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時時去探望,但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也很無聊,她反而喜歡在四周綠意盎然的紅磚醫院裡散步。
她在院子裡總會遇到一位青年。
對方身穿黑色學生制服,在樹木問信步而行。
他的五官有些粗犷,有種憂郁的氣質。
剛開始,美佐子總是避免和他四目相對,快步錯身而過。
漸漸地,她開始用眼神向他緻意。
不久,她便期待與他見面。
偶爾一兩次不見他的身影,美佐子就會在院内繞圈尋找。
他先向美佐子搭話。
兩人一如往常地點頭緻意後,他問美佐子:“你家人住院了?”
美佐子當時好像回答“我父親住院,但沒什麼大礙”,然後兩人找了一張椅子并肩而坐,互相自我介紹。
他說:“我叫和倉勇作,在縣立高中讀三年級。
”那所高中在全縣是排前幾名的明星學校。
“那你四月之後就是大學生了?”
美佐子一問,他自嘲地笑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很遺憾,我得重考。
我隻報了一所大學,落榜了。
”
“哦……”美佐子想,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念的是所好學校,但不見得一定會考上大學。
“你家有誰住院了嗎?”
美佐子想改變話題。
他搖搖頭。
“沒有。
隻不過這家醫院對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放學後我經常過來。
”
“這樣啊……什麼樣的回憶呢?”
“呃……”和倉勇作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對複雜的事情該怎麼解釋才好。
美佐子有些不忍心,便對他說:“如果不方便講就算了。
”
“不是。
其實,我很久以前喜歡過一個在這裡住院的女人,那時經常到這裡來玩。
可是那女人後來去世了……”說到這裡,他臉上浮現一抹落寞的笑,“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
美佐子點頭。
他的話讓人摸不着頭緒,但她覺得不好進一步深究。
更何況,那天是第一次和他說話。
後來,兩人幾乎天天在醫院的院子裡碰面。
兩人有着聊不完的話題。
他們對音樂的喜好幾乎默契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他們互相傾訴未來的夢想,感受到一種以前和朋友聊天時不曾有過的興奮。
美佐子和勇作的家庭都不富裕,他們和一般的高中生一樣,從流行及演藝圈的話題聊到了未來。
“我明年一定會考上!”畢業典禮結束後,勇作高舉雙臂說。
他右手握着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
“你明年還考統和醫科大學嗎?”美佐子問。
“當然!”他斷然道。
美佐子已從勇作口中得知,他夢想成為醫生。
大概是因為美佐子那段時間心情很好,母親波江和同學都有所察覺。
親近的好友更是觀察入微,揶揄道:“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呀?”美佐子笑着否認,但“男朋友”三個字卻帶給她一種新鮮感。
美佐子的父親出院後,她與勇作展開了非常一般的約會模式,在附近的公園散散步,或到咖啡店坐坐,有時去逛逛街,看看電影。
勇作是重考生,應該沒空玩,但三日不見美佐子他就萬分思念。
勇作常常打電話到美佐子家,她父母不久就知道了兩人在交往。
美佐子邀他到家裡來過一次,介紹給波江。
波江對他的印象似乎不壞,因為他學醫的理想掩蓋了重考生這個缺憾。
勇作的父親是警官,也令波江放心。
“你們要适可而止。
”勇作回家之後,波江叮咛美佐子。
在那之後,兩人的關系依舊進展順利。
夏天時,他們去了海邊遊泳。
那天,時間有點晚了,勇作送美佐子回家。
路經一個小公園時,美佐子看到勇作停了下來,也跟着站定。
她有種預感。
果然,勇作吻上了她的唇。
美佐子感覺像在做夢,卻還是想着“手腕被他抓得好痛”之類的現實。
這是個值得紀念的初吻。
兩人在甜蜜中度過夏日。
秋去冬來,聖誕節那天,美佐子提議兩人暫時不要見面。
“我希望你集中精神準備考試嘛。
”她說。
“你别看不起我,我才不會連續落榜兩次。
”
話雖如此,勇作還是答應了。
美佐子絲毫不擔心勇作會考不上大學,反而是自己不久就要升入高三,該将心神放在考試上。
她堅信勇作一定能考上統和醫科大學。
然而,這世上就是有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黴運,正好讓當時的勇作遇上了。
考試那天早上,父親因為腦溢血倒下了,昏睡了幾個小時,勇作始終在廚房裡守護,直到醫生到來。
勇作認為不動父親比較安全,他的處理方式是正确的。
他父親是因高血壓而昏倒的,據說是輕微的腦溢血,但醒來後,身體的右半邊幾乎癱瘓,話也說不清楚了。
這件事使勇作失去了第二次應考的機會。
“人生真是諷刺啊!”這場風波平靜後,美佐子和他見了面,當時他皺着眉這麼說道,“我希望進入醫學系念腦外科,沒想到卻因為父親腦溢血而粉碎了這個夢想。
”
“你可以明年再考呀。
”美佐子說,“因為這點小事就垂頭喪氣,真不像你。
”
勇作定定地盯着她的臉,苦笑道:“居然淪落到要你替我加油打氣。
不過,你不用擔心。
我不會就此一蹶不振。
隻不過,我不能再像去年那樣逍遙了。
畢竟,我父親幾乎不可能再回去工作了。
”
勇作的母親已不在了,隻能由他照顧父親。
“我能幫上忙就好了。
”
“放心,我會想辦法。
你今年也要忙着準備考試,不用擔心我。
”勇作開朗地說,然後補上一句,“謝謝你。
”
但實際上,勇作無計可施。
他從四月起開始打工,過着白天工作晚上念書的生活,此外還得抽空照顧父親,忙得連和美佐子見面的時間都沒有。
雖然他會在周末夜裡打電話給美佐子,但從話筒中傳來的聲音明顯比以前缺少精神。
每當美佐子問“你很累嗎”,勇作就會回答“有一點”。
以前他絕不會承認自己很累。
到了夏天,兩人相隔很久再次相見時,美佐子差點認不出他來。
他曬得比體育社員還黑,瘦了好幾圈。
或許因為睡眠不足,他雙眼通紅。
兩人在百貨公司頂樓的一個小遊樂場碰面,坐在椅子上看着許多孩子玩耍,舔着冰激淩。
“書念得如何?”他問。
“念是念了,但不知道會怎樣。
”
“美佐子一定沒問題。
”勇作中氣十足地說,盯着她的眼睛,“加油!”
“嗯,我會的,我們要一起加油哦!”
他聞聲應道“好”,然後将目光轉向在玩耍的孩子。
美佐子事後才意識到他的想法,他當時來見美佐子,肯定已下定決心,卻隻字未提,這當然是為她着想。
次年三月,他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當時兩人見面,是因為美佐子想告訴勇作,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
約會的地點是兩人第一次邂逅的地方——紅磚醫院。
“恭喜你。
”他第一句話就是祝賀她考上。
“謝謝,接下來就等你發榜了。
後天嗎?”
美佐子說完,勇作低下頭,再擡起來看她。
“其實,已經發榜了。
”
“咦?”她側首不解,心中閃過一抹莫名的不安。
“我四月要去念警校,我要當警察。
”
“警察……”美佐子複誦一遍卻不解其意。
她一心以為,勇作報考了統和醫科大學,正在等發榜結果。
“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隻是認為不能影響你考試,才瞞到現在。
”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去年,考試是在秋天。
我父親變成那樣,我隻好去工作。
我也想不到其他工作。
”
“你好過分,至少要跟我商量呀……”美佐子心中湧上一股熱流,淚水奪眶而出,勇作的臉漸漸模糊。
“對不起,我不想影響你的心情。
”
美佐子搖搖頭。
“本以為我們可以一起上大學的。
”
“是啊,我也想。
”勇作稍頓後又道,“今後我們要分道揚镳了。
”
美佐子驚訝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是不能再見面了。
”勇作點點頭,“我必須受訓很久,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警察,得住在宿舍裡好幾個月。
而且……我們将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
“我不!我不想離開你!”美佐子握住勇作的手。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手,說:“要不要走一走?”
兩人離開醫院,在附近散步,經過公園、商店街,來到堤防。
一路上美佐子一直握着勇作的手,生怕一放手,他将就此離去,永不回頭。
她眼含淚水,擦身而過的人紛紛回頭側目。
勇作卻似乎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不知不覺間,兩人來到了勇作家門前。
勇作回頭對美佐子說:“今天我爸不在家。
他去了一個親戚家,那親戚在我讀警校期間會照顧我。
”
他強調道:“現在家裡沒人。
”
美佐子明白他的意思,問道:“我可以進去嗎?”
“家裡很亂……”他回答。
美佐子第一次到他家。
勇作的房裡有他的味道,書桌,書櫃、音響和海報等擺設都和一般學生的房間沒兩樣,然而,他卻得踏上另一條道路。
“喝點什麼?”勇作問。
“不用了。
”
“那我去拿蘋果。
”
美佐子對着要起身的勇作說:“不要走。
拜托你待在我身邊。
”
勇作咬住嘴唇,好像在忍耐着什麼,然後看着美佐子,慢慢摟住她的肩。
放開美佐子,他從壁櫥裡拿出被子,讓她躺在上面,熄燈拉上窗簾,房裡依舊有充足的光線。
美佐子看到勇作開始脫衣服。
她用被子蒙住頭,脫掉裙子和襯衫。
褪下絲襪。
不久,他鑽進被子,幾乎一絲不挂。
美佐子撫摸着他彈性十足的身體,想,如果能這樣面臨世界末日該多好。
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時間,勇作才順利地進入了。
他渾身是汗,美佐子痛得差點暈過去。
“對不起,很痛吧?”他問。
“有一點。
”
“可是……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吧?”
“嗯。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
美佐子又哭了。
勇作再次抱緊她,說道:“我希望你明白,這是為了我們倆好。
”
四月五日,在大學入學典禮結束後,美佐子直接前往勇作家。
那天也是他成行的日子,她想見他最後一面。
然而,和倉家空無一人,大門深鎖,木闆套窗緊閉。
美佐子從他家走到紅磚醫院,坐在和他約會時坐過的椅子上,雙眼含淚。
美佐子在漆黑的房裡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戀情。
她不曾對丈夫晃彥有過那樣的情感。
即使是此刻,她隻要一想起白天見到的和倉,心裡就悸動不已。
美佐子帶那名叫織田的警察與和倉到客廳。
主要發問者是織田。
和倉與他的年齡相去不遠,地位卻有高低之分。
看來,沒有大學學曆對和倉的升遷還是産生了影響。
問話的内容是關于從今早起進出家裡的人、十字弓,以及不知是否和這起命案相關的線索。
美佐子一邊竭盡所能地回答,一邊用眼角餘光捕捉和倉的身影。
說不定調查期間還有機會見到他。
這個想象令她心旌搖蕩。
她就像發現了遺忘已久的寶物一般,心情澎湃激昂。
不過,她還是意識到,自己必須按捺這股激動的心情。
美佐子翻了個身,面向晃彥,他寬闊的背影就在眼前。
和這個男人結婚,在我的人生中有什麼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