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dquo他想,&ldquo我連怎麼自助都不知道呢;我一天一天地走上錯誤的道路,為自己尋找新的意義,以便忍受這難以理解的生活,我狂妄自大地談論真理,借以欺騙自己。
他們大家來到這裡就喊:列夫·尼古拉耶維奇,請你教我們怎樣生活,豈非咄咄怪事!我的所作所為,都是欺騙、吹牛和耍花招,實際上我早就筋疲力盡了,因為我已經耗盡了一切,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傾灑在成千上萬的人身上,在我自己心裡卻沒有一點積存,因為我總是講啊講,從不保持沉默,靜靜地聽一聽我内心深處的真正的話語。
我不能利用他們的信任使他們失望,我必須給他們一個回答。
&rdquo有一封信他攥了很久,把它讀了兩遍,三遍:這是一個大學生寫來的信,他在信中憤懑地中傷他,說他勸人喝水,他卻喝酒。
說現在是他離開他的家,把他的财産給農民,作為一個朝聖者走在通向神的道路上的時候了。
&ldquo他說得很對,&rdquo托爾斯泰想,&ldquo他說到我的心裡了。
但是,我怎樣向他解釋我連對自己都解釋不了的事情呢,我怎樣為自己辯護呢?因為他是以我個人的名義譴責我呀!&rdquo他把這一封信帶在身邊,為的是立刻回複寫信人。
這時他站起身來走進自己的工作室。
剛走到門口,秘書就随後跟來,他想起一個《泰晤士報》的記者已通知中午來進行采訪:他是否願意接待。
托爾斯泰的臉陰沉下來。
&ldquo老是這一類糾纏!他們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隻不過是好奇地窺探我的生活。
我所說的,我的文章裡都有;每一個有閱讀能力的人都能讀懂它們。
&rdquo不過,由于有某種好虛榮的弱點,他又很快地讓步了。
&ldquo可以吧,&rdquo他說,&ldquo但隻給半個小時。
&rdquo他剛剛跨過工作室的門檻,他的良知又小聲抱怨說:&ldquo為什麼我又讓步了;頭發已全變白了,離死隻有半步之遙,我做事還這麼好虛榮,把自己交給人們去談論。
隻要他們向我擁來,我就一再變得很脆弱。
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會隐藏自己,學會不談自己啊!幫幫我吧,上帝,千萬幫幫我呀!&rdquo
終于單獨一人待在工作室裡了。
光秃秃的牆上挂着大鐮刀、耙和斧子,在打過蠟的地闆上大木塊比供人坐的地方還要多,在那張粗笨的桌子前面放着一把沉重的軟椅。
這是一個小房間,又像僧侶的居室,又像農民的住房。
昨天剛寫到一半的文章還擺在桌子上,題目是《關于生活的思考》。
他浏覽了一下自己寫的話,勾勾改改,又重新開始寫。
他那疾書的、像兒童筆下的很大的字迹一再地停頓。
&ldquo我太輕率了,我太急躁了。
如果我對上帝這個概念還沒有清楚的感覺,如果我本人的認識還不明确,我的思想還日複一日地搖擺不定,我怎麼能寫關于上帝的文章呢?如果我談論上帝,談論這位無法描繪的上帝,談論永遠無法理解的生活,我怎樣做才能說得明确,讓每個人都理解?我在這裡所做的事,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的上帝,從前我寫文學作品,是多麼自信啊,我向人們展示生活,那生活正像上帝展示給我們的一樣,而不是我這個心亂如麻、上下求索的老人現在所希望有的真實的生活。
我不是聖徒,不,我的确不是聖徒,我不應該教導人,隻不過神給了我比千百個人更敏銳的眼睛和更出色的感官,好讓我贊美他的世界。
也許過去我隻獻身于今天被我罵得一錢不值的藝術的時候,比現在更真實,更善良。
&rdquo他突然中斷了,不由自主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有人在窺視,看他怎樣從一個藏起來的箱子裡取出他現在正偷偷寫作的那些中篇小說(因為他已經公開把藝術譏笑和貶低為一種&ldquo多餘的東西&rdquo和&ldquo罪孽&rdquo了)。
那些偷偷寫的藏起來的作品是:《哈澤·穆拉特》和《僞息券》。
他粗略地翻了翻這些作品,讀了幾頁,他的眼睛又變得溫和了。
&ldquo是的,這些東西寫得很好,&rdquo他有這樣的感覺,&ldquo這很好!因為我是在描述他的世界,上帝召喚我來,就是做這件事的,不是要我來洩露他的思想。
藝術多麼美,創作多麼純潔,而思考是多麼痛苦啊!從前我寫那些東西時我是多麼幸福啊!我在《幸福婚姻》中描寫春天的早晨時淚如泉湧,夜裡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走了進來,兩眼熱情似火,她擁抱着我;在抄寫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對我表示感謝,我們整夜整個一生都很幸福。
可是我現在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不能再使人失望了。
我必須沿着自己走上的路繼續走下去。
因為人們在精神的困難中希望得到我的幫助。
我不能停頓,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rdquo他長歎了一口氣,又把那些可愛的筆錄塞回箱子裡藏起來。
像一個被雇用的記錄員,他默默地小心翼翼地繼續寫他的理論小冊子。
他額頭緊蹙,下巴低垂,雪白的胡須時不時地沙沙地從紙上擦過。
終于到了中午!今天就到此為止了!放下筆,他猛地站起身來,邁着小步急速走下樓去。
馬夫已經備好了那匹名喚德利爾的牝馬。
他翻身上馬,提起寫作時彎着的身軀。
當他直挺挺地騎在馬背上像一個騎在駿馬上的哥薩克一樣朝着樹林奔去時,他好像變得更高大,更強健,更年輕,更有生氣了。
雪白的胡須像波浪一樣翻滾,在呼嘯的風中飄擺,他興緻勃勃地大張着嘴,為了使勁把田野裡的蒸汽吸進去,為了去感覺這生命,這衰老身體裡的活着的生命,而那顫動不停的血液裡的狂喜則溫暖而甜蜜地緩緩通過了血管流到他的指尖,流進嗡嗡響的耳朵裡。
當他現在騎馬走進這片幼林時,他突然勒馬停住觀看,再看看已經綻出的黏滞的幼芽怎樣迎着春日的陽光閃爍,顫抖的嫩綠怎樣像刺繡一樣輕柔地伸向藍天。
他雙腿使勁一夾,催馬直奔桦樹林。
他以犀利的目光激動地觀看:那些螞蟻像一個微型的長鍊挖掘機一樣,一個接着一個,時而向前時而返回,沿着樹皮的傷口爬行,一些螞蟻腆着個大肚子把裝載物運走,另一些螞蟻還在用極微小的金絲鉗取樹粉。
這位年邁的大教長,他興奮地停立了幾分鐘,他注視着這龐大事物中的微小事物,縱橫的熱淚一直流到他的胡須裡。
多麼不可思議,七十多年以來,大自然的這面神鏡一再變着法兒的令人感到驚奇:它既默不作聲又話語連篇,永遠充滿異樣的畫面,什麼時候都生機盎然,在靜寂中比一切思想和問題更有見地。
他胯下的馬不耐煩地打着響鼻。
托爾斯泰從全神貫注的沉思中醒了過來。
兩腿使勁夾着馬的兩肋,使自己在呼嘯的風聲中不僅能感覺到微小和細弱的東西,而且能感覺到感官的野性和激情。
他騎着馬疾走,奔馳,飛跑,心情愉快,思想放松,一口氣跑了二十俄裡,直到馬的肋腹冒出閃亮的汗珠。
然後他才掉轉馬頭,讓它踏着小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他的靈魂十分輕松,這位高齡老人像孩提時代走在同一個樹林裡的同一條七十年來的熟路上一樣感到幸福而愉快。
但剛到村邊,他那若有所思的臉突然陰沉了下來。
他以行家的目光打量着田野:這裡,在他的領地範圍内,給人一種凄涼的感覺,土地荒蕪,籬笆也傾倒腐爛,大概有一半樹木被砍走當柴燒了,田地也沒有翻耕。
他騎着馬憤怒地走過去,要求人們講明情況。
從一扇門裡走出一個頭發散亂、目光躲躲閃閃、赤着腳的髒女人,兩三個半裸的孩子怯生生地拽着她的破裙子緊随其後,而從後邊低矮的煙霧彌漫的茅屋裡傳出第四個孩子的哭叫聲。
他緊皺眉頭細心琢磨着荒蕪的原因。
那個女人哭喊着說出一些不連貫的話,她的男人已經坐了六個星期的大牢了。
是因為偷盜樹木被捕的。
沒有這個壯漢,這個勤勞的人,她可怎麼照料這個家呀,他偷林木是因為餓的,老爺自己也知道,收成不好,稅很重,又要交租子。
孩子們見他們的母親哭喊,就跟着嚎起來。
為了打斷任何進一步的解釋,托爾斯泰趕緊把手伸到衣袋裡,掏出一個硬币遞給她。
然後他就像一個逃亡者似的急速騎馬離去。
他的面孔很陰郁,他的歡樂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
&ldquo這種事就發生在我們領地上&mdash&mdash不,是發生在我已贈給我的妻子兒女的土地上。
我是共謀,我有過錯,但我為什麼總膽怯地把什麼都推給我的妻子呢?這是對世人的騙局,那種财産的轉移一文不值;因為正當我本人對農奴的徭役感到厭煩的時候,現在我家裡的人都從這些貧苦人的身上榨取錢财。
我現在是坐在新房子裡,我知道,這座新建築的每一塊磚瓦都浸透了農奴的汗水,都是靠他們的被烤幹的肉體,靠他們的辛勞掙來的。
我怎麼有權把不屬于我的東西,把那些農民耕作的土地,送給我的妻子和兒女。
我,列夫·托爾斯泰,總以上帝的名義向人民宣講公正,而别人的苦難卻天天注視我的窗口,在上帝面前我不能不感到羞愧。
&rdquo他的臉上現出異常憤怒的表情,當他騎馬經過那些石頭柱子走進那座&ldquo莊主府邸&rdquo時,他的臉色更加陰暗。
身穿制服的仆人和馬夫從門裡沖出來,扶他下馬。
&ldquo我的奴隸。
&rdquo自我控訴的羞愧促使他從心裡如此憤怒地譏諷說。
在寬敞的大餐室裡,長長的餐桌上鋪着潔白的台布,擺着銀餐具。
人們在等候他,這裡有伯爵夫人,他的女兒和兒子們,有秘書,家庭醫生,法國女教師,英國女教師,兩三個鄰居,一個被聘為家庭教師的、具有革命思想的大學生,此外還有那位英國記者:混雜在一起的這批人歡快的談話聲嗡嗡地響個不停。
托爾斯泰一走進來,喧嘩聲戛然而止,人人都肅然起敬。
他按照貴族的禮節莊重地問候過客人,就一言不發地坐在桌旁。
那個穿制服的仆人把他挑選的幾個素菜擺在他面前&mdash&mdash那是一道精烹細做的進口蘆筍,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破衣爛衫的女人,他遞給了十戈比的那個農家婦女。
他臉色陰沉地坐在那裡反躬自省。
要是他們能知道我不能也不願意過這樣的生活該多好:仆人前呼後擁,中午吃四道菜,銀制餐具一應俱全,而别人卻連生活最必需的東西都沒有。
他們都知道,我希望他們做出的犧牲,隻是讓他們放棄這種奢侈,放棄這種對人類所犯下的可恥的罪孽,上帝也是這樣要求的。
她,我的妻子本應像分享我的床和我的生活一樣分享我的思想,但她卻像敵人似的反對我的思想。
她是壓在我脖子上的磨石,是一副把我引入錯誤的騙人生活的良心的負擔;我早就該剪斷她用來束縛我的繩索了。
我跟他們還有什麼關系?他們幹擾我的生活,我也幹擾他們的生活。
我在這裡是多餘的,對我對他們大家來說都是一種負擔。
他出于憤怒,不自覺地充滿敵意地擡起目光看着她,看着他的妻子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
天哪,她怎麼變老了,頭發也灰白了,額頭上已有很深的橫紋,憂傷撕裂了她那已顯衰老的嘴。
一個溫情的波浪突然淹沒了這位老人的心田。
&ldquo天哪,&rdquo他想,&ldquo她看上去多麼憂郁,多麼悲傷,我娶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年輕的、歡樂的、純潔無邪的少女呢。
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四十年,不,是四十五年了。
她還是一個少女時我就娶了她,當時我已經是一個浪費了一半生命的人了。
她給我生了十三個孩子。
她幫我完成了我的作品,她喂養了我的孩子,我呢,我把她變成了什麼樣的人啊?一個絕望的、幾乎神經錯亂的,過分受刺激的女人,人們不得不禁止她使用安眠藥,以免她走了絕路,我已經使她很不幸了。
這裡是我的兒子們,我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這裡是我的女兒們,是我使她們消耗了青春年華。
而這些秘書們,他們隻知記錄我的每一句話,隻會像麻雀啄馬糞似的啄我的每一句話,他們的箱子裡都備有香膏和敬神用的香,以便在人類的博物館裡保存我的木乃伊。
而在那邊,這位英國的花花公子已經手捧記錄本在等待,看我怎樣給他講解&lsquo生活&rsquo。
&mdash&mdash這張餐桌,這座房子,便是對上帝和真理的一種罪過,簡直毫無秘密、毫無純潔可言,而我這個騙子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個地獄裡,覺得溫暖而愉快,不一躍而起去走我的路。
要是我死了,這對我更好,對他們也更好:我活得太久了,又活得不夠真誠,我的死期早就該到了。
&rdquo
仆人又給他上了一道菜,是甜水果,四周有奶白,是冷藏過的,他憤怒地一擡手,便把這個銀盤推到一邊去了。
&ldquo這種食品不好嗎?&rdquo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怯生生地問,&ldquo你覺得這太難消化嗎?&rdquo
但托爾斯泰尖刻地答道:&ldquo這東西實在不錯,不過我很難下咽。
&rdquo
兒子們一臉不高興地看着他,妻子感到詫異,記者很緊張:人們看到,他想抓住這個警句。
午餐終于結束後,他們站起來走進會客室。
托爾斯泰和那位青年革命家争論問題,對方雖然很敬重他卻也敢于生氣勃勃地反對他。
托爾斯泰眼睛閃着光輝,他說話粗魯,沖撞,幾乎是大聲喊叫;像過去的狩獵和打網球吸引他一樣,現在他仍然懷着難以控制的熱情參與每一次辯論。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的粗魯很不得當,便強迫自己謙恭一些,強制自己壓低聲說:&ldquo也許我錯了,上帝把他的思想散播到了人間,不過誰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上帝的思想還是自己的思想。
&rdquo為了轉移話題,他鼓動其他人說:&ldquo我們到花園裡走一走吧。
&rdquo
不過,在動身之前還要稍停片刻。
在府第台階對面的那棵老榆樹下面,那棵&ldquo窮人之樹&rdquo的旁邊,有一些人民的來訪者,叫花子和那些&ldquo愚昧者&rdquo教派信徒,在等候托爾斯泰。
他們是以朝聖者的身份跋涉了二十英裡來到這裡求教或讨點錢的。
他們站在那裡,人人都曬得黝黑,透着疲憊的神态,腳上穿着布滿塵土的鞋。
當這位&ldquo主人&rdquo,&ldquo這位老爺&rdquo走近時,有幾個人便按照俄羅斯的禮節一躬到地。
托爾斯泰疾步如風地向他們走去。
&ldquo你們有什麼問題?&rdquo&mdash&mdash&ldquo我想問一問,尊貴的&hellip&hellip&rdquo&ldquo我不是尊貴的,除了上帝,誰都不是尊貴的。
&rdquo托爾斯泰責備地說。
這個瘦小的農民惶恐地卷了卷帽子,終于急速地說出一些煩瑣的問題,他問,現在土地是應該歸農民,他什麼時候能得到他的那一份土地?托爾斯泰回答時很不耐煩,一切不清楚的事情都使他惱火。
随後,輪到林務管理員時,他詢問了一些有關上帝的問題。
托爾斯泰問他有沒有閱讀能力,當對方說能讀時,托爾斯泰讓人取來一本題名《我們應該怎麼辦?》的小冊子給他,就跟他道别了。
這時行乞者一個跟着一個擁了過來。
托爾斯泰趕快送給每個人五個戈比,不耐煩地把他們打發走。
他轉過身來,發現那位記者在他施舍錢時給他拍了照。
他的臉又陰沉下來:&ldquo這樣你倒是把我,托爾斯泰,農民中間的善人,施主,樂于助人的高尚的人,形象地記錄下來了。
但是,你要是能看到我的内心,你應會知道,我從來都不是善人,我隻不過想學着做善事。
除了我的&lsquo自我&rsquo,再也沒有東西使我終日費心思索的了。
我從來都不是樂于助人的人,我一生中送給窮人的東西到不了我從前在莫斯科一夜賭輸的一半。
當時我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挨餓,但我從來沒想到送給他二百盧布,解決他一個月的急需,也許解救他終生的苦難。
盡管如此,我還是容許人們頌揚我,把我譽為最高尚的人,不過我的内心知道得很清楚,我剛剛處在初始階段的開端。
&rdquo
他急于到庭園裡去散步。
于是這位行動敏捷的老人便急不可待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胡須都飄了起來,别人幾乎跟不上他。
不,現在不要多說話,需要感覺全身肌肉的運動,隻需感覺每根肌腱的柔韌性,他稍稍看了看女兒們打網球,體味到這種靈巧的身體運動的純潔無邪。
他興沖沖地緊盯着每一個動作,每打赢一個球他都自豪地大笑,他的陰郁的心情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他邊說邊笑,同時更清醒更平靜地想着問題,信步穿過香氣撲鼻的綿軟的低濕地段向前走去。
之後又回到工作室,讀一點書,休息一會兒;有時他覺得自己确實疲倦了,兩條腿變得很沉。
當他一個人躺在柔軟的皮沙發上,閉上雙眼,感覺到自己疲倦而衰老時,他暗想:&ldquo這樣倒是很好:讓那個可怕的時刻就這樣到來。
要知道,我像害怕鬼怪一樣害怕死,我想在死神面前藏起來,否認自己。
現在我不再害怕了,我甚至覺得離死這麼近反而很好。
&rdquo他靠在沙發上,種種思想在寂靜中蜂擁而至。
他有時趕快用鉛筆寫下一個詞,然後就長久地嚴肅地直視前方。
這位老人的臉色很好,周圍飄浮着各種思想和夢幻,孤身一人,隻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
晚上又下樓加入健談者們的圈子。
是的,工作已經完了,他的朋友,鋼琴家戈爾頓韋澤問他是否可以彈奏一曲。
&ldquo好,好!&rdquo托爾斯泰靠在琴旁,兩手遮住眼睛,為的是不讓别人看見那連成一氣的聲音的魔力如何使他感動。
他凝神靜聽,眼睛微閉,胸脯一起一伏。
奇怪,這音樂,這被他公開拒絕的音樂,現在卻神奇地流進他的心裡,一切溫情都活躍起來。
音樂使經曆過一切沉重思想的靈魂又變溫柔,變善良了。
&ldquo這種藝術我怎麼可以诽謗它呢,&rdquo他心中暗暗想道,&ldquo如果不聽音樂,安慰何在?那樣一來,一切思想就都變隐晦了,一切知識就都錯亂了,而上帝的存在我們在哪兒能比在這藝術家的形象和語言裡更清楚地感覺到呢?我覺得你們是我的弟兄,貝多芬和肖邦,我現在感覺到你們的目光就在我心中,而人類的心則在我心裡劇烈地跳動:原諒我吧,你們這些弟兄,我曾經中傷過你們呀。
&rdquo演奏以一個回聲貫耳的和音結束,大家鼓掌喝彩,托爾斯泰遲疑片刻也鼓了掌。
他心中的一切煩躁不安都治愈了。
他溫和地一笑,來到聚在一起的人們當中,很高興地參加善意的交談;最後有一種像愉快和甯靜的東西圍着他飄來,這多姿多彩的一天仿佛完全結束了。
但在上床之前,他又一次走進他的工作室。
在一天結束之前,托爾斯泰還要對自己作一次最後的審判,像往常一樣,要求自己為每一小時以及整個一生做出說明。
日記攤開放在面前,良心的眼睛從空白的白紙裡注視着他。
托爾斯泰思索着當天每小時的情況,進行着審判。
他想起那些農民,想到個人過錯造成的苦難,他騎馬經過那裡看到他們的苦難,他除去給了他們一點點可憐的硬币别無任何幫助。
他想起自己對那些乞讨者是多麼不耐煩,想起他對妻子的那些不好的念頭。
這一切過錯他都寫在日記裡了,寫在這本自我譴責的日記上了,他又用憤怒的筆觸寫上這樣的判決:&ldquo我又懶惰,靈魂麻木不仁。
沒有做出足夠的善事!我仍然沒有學會去做重要的事,沒學會愛我周圍的人而不是愛人類。
幫幫我吧,上帝啊,幫幫我!&rdquo
然後又寫上第二天的日期和那神秘的W.i.1.。
現在工作完成了,又過完了一天。
這位老人心情沮喪地脫去上衣和粗笨的靴子,讓沉重的身體躺在床上,跟往常一樣首先想到死。
思想還像彩色的飛蛾在他頭頂不安地飛翔,但它們漸漸地像蝴蝶似的在越來越昏暗的森林中消失了。
疲倦後的微睡就要開始了&hellip&hellip
這時,他突然驚醒了,這不是腳步聲嗎?是的,他聽到腳步聲就在旁邊的屋子裡,很輕的潛行的腳步聲在工作室裡響了一下,于是他跳下床,無聲地半裸着身子走過去,把焦灼的眼睛緊貼在鑰匙孔上。
是的,鄰室裡有亮光,一個人端着燈走了進來,在他的寫字台裡翻什麼東西,翻閱那本神秘的日記,想看那些句子,想看到他的良心的那些對白。
那是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他的妻子。
連他最後的秘密她也要窺探,他們不讓他跟神單獨相處;在他的家裡,在他的生活中,在他的内心裡,他處處都被人們的貪欲和好奇心所包圍。
他氣得雙手發抖,他恨不得猛地拉開門,沖向背叛他的妻子。
但在最後一刻,他壓住了自己心中的怒火:&ldquo也許這是對我的考驗。
&rdquo于是,他又拖着腳步,屏着呼吸,無聲地回到床上,像傾聽一眼湧流的泉水一樣傾聽自己的内心。
他就這樣躺了很長時間,不能入睡。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這位他那個時代最偉大最有影響的人,在自己的家裡嘗到了人間背叛的滋味,被懷疑折磨得痛苦不堪,因孤獨而感到不寒而栗。
決斷和神化
為了相信不朽,就必須在這裡過一種不朽的生活。
日記,一八九六年三月六日
一九〇〇年。
列夫·托爾斯泰以七十二歲高齡跨過世紀的門檻。
這位英雄的老人正以正直的精神和傳奇人物的姿态走向他人格的完善。
這位年邁的人間的漫遊者的臉在雪白胡須的掩映下閃耀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和寬厚的光輝。
臉上的皮膚已漸漸變黃,像透明的羊皮紙一樣,上面布滿了無數皺紋和符咒。
一種恭順容忍的微笑現在挂在胸懷平靜的唇邊,濃眉很少在憤怒中豎立起來,這位易怒的老人使人覺得比以往更寬容更有涵養了。
&ldquo他變得多麼和善啊!&rdquo他的兄弟驚詫地說,這個兄弟有生以來一直把他看成一個易怒而不能自制的人。
一點不假,強烈的熱情确實開始削減了,他的奮鬥使他感到疲倦了,他的痛苦使他疲憊了:一種新的和善的閃光在他生命的夕陽時期照射在他的臉上。
現在看到這張過去那麼陰郁的臉,實在令人感動,好像大自然八十年之久之所以在這裡發生了如此強大的影響,是為了終于以這種最後的形象顯示他獨特的美點,這位老人的偉大、博學和寬容的崇高。
人們就是通過這個神化了的形象銘記着托爾斯泰的外部形象。
這樣,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會懷着敬畏的感情在心裡保存他那嚴肅的安詳的面容。
這種高齡平素總要損傷和破壞英雄人物的形象,現在卻使他陰郁的面孔顯得無比威嚴。
堅強變成了崇高,熱情變成了寬容和胸懷博愛。
的确,這位年老的鬥士希望和睦,希望&ldquo與上帝和人和睦&rdquo,也與他的最痛恨的敵人,與死和睦。
所幸上帝仁慈,那駭人的、驚愕的、動物一般的對死的恐懼已成為過去。
這位高齡老人目光安靜,對那正在臨近的短暫一瞬心裡早有充分的準備。
&ldquo我想,可能明天我就不活在人世了,于是每天我努力使自己更熟悉這種思想,現在我越來越習慣這種思想了。
&rdquo奇妙的是,自從這位長久以來驚慌失措的人擺脫了這種充滿恐懼的緊張心情,他的那種教育者的思想又擡起頭來。
像老年歌德到了晚年又放棄科學消遣重操&ldquo主業&rdquo一樣,托爾斯泰這位布道者和道德家也在七十歲至八十歲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十年中又獻身于他長時間放棄的藝術工作。
這位上一個世紀的大作家在新的世紀裡又複活了,而且成就像從前一樣的輝煌。
這位老人是在勇敢地為他生存的弧形搭建一個拱頂,他回憶起他在哥薩克兵團年代的一段經曆,一反常規作了《伊利亞特》式的詩篇《哈澤·穆拉特》,書中武器铿锵,彌漫着戰争的烽煙。
這是一個英雄的傳奇,像在他藝術最成熟的年月裡講述質樸而動人心魄的故事。
《活屍》的悲劇,傑出的小說《舞會之後》、《考爾内·瓦西裡耶夫》和許多短小精悍的傳奇故事出色地證明了他已擺脫道德家的煩惱,回到藝術家的清純中來。
人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這是出自一位耄耋老人多皺而寫累之手的晚年作品。
老人衰弱的目光依然公正不阿地不受迷惑地思慮着永遠震撼人心的世人的命運。
生活的法官又變成了詩人,而這位一度傲慢的生活導師在他奇妙的老年自白中卻敬畏地屈從于神界不可窮究的奧秘了:探究最後的生命問題的急不可耐的好奇心減弱了,變成了對無限的越來越近的澎湃濤聲的無限傾聽。
列夫·托爾斯泰在他的最後年月裡變成了真正的智者,但仍然不感到疲倦;他以一個遠古農民的姿态不停地耕作,在日記裡耕種那用之不盡的思想的農田,直到那逐漸變冷的手拿不住筆為止。
這位不知疲倦的老人是不能休息的,命運賦予他的使命是為真理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最後的一項最神聖的工作還有待于完成。
這項工作不再針對生,而是針對他個人臨近的死;這位頗具影響的教導者生平最後的努力,将是把死塑造成可敬的堪稱典型的東西,他簡直是集中全力豪邁地從事這一工作。
托爾斯泰創作任何作品也沒有像這次探究個人的死這樣充滿激情和花費這麼久的時間;作為一個真正的永不滿足的藝術家,托爾斯泰希望把他最後的最高人性的業績不攙雜質而又無可指摘地奉獻給人類。
這一次為一種純潔的、無謊言的、圓滿的死而進行的搏鬥,變成了這位不安定者為真實而進行的七十年戰争的決戰,這同時也最富有犧牲精神的決戰&mdash&mdash因為這場決戰是反對他的貴族出身的行為。
這是一次必須完成的最後的事業,這是他一生當中一直懷着一種我們現在才理解的畏懼不斷回避的事業:徹底地不可抗辯地擺脫他的财産。
猶如他所描寫的庫圖佐夫總想避免決戰,總希望在戰略退卻時戰勝可怕的敵人,托爾斯泰也總在徹底處理他的财産時退縮,由于受到良心的催迫而逃到&ldquo無為的哲學&rdquo裡去。
每次企圖放棄即使是他去世後作品的權利也都遭到全家人的強烈反對。
他太軟弱,實際上他太充滿人情味,所以不能以粗暴的行動強力壓制這種抵抗。
于是,他便數年之久地限制自己,不親自經營錢财,不使用他個人的收入。
不過,他自我抱怨說:&ldquo構成這種不予理睬策略的基礎,是我原則上拒絕一切财産,是我為了不讓人們責備我前後矛盾,為了不因虛僞而感到羞愧,才不關心财産。
&rdquo他做過各種各樣毫無成果的嘗試,而每一次嘗試都在他自己家人狹小的圈子裡造成一種悲劇。
在這些嘗試之後,他一再不對他的遺囑作出明确而有約束力的決定,把決定推到不确定的時刻。
但在一九〇八年,适逢他八十歲,全家人利用祝壽機會以巨資出版他的全集時,這位一切财産的公開的敵人就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列夫·托爾斯泰不得不以八十歲的高齡面對面地投身到具有決定性的鬥争中來。
這樣,亞斯納亞波利亞納這個俄羅斯的聖地便關上了所有的門,變成了托爾斯泰和他家裡人之間的一場競争的戰場,這個鬥争比之于他為了一件小事,為了金錢而鬥争要激烈、可厭得多。
日記中的尖聲呼喊并不足以使人們想像到這場鬥争的觸目驚心的情景。
&ldquo擺脫這份肮髒的罪惡的财産,是多麼難啊。
&rdquo他在那些日子裡(一九〇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悲歎道,因為有半個家庭緊緊抓住這份财産不放。
那真是最壞的廉價小說裡的場景:撬開窗戶,翻箱倒櫃,竊聽談話,企圖奪取治産權,與此交替出現的最悲慘的時刻則是夫人的自殺意圖和托爾斯泰逃走的威脅。
正如他所說的,&ldquo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這座地獄&rdquo打開了它所有的大門。
但托爾斯泰恰恰終于從這種最大的痛苦裡做出毅然的決斷。
最後,在他逝世前的幾個月,他決定,為了自己死得純潔和正直,不再容忍模棱兩可和含混不清,并且給他的後人留下一份出人意料的把他的精神财富交給全人類的遺囑。
為了實現最後的真實心願,還得最後說一次謊。
因為他感覺到家裡有人竊聽他,監視他,所以這位八十二歲的老人便佯裝漫不經心地遊逛,騎馬走進鄰莊格魯蒙特的森林,在那裡的一個樹墩上&mdash&mdash也是在我們這個世紀的最具戲劇性的時刻,當着三個證人和那匹不耐煩地打着響鼻的牝馬的面,終于在那張證明符合他意願的,他死後生效的文件上簽了名。
現在腳鐐已經抛在身後,他相信已經采取了決定性的行動。
但最艱難、最重要、最必需的行動還在等待着他實現。
因為在這個愛談良心的人影憧憧的家裡是保守不住任何秘密的,一會兒是夫人預料,一會兒是全家人得知,說托爾斯泰已經做出了秘密的決定。
他們在箱子和櫃子裡搜尋遺囑,仔細研究日記,想找到蛛絲馬迹。
如果那個可恨的助手切爾特克夫還繼續來訪,伯爵夫人便以自殺相威脅。
這時,托爾斯泰認識到,在這裡,在激情、貪心、仇恨和不安的氣氛中,他無法創作他最後的藝術作品,無法達到圓滿的死,于是恐懼襲上這位老翁的心頭,他惟恐家庭會使他&ldquo從思想上顧及那也許是最壯麗的寶貴的幾分鐘&rdquo。
突然從他内心深處又出現那種思想,即像福音書上所要求的那樣,為了自我的完成,他必須丢開他的妻子兒女,為了被視為聖人他必須放棄财産和利益。
他已經離家出走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在一八八四年,但走到半路他就無力支撐下去了。
當時他強迫自己回家,回到妻子身邊去,他的妻子正痛苦地躺在床上,就在這天夜裡為他生了一個孩子&mdash&mdash就是現在站在身旁的這個女兒阿列克山德拉,就是她現在保護着他的遺囑,而且準備充當他最後一段路的助手。
十三年以後,一八九七年又發生了第二次離家出走,他給妻子留下了那封描述他良心壓力的不朽的信:&ldquo我決定離家出走,第一,因為這樣的一年年的生活越來越使我感到壓抑,我越來越強烈地渴望一人獨處。
第二,因為孩子們現在都長大了,我在家裡已經沒有什麼必要&hellip&hellip關鍵的問題是,和印度人一到六十歲便逃往森林一樣,和他們相似,每個笃信宗教的人到了老年都有這樣一種願望:把他的晚年獻給上帝,而不是獻給嬉戲、閑扯和網球運動。
因此,我的靈魂也渴望在七十歲的時候盡全力得到安甯和獨處,以便憑着我的良心在和諧中單獨生活,或者,如果這個目标不能徹底達到,就逃離我的生活和我的信仰之間的嚴重失衡。
&rdquo但是他當時出于占優勢的人情方面的考慮,還是回來了。
那時,他向自己施加的力量還不夠強大,他的聲望的影響還不夠深廣。
但是現在,在第二次出走的十三年後,在第一次出走的兩個十三年以後把他拖向遠方的巨大的引力使他比以往更痛苦了,他的堅定不移的良知十分強烈地感覺到被那不可知的力量所撕扯。
一九一〇年七月,托爾斯泰在日記裡寫下這樣的話:我除了出走别無出路,現在我嚴肅地考慮到這一點,我要表現出基督徒的精神。
現在是最佳時機。
在這裡,沒有一個人需要我。
我的上帝,幫幫我吧,教導我吧!我隻希望一點,不照我的意志行動,隻按你的意志去行動。
我這樣寫着,同時扪心自問:&ldquo這确實是真誠的嗎?我不是在你面前演戲吧?幫幫我!幫幫我,幫幫我吧!&rdquo但他仍在猶豫,對他人命運的擔憂一直阻攔着他。
他本人一直對自己的罪惡的願望感到恐懼。
他膽怯地俯向自己的靈魂,傾聽内心是否會發出召喚,在自己的意志仍然猶豫畏縮的時候上蒼是否會送來一道不可抗拒的福音。
猶如雙膝跪地,對他所獻身所信賴的神秘莫測的意志祈禱,他在日記中對他的恐懼和不安表示忏悔。
在被燃起熱情的良心中的這種等待就好像是一種沖動,在受到震驚的心中的傾聽就好像一種獨特的劇烈的震顫。
他覺得他已經空前未有地把自己交給命運和無意義的事物擺布了。
這時,在這最恰當的時刻,他心中響起了一種聲音。
那是古老的格言:&ldquo起身,站起來,穿上外衣,拿起朝聖者的手杖!&rdquo于是,他便振作起精神,朝着他的自我完成大步走去。
逃向上帝
一個人隻能獨自接近上帝。
日記
一九一〇年十月二十八日,大約早上六點鐘,樹林間還是漆黑的夜,幾個人影特别奇怪地蹑手蹑足地圍着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府邸行走。
鑰匙咔嚓咔嚓地響,像小偷輕輕轉動門把手把一扇又一扇門都打開了。
在馬廄的幹草裡車夫小心翼翼地把馬套在車上,沒出一點聲音。
在兩個房間裡有不安定的影子晃來晃去,手裡拿着遮住光線的手電筒,打開箱子和櫃子,摸索着抓起各種各樣的包袱。
然後,他們就悄悄溜出無聲地推開的門,小聲說着話,跌跌撞撞地穿過庭園裡肮髒的雜草地。
一輛馬車躲開府邸正面的路,悄悄地從後面向庭園的大門駛去。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是有竊賊闖進府邸了嗎?難道是沙皇的警察終于包圍了這位可疑者的住宅,準備進行搜查?不,沒有人闖進來,而是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隻在他的醫生的陪同下像個小偷似的逃出他生活的這座監獄。
召喚已經向他發出,這是一個不可反駁的決定性的信号。
當他妻子在夜裡秘密地神經質地翻尋他的文稿時,他又一次當場捉住了她。
這時,他心裡突然頑強地橫沖直撞地跳出來這樣的決定:離開&ldquo這個早已離開他心靈的&rdquo妻子,離家出走,随便到什麼地方去,奔向上帝,奔向自我,奔向自己應得的死。
他突然在工作服上面罩上外套,戴上粗俗的帽子,穿上膠鞋,除了老人必需的東西沒有攜帶任何個人的财産,為的是把自己交給人類,就是說他隻帶了日記本、鉛筆和羽毛筆。
在火車站,他還潦潦草草地給他妻子寫了一封信,讓車夫把信捎回家去:&ldquo我做了一種我這樣年齡的老者通常要做的事,我現在離開這塵世喧嚣的生活,為的是在隐遁和孤寂中度過我的餘生。
&rdquo然後他們上了火車,在一節三等車廂的肮髒的闆凳上坐下,列夫·托爾斯泰,這位奔向上帝的逃亡者,身上裹着外套,隻有他的醫生陪伴。
但是托爾斯泰不再自稱原來的名字了。
就像以前卡爾五世那個兩個世界的主人,為了把自己安葬在西班牙馬德裡埃斯科裡亞爾宮的棺木裡,把君權的象征物棄置一旁一樣,托爾斯泰不僅抛棄了他的金錢、家庭、榮譽,而且抛棄了他的名字。
他現在自稱T.尼古拉耶夫,這是一個希望為自己創造一種新生活和純潔正當之死的人杜撰出來的名字。
終于解除了一切束縛,現在他可以成為走在異鄉大道上的朝聖進香者,成為他的教義和真心話的仆人了。
在薩馬爾金諾修道院,他又向那裡的院長即他的妹妹告别:兩位年老力衰的人坐在一起,周圍是和善的修道士,安定和莊嚴的孤獨使他們變得容光煥發。
幾天以後,在他第一次失敗的出走歸來時出生的那個女兒追來了。
不過,即使在這裡他也無法得到安甯,他害怕被人認出來,怕被跟蹤,怕被人追上,再被拉回自己家裡那種錯綜複雜的不真誠的生活中去。
因此,他又一次被看不見的手指所觸動,在十月三十一日早上四點鐘,他突然叫醒女兒,催促繼續往前走,到哪兒去都行,去保加利亞,去高加索,到外國去,隻要去聲望達不到,人們找不着的地方,隻要最後能一人獨處,走向自我,走向上帝。
但是他的生活和他的教義的可怕的敵手,就是那聲望,那折磨他的魔鬼和誘惑者,還是不放過它的犧牲品。
世界不準許&ldquo它的&rdquo托爾斯泰屬于他自己,屬于他天生的多聞博識的意志。
這個被追趕的人在火車的車廂裡剛剛坐好,帽子還低低地壓在額頭上,就有一個旅客認出了這位大師。
列車上所有的人立時都知道他在車上了。
秘密已經洩露了。
随後,便有無數男人和女人在外面擁到這節車廂的門口來看他。
他們随身攜帶的報紙都通欄刊載着有關這個珍貴動物逃出監禁的消息。
他的身份洩露出去了,現在已經被包圍了,聲望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攔住了托爾斯泰通向完成的路。
沿着這列呼嘯疾馳的列車,各條電報線路都在嗡嗡響着傳遞消息。
所有的車站都接到了警察局的通知,各級官吏都被動員起來,家裡的人已經預訂了專車。
記者則從莫斯科,從彼得堡,從尼什涅&mdash諾沃戈洛德,從四方八面追逐他,追逐這個逃跑的野獸。
神聖的教會會議派出一位神父,想抓住這個後悔的人。
突然有一個陌生的先生登上列車,他不斷地變出新的嘴臉經過這個車廂,一個密探&mdash&mdash不,聲望不讓他的囚徒逃走。
列夫·托爾斯泰不應該也不可以一人獨處。
人們不容許他隻屬于自己,隻去實現他的神化。
他已經被包圍了,被圍得水洩不通,沒有一個灌木叢能讓他藏身。
如果這列火車來到邊境,就會有一個官員很有禮貌地微微擡一下帽子向他緻敬,同時不準他過境。
不管他想要逃到哪裡去,他的聲望總在他面前擋着他,很惹人注意,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不,他脫不了身,利爪緊緊地抓住了他。
這時,女兒發現父親衰老的身體在打寒戰。
他已經筋疲力盡了,身子靠在硬木椅上。
汗從這位索索發抖的老人的每個毛孔裡滲出來,汗珠從額頭上往下滴。
一種寒熱病,一種源于他的血統的疾病向他襲來,目的是想要救他。
死神已經舉起他那件黑色的大衣,在這些跟蹤者的面前把他覆蓋起來。
在阿斯塔波沃,一個小火車站,他們不得不中止行程,這位垂危的病人實在不能繼續旅行了。
沒有客棧,沒有旅館,沒有豪華的房間安置他。
那位站長很難為情地把車站二層木屋的站長辦公室讓給了他(從此以後這裡便成了俄羅斯世界朝拜的聖地)。
人們把這位冷得發抖的人扶進屋裡,于是他所夢想的一切就突然變成了現實;那是一個小房間,低矮,黴味撲鼻,煙味嗆人,一派貧窮景象,放着一張鐵床,煤油燈光十分暗淡&mdash&mdash一下子遠離了他逃出來的奢華和舒适。
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一切都變得如他内心所向往的樣子:純潔,沒有瑕疵,死完全成為出自他的藝術家之手的崇高的象征。
幾天以後,這死亡的輝煌的建築便拔地而起,他的教義得到了莊嚴的确認,不再受到人們的嫉妒的暗中破壞,不再有人幹擾和破壞他的古老塵世的單純。
聲望白白地努起貪婪的嘴唇,屏氣斂息,守候在緊閉的門外;記者和獵奇者,密探、警察和憲兵,宗教會議派來的教士,沙皇指定的軍官,全都白白地奔來和等待:他們的耀眼刺耳、體面喪盡的忙亂絲毫也影響不了這種無法破壞的最後的孤寂。
隻有女兒守護着他,在場的還有一個朋友和醫生,甯靜的謙卑的愛默默地環繞着他。
床頭櫃上放着小日記本,這是他對上帝說話的話筒,但那緊張不安的手再也不能握起那支筆了。
于是,他便呼吸急促地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向女兒口授了他最後的思想,他稱上帝為&ldquo無限的宇宙,人隻是它的一個有限的部分,是它在物質、時間和空間上的顯示&rdquo,他宣稱,這種塵世的生物和其他生物的生命的聯合,隻能通過愛來實現。
在他去世的兩天前,他還集中他的所有感官,去捕捉崇高的真理,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真理。
然後,黑暗便漸漸地遮沒了光輝的大腦。
在外面,人們為了解情況好奇而放肆地推來擠去。
他再也感覺不到他們了。
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跟他一起生活了四十八年的妻子,因懊悔而顯出謙恭,淚如泉湧地從窗口往裡張望,隻想從遠處再看一眼他的面容。
他再也認不出她來了。
這位目光最敏銳的人覺得生活中的萬事都變得越來越陌生了,血液通過漸趨破裂的血管越來越無力,越來越凝滞。
在十一月四日的夜裡,他又一次振作精神,悲歎道:&ldquo可是那些農民&mdash&mdash那些農民究竟是怎樣死的呢?&rdquo這不同尋常的生命還在與這不同尋常的死抗争。
剛到十一月七日,死就降臨到了這位不朽的偉人的頭上。
銀發蒼蒼的腦袋向後倒在枕頭上,那雙觀察世界比所有的人都銳利的眼睛失去了光澤。
這位情急似火的求索者,現在才明白了一切生活的真理和意義。
尾 聲
這個人死了,但他與世界的關系繼續對人們産生影響,這影響不僅像他活着的時候一樣,而且比以前更強大。
他的影響在他的理性和愛的方面日益增長,像一切活的東西一樣無休無止地發展。
書信
馬克西姆·高爾基曾經稱列夫·托爾斯泰是一個人類的人,這真是極為精辟的論斷。
因為他是跟我們大家一個樣的人,都是由一樣的不牢固的泥土做成,都具有同樣的塵世的缺陷。
但他對這些塵世的缺陷了解得更深刻,因它們而忍受了更大的痛苦。
列夫·托爾斯泰跟他同時代的其他人相比沒有什麼不同,他不比别人高級,他隻不過比大多數人更有人情味、更有道德、更有頭腦、更清醒、更熱情&mdash&mdash仿佛是在世界藝術家的作坊裡創造出的那種看不出的原形的第一個最清晰的複制品。
但是,這種永恒的人的肖像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朦胧的、常常難以辨認的草圖;托爾斯泰就是把這種應該竭力完全放棄的永恒人的肖像選作自己真正的畢生事業,一種永遠不能終結、永遠不能完全實現、無可比拟的英雄事業。
他曾經借助于自己良心的無比真誠,在最壞的人物裡尋找過人,進入人們在相互傷害時才能達到的靈魂深處。
這位堪稱楷模的倫理學的天才以高度嚴肅的态度和毫不容情的頑強精神無保留地挖掘自己的靈魂,以便從他的那個塵世的外殼裡解放我們的完美無缺的原始形象,向全人類展示靈魂更高貴更形同于神的面貌。
這位大無畏的教導者從不休息,從不滿足,從不使他的藝術具有單純形式遊戲的天真的歡樂的特點,他通過描繪自我為創作這部反映自我完善的傑作工作了八十年。
從歌德謝世以後還沒有一個作家這樣揭示自我,同樣也揭示永恒的人。
這種通過個人靈魂的考驗和鑄造來實現世界道德化的英雄意志,從表面上看,是随着這位非凡人物生命的完結而告終了。
但是,他的生命的強有力的搏動仍然堅定不移地對活着的人發揮塑造和繼續塑造的作用。
有一些戰戰兢兢地看見過他青灰色犀利目光的人,作為他塵世生活的見證人都還健在。
但托爾斯泰這個人早就成為神話了,他的生平變成了人類的一部高貴的傳奇,而他反對自我的鬥争則變成了我們這一代人和世世代代人的範例。
因為一切準備犧牲的思想和一切英雄般完成的事情,永遠都是為所有的人而想而做的。
人類從一個人的所有偉大之處獲得新的更高的尺度。
這個不斷求索的智者隻在熱情真誠的自白中才預感到他的局限和規律。
隻是由于有了他這樣的藝術家的自我塑造,人類的靈魂,天才的形象,在塵世間才會被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