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也不告訴我,有心事也不對我說,大概認為隻要讓我過着安穩的日子,我就會滿足吧。
他或許永遠不會了解,我不單單想守着家庭,也希望在人情世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美佐子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的情景——那個從後門離去的人影。
僅僅隻是一瞥,她不敢肯定,但是……那個背影難道不是晃彥嗎?
美佐子還沒有将這件事告訴警察。
5
當晚,島津警局裡正式成立專案組。
許久不曾有命案發生,而且這次的被害人并非泛泛之輩。
對島津警局而言,恐怕稱得上有史以來最重大的一起案件。
陸續擁至警局門前的記者也證明了這起命案非比尋常。
晚上七點将由局長召開記者會,對他們正式發布命案的相關信息。
專案組組長由局長擔任,實際握有指揮權的卻是身為主任搜查官的縣警總部搜查一科的绀野警視。
绀野成立了一個由西方警部負責,由搜查一科的人組成的十人小組。
他們是負責本案今後偵查任務的核心人物,另有機動搜查隊、島津警局的刑事科員及防犯人員等警力協助。
主要成員齊聚會議室後,西方站起來大略說明命案情況。
勇作靠在後面的牆上聽着,事實上對此他已經非常清楚。
“據說被害者習慣在每周那個時間到那個地方去,知道這點的兇手很可能在那裡埋伏。
不過,報紙曾經報道過此事,所以很難用這個線索鎖定嫌疑人。
”西方警部說起話來聲如洪鐘,但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面對重大命案時的壓迫感,這和一旁盛氣淩人的局長簡直有天壤之别。
“至于犯案的弓——”西方說,“目前還沒找到十字弓,尚未經過确認,但那應該是兇器。
”
“箭上找到指紋了嗎?”坐在中間的一個刑警問。
“沒有,被擦得一千二淨。
”
會議室裡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
“被害者的死因不是大量出血或心髒病發,而是中毒。
箭上是否塗了毒藥?”另一名刑警發問。
“關于這點,我們從十字弓的持有者瓜生直明身邊的人那裡了解了詳情。
”
西方命令一名叫福井的刑警報告獲取的信息。
福井長了一張娃娃臉,身材卻異常魁梧。
“那個人是目前擔任UR電産常務董事的松村顯治。
他說,因得知瓜生在收藏藝術品和奇珍異寶,去年年底有一個從西德回國的男員工,将那把十字弓當作禮物送給了瓜生。
”
“那名員工目前在西德,我們正試着聯系。
”西方從旁補上一句。
“關于那把十字弓,”福井接着說,“據說上了弦,十分合用,還裝有瞄準器。
”
“外行人能用嗎?”绀野警視問。
“據說要架弓不難,但命中率如何,沒有使用過.所以不清楚。
”
“莫非兇手是擅長使用那類武器的人?”警視自言自語道。
“不,我認為未必如此。
”西方說,“經過現場調查,我們認為,兇手瞄準的位置在須貝身後十幾米處。
那麼近的距離,隻要用某種方法固定十字弓,就算是第一次使用的人,要擊中目标應該也不太困難。
”
“哦。
可怎麼固定呢?”
“兇手躲在圍住墓地的水泥牆外。
牆高一米多一點,将十字弓放在上面應該很穩當。
”這一點似乎已經過讨論,西方自信地回答。
绀野警視一副“可以接受”的樣子,于是福井繼續報告:“關于箭,松村知道上面喂了毒。
他說,箭上并不是塗了毒藥,而是裝設了一種看不出來的機關。
”
“機關的部分稍後由鑒識科報告。
”西方說。
“毒的種類是什麼?”勇作的上司刑事科長問。
“好像是curare。
”福井回答。
這個陌生的毒藥名讓室内再度騷動起來。
福井說:“這是一種從幾種藤蔓植物中提取的植物毒,為亞馬遜流域的原住民使用。
聽說現在部落的男子仍在私下制作。
curare在部落語中意謂着‘殺鳥’,專指箭毒。
要是被喂了這種毒的箭射中,感覺到疼痛後不久,就會因肌肉弛緩而動彈不得,然後呼吸麻痹而死。
想不到這種東西居然能流入日本。
”
“那種箭有好幾支?”島津警局的資深刑警舉手發問。
“原本放在櫃子裡的兩支不見了。
兇手有一次失敗的機會。
”
兇手大概認為,從距離目标十多米的地方擊發兩支箭,總有一支會命中。
若無此保證,兇手或許就不會下定決心作案。
接着由鑒識人員說明箭的構造。
負責的科員高舉一個塑料袋,裡面裝有案犯行兇用的箭。
“請仔細看這支箭。
前端部分和一般的箭不同。
”鑒識科員将塑料袋遞給绀野警視。
警視盯着塑料袋,然後說:“前端有洞。
”
“一毫米左右的洞。
事實上,那就是機關。
”鑒識科員手持報告書走到黑闆前,用粗糙的線條畫出箭的斷面,“箭尖約四厘米,前端一厘米左右呈圓錐形,當然最前端是尖的。
剩下的三厘米塞進管狀軸。
另外,箭尖中空,能裝進毒藥。
”
“将它射出去會怎樣?_”一名刑警問。
“射出去的一瞬間,箭尖裡的毒藥會被擠壓至後方,而命中目标時,箭突然停止運動,毒藥由反作用力擠出,從前端的小洞進入獵物體内。
總之,這就像是一支會飛的針筒。
”
“哦,原來如此。
”衆人異口同聲地表示佩服。
“真了不起。
”警視說,“這也是亞馬遜原住民的智慧?”
“應該不是。
一般說到箭毒,雖然沒有問過專家,不能斷定,但我想應該隻是在前端喂了毒。
”
“嗯,不過,這真是個不得了的機關。
”
“所以兇手認為,隻要射中須貝先生身體的某個部位就行。
”西方說。
對兇器的說明告一段落,随即報告須貝正清的妻子行惠和兒子俊和的證言,以及在UR電産詢問所得等。
就結論而言,目前還沒有獲得值得特别一提的信息。
“不過,有一點需要注意。
”西方的目光掃過衆人,有些故弄玄虛地說,“就是須貝昨天的行蹤。
他白天離開過公司,去了瓜生家。
”
這是勇作和織田向瓜生美佐子問來的情報。
據她表示,尾藤高久中午前也去了瓜生家。
西方也提到了這點。
“分别向尾藤高久、瓜生亞耶子詢問經過,他們表示須貝說他想看直明擁有的書籍,才帶他到書房隔壁的書庫。
可是,有價值的藏書幾乎都已經賣給舊書商,須貝想要的書還在不在是一大疑問。
此外,還有幾個疑點,我們打算繼續調查。
”西方語帶玄機地結束了這段話。
接着,宣布今後大緻的偵查方針。
明天将繼續到命案現場搜集線索,然而,沒人保證能獲得多麼有用的信息。
由局長在第一線指揮的刑警也沒有打聽出什麼重大線索,無功而返。
至于殺人動機,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指明須貝正清與人結怨。
不過強硬的個性似乎也影響了他的管理模式,如果深入調查,很可能會發現什麼蛛絲馬迹。
因為被害者是企業家,當然必須調查遺産的流向。
另外,須貝曾借錢給幾個親戚,肯定有人希望他死。
至于他有沒有投保壽險,目前還不清楚。
明天将正式展開從各方面探究案情的行動。
警方将分頭從須貝工作和私人兩個方向着手偵查,特别是徹查今天進出瓜生家的人。
“請盡可能努力确認每個人零碎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除了犯罪時間,也不要忘記調查兇手或共犯從瓜生家偷出十字弓的時機。
”西方以強硬的口吻叮咛。
就今天獲取的消息而言,兇手絕對是瓜生家或須貝家親近的人。
他大概想找出證言間些許的不一緻之處,一鼓作氣破獲此案。
衆人接着針對細節交換意見,然後分配各人負責的工作。
勇作和織田明天的任務是去見瓜生晃彥。
6
零點過後,勇作總算回到了公寓。
他打開燈,到廚房喝了杯水,然後拿着杯子到鋪着被子的床邊撲通坐下。
枕邊放了一個喝剩一半的威士忌酒瓶。
他将酒咕嘟咕嘟地倒進杯子,威士忌獨特的香氣撲面而來,他耗弱的精神稍微為之一振。
他灌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氣,然後轉為一聲長長的歎息。
看來将有很久不得閑了。
什麼鬼命案!勇作盯着牆上的污漬低喃道。
他覺得這起命案簡直就是老天用來折磨自己的考驗。
想起瓜生晃彥,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還有美佐子!勇作真想詛咒自己的人生,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段因緣?沒想到自己唯一真心愛過的女子——美佐子,竟偏偏成了瓜生晃彥的妻子。
勇作搖了搖玻璃酒杯,凝視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那兒映出十多年前的棕黑色記憶。
父親倒下是這一連串悲劇的開始。
好不容易到了考試當天,勇作卻待在醫院無法去考場。
父親恢複意識後,一睑遺憾地問勇作,為什麼不丢下他去考試?勇作辦不到,而且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他去應考也不會有好成績。
當時,他還沒有放棄任何事情,打算來年再次挑戰。
然而.父親的身體比想象中更糟,家裡沒有收入,債務日漸增加,在這種情況下還想當醫生完全不切實際。
勇作煩惱了三個多月,下了決心:不管怎樣,先确保安穩的生活是自己的義務。
他沒有找美佐子商量。
若帶給她新的困擾,他一定會後悔。
勇作選擇當警察,是因為聽說警察的收入比一般公務員更高。
當然,父親的警察身份,也影響了他作這個決定。
如果不能當醫生,他腦中馬上就浮現出這個職業。
他一得知考試合格,将幹四月進入警校,就下定決心要與美佐子分手。
他認為,兩人再交往下去,隻會為彼此帶來痛苦。
畢竟他背負着照顧不能工作的父親的責任,和美佐子遲早必須分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也思考過和她攜手共赴未來,但想到自己今後的人生,他不想将她牽扯進來。
勇作仍清晰地記得最後一次和美佐子見面的情景。
她白皙的肌膚,柔軟的觸感,她的體溫和氣息,以及勇作笨手笨腳地進入時,她微蹙柳眉的表情。
時至今日,他一直将這些回憶視作珍寶。
勇作不後悔與她分手,他認為那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勇作當上警察,接受正式分配的兩年後,父親因再次腦溢血而去世。
即使如此,勇作為自己至少在父親去世前已盡全力而欣慰。
勇作不時會想起她,有時甚至想去見她,但終究沒那麼做。
進入四年制大學英文系就讀的她,應該已建立起屬于她的生活方式。
自己再次出現,也隻會為她帶來困擾。
勇作也想過要成家,上司等也曾為他牽紅線,他卻裹足不前。
他總會将美佐子的影子投射在對方身上,怎麼也無法忽視這種落差。
他最近開始想,自己說不定一輩子無法結婚了。
今天,他和美佐子不期而遇。
她身上依舊殘留着少女的影子,但已經散發出成熟女性的魅力。
聽取案情時,勇作始終直視着她的眼睛,她不時将目光投向他。
每當兩人四目相對,勇作就興奮得全身打戰。
但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和那個男人結了婚……勇作對于她結婚一事絲毫不感意外,但她偏偏嫁給了瓜生晃彥。
勇作心中浮現出“造物弄人”這個老掉牙的詞彙。
難道在調查期間,我必須将她視為宿敵的妻子對待嗎?
“我被詛咒了。
”
勇作呻吟般低語,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