生手拉過來,那生手的臉憤怒和羞愧得像鍋裡的螃蟹一樣紅。
&ldquo你們要幹嗎?&rdquo他激動地問隊長,這個永遠的夢想家已經想到拘捕或決鬥了。
但這位愛開玩笑的隊長一聽說他是位高權重達呂的表弟,便立刻對他十分客氣。
隊長請他加入他的團體,并且問這個可疑的新兵此前都在什麼地方混事。
亨利臉紅了,心想:不能向這些凡夫俗子供認,他曾在日内瓦眼含淚水在讓-雅克·盧梭誕生的那所房子前伫立過。
他裝出敏捷而大膽的樣子,以一種蠢笨的方式捉弄這些勇敢的人,倒使他們大家都很喜歡他。
軍官們首先以同志的情誼教他騎馬時把缰繩抓在二、三指之間,皮帶上扣緊軍刀的高超技巧,此外還教了他一些當兵的秘訣。
亨利·貝爾立刻就覺得自己成了士兵和英雄了。
他覺得自己是英雄,至少他不容許别人懷疑他的勇敢。
他甯可撕下自己的舌頭也不提出一個愚蠢的問題,也不因恐懼而唉聲歎氣。
在跨越舉世聞名的大聖伯納山口以後,他在鞍橋上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近于輕蔑地向隊長提出一個他一直沒有解決的問題:&ldquo這就是一切嗎?&rdquo當他在巴爾特要塞附近聽到幾門大炮的轟鳴時,他又驚奇地問:&ldquo這是戰争嗎?僅僅如此嗎?&rdquo至少,他聞到了火藥味。
面對生活的一種天真無邪的心理現在消失了,他越發不耐煩地用馬刺踢了一下馬,便疾馳下山奔向意大利。
這時其他人都失散了,惟獨他通過短時間的冒險,迎着愛神的無限的豔遇奔馳。
一八〇一年,米蘭,沿着東方港口乘船遊覽。
戰争把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區的婦女從被監禁的狀态中喚醒了。
自從法國人到了這個國家,她們每天都乘坐自家低矮的貴賓車在藍天下沿着閃閃發光的大街行駛,時而讓車停下來,跟她們的情人或跟她們丈夫家的世交閑聊幾句,也很願意面帶微笑注視年輕放浪的軍官,用扇子和鮮花做傳情的遊戲。
在稀疏的陰影的籠罩下,一個十七歲的士官貪婪地看着那些時髦的女人。
是的,亨利·貝爾沒參加過一次戰役,就突然成了六個龍騎兵中的一個士官;作為大權在握的達呂的表弟,幹什麼不是輕而易舉呀!法國龍騎兵亮晶晶的鋼盔上的黑色馬毛在前額上飄動搖擺。
大軍刀在他白色的騎兵隊大氅後邊發出響亮的丁當聲,馬刺在皮靴的翻口上丁零作響。
這個守舊的矮胖粗壯的小夥子,看上去的确透着尚武的精神。
他不應該在這裡四處閑蕩,成天挎着重劍走在石子路面上貪婪地端詳女人,他本應該待在連隊裡,為把奧地利人趕到明韶河彼岸出把力。
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不喜歡幹平庸的事。
他已經發現,&ldquo用馬刀劈砍厮殺根本不需要什麼才智&rdquo。
既然他是大人物達呂的表弟,那他就不要去做粗俗的大兵該幹的事,他最好留在這個繁華的後方駐地米蘭。
因為在臨時宿營地沒有這麼美麗的女人可以追求,首先沒有斯卡拉歌劇院,那裡正在上演奇馬羅薩[2]的歌劇,聘有著名的女歌唱家。
就在米蘭,而不是在北意大利偏僻沼澤地的一個帳篷裡,亨利·貝爾建立了自己的真正的大本營。
晚上,每當斯卡拉歌劇院的五層樓包廂裡漸漸亮起燈光時,他總是第一個到達。
小姐太太們走進來,看得見個個薄紗衣下面&ldquo比半裸更裸露的&rdquo身體,而那些身穿閃閃發光的軍服的人都對着她們光亮的肩頭屈身鞠躬。
啊,這些意大利女人,她們多美呀!她們是多麼快活,多麼招人喜愛呀,多麼幸福地享受着這一切,因為波拿巴把五萬名年輕小夥子帶到了意大利,給這些女人的意大利丈夫減輕了負擔,也增加了痛苦!
遺憾的是,在所有這些女人當中一直沒有一個女人想到,在這五萬青年人裡選擇來自格勒諾布爾的亨利·貝爾。
這個驕矜的安吉拉·皮特拉格魯瓦,這個豐滿的布商的女兒,她喜歡在客人面前袒露她那白皙的胸脯,在軍官的小胡子上溫暖她的嘴唇,她怎麼能知道,這個長着一對黑黑的閃光的眯縫眼的小圓腦袋&mdash&mdash&ldquo他是中國人&rdquo,她多少有點冷淡地戲稱他是中國人&mdash&mdash會愛上了她?他怎麼能知道,他像夢想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偶像一樣日夜想着她這個并非硬心腸的人,而她,這個固執的資産階級的姑娘怎麼會因為他的羅曼蒂克的愛情而一下子就墜入情網呢?當然,他每天晚上都來跟别的軍官玩法老牌,他默默地羞怯地坐在角落裡,她一跟他說話,他的臉就變得蒼白。
但他那時握過她的手,悄悄地把膝頭向她的膝頭移過去,或給她寫過一封信,甚至對她小聲地說過&ldquo我愛你&rdquo嗎?這個胸脯豐滿的安吉拉對法國龍騎兵的其他明确的表示早就習以為常了,她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位小個子士官,所以這個笨拙的家夥錯過了得到她恩寵的機會。
他沒有想到她多麼喜歡和願意把她的愛給予每一個追求者。
盡管亨利·貝爾佩帶大号重劍,腳穿翻口大馬靴,但他仍然像在巴黎一樣腼腆。
這個怯懦的唐璜一直像少女一樣拘謹。
每天晚上他都打算冒險沖擊一番。
他小心地在筆記本裡寫下年長的朋友們怎樣用暴力戰勝一個女人的貞潔心理。
但剛剛來到那個可愛的聖潔的安吉拉身邊,這個空談的卡薩諾瓦立刻就手足無措,神思慌亂,滿面通紅,像一個少女。
為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決意抛棄他的忸怩心态。
某一個米蘭的職業妓女(&ldquo我完全記不得那是誰,她長得什麼樣了。
&rdquo他後來在他的筆錄中這樣寫道),在他看來就是聖壇,但遺憾的是,她卻以相當不雅的禮貌回報他最初的奉獻,她把她的病傳給了這個法國人,據說這種病是法國波旁王族的康奈塔布爾元帥的人帶到意大利的,從那時起就叫法國病。
所以,這個尋求維納斯溫柔服務的戰神馬爾斯的仆人,就這樣供奉嚴厲的商業神墨丘利達數年之久。
一八〇三年,巴黎。
又是在六層閣樓裡,又是身着便裝。
軍刀沒有了,馬刺和缰繩也沒有了,少尉委任狀被抛進了角落。
士兵的經曆使他嘗到了足夠的甜酸苦辣,他已經厭煩了軍旅生活&mdash&mdash他用法語說:&ldquo我已經煩透了。
&rdquo那些傻瓜還沒來得及嚴格要求亨利·貝爾認真地在那些肮髒的村子裡執行衛戍任務,要求他洗馬,要求他服從命令,他就逃跑了。
不,服從命令不是這個任性的人該幹的事,他的最大的幸福是&ldquo既不命令任何人,也不當任何人的部下&rdquo。
于是,他給那位部長寫了一份辭職書,同時給他的嚴父也寫了一封信,希望父親能給他點錢。
亨利在他的書裡曾以最粗野的方式诽謗過他的父親(說父親是以笨拙的隐忍的态度愛自己的兒子,就像亨利愛那些女人一樣)。
亨利在他的筆錄中,總是譏諷地稱他的父親為&ldquo神父&rdquo,&ldquo私生子&rdquo,但父親卻真的每個月彙錢給他。
當然錢不多,但也夠用,足夠他為自己做一件說得過去的上衣,買幾條很講究的領帶,買一些白紙供他寫喜劇劇本用。
因為現在亨利·貝爾有了一個新的決定:他不想學數學了,他想做一名戲劇家。
他首先是采取進法國喜劇劇院看戲的方式向高乃依和莫裡哀學習。
其次,對一名未來的劇作家十分重要的經驗則是:必須了解女人,必須愛女人和被女人愛,找到一個&ldquo美的靈魂&rdquo,一顆&ldquo有吸引力的心靈&rdquo。
他向小阿黛麗·勒布菲特獻殷勤,得到的卻是那種不幸情人的充滿幻想的樂趣;所幸這位小姐的耽于享樂的母親每周都以塵世的方式給他幾次安慰(正如他在日記中所寫的)。
這雖然很有趣,很有效益,但總不是真正的、熱狂的、偉大的愛。
所以他堅持不懈地尋找高尚的崇拜偶像。
最後,路阿松,法國喜劇劇院的一個嬌小的女演員縛住了他那不斷高漲的激情;她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