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如此絞盡腦汁多方面而又痛苦地探索,卻沒發覺&ldquo全部真理&rdquo早已像陽光那樣明亮地赫然寫在福音書裡,當然先決條件是:人們要像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一樣,在主的一八七八年,&ldquo自十八世紀以來第一次正确理解&rdquo,并最終使神聖的福音書揚棄這類&ldquo粉飾之詞&rdquo。
(說實話,他竟一字一句地說出這樣的亵渎神明的話!)現在,一切人的辛勞和困擾都結束了,現在人們必須認識到,生活是何等無與倫比的簡單:有什麼來幹擾,就斷然把它扔到桌子底下去,幹脆廢除國家、宗教、藝術、文化、财産和婚姻,這樣一來,惡與罪就永遠解決了。
如果每一個人都親手犁田,烤面包,縫靴子,那就不會再有國家和宗教了,世上就隻有神的純潔的天國了。
于是,&ldquo神便是愛,愛便是生活的目的&rdquo。
也就是抛棄一切圖書,不再思想,不再創造産品,隻要&ldquo愛&rdquo就夠了,而且&ldquo隻要人們想要什麼&rdquo,一切明天都能實現。
如果有一個人複述托爾斯泰世俗神學的這些赤裸裸的内容,他看上去似乎是過甚其詞。
不過,遺憾的是,他自己在改變信仰的熱情中就是這樣令人不快地誇大其詞。
他生活的基本思想,這種無暴力的神聖信條,是多麼美好,多麼明确,多麼不可抗辯啊!托爾斯泰要求我們大家寬容,要求我們具有一種精神上的恭順。
他提醒我們要避開社會各階層日益增長的不平等所引起的不可避免的矛盾,要我們自願地從上面開始革命,搶在自下進行革命的前面,要通過及時的原始基督徒的讓步精神消除暴力。
富人應該放棄他的财産,知識分子應該丢掉他的傲氣,藝術家要走出他們的象牙塔,通過理解來接近人民,我們應該克制我們的激情,克制我們的&ldquo動物本性&rdquo,摒棄貪欲的獲取,在我們的内心中發展給予這一神聖的能力。
這是崇高的要求,誠然,這正是世上一切福音派提出的古老的永恒的要求,是為了人類的提高永遠需要重新提出的要求。
但托爾斯泰過分性急,他不像那些笃信宗教的人那樣滿足于把這些要求設定為個人的最高的道德标準。
這個高傲的性急的人憤怒地要求自己和大家立刻都變得溫順謙卑。
他要求我們立刻按照他的教義的指令放棄、獻出、犧牲一切,從而使我們在感情上聯系在一起。
他,一個六十歲的人,要求青年人節欲(而他自己作為男人從未進行過節欲),要求腦力勞動者對藝術和理性的東西表示冷漠甚至鄙視(而這卻是他為之獻出一生的事業)。
為了十分迅速地、如閃電般快地證實我們的文化正在像毫無價值的東西一樣消失,他掄起拳頭憤怒地摧毀了我們整個的精神世界。
僅僅是為了使我們覺得徹底的禁欲主義更誘人,他鄙棄我們當代的全部文化,我們的藝術家,我們的作家,我們的技術和科學。
他采取最粗暴的方式誇大其詞,散布彌天大謊,确切地說,他總是首先咒罵和貶低自己,以便無拘束地攻擊所有的其他人。
這樣一來,他便以最粗野的強詞奪理的方式敗壞了最高尚的倫理學的意圖,簡直沒見過比這更無節制的誇張,比這更粗野的欺騙。
或者說,有誰真的相信,這個天天有私人保健醫生聽診和陪護的列夫·托爾斯泰确實把醫學和醫生看成&ldquo不必要的東西&rdquo,把閱讀視為&ldquo罪過&rdquo,把整潔看成&ldquo多餘的奢侈&rdquo?托爾斯泰的作品能擺滿一書架,他真的像一個&ldquo無用的寄生蟲&rdquo、一個&ldquo蚜蟲&rdquo一樣度過他一生的嗎?他真的像他自己如下描述的這樣以诙諧誇張的方式度過他一生的嗎?&ldquo我吃飯,我閑談,我聽别人說,我又吃飯,我寫作,我讀書,這就是說,我自己講,我又聽别人說。
然後我再吃,我玩,我又吃,我又說,然後我再吃,我上床睡覺。
&rdquo《戰争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果真就是這樣産生的嗎?一個人剛一彈起肖邦的奏鳴曲,他就不住地流淚,難道音樂對他,就像對目光短淺的貴格會教徒一樣,真的隻不過是魔鬼的風笛嗎?他真的認為貝多芬是一個&ldquo肉欲的引誘者&rdquo,莎士比亞的戲劇是&ldquo純粹的胡鬧&rdquo,尼采的著作是&ldquo拙劣的花裡胡哨的閑扯&rdquo?或者說真的認為普希金的作品&ldquo好處是可以讓老百姓拿來當卷煙紙&rdquo嗎?他比任何人都為藝術做出了更輝煌的貢獻,他就當真認為藝術隻是&ldquo閑人的一種享受&rdquo,他真的認為裁縫格裡沙和鞋匠彼得的評判與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評價相比具有更高的美好價值嗎?他本人年輕時就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尋花問柳的人,結婚後跟他妻子生了十三個孩子,他現在當真相信,受了他的教條的影響,每個青年都會突然變成禁欲主義者,把自己閹割了嗎?我們看到,他,托爾斯泰像一個狂人似的誇海口,昧着良心誇誇其談,為的是讓我們覺察不到他是以說大話的方式來掩蓋他的&ldquo證據&rdquo不足。
不過有時好像有一種預感:這種喧嚣的無稽之談恰恰是由于他的過分誇張,而使他本人悟到了他的思想批判基礎的薄弱。
&ldquo對人們接受或認真地讨論我的論證,我不抱希望。
&rdquo有一次他這樣寫道,而且說得實在太對了,因為人們在世時不會與這個所謂的寬容者進行讨論的。
&mdash&mdash&ldquo誰也不能說服列夫·托爾斯泰。
&rdquo他的妻子歎着氣說。
&ldquo他的自尊從來都不容許他承認錯誤。
&rdquo他最好的女友這樣寫道。
&mdash&mdash人們認真地為貝多芬和莎士比亞辯護而反對托爾斯泰,是毫無意義的:凡是愛戴托爾斯泰的人,最好是在這位老人明顯暴露自己邏輯弱點時轉過臉去。
一個态度嚴肅的人一秒鐘也不曾想過,真的按照托爾斯泰的這種神學的教條,像擰開煤氣閥一樣突然扭轉兩千年來提高生活文明水準意義的鬥争,把我們的最神聖的文化财富抛到垃圾堆裡去。
因為我們的歐洲剛剛産生了思想家尼采。
隻有精神的歡樂才能使我們歐洲這苦難的大地變得十分舒适,天曉得,這樣一個歐羅巴是沒有興緻突然按照一種道德指令使自己迅速變成農民,變得單純憨厚,實現蒙古化,順從地爬進蒙古包,發誓把過去美好的精神文化當作&ldquo罪惡的&rdquo錯誤抛開。
過去和将來人們永遠都心懷崇高的敬意,不把典範的倫理學家、勇敢的良心衛士托爾斯泰跟他的毫無希望的嘗試混為一談&mdash&mdash這種嘗試就是把神經病危象變成世界的表現,把一種更年期恐懼變成國民經濟學現象。
我們要求永遠把來自這位藝術家英雄般生活的道德方面的沖動,同這位逃到理論中的老人那種憤怒農民的文明驅魔術區分開來。
托爾斯泰的嚴肅認真和客觀公正以無可比拟的方式使我們這一代人的良知得到了深化。
但他的精神沮喪的理論卻是對生活歡樂的戕害,是要我們的文化退回不可能重建的原始基督的一種僧侶禁欲主義的願望,這簡直就是一個不再是基督徒因而是超基督教的人臆想出來的。
不,我們不相信,清心寡欲可以決定整個一生,不相信我們應該從血管裡放出我們的純屬塵世激情的鮮血,隻讓義務和《聖經》箴言壓在我們的心上。
我們不信任對産生振奮人心的歡樂的力量一無所知的占蔔者,他隻會故意使我們自由的感官娛樂和最崇高最愉快的藝術變得貧乏和暗淡無光。
我們不願意交出任何精神和技術的成果,不願意再交出我們西方國家遺産中的任何東西,什麼也不願意交出:不願意交出我們的書,我們的畫,我們的城市,我們的科學,不願為某種哲學論斷,更不願意為使我們倒退到草原和精神遲鈍中的落後的消沉的哲學,交出一星半點我們感性的、看得見的現實的東西。
我們不為天國幸福用我們今天生活紛繁的豐富多彩來換取某種狹隘的純樸:我們甯願&ldquo有罪&rdquo也不願愚蠢和對《聖經》百依百順。
因此,歐洲便幹脆把托爾斯泰的這一套社會學理論放進了文獻櫃裡。
雖然對他典範的倫理學意志十分尊敬,但不僅今天而且永遠抛棄了他的那一套東西。
因為倒退的東西和反動的東西,即使具有最高的宗教的形式,即使包含一種十分美好的精神,也絕不可能是創造性的,凡是來自迷亂的個人靈魂的東西,永遠也解決不了世界靈魂的難題。
因此要最後再說一遍:托爾斯泰是我們時代的最強有力批判的翻耕者,但他并沒有用一個種子變成我們歐洲未來的播種者,而在這裡,他卻是完全的俄羅斯人,他的種族和他這一代人中的天才。
誠然,用神聖的不安和無情的追求受苦徹底挖掘和暴露一切道德的深義,這是上一個世紀俄羅斯人的思想和使命。
因此,對俄羅斯的天才藝術家集體的精神成就我們總是無限地崇敬。
如果我們對某些東西的感覺更深刻,如果我們對許多東西的認識更果斷,如果我們能用比以前更冷峻、更悲苦、更無憐憫心的目光注視時代的問題和人的永恒的問題,那麼,我們就應該為此感謝俄羅斯和俄羅斯文學,也感謝他為超越舊的真實走向新的真實而心懷的一切創造性的焦慮不安。
所有俄國人的思想都是精神的發酵,是不斷膨脹的将要爆炸的力量,但不是像斯賓諾莎、蒙田和幾位德國哲人那樣是精神的闡釋;俄國人的思想對世人内心的擴大有很大的幫助。
沒有一個新時代的藝術家像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深地挖掘我們的靈魂。
但他們二人都不曾幫助我們建立一種新的制度。
隻要我們試圖把他們自己的混亂思想,内心深不可測的混亂思想,當作世界思想發洩出來,我們就擺脫他們的答案。
因為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二人為了逃離個人對已被發現的不可逾越的虛無主義的驚恐,逃離一種原始的恐懼而進入一種宗教的反動。
為了不跌進自己内心的深淵,二人像奴隸似的緊緊地抓住基督徒的十字架,在一段時間内使俄羅斯世界布滿烏雲。
這時尼采的滌蕩一切的閃電擊破了整個舊的膽怯的天空,像放一把神聖的錘子一樣把對自己力量和自由的信仰放在歐洲人的手裡。
這是奇妙的活劇: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兩位俄羅斯祖國最強有力的人,他們倆被世界末日的恐懼所震懾,突然從他們的作品中驚醒過來,二人高舉着同一個俄羅斯的十字架,二人都充當一個正在沉淪的世界的拯救者和解救者,呼喚着基督,各人呼喚着各人的基督。
像兩個發狂的中世紀的僧侶,他們每個人站在各自的講壇上,在生活中和精神上相互懷着敵意。
&mdash&mdash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死硬的反動分子和專制制度的辯護士,他鼓吹戰争和恐怖,瘋狂地陶醉在超常增長的勢力中,他是沙皇的奴仆,然而正是沙皇把他投進了監獄。
他是一個帝國主義的、想要征服世界的救世主的崇拜者。
托爾斯泰與他相反,托爾斯泰以同樣的狂熱譏笑前者所贊揚的東西,像前者令人驚異的卑躬屈膝一樣,是令人驚異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公開譴責沙皇是殺人犯,教會和國家是竊賊,他詛咒戰争,但同樣也在嘴上挂着基督,手裡捧着福音書&mdash&mdash不過,二人都是出于一種受震驚的靈魂神秘莫測的恐怖,像反動分子那樣把世界拉向倒退,使它處于恭順和麻木的狀态。
這兩位人物的心中必定存在着某種無知的預感,于是他們就大聲疾呼地把他們關于世界末日的恐懼撒向他們的民族,這是一種關于世界毀滅和最後審判的預感,一種預見到他們腳下的俄羅斯大地正孕育着巨大震蕩的先知先覺&mdash&mdash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震蕩,有什麼會造成貧窮和作家的使命,使他像先知似的預感到時代中閃光的東西和雲團裡的驚雷,使他由于轉生的陣痛而極度緊張、十分痛苦?二人都是忏悔的召喚者,都是憤怒的過分相信愛的預言家。
他們都在悲慘的光照下站在世界毀滅的大門口,試圖再一次擊退這已飛在空中的怪物,我們這個世紀再也看不見的《舊約》中的巨大形體。
不過,他們隻能預見在變化中的東西,卻不能倒轉世界的進程。
陀思妥耶夫斯基譏笑革命,但緊挨着他的送葬行列之後,爆炸了一顆想把沙皇炸成碎片的炸彈。
托爾斯泰譴責戰争,要求塵世間的愛,但埋葬他棺木的土地還沒長出四次青草,最可怕的兄弟殘殺便污損了這個世界。
他的人物形象,他的藝術的那些自我诋毀者,将超越時代生存下去,但他的教義卻被第一陣呵氣和輕風吹得煙消雲散了。
他沒有經曆過他的天國的崩潰,但他一定已經預感到了,因為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他安靜地跟他的朋友們坐在一起時,仆人拿來一封信給他,他展開信讀道:
&ldquo不,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我不能贊同你的這種觀點:人與人的關系僅隻通過愛就能改善。
隻有受過良好教育的永遠飽食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
面對那些挨餓受凍、一生都在專制暴君的桎梏下做牛做馬的人,您想提出什麼呢?他們将進行鬥争,将努力擺脫奴隸制度。
在您臨死之前我要對您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世界将在血泊裡窒息,人們将不止一次地不分血統地把老爺們和他們的子女打死,撕成碎塊,讓地上的人再也看不見他們做惡。
我感到遺憾的是,您不會經曆這個時代了,您本人不會親眼看見您的錯誤了。
我希望您平靜地死去。
&rdquo
沒有人知道這封遠方閃電般的信是誰寫的。
是托洛茨基,是列甯,還是那些腐爛在要塞裡的無名的革命者之一,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也許在這個時刻托爾斯泰已經明白了,他的教義已成為反現實的清煙和廢物,人們中這種混亂而瘋狂的熱情在任何時候都比友愛和善更強而有力。
根據在場者的叙述,他的面孔此刻變得很嚴肅。
他拿起信,若有所思地走向他的房間,一種冷靜的預感在他老邁的腦海裡盤旋。
***
[1]今稱布列斯特,白俄羅斯西南部城市。
[2]羅斯托普欽(1763&mdash1826),俄國政治家,一八一二年任莫斯科總督,據說當年火燒莫斯科是他的主張。
[3]薩沃那羅拉(1452&mdash1498),意大利傳教士、宗教改革家。
為教義的實現而鬥争
寫十卷哲學著作比在實踐中貫徹一條原則還容易。
日記,一八四七年
在列夫·托爾斯泰那些年天天翻閱的福音書裡,他會不無震驚地讀到這句有預見性的話:種風者收獲風暴。
因為這種命運現在正充滿着他自己的生活。
一個舉世無雙的人,至少一個強有力的人,從來也不會在不贖罪的情況下把他精神的不安抛到世界上去:這種騷動不安是以反撞擊的方式千百次地撞擊着他的胸膛啊。
今天,在讨論早已冷下來的時候,我們根本不會再去評斷,托爾斯泰的福音第一次喊出時在俄羅斯乃至全世界點燃起多麼狂熱的期望:一種精神的騷動必定會強有力地喚醒全體人民的良知,政府害怕這種颠覆性的影響,趕緊禁止托爾斯泰的這些論戰性的文論,也是白費氣力,這些文論用打字機打好複印出來,悄悄地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它們在國外出版再被偷運進來了;托爾斯泰越勇敢地攻擊傳統制度的要素&mdash&mdash國家、沙皇和教會,越熱情地要求人類的一種更美好的世界秩序,人類對每個救世福音敞開的心便越像潮水般地轉向他。
盡管有鐵路、收音機和電報機,盡管有顯微鏡和一切技術的魔力,我們的道德世界卻仍然像基督、穆罕默德或佛陀的那些年月裡一樣保持着同樣的救世主對更高道德境界的期望。
在永遠希求奇迹的大衆的靈魂裡總活躍着一種對引路人和導師的不斷更新的渴望。
因此,當一個人,一個單一的人,向人類提出一種許諾時,他就總要觸動這種渴求信仰的神經。
一種積聚起來的無限的犧牲精神則促使每個有勇氣的人挺身而出,大膽地說出最有責任心的話:我懂得真理。
因此,托爾斯泰剛剛宣布他的使徒般的福音,在整個俄羅斯就有千萬雙靈魂的目光轉向他。
《忏悔錄》對我們早已不僅隻是一份心理學的文獻,它卻像聖母領報節一樣使虔誠的青年一代陶醉。
他們這樣歡呼說:終于有一個強有力的人,一個自由的人,又是俄國最偉大的作家,把至今隻有被剝奪遺産者的抱怨的話,把半農奴私下小聲說出的話,當作要求說出來了:世界當今的制度是不公正的,不道德的,因而也是不能長久的,必須找到一種更新的更好的形式。
一切不滿現狀的人都感到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推動,不過講話的不是一個職業的、玩弄進步詞藻的人,而是一個獨立的不可收買的英才,他的權威的真誠是沒有一個人敢懷疑的。
大家聽說,這個人想以其個人的生活,以其有目共睹的生活的每個行動作為榜樣走在前面。
作為伯爵他要放棄他的特權,作為富人他要放棄他的财産,作為财主和大人物他要第一個參加勞苦大衆的無差異的勞動團體。
來自這位放棄遺産者的新救世主的福音一直傳到那些未受教育者、農民和粗通文字者那裡。
第一批青年人已經聚集起來,托爾斯泰分子教派開始一字一句地虔誠地實現其導師的格言,在他們身後則有衆多的被壓迫者正在覺醒和等待。
于是,千百萬顆心,千百萬雙目光,對着托爾斯泰這位宣教者燃燒,貪婪地注視着他的具有世界意義的生活的每一個行為,每一件事。
&ldquo此人業已學成,他将教導我們。
&rdquo
奇怪的是,托爾斯泰好像壓根兒就沒有覺察到他承擔起了多麼重的責任。
不言而喻,他的目光十分敏銳,他會感覺到他作為宣告者不會隻把這種生活指南停留在紙上的冷冷的字母裡,而一定會當作範例在自己的生活中化為現實。
但是&mdash&mdash這是他開始時的錯誤&mdash&mdash他以為,他隻要通過他的生活狀況象征地指出實現他的新的社會,倫理要求的可能性,時而給一點原則準備的指點,就足夠了。
于是,他穿上農民的衣服,使人看不出老爺和奴隸的表面區别。
他在田地裡揮動鐮刀、扶犁勞作,同時讓列賓給他畫了一張畫,使每個人都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情況:他正在田間勞動。
&ldquo我覺得為了面包幹真正的粗活并不有失體面,誰也不要為此感到沒臉見人。
你們瞧,我本人,列夫·托爾斯泰,正如你們大家所知道的,我沒有必要這樣做,我的精神成就完全可以寬恕我,我是愉快地幹這種粗活的。
&rdquo為了不讓财産的&ldquo罪&rdquo再玷污他的靈魂,他把他的家業,他的全部财産(當時已超過五十萬盧布)轉給了他的妻子和家庭成員,而且拒絕繼續從他的作品收取金錢或貴重物品。
他開始施舍,他把時間花在接待有求于他的低賤的陌生人身上,并且與他們通信。
他以樂善好施的博愛精神對待塵世間的每一種謬誤和不公正。
但不久他還是認識到了,人們對他的要求是更多的,因為廣大粗魯的信徒,就是他以全部心靈尋找的那種&ldquo人民&rdquo,并不滿足于那些臆想中的謙卑的精神象征,他們對列夫·托爾斯泰的要求要多得多:要完全的放棄,要徹底獻身于他的苦難和不幸。
永遠都是殉教者的行為造就真正的信徒和信念堅定的人。
因此,在任何宗教剛剛創立時,總有一個人要做出徹底的自我犧牲,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暗示和表态。
托爾斯泰為了增強實現他的教義的可能性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單純地做做貶抑的樣子,即表現出一種宗教的謙卑的象征性行為,與天主教迫使教皇和笃信宗教的皇帝所做的事沒有什麼兩樣,那就是他們總是每年一次在複活節前的星期四為十二位老人洗腳,以此表明并在人們面前指出,即使最低賤的行為也不能降低世上最崇高者的身份。
正如教皇或奧地利和西班牙的皇帝通過一年一度的忏悔之舉并沒有放棄自己的權力,變成真正的洗腳奴隸,這位偉大的作家兼貴族老爺同樣不能因為拿一小時的錐子和鞋楦就變成鞋匠,不能因為種兩小時的地就變成農民,不能因為把财産轉讓給家裡的人就變成真正的乞丐。
托爾斯泰首先隻是顯示他的教義實現的可能性,但他并沒有實行他的教義,然而人民期望于列夫·托爾斯泰的不是這麼一點點,他們(出于一種深刻的直覺)并不滿足于象征,他們隻确信完全的犧牲。
因為他的第一批追随者解釋他們導師的教義比導師本人更加嚴謹,更加準确。
因此,當他們朝拜這位自願受窮的先知時,注意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農民正如其他貴族莊園裡一樣,仍然處在水深火熱中備受煎熬,而他,列夫·托爾斯泰,跟以前一樣在老爺的家裡以伯爵的主人身份接見客人,一切說明他依然屬于那些以各種手段掠奪人民必需品的人的等級,他們的心裡便産生了深刻的失望。
那種公開宣布的财産轉托在他們看來并不是事實上的放棄财産,他不再擁有财産也不意味他已貧窮,他們看到這位作家繼續享受着他迄今為止一直享有的安逸,甚至他耕田和做鞋的時刻也不能使他們信服。
&ldquo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rdquo一位年老的農民憤慨地抱怨說。
而大學生和真正的共産主義者對這種教義與行為之間的模棱兩可的搖擺不定批評得更加嚴厲。
漸漸地,對他的不徹底态度的失望也攫住了他的理論的那些最堅定的追随者:書信和往往很粗魯的攻擊越來越強烈地警告他,要麼更正他的講話,要麼切切實實地、不隻是通過象征性的一時例證實踐他的教義。
托爾斯泰聽到這種呼聲大感震驚,他終于認識到,他激起了多麼巨大的要求,而能使他的福音具有生命力的,不是格言,而是事實,不是有鼓動性的例證,而是生活方式的徹底改造。
誰作為講演者和許諾者站在公衆講壇上,站在十九世紀最崇高的講壇上,被刺目的探照燈照亮,受千百雙目光的監視,他就必須有效地放棄一切可妥協的個人生活,他就不應該隻是偶爾通過象征來說明他的信念,而需要以真正的犧牲行為作他信念的有效的見證:&ldquo為了讓人們聽信你,你就必須通過受苦,最好通過死,來證明真理。
&rdquo
為了自己的生存,托爾斯泰正面對一種他這位聖徒式空談家從未料到的責任。
托爾斯泰惶恐、戰栗,不相信自己的力量,直至内心深處都驚魂不定。
他背起他自己教義壓在身上的十字架,就是說從此刻起他要用他生活中的每個行動徹底地說明他的道德要求,在一個嘲弄和議論成風的世界裡成為他的宗教信念的一個聖潔的人。
一位聖徒,說出這個詞,真是無視一切可笑已極的嘲諷。
因為在我們這個清醒的時代,聖徒肯定無疑是荒謬的,不可能出現的,這是已消失的中世紀的時代錯誤。
但每一種心理類型的象征和狂熱崇拜的轉換都是受暫時性制約的;每一種類型本身都一再合乎邏輯地被迫返回那種我們稱之為曆史的難以預測的相似類型的表演裡去。
人們在每個時代都必須嘗試一種神聖的生存,因為人類的宗教感不斷需要和創造最高的精神形式;隻不過這種形式的實現必須在時代的轉換期從表現上加以改變罷了。
我們關于根據精神的熱情使生存完全神聖化的概念,與黃金傳奇的木雕人物形象和沙漠教士們的柱雕呆相沒有任何關系,因為我們早已使聖徒的形象脫離了神學的宗教會議和選舉教皇的主教會的判詞。
&ldquo神聖的&rdquo,對我們來說,今天隻在于把生活完全獻給一種經過考驗的思想。
在我們看來,神智上的狂喜,西爾斯·馬利亞的那個上帝謀殺者的避世孤獨,或阿姆斯特丹的那個鑽石打磨者令人震驚的知足,比一個狂熱的手持荊棒的自鞭教徒的狂喜一點也不差。
甚至遠離開一切奇迹,在打字機旁和電燈光下,在我們縱橫交錯、燈光閃爍、人流湧動的城市裡,作為良知殉難者的精神聖徒今天也可能會有;隻是我們不再需要把這種神奇和罕見的東西視為神界永無錯誤和人間無可指摘的東西,相反,我們熱愛這些傑出的嘗試者,這些恰好在其精神危機和鬥争中危險的被引誘者,但最愛的不是他們不犯錯誤,而恰恰是他們犯錯誤。
因為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再把聖徒尊為超塵世彼岸的使者,恰恰把他們當作人們當中最具俗世特點的人。
因此,在托爾斯泰為他生活的示範形式所做的驚人的嘗試中,最能打動我們心的恰恰是他的搖擺不定。
他在最後的實踐中因為囿于人情而陷于失敗,在我們看來,要比在我們心中曾顯現出的神聖姿态更令人震驚。
悲劇就在這裡開始了!這時,托爾斯泰肩負起了這樣的英雄使命:脫離世間傳統的生活方式,隻實現他的良知的無時間性的生活方式。
于是,他的生活便必不可免地變成一出悲劇,一出比弗裡德裡希·尼采的激憤和沉淪以來我們所看到的任何悲劇都更偉大的悲劇。
在沒有撕碎神經網絡千絲萬縷聯系的情況下,在沒有使自己和自己的親人受到最痛苦的傷害的情況下,采取暴力擺脫家庭、貴族界、私有制和當代法律的一切内部固有的聯系,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托爾斯泰從不害怕痛苦,相反,他作為一個真正的俄國人和過激主義者甚至偏偏渴望以真正的痛苦來明确地證明他的真意。
他早已厭倦了他生活的安逸;平平淡淡的家庭幸福,他的作品給他帶來的榮譽,他的同胞對他的尊敬使他感到厭惡。
這位富有創造精神的人内心裡不自覺地渴望更緊張更豐富多彩的命運,渴望與人類原始力量更深刻的結合,渴望貧窮、災厄和他發生精神危機以來第一次認識到的具有創造性意義的苦難。
為了像聖徒那樣證明他的謙卑教義的純潔性,他願意過最卑賤的人們的生活,沒有房子,沒有金錢,沒有家庭,不幹淨,長虱子,受鄙視,遭國家迫害,被教會驅逐。
他要勞乏自己的筋骨、肌肉和頭腦,要知道他在自己的作品裡曾把這一切描寫成一個真正的人最重要、惟一孕育靈魂的生活方式:沒有祖國的人,沒有财産的人,命運之風總像橫掃秋日落葉一樣追逐這種人。
托爾斯泰要求&mdash&mdash曆史這位偉大的藝術家又在這裡立了一個很了不起的帶譏諷意味的反命題&mdash&mdash命運完全出自内心的意願,而他的對立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命運則是完全違背自己的意志的。
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經曆了一切有目共睹的苦難、命運的殘忍和仇恨,而托爾斯泰強烈地希望經曆這種命運則是出于教育原理,出于殉難者的渴求。
真正的、使人痛苦的、灼熾人心的、吸幹歡樂的貧窮,像一件浸透涅索斯[1]毒血的襯衣緊緊地貼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像一個沒有祖國的人走遍世界各國,始終疾病纏身,被沙皇的士兵綁在死刑柱上,又被投進西伯利亞的監獄,托爾斯泰為了展示自己的教義而充當殉道者所希望經曆的一切,都過多地分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了,可以說沒有一點一滴迫害和貧窮落在這位渴望外表看得見的苦難的托爾斯泰身上。
托爾斯泰對他的受苦的意願什麼時候都沒有給予世人以可信的證明和見證。
到處都有一種嘲弄和譏諷的遭遇阻擋他走上殉道精神的道路。
他希望貧窮,希望把自己的财産分贈給世人,不再抽取他的著作和作品的版稅。
但他的家庭不準許他成為窮人;完全違反他的意志,巨大的财富在他家裡人的手裡不斷地增加。
他希望一人獨處,但是榮譽使他的家充滿記者和好奇的人。
他希望受人鄙視,但他越咒罵和侮辱自己,越惡狠狠地貶低他自己的作品,懷疑他的正直,人們卻越敬畏地追随他。
他希望過農民的生活,住低矮的煙熏火燎的茅屋,隐姓埋名,不受幹擾,或作為一個朝聖進香者和乞丐在街道上遊蕩,但他的家庭卻百般地照顧他,把他公開非難的一切技術方面的舒适設備搬到他的房間裡,使他感到痛苦不堪。
他希望受迫害,被關押,遭鞭打&mdash&mdash&ldquo優哉遊哉地生活,我覺得很苦悶&rdquo&mdash&mdash但政府當局卻縮起利爪避開他,滿足于僅僅鞭打他的追随者,把他們流放到西伯利亞去。
于是他便走向極端,最後竟罵起沙皇來,以使自己最終被懲罰,被流放,被判刑,總有一天因他的信念的叛逆性而受到懲罰。
但尼古拉二世卻對那位進行控訴的大臣說:&ldquo我請求不要去碰列夫·托爾斯泰,我無意使他成為殉道者。
&rdquo托爾斯泰在晚年确實想成為他的信念的殉道者,命運卻不準他成為這樣的殉道者,甚至給予這個自願受苦者一種狡黠的關懷,使他吃不到一點苦。
像一個狂人在他的橡皮小房間發瘋一樣,托爾斯泰也在一座看不見的榮譽的監獄裡晃來晃去。
他瞧不起自己的名字,他憎惡國家、教會和一切權力機構,但人們卻手裡拿着帽子畢恭畢敬地專心傾聽他說話,把他當作一個門第高貴的沒有危險性的瘋子來照料。
他從來沒有成功地做出顯而易見的事迹,沒有做出徹底的證明,也沒有做出世人矚目的殉道者行為。
是魔鬼把榮譽放到了甘心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意願和這一意願的實現之間。
這榮譽便為他擋住命運的各種打擊,不讓災難接近他。
為什麼&mdash&mdash他的一切追随者都會心懷猜疑這樣急不可待地問,他的反對者都會以嘲諷的态度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列夫·托爾斯泰不毅然決然地解決這個惱人的矛盾?為什麼他不把記者和攝影家全部趕出家門?為什麼他容忍他的家庭成員賣掉他的作品。
他周圍的人蔑視他的要求,堅定不移地把富有和舒适當作最高的财富,他為什麼不堅持自己的意志,而要向他周圍的人讓步,為什麼他最終不明白無誤地按照他的良心的要求行動呢?托爾斯泰本人從未回答過人們提出的這種可怕的問題,而且從不原諒自己。
相反,在那些用肮髒的手指出意願和實效之間明顯矛盾的遊手好閑的空談家中,沒有一個人對他行動的不徹底性的譴責,确切地說是對他不行動的譴責,比他自己的譴責更嚴厲。
一九〇八年,他在日記中寫道:&ldquo每逢我聽到人們把我說成一個陌生人,說有這麼一個人,他過着奢侈的生活,他盡其所能掠奪農民的一切,讓人拘捕他們,同時又承認和鼓吹基督徒精神,把一些五戈比的硬币施舍給他們,而在幹這一切平庸的事情時他都躲在他的愛妻的背後&mdash&mdash這時我就不假思索地把這樣一個人稱為無賴!不過這種話必然也會有人對我講,以便我脫離塵世的虛榮,隻為靈魂活着。
&rdquo不,沒有一個人需要列夫·托爾斯泰來解釋他的道德上的雙重性,他天天都在這種多義性方面撕扯自己的靈魂。
當他在日記中碰到這個觸及良心的問題,碰到&ldquo說說看,列夫·托爾斯泰,你是在按照你的教義的準則生活嗎?&rdquo這種燒得通紅的鋼鐵時,他就會懷着滿腔憤怒的絕望回答道:&ldquo我羞愧得無地自容,我是有罪的,我理應受人鄙視。
&rdquo他已經完全滿意地知道,按照他追求貧困的信條,從邏輯和倫理上看,他隻能接受這樣一種生活方式:離開他的家,放棄他的貴族頭銜和他的藝術,作為一個朝聖進香者漫遊在俄羅斯的條條大道上。
然而這位忏悔者卻從來沒能打起精神來做出這種最必要的惟一能令人信服的最後決定。
但在我看來,他的最後懦弱的這個秘密,他的這種不能把原則付諸實踐的過激主義,我認為正是托爾斯泰最後的美。
因為完美無缺隻有在超然于人性的地方才有可能存在;每個聖徒,即使是溫順的使徒,都必須變得冷酷無情。
他必須向他的門徒提出這樣的超人的、不人道的要求:為了虔誠的生活他們應該冷漠地抛棄父母和妻兒。
一種始終一貫的完美無缺的生活永遠隻能在一個得到解脫的個人的真空領域裡實現,從來都不是在與社會有着千絲萬縷聯系的情況下。
因此,在任何時候,聖徒的道路都是通向适合作為他的家園的荒漠。
托爾斯泰也是這樣,隻要他想積極地實現他的教義的最好的結果,他就必須像擺脫教會和國家一樣脫離他家庭的那個更狹小、更溫暖、更有吸附力的圈子:這位太富人情味的聖徒三十年裡一直缺乏力量做出這種殘酷無情和無所顧忌的暴力行動。
他逃走了兩次,又兩次都回來了。
因為想到他的精神錯亂的妻子可能自殺,他便在最後一刻失去了意志力&mdash&mdash這正是他精神上的過失和他人性的美!&mdash&mdash他不能為了他的抽象的思想而犧牲任何一個人。
與其跟子女失和,并把妻子趕到自殺的地步,他甯願自己唉聲歎氣地忍受這個僅僅是身在一處的令人窒息的家。
在那些關鍵的問題上,諸如遺囑問題和出售藏書的問題,他都絕望地向家庭做了讓步,甯肯自己受苦也不讓别人受苦。
他痛苦地決定,他甯願做一個脆弱的人,也不做心如鐵石的聖徒。
于是,他便在公衆面前做出種種冷漠和半戰半退的姿态。
他知道,現在每個男孩子都可以嘲笑他,每個正直的人都可以懷疑他,他的每個信徒都可以評判人,不過這一點,恰恰是這一點使托爾斯泰在這些黑暗的年代裡養成了一種獨特的忍耐方式:他沒有寬恕自己,他緊閉雙唇忍受着這種雙重性的指責。
&ldquo就讓我在人們面前的态度是錯誤的吧,也許恰恰需要這樣?&rdquo一八九八年,他在日記裡令人震驚地寫道,并且開始慢慢地認識到對他的考驗的特殊意義,就是說,這種沒有成就的殉道者行為,這種沒有抵禦和寬恕的不公正的苦難,與他多年來渴望命運賦予的市場上的另一種戲劇性的殉道行為相比,對他來說早就變成了更憤怒和更重要的殉道行為。
&ldquo我常常希望受苦和忍受迫害,但這卻總因為我懶惰,想讓别人為我工作,這樣一來,在我必須受苦的時候,他們将使我内心痛苦不堪。
&rdquo這個人間最性急的人,這個恨不得一下子就跳進痛苦的深淵,并懷着忏悔者的高度熱情讓人把他燒死在他的信念的犧牲柱上的人,現在認識到了:這種無火焰的緩慢燃燒是對他更加嚴酷的考驗。
這是局外人的藐視和自己覺醒良知的永恒不安。
作為一個如此清醒和不可欺騙的自我觀察者,他天天都不得不重新承認,他這個俗人列夫·托爾斯泰不可能在他自己的家裡和生活中實現聖徒列夫·托爾斯泰向千百萬人提出的倫理道德要求,不過盡管知道自己辦不到,他也從來沒有停止繼續宣講這種教義,這對他是什麼樣的沒完沒了的良心折磨啊!他這個早已不相信自己的人仍然在要求别人相信和贊成他!在這裡,托爾斯泰良心上的化膿的傷口形成了潰瘍。
他知道,他所肩負的傳教使命已經變成了一個角色,變成了一出不斷為世人上演的謙卑的活劇。
托爾斯泰從來沒有欺騙過自己,正因為他對自己的半途而廢和裝模作樣比他最憤激的敵人知道得還要清楚,所以他的一生才變成了一出内心深處的悲劇。
誰想知道,或者隻想想像他這顆備受煎熬、追求真理的心靈對自我厭惡和自我摧殘達到了多麼痛苦的程度,誰就應該讀一讀人們在他的遺物中發現的那篇小說《謝爾蓋神父》。
正如那個虔信上帝的特蕾澤,由于對自己的幻象感到驚恐,怯生生地問她的忏悔神父,這些福音宣告是否真的是上帝而不是他的對手魔鬼送給她,以便在她心裡燃起傲慢的情緒。
同樣,在那篇小說裡托爾斯泰也問自己,他在人們面前的教義和行為是否真正來源于對神的敬仰,也就是是否真正來源于倫理道德和樂于助人,而不是來自自命不凡的魔鬼,不是來自追逐虛名和喜愛奉承。
通過那個聖徒他毫不掩飾地描述了他自己在雅斯納雅·波良納的境況:正如信徒、好奇者和心懷敬佩的朝聖進香者走向他,有千百個忏悔者和崇拜者走向那個創造奇迹的僧侶。
與托爾斯泰一樣,這位與他良心完全相同的人也在追随者的嘈雜聲中問自己,他這位被衆人尊為聖徒的人是否在實際生活中具有神的心靈。
他反躬自問:&ldquo他所做的一切在多大程度上是為了上帝,在多大程度上是為了人?&rdquo托爾斯泰通過謝爾蓋神父之口令人震驚地回答了自己:
&ldquo他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感覺到,是魔鬼把他為了上帝所進行的活動變成了另一種隻追求個人榮譽的特殊的活動。
他感覺到這一點;因為正如過去人們不能規勸他,使他脫離孤寂,他反而覺得孤寂十分舒适,現在他卻覺得這種孤寂是一種痛苦。
他感覺他總被來訪者所煩擾,他們弄得他疲憊不堪,但他在内心深處卻因來訪者而感到高興,因他們對他的交口贊揚而感到高興。
留給他做靈魂的提高和祈禱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有時也想,他好像是一個泉源噴出的地方。
一個活水細流泉從他心裡流出又通過他全身;現在,當口渴的人擁過來你推我撞時,水就積存不起來了,于是他們就踏碎了一切,隻留下一片污物&hellip&hellip這時,他心裡就再也沒有愛了,既沒有謙卑也沒有純潔。
&rdquo
人們能想像得出,世上還有比這種要永遠消滅任何崇拜的尖銳的自我批駁更可怕的譴責嗎?托爾斯泰用這種自白擊碎了雅斯納雅·波良納那位聖人編印在讀本中的陳詞濫調。
一個脆弱而又缺少自信者的被撕碎的良心顯得多麼令人震驚!這個人頭上并沒有聖徒的光環,他已被主動擔起的責任重擔壓垮了。
世人的贊賞,他的門徒阿谀逢迎的偶像崇拜,每天的朝聖者行列,所有這一切鬧鬧哄哄的令人陶醉的贊同,都欺騙不了這位多疑的英才,這顆不能收買的良心,你知道,在這種由文學撫育成長的基督徒精神裡隐藏着多少虛張聲勢的東西,在自己的謙卑表現中含有多少沽名釣譽的成分。
但是關于對待自己的殘酷行為他從不滿足,托爾斯泰在這種象征性的屍體檢查中甚至懷疑他始初意願的真誠。
他繼續通過他的靈魂體現者的嘴小心翼翼地問道:&ldquo不是至少還存在為上帝效力的真誠意圖嗎?&rdquo然而這個回答還是又一次砰地關上了所有的聖潔之門。
&ldquo是的,是曾經有過真誠的意圖,但一切都被玷污,都被追求榮譽的雜質覆蓋了,對我這樣一個為維護個人在大衆面前的榮譽的人來說,是沒有上帝的。
&rdquo他因為過多地宣講信仰和出演信仰的悲劇而耗盡了信仰。
托爾斯泰頗有預見性地感覺和認識到,在歐洲彙聚一體的文學面前裝腔作勢,即用慷慨激昂的教區忏悔代替沉默不語的謙卑行為,是不可能使他的完全神化變成現實的。
他的良知的弟兄謝爾蓋神父,隻有放棄了塵世、聲譽和虛榮,才能接近他的上帝。
托爾斯泰在謝爾蓋神父迷途的終點讓他說話時,他隻說了這麼一句話:&ldquo我想尋找他。
&rdquo
&ldquo我想尋找他&rdquo&mdash&mdash隻有這句話包含着托爾斯泰最真實的意願&mdash&mdash他的真正的命運是:不做找到上帝的人,隻做尋找上帝的人。
他過去不是聖徒,不是救世的先知,連他生活的一個完全誠實的創造者都不是。
他始終是一個人,有時很出色,下一時刻又變得不真誠,很虛榮。
他是一個有弱點、有不足之處、搖擺不定的人。
不過他總是悲切地意識到這些缺點,懷着一種無可比拟的激情努力達到完美。
他不是聖徒,但他有神聖的意向。
他不是信徒,但他是一種偉大的宗教信仰力量。
他不是始終鎮靜安詳的神的肖像,他是一種人類的象征,這種人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從不休息,而是必須每天每時為更純潔的形象而不停地鬥争。
***
[1]古希臘神話中的馬人。
他曾背赫拉克勒斯及其妻得伊阿尼拉過河。
當他背着得伊阿尼拉過河時,企圖把她占為己有。
赫拉克勒斯用毒箭把他射死。
臨死前,他囑咐得伊阿尼拉把他的血搜集起來,浸在衣服上,讓赫拉克勒斯恢複對她的愛情。
然而後來她的丈夫因穿上浸透涅索斯毒血的衣服不幸身亡。
托爾斯泰生活中的一天
在家裡我很悲傷,因為我不能分享我家裡人的感受。
使他們高興的一切,諸如學校的考試,人世中的成就,購物等等,我都認為對他們是一種不幸的災難,但又說不出口。
當然,我可以這樣說,我也這樣做了,但我的話卻沒有一個人理解。
日記
現在,我根據他朋友的見證和他自己的話從千百天中編寫出列夫·托爾斯泰一天的生活。
清晨,睡眠從老人的眼睑下慢慢地流逝,他醒了,環顧一下四周&mdash&mdash晨光已經染紅了窗戶,天亮了。
思想從暗影裡浮現。
使他驚喜的第一個感覺是:我還活着。
昨天晚上,與往常夜裡一樣,他伸展四肢躺在床上,懷着不再起來的謙卑屈從的心理。
燈光閃爍,他在日記新的一天日期前面寫了三個字母:W.i.1.,即&ldquo如果我活着&rdquo。
奇怪的是,生存的恩惠又一次賜給了他,他活着,他在呼吸,他是健康的。
他擴胸吸入新鮮的空氣,像吸入上帝的一聲問候,他以貪婪的空虛的眼睛攝入光:真奇妙,他還活着,他很健康。
他無限感激地起床,這位老人,脫光衣服,冷水浴使他那保養得很好的身體透出紅潤。
他心懷體操運動員的喜悅做上身前屈仰起的運動,直到肺部喘氣,關節作響為止。
然後他才穿上襯衫和便服,包住他那摩擦得發紅的皮膚。
他推開窗,親自清掃房間,把劈好的木柴扔到快速爆裂飛舞的火焰裡去,他便是自己的仆人,自己的奴隸。
然後,下樓走進早餐室。
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女兒們,秘書,幾個朋友,已經在座了。
茶飲裡的茶水在沸騰。
秘書手裡拿着一個深托盤給他送來一堆雜亂的信函、雜志和書籍,郵件上貼着四大洲的郵票。
托爾斯泰不高興地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郵件。
&ldquo頌揚和煩擾。
&rdquo他私下裡想,&ldquo總是給攪得一團糟!應該更多些一人獨處,多與上帝在一起,不應該被卷進宇宙的中心。
要遠離所有使人受到幹擾和把人攪得糊裡糊塗的東西,所有使人變得愛虛榮、狂妄自大、不真實的東西。
最好把這一切都鏟到爐子裡去,免得消耗别人的精力,免得靈魂受到高傲情緒的攪擾。
&rdquo但好奇心卻更為強烈,他用激動的手指沙沙響地翻閱着這些雜亂堆放的請求、訴苦、乞憐的信函,商業的提案,訪問的通知和海闊天空的閑扯文字。
一個婆羅門教徒從印度來信,說他錯誤地理解了佛陀。
一個出獄的犯人講了他的生平,而且希望向這位世界良知提出忠告,說年輕人求教于他是因為精神迷亂,乞丐求助于他是因為絕望,他們大家恭順地擁向他,正如他們自己所說的,他們是把他當作惟一能幫助他們的人看待。
他前額的皺紋顯得更深了:&ldquo我能幫助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