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表示崇拜而無需首先得到允許。
但在遭到一個女人的拒絕時亨利會愛得更熱烈,因為他隻愛永遠得不到的崇拜偶像。
可是不久以後,這個二十歲的青年人便墜入情網了。
一八〇三年,馬賽。
發生了驚人的變化,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這真的是亨利·貝爾,拿破侖軍隊的編外中尉,巴黎的纨绔子弟,明日的作家嗎?這個批發兼零售殖民地農副産品的莫涅-希耶公司狹小的一層樓裡腰束黑色圍裙的店員,這個在馬賽港口左邊這個肮髒的小胡同裡一個充滿油煙和無花果氣味的郁悶的地下室,坐在寫字高凳上的夥計,果真是他嗎?這确實是那個崇高的人嗎?昨天他還以最高尚的情懷合轍押韻地作詩,今天卻在這裡零售葡萄幹、咖啡、白糖和面粉,給顧客寫催款單,在稅務所跟那些官員讨價還價。
是的,這就是他,就是那個圓腦袋,那個倔強的家夥。
既然特裡斯坦為了接近心愛的伊瑟裝扮過乞丐,既然公主為了跟随那個知心的騎士參加十字軍東征換上過宮廷侍童的服裝&mdash&mdash那麼他,亨利·貝爾也是完成了一項英雄壯舉。
為了陪伴他的情人,陪伴那個被聘到馬賽演戲的路阿松,他在一家殖民地商貿公司當了雇員,當了面包師助手和站櫃台的店員。
白天手指上沾滿了白糖和面粉,晚上卻能去劇院把一個女演員接回家來,領這個情人上床,這有什麼不好啊?
多美妙的時刻,多美妙的滿足!但遺憾的是,對一個耽于幻想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離他的理想太近更危險的了。
後來他發現,馬賽這個夢寐以求的南方城市,其實跟格勒諾布爾一樣土氣,到處是南方人的喧鬧和裝腔作勢,街道像巴黎的街道一樣又髒又臭。
即使他跟他心中的女神一起生活,他也隻能得到這樣一種令人失望的體驗:這個女神盡管一直很美麗,但實在是愚蠢至極,于是他便開始覺得無聊了。
假如有朝一日劇院解聘了這個女神,她像一片雲似的飄到巴黎去,他甚至會很高興呢。
他将擺脫幻想,明天又不知疲倦地去尋找下一個女神。
一八〇六年,不倫瑞克。
又一次改變服裝。
又穿上了軍服,不再是粗糙的士官服,不再是那種隻在随軍女販和縫紉女工眼裡才受尊敬的服裝。
現在,每當這位偉大軍隊的軍需官代表亨利·貝爾先生,同封·施特羅姆貝克先生或同随便哪一個不倫瑞克社會的傑出代表,穿過街道時,那些德國小鎮士紳便畢恭畢敬地刷的一聲把帽子從腦袋上摘下來。
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簡單地稱作亨利·貝爾了;我們應該做一個小小的更正,自從他到德國身居要職以後,他便在簽名時寫&ldquo封·貝爾先生&rdquo,法文為&ldquo亨利·德·貝爾&rdquo了。
雖然拿破侖沒有封他為貴族,甚至連一個小榮譽勳章或其他榮譽飾物都沒有賞給他,但亨利·貝爾是一個敏銳的觀察者,他發現老實的德國人傾慕頭銜就像燕雀喜歡飛向黏膠。
在貴族社會裡,總有各式各樣妩媚的金發美女吸引人們去跳舞,他不願意在這種場合被視為庸俗的平民:字母表中的de(德)這兩個字母極巧妙地使華麗的制服變幻出一種特殊的光輪。
原來種種惱人的使命都加在了貝爾先生身上。
上司要他從劫掠一空的管區搜到七百萬戰時特種稅,要他在管區建立和維持秩序;對這些事他仿佛隻用左手便可應付自如,騰出右手可以打台球,拿起獵槍練習射擊,參加别的文雅的消遣活動。
德國也有讨人喜歡的女子。
他可以對一個金發貴族女子明欣表示他的柏拉圖式的愛情;一個朋友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克納伯爾胡伯,對這個朋友的可愛的女友他卻傾瀉出更粗野的情欲,滿足夜間的需要。
這樣,亨利就又使自己的日子過得很舒适了。
所有的元帥和将軍都在奧斯特裡茨和耶拿的露天下熬湯,貝爾一點也不羨慕他們,他在沒有戰争的地方靜靜地讀書,讓人給他翻譯德文詩篇,而且又給他的姐姐保琳娜寫了一些優美的書信。
他越來越有意識地、越來越出色地成長為一個善于生活的人,他是一切戰場上遲到的旅行者,一切藝術的有才智的業餘愛好者,他越能廣泛地認識世界,越能正确地觀察世界,他便感到越自由,越接近他本人。
一八〇九年,五月三十一日。
維也納。
清晨。
紹滕教堂,昏暗,隻坐了一半人。
有幾個老頭和老太太身穿褴褛的黑色喪服跪在第一排凳子上,這都是來自羅勞的善良的海頓老爹的親戚。
法國的燃燒彈突然呼嘯着飛進他可愛的維也納,把這位風燭殘年的正直老人吓死了。
這位人民頌歌的曲作者臨死時滿懷愛國主義熱情結結巴巴地說:&ldquo上帝保佑弗蘭茨皇帝!&rdquo于是他們便不得不在進駐軍隊造成的混亂局面裡急急忙忙把這具像孩子一樣輕的屍體從貢噴多爾夫郊區的那所小房子送到教堂墓地。
現在是維也納的音樂家們事後在紹滕教堂裡為他們的大師舉行隆重的安魂彌撒。
相當多的人從被占領的家中挺身而出,前來悼念死者。
說不定在這些人當中也站着貝多芬先生,那個留着頭發蓬亂的獅子頭的短腿怪人。
說不定在上面那個合唱隊的男孩當中就有一個來自利希滕塔爾的名叫弗蘭茨·舒伯特的十二歲的小男孩。
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别人,因為突然進來一個身穿制服的法國高級軍官,陪同他的是身穿音樂學院刺繡禮服的副主持人。
所有人都不禁大吃一驚:難道法國入侵者禁止大家在這裡最後一次悼念善良可親的海頓嗎?根本不是,這是封·貝爾先生,大軍的高級法官,他完全是以個人身份來到這裡的。
他在城區某處聽說,這裡要為這次紀念活動演奏莫紮特的安魂曲。
為了聽莫紮特或奇馬羅薩的音樂,這個可疑的戰争的奴隸可能騎馬跑了一百裡地,因為在他看來,這位可愛的大師的四十小節音樂比曆史上消滅達四萬敵人的威武的步兵營更有價值。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教堂長凳前,傾聽此刻緩慢開始響起的音樂。
這個安魂曲他非常不喜歡,他發現這個曲子&ldquo過分喧鬧&rdquo,不是&ldquo他的&rdquo那個輕柔的無憂無慮的莫紮特。
隻要藝術超越了清晰的歌唱的界線,隻要它越出人的嗓音使永恒因素達到野蠻、放縱的程度,他總覺得它陌生。
晚上,在凱倫特納托劇院裡,他覺得唐璜也是慢慢地才變得可以理解。
有一次,在大廳裡,他的鄰座貝多芬先生(關于這位先生他一無所知)沖着他大發脾氣。
在這種一點也摸不着頭腦的混亂中,司湯達感到的驚異真是不亞于他的那位魏瑪的偉大詩人兄長,那位歌德先生。
彌撒結束了。
亨利·貝爾身穿閃閃發光的軍服,愉快而高傲地走出教堂。
他沿着壕溝漫步,發現維也納這個美麗清潔的城市十分迷人,這裡的人都能創作美好的音樂,不像北方其他各地的德意志人那樣在創作音樂時要冥思苦索地先寫出草稿。
這時他本應到辦公室裡為大軍的給養操勞,但他似乎覺得這種公務并不怎麼重要。
達呂表兄工作時像一匹馬,拿破侖即将取勝,感謝上帝,是他創造了這麼一批怪人,工作使他們感到樂趣無窮,他們靠自己的收入可以生活得很好。
貝爾表弟更喜歡承擔比較舒适的工作,在他表兄狂熱工作的情況下安慰表兄在維也納的妻子達呂夫人。
從青年時代起,貝爾就熟知以怨報德的魔鬼心術,他想,對恩人的報答,有什麼能比以感情和溫存善待他的妻子更好的呢?他們一起騎馬出城到普拉特遊樂場去,在被毀壞的别墅亭榭裡,他們倆各種各樣的親昵行為開始發展起來。
他們參觀畫廊、珍寶館和貴族美麗的鄉村府邸,直到乘坐有軟墊的四輪帶篷馬車向匈牙利疾馳。
就在這期間,士兵們在瓦格蘭被擊穿頭蓋骨,她正直的丈夫達呂正在揮汗謀劃戰争。
他倆下午談情說愛,晚上去凱倫特納托劇院看戲,他們最喜歡聽莫紮特的音樂,凡是音樂會他們都去聽。
這個身穿軍需官外衣的古怪的人漸漸明白了,對他來說,生活的一切意義和甜美都存在于藝術之中。
一八一〇年至一八一二年。
巴黎。
帝國的光輝年份。
生活越來越美麗。
他有錢而不必工作(衆所周知,他并沒有功勞!),他卻通過女人溫柔的手變成國務委員會的成員和皇室家具的管理者。
所幸拿破侖并不當真需要他的國家顧問。
他們這些國家顧問有的是空閑時間,可以随意散步&mdash&mdash不,可以随意乘車兜風!亨利·貝爾的錢包由于突然獲得的高官厚祿而變得鼓鼓囊囊的,現在他可以駕馭自己漆得閃光發亮的雙輪活篷轎車了,他在富瓦咖啡館用餐,雇用上等裁縫做衣服,跟他的表嫂要好,還養了一個名叫貝萊特的舞女為情人(這是他青年時代的理想!)。
真離奇,人到三十竟比二十歲時更走桃花運!多麼難以解釋,他越冷淡,她們越熱情;現在,對這個貧苦的大學生來說曾經如此醜陋的巴黎,也開始慢慢使他中意了;真的,生活變得美好了。
而最美的則是,他有錢了,也有時間了,時間甚至多得使他為了消遣,一再回憶起可愛的意大利,寫了一本那個世界的書,一本繪畫史。
啊,撰寫藝術史,這确實是一項無拘無束的令人愉快的娛樂,特别是當一個人像亨利·貝爾這樣舒舒服服地去寫,即四分之三的内容直接從别的書裡抄錄,而剩餘的部分則用轶事和笑話松散地填充,就坐享作家一樣的成就,是多麼幸福呀!亨利·貝爾想,也許他到老年才能寫書,才能在回憶中描寫已逝的時光和那些女人。
但現在幹什麼好呢?現在生活這麼富有,這麼充實,這麼美好,可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寫字台上呀!
一八一二年至一八一三年。
一個很小的幹擾,拿破侖又進行了一次戰争,這一次是遠征好幾千裡。
但是,俄國,那個十分遙遠的國度,吸引着這位永遠好奇的旅行者,去看一看克裡姆林宮和莫斯科人,公費到東方去逛一趟,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呀!當然是随着後衛部隊,舒适又沒有危險,就像當初在意大利、德國和奧地利一樣。
事實上,他帶着瑪麗·路易絲給的一個大皮包,裡面裝滿了寫給她偉大丈夫的信,她鄭重委托他乘坐快速專用馬車和鋪着毛皮的雪橇把這些秘密郵件送到莫斯科去。
貝爾憑經驗知道,因為他将在近處看見戰争,他會越來越覺得百無聊賴,所以他便私下裡帶上了一些别的東西供個人消遣,這裡有用綠色摩洛哥羊皮裝幀的《繪畫史》十二卷手抄本,還有他早年開始寫作的喜劇;因為一個人為自己工作,哪裡能比在大本營更好呢?最後,連塔爾瑪和大歌劇團也得來到莫斯科,那時他就不會太感寂寞無聊了,随後将有新的異性:波蘭女人,俄羅斯女人&hellip&hellip
半路上,什麼地方演戲,貝爾就在什麼地方停留,即使在戰争時期,即使在旅途中,他也不能沒有音樂。
不論在哪裡,總得有藝術做他的伴侶。
但還有更令人驚詫的一幕劇在俄國等待他呢,莫斯科,這個世界聞名的大都會,自尼祿以來沒有一個詩人看到過它壯觀的全景。
亨利·貝爾在這激動人心的時刻并沒有創作出一首頌歌。
他的書信也很少寫到這個令人不快的事件。
在這個難以捉摸的、會享受的人的眼裡,世界的軍事征讨,早已不如十拍音樂或一本明智的書重要了。
心的微弱顫動比波羅金諾大炮的轟擊更使他感到震驚,因此他覺得除了他個人的生活,其他的曆史都沒有多大的意義。
所以他在大火中挑出一部裝幀精美的伏爾泰著作,打算把它帶在身邊作為到過莫斯科的紀念。
但這一次戰争卻狠狠地傷害了這位戰地的空想者。
在别列西納河畔,這位軍事法官貝爾還從容不迫地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在軍隊裡他是惟一想到要刮胡子的人),然後才急急忙忙越過那座吱嘎作響的大橋,否則就沒命了。
日記本,《繪畫史》,精美的伏爾泰,馬匹,皮衣,旅行包,全都留給了哥薩克人。
他隻穿着撕破的衣服,塵土滿面地疲于奔命,逃回了普魯士,皮膚都凍裂了。
又是歌劇使他得以喘出第一口氣,為了恢複精神,他像别人跳進澡盆一樣立刻跑去聽音樂。
對亨利·貝爾來說,這次遠征俄羅斯,偉大軍隊的被殲,隻不過是兩個晚會之間的一個間奏曲而已,撤退時在柯尼希貝格看的是歌劇《狄托的仁慈》,出征時在德累斯頓看的是《離婚》。
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二一年。
米蘭。
又穿上了便服,亨利·貝爾受夠了,徹底受夠了戰争的磨難。
從近處看,一次戰役跟另一次戰役沒有什麼不同,一個人在每次戰役中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情形,&ldquo也就是虛無&rdquo。
他已經厭煩了一切任務和官職,厭煩了祖國和争戰,厭煩了文件和軍官。
如果拿破侖由于嚴重的戰争狂發作,又一次征服法國,那也好,他這麼幹好了,但他不會再得到軍事法官先生的支持。
亨利·貝爾絕不想再命令誰,也絕不想再聽命于誰了。
除了最自然的事和最艱難的工作,他什麼都不想做了,最後他終于要過他自己的生活了。
早在三年前,在兩次一般性的拿破侖戰争之間,他腰包裡還有兩千法郎的時候,他幸福愉快得像個孩子似的南下意大利度過假。
在青年時代之後,鄉愁就在他的心裡湧動了,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這種鄉愁一直沒有離開日益衰老的貝爾。
&mdash&mdash意大利便意味着他的青年時代,意大利啊,他作為士官羞答答愛過的安吉拉·皮特拉格魯瓦啊,自從馬車向南駛過那些老山口以後,他便突然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她。
晚上,他到了米蘭,急忙洗了洗手和臉,換了一套衣服,便走進心靈的故鄉,走進斯卡拉歌劇院去聽音樂。
的确,按照他自己的話說,就是&ldquo音樂喚醒愛情&rdquo。
第二天早上,他就趕到她那裡,通報自己已經到來。
她出現了,仍然是那麼美,她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但顯得很陌生。
他自我介紹道:亨利·貝爾,但這個名字沒有引起她任何反應。
現在他開始回憶儒安維爾和其他朋友。
終于,那張可愛的、他多日朝思暮想的臉泛起一絲微笑。
&ldquo哦,您就是那個中國人。
&rdquo&mdash&mdash這個帶鄙視性的綽号便是安吉拉·皮特拉格魯瓦對她的羅曼蒂克的情人所知道的一切。
不過,亨利·貝爾現在已不是十七歲的青年了,也不再叫布拉肯堡了,他勇敢而貪婪地承認他當時和今天的激情。
她不勝驚異地說:&ldquo是啊,為什麼您當初不告訴我呢?&rdquo這麼一點小事她本來是很樂意接受的,這在一個慷慨的女人看來根本算不得什麼,但所幸還有時間,于是,在十一年以後,這個耽于幻想的人的背帶終于繡上得到安吉拉·皮特拉格魯瓦愛情的日期:九日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半。
但是後來,他們又把他召回了巴黎。
一八一四年,他不得不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那個戰争狂科西嘉人管理外省事務,保衛祖國。
但很幸運&mdash&mdash确實很幸運,這個卑劣的法國人亨利·貝爾樂得要死,戰争盡管失敗了,但軍事指揮事宜也幸好結束了&mdash&mdash三個皇帝進了巴黎。
現在他可以完全徹底地到意大利去了,永遠擺脫了任何職務,也永遠離開了祖國。
這是最美好的歲月,他全身心地把自己獻給音樂、女人、談話、寫作和藝術。
這是跟情人在一起的歲月,當然是跟那些寡廉鮮恥地欺騙他的情人在一起,如過分慷慨大度的安吉拉,或者為了保持貞潔而拒絕他,如美麗的瑪蒂爾德。
但在這些年裡,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和認識到自我,每天晚上在斯卡拉歌劇院借助音樂淨化自己的靈魂,有時跟當代最高貴的詩人拜倫先生談談話,從那不勒斯到拉文納把整個山川的美景、一切有藝術才華的名人的财富都盡收眼底。
他不從屬任何人,不受任何人阻礙。
總是自己做主,不久便成為自己的老師,這是無可比拟的自由的年月!&ldquo自由萬歲!&rdquo
一八二一年。
巴黎。
自由萬歲?不,在意大利再也談不上什麼自由了,奧地利的統治者和當局一聽到這個詞就大發雷霆。
他也不能寫書,因為,即使這些書純屬剽竊,如關于海頓的通信,或四分之三内容抄襲别人的《意大利繪畫史》和《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他也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往字裡行間撒鹽和胡椒粉,讓奧地利官方鼻孔發癢想打噴嚏,不久後那位嚴格的書刊檢查官瓦布魯舍克(誰也捏造不出一個更好的名字,但他确實叫這個名字,的确如此!)就會向維也納的警察總監塞德爾尼茨基彙報,說書刊中有&ldquo無數該受指責之處&rdquo。
于是,一個有自由思想的人,一個自由遷徙者,便很容易陷入危險境地,被奧地利人當作燒炭黨人,被意大利人看成奸細&mdash&mdash因此,還是走為上計,不能再抱幻想了。
此外,為了自由,還有一件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這就是錢。
父親這個&ldquo私生子&rdquo(貝爾很少更客氣地稱呼他)便完全證明了他是一個多麼愚蠢的傻瓜,因為他連一小筆微薄的年金都沒留給他這個冷酷無情的兒子。
那麼到哪裡去呢?回到格勒諾布爾吧,那裡能把人悶死。
可惜,自從波旁王朝那些又胖又懶、傻裡傻氣的人頭像被刻在硬币上以後,在後衛隊裡乘坐馬車悠閑自在地遊逛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那就回巴黎吧,回到那間閣樓裡去,從事他迄今隻當作娛樂和業餘愛好的工作:寫書,書,書。
一八二八年。
巴黎。
在一位哲學家的妻子德·特拉西夫人的客廳裡。
午夜。
蠟燭幾乎已經燃盡。
先生們在打惠斯特牌,德·特拉西夫人,一位年紀稍長的太太,坐在沙發上跟侯爵夫人及其女友聊天。
但她并沒有全神貫注在談話上,她一再不安地豎起耳朵傾聽。
從她座位的後面,靠近壁爐的另一個房間,傳來各種可疑的聲音,一種尖利的女人的笑聲和一個男人的響亮的模糊的怪聲大叫。
然後又是憤怒的呼喊:&ldquo啊,不,這太過分了。
&rdquo接着又是這種奇特的大笑爆發并迅速被憋回去。
德·特拉西夫人變得神經緊張起來。
這肯定又是那個讨厭的貝爾,他總要刺激太太小姐們。
一個聰明而又善解人意的人,同時又很放肆很有趣,跟女演員交往,特别是跟這個名叫巴斯塔的意大利女士交往,這樣做他就有失風度了。
她道了聲歉意,就小步跑到一邊去了,她這樣做,是要求對方注意禮貌。
果然,正是他站在那裡,俯身躲在壁爐的陰影裡,為了掩飾那個大肚子,手裡拿着一杯潘趣酒,講着一些名人轶事,即使是一個舊式步兵聽到這些趣聞也會臉紅的。
女士們好像要逃跑,她們大哭,她們表示抗議,但她們卻被這位出色的講故事的人吸引住了,一再感到好奇和興奮。
他看上去很像錫侖[3],滿臉通紅,全身胖得滾圓,兩眼閃閃發光,性情溫和,十分聰明;現在,當德·特拉西夫人走近他時,他一看見她那嚴峻的目光便趕緊停止了講述,其他女士趁機趕快笑着溜掉了。
不一會兒,燈燭熄滅了,仆人們換上蠟油直滴的枝形吊燈送客人下樓。
三四輛馬車等在那裡,女士們和她們的丈夫上了車,貝爾獨自一人情緒沮喪地留下來。
沒有一個女人帶他走,沒有一個女人邀請他。
他的名人轶事講得夠好的了,他在女人面前還能做什麼呢?居裡亞爾伯爵大人中斷了與他的關系;像以前一樣占有一個舞女,他沒有足夠的錢。
他慢慢地變老了。
他情緒低沉無精打采地在十一月的苦雨中走回他在黎塞留街的家;衣服弄髒了,又能怎麼辦呢,已經付不起裁縫的錢了。
總之,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應該有個結束了。
他怏怏不樂地(連呼吸在他的短脖子裡都有時變得很困難)爬上樓梯,走進最高一層的閣樓裡,點上燈,翻閱那些票據和賬單。
多麼令人悲哀的結算呀!财産都耗盡了,書籍沒有一點收入,《情人》幾年來隻賣出二十七本(他的出版商昨天譏諷地對他說:&ldquo大家都把它稱作一本聖書,因為沒有人敢碰它。
&rdquo)。
這樣一來,他每天就隻有五法郎的社會保險金了,也許這對一個漂亮的精力旺盛的青年并不算少,但對一個喜歡女人和自由的肥胖老人卻是少得可憐。
最好是結束生命。
亨利·貝爾取了一張賬簿紙,在這個憂傷的月份裡第四次寫他的遺囑:&ldquo我,遺囑的簽署者,把我在黎塞留街七十一号旅館裡的一切物件都留給我的表兄羅曼·科隆。
我希望把我直接運送到公墓,安葬費不得超過三十法郎。
&rdquo此外還有一段附言:&ldquo我請求羅曼·科隆原諒我給他帶來的一切不快,我特别要請求他不要為這個不可避免的事件悲傷。
&rdquo
&ldquo為了這個不可避免的事件&rdquo,第二天如果人們把他的朋友喊來,發現子彈不是放在軍用左輪手槍裡,而是留在頭骨之間,他們就會理解這些謹慎地寫出的字句了。
所幸今天亨利·貝爾累了,他還要等一天才自殺,而在第二天早上,朋友們來了,他的心情頓時快活起來。
一個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看見桌子上有一張空白的賬簿紙,上面寫了一個标題:《于連》。
他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意思,哦,司湯達答道,他想寫一部長篇小說。
朋友們都很興奮,都鼓勵這位過度憂傷的人打起精神來,于是他果真開始寫這部作品了。
這個标題被抹掉了,換上了一個後來成為不朽著作的标題《紅與黑》。
事實上,從那天起,他作為亨利·貝爾已告終結,另一個名字開始出現并流芳千古,那就是司湯達。
一八三一年。
奇維塔韋基亞。
又有了新的變化。
炮艦莊嚴地發射禮炮,信号旗匆匆揮動表示緻敬,因為這時有一位身穿華麗法國外交官制服的矮小肥胖的先生從輪船上走下來。
緻敬!&mdash&mdash這位身穿刺繡馬甲、金銀邊褲子的先生,便是法國的領事亨利·貝爾先生。
一次變革又一次把他推上了台,從前是戰争,現在則是七月革命。
當初作為自由黨人堅定不移地反對愚蠢的波旁王朝,是很值得的。
幸虧有女人們為他說情,新政府立刻任命他為駐可愛的南方即的裡雅斯特城的領事,但遺憾的是,那裡的封·梅特涅先生鑒于他是令人惱怒的書籍的作者,宣布他為不受歡迎的人而拒絕給他簽證。
因此,他很不高興地來到奇維塔韋基亞做法國的代表,但這總是在意大利,所以他的薪金是一萬五千法郎。
難道一個人因為不能立刻在地圖上找到奇維塔韋基亞就感到羞慚嗎?根本不必,在意大利所有的城市當中,這大概是最可憐的小巢,一個到處是石灰岩的、氣候惡劣的蒸籠,待在裡邊像在非洲一樣炙熱烤人。
這裡是一個古羅馬帆船集散的現已衰敗的狹小運貨港口,一個土地貧瘠的城市,荒涼、寂寥、空蕩蕩,&ldquo一個人會因寂寞無聊而憋死&rdquo。
在這個被放逐者的驿站,最使亨利·貝爾滿意的是通往羅馬的大道,因為這條大道隻有十七裡長,貝爾先生立刻決定更多地利用它來為個人服務,而不是為他的要職服務。
他本來應該工作,編寫報告,從事外交活動,留在工作崗位。
但外交部的那些蠢貨壓根兒就不看他的報告,幹嗎要把精力浪費在這些無用功上呢。
因此,他甯願把一切文件都交給他的部下,即那個無賴呂西瑪丘斯·卡夫唐留酒店老闆去辦。
此人是一個憎恨他的可惡的畜生,但為了讓這個流氓對他的經常缺席守口如瓶,他不得不為他弄到一個榮譽勳章。
即使在這裡,亨利·貝爾也喜歡輕松愉快地幹他的差事,一個國家竟然把一個詩人放在這樣可憎的泥沼裡,他欺騙這個國家似乎就是一個誠實的利己主義者的光榮義務了。
難道跟羅馬的聰明人一起參觀畫廊,找個借口乘車駛向巴黎,不比在這裡緩慢地注定變成呆子更好嗎?難道能總到那個古玩商布基先生那裡去,跟這個無聊的半貴族閑談嗎?不,還不如自言自語呢。
他可以從舊的藏書室裡買來幾本編年史材料,據此寫出一些最美的小說,他現在可以在五十歲時描述自己了,他人雖然已經老了,但内心裡仍然是年輕的。
是的,這是對的,為了忘卻時間,他回顧自己,這位肥胖的領事覺得他所描述的那個羞怯的男孩離他已經很遙遠了,以緻他一邊寫一邊以為自己&ldquo發現了另外一個人&rdquo。
亨利·貝爾,别名司湯達,就這樣寫他的青年時代,用暗号在厚厚的本子裡寫,讓任何人也猜不到這個H.B.,從前的這個亨利·勃呂拉是誰。
他在自我年輕化的騙人的藝術遊戲中忘記所有人早已忘記的那個自己。
一八三六年至一八三九年。
巴黎。
又一次&mdash&mdash奇妙地!&mdash&mdash複活了,又一次回到光明裡來。
上帝保佑女人,一切好運都是她們帶來的。
她們如此之久地讨好現在已擔任部長的德·莫萊伯爵,直到他情願閉目不看那個敵視國家的事實:奇維塔韋基亞的領事亨利·貝爾先生私下裡大膽地把他的三周假期延長為三年,而且不想回到原來的崗位就職。
是的,這位領事不是在他的那個泥沼裡而是在巴黎待了三年,他讓手下那個希臘騙子替他辛辛苦苦地工作,而他卻在這裡領他的薪水。
他時間充裕,心情良好,可以參加社交,又一次非常羞怯地試着談情說愛。
他能夠做他願意做的事,尤其是能做他認為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了:在旅館中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口授長篇小說《巴馬修道院》。
他不工作便可從國家領取豐厚的工資,是完全可以過着豪華的生活的,他不用親自動筆就可以寫成一部沒有糖果和香味的長篇小說,因為他現在确實是完全自由了。
在人世間,對亨利·貝爾來說,除了自由就沒有别的天堂。
但這個天堂不久便分崩離析了。
那位正直、寬容的部長德·莫萊伯爵,他的保護人(他說,真到了為他建一座紀念碑的時候了!)被拉下台了。
一位新的法老進了外交部,這就是陸軍元帥蘇爾特,他根本不知道有一個司湯達,隻在職務名單上發現一個亨利·貝爾領事先生,他以駐教皇國家法蘭西代表的身份領取薪俸,但三年來沒有在駐地辦理公務,而是優哉遊哉地在巴黎的各個劇院裡閑坐。
這位将軍大人先是感到驚奇,接着便對這個隻顧享樂而不辦公務的懶惰的官員感到憤怒。
一道嚴厲的命令馬上下達,要求貝爾立即赴任。
亨利·貝爾愁眉苦臉地穿上制服,結束了詩人司湯達的生活,這個五十四歲的人不得不在烈日炎炎的夏季到南方的流放地去,他很不情願,而且已經心力交瘁了。
他感覺到,這是最後一次了。
一八四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巴黎。
一個相當肥胖、身子沉重的人吃力地拖拖拉拉地走過那條可愛的林蔭大道。
他在這裡像一個花花公子手搖纖巧的手杖打情賣俏地張望女人的時光到哪裡去了?現在則是每走一步,那顫抖的臂膀都要用力拄一下手杖啊。
他,司湯達,怎麼就老成這個樣子了呢?去年一年中,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就開始萎靡不振地藏在透着微藍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