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起身,似乎在表示内心的不悅。
勇作也無意再問下去。
他站起身,和織田對上了眼,看見他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
晃彥為他們開門,織田說聲“不好意思”,先行出門。
勇作接着從晃彥面前走過。
“後會有期。
”晃彥對他說。
勇作默默行了一禮。
“你可能因為和他是同學,所以講話毫不客氣,但你這樣擅自發問,會造成我的困擾。
”離開研究室走在走廊上時,織田惱火地說,“他可不是省油的燈,今後可能還會常和他碰面。
要是你一開始就惹火對方,接下素可就棘手了。
”
“他不是為那點小事就發火的人。
”勇作回答。
“原來你是在測試你倆有多熟?既然你們那麼熟,就該事先知會我一聲。
被你突然那麼一說,我陣腳都亂了。
”
“我原本以為他不記得我了。
”
兩人來到剛才上樓時走過的樓梯,織田卻不下樓,停下腳步靠在牆上。
勇作馬上會意,和他并肩而立。
四周寂靜無聲,空氣中混雜着各種藥品的氣味,仿佛滲入了牆中。
勇作想,這就是醫學系的空氣啊。
他閉上眼睛,做了兩次深呼吸。
這裡是瓜生晃彥的世界,和自己的所在完全不同。
不管水、空氣還是人都不同。
勇作回想起剛才兩人相見的情景。
多年不見的宿敵身上,有些東西一如往昔,有些東西卻和以前判若雲泥。
勇作想,晃彥怎麼看待自己呢?他說“你做了警察”時,眼中不帶一絲輕蔑的光芒。
勇作對此也不意外。
晃彥仿佛在說:“原來也有這種可能啊。
”
“對他而言,我算什麼呢?”勇作在心中低喃時,一個像是學生的年輕男子走上樓梯,戴着金框眼鏡的稚嫩臉龐和身上的白袍很不協調。
男子狐疑地瞥了他們一眼,往走廊那頭走去。
織田跟上他,勇作也追了過去。
織田拍拍那人的肩,那人驚訝地回過頭來,眼中浮現驚恐
的神色。
織田亮出證件,指着瓜生晃彥所在的研究室問:“你
是那間研究室的學生?”
年輕男子的嘴巴一開一阖,似乎打算說“是”。
織田抓住他的手腕,來到樓梯間。
學生自稱姓鈴木。
“昨天,你在哪裡吃的午餐?”織田問。
鈴木瞪大了眼睛,回答:“學校餐廳。
”
“你一個人?”
“不,和研究室的同學一起。
”
“瓜生老師沒跟你們一起去?”
“沒有。
我們早上有課,沒回研究室就直接去學校餐廳了,星期三都是這樣。
瓜生老師大概叫了外賣。
”
他與瓜生在同一間研究室裡作研究,果然很清舭的習慣。
“照你這麼說,瓜生老師一個人待在研究室裡?大家吃完飯回來是幾點?”
“将近一點。
我們總會打網球打到那時,那段時間他可能是一個人吧。
”
“午休時間沒有學生回研究室?”
“我想應該沒有。
”
“非常感謝。
”織田點頭道謝。
鈴木到最後還是一臉狐疑。
“他沒有不在場證明。
”離開校舍後,勇作說。
“套餐店的店員見過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要到那裡問過店員才知道。
”
味福是一家位于大學正門附近的大衆餐廳,門口挂着大片的紅色暖簾。
兩人進去一問,店員記得昨天接過瓜生的訂單,昨天中午過後要他送套餐到研究室。
收下套餐的當然是瓜生本人,餐費也在那時支付了。
“你能準确地想起把套餐送到研究室的時間嗎?”織田問。
滿臉青春痘的年輕店員稍微想了一下,拍手回答:“十二點二十分,不會錯的。
”
“還真準确。
”勇作說。
“嗯。
我想老師應該是在十二點左右打電話來。
他當時問我,大概幾分鐘能送到。
我回答大概十二點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他說他會在研究室,如果不在,就把東西放在門口。
我邊看手表邊跑,到的時候應該是十二點二十分左右。
”
勇作想,這要求真奇怪。
他試探着問:“瓜生老師經常那麼要求嗎?”
店員歪着頭道:“這個嘛,好像很少這麼要求。
”
“他是不是急着想吃飯?”
“我想應該是不急。
如果急的話,他應該會訂A套餐。
”
“A套餐?”
“套餐分AB兩種。
他問我套餐幾分鐘能做好,我說A套餐的話,十分鐘左右應該會好。
B套餐是蒲燒,要稍微花一點時間。
老師卻說他要B套餐。
”
“唔……”勇作點點頭,心裡卻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那麼,當時瓜生老師在研究室裡?”織田問。
“是的,所以我直接把套餐交給了他。
”
“你幾點去拿餐具回來?”
“我想想,應該是兩點左右吧。
”店員回答。
向店員道謝、走出味福後,勇作說:“這稱不上不在場證明。
從這裡到真仙寺的墓地,開車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從須貝正清去慢跑的時間算起,到達墓地應該是在十二點四十分左右,這樣就勉強趕得上了。
”
“從數字來看沒錯,但實際上不可能辦到。
須貝正清可能比平常更早到達命案現場,兇手最晚得在十二點半到現場埋伏。
”織田低聲說。
這是再正确不過的意見。
然而,剛才那個店員所言卻令勇作耿耿于懷。
瓜生晃彥确認過套餐送到的時間,還要求店員在沒人接收的情況下将套餐放在門口。
勇作想,假設案子是他作的,他之所以确認時間,難道不是要讓人以為他十二點二十分在研究室裡嗎?但如果外賣比約定的時間晚送達,他就隻好在接收之前出門。
他會不會是想到這一點,才要求店員,如果他不在就将套餐放在門口呢?但應該有更好的方法,制造更明确的不在場證明。
就在勇作疑惑不解時,腦海裡響起了店員的話語——“B套餐是蒲燒,要稍微花一點時間。
”
蒲燒?
勇作停下腳步。
織田又走了兩三步,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怎麼了?”
“沒什麼……”勇作搖搖頭,仰望高大的織田,說,“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先回警局?我想起有件事情要辦。
”
織田聞言,将不悅明白地寫在臉上。
“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想要做什麼?”
“我要做的跟這起命案無關。
”
“哦?”織田像在嚼口香糖般怪異地蠕動嘴巴,然後用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珠俯視勇作,“無關就好,拜托你可别弄到太晚!”
“我知道。
”
勇作确定織田消失蹤影後,站到馬路旁望着車流。
一輛黃色的出租車迎面而來,他看清是空車,舉手攔下,馬上告訴司機去處。
司機将“空車”的牌子換成“載客”。
“UR電産的社長家應該是在那一帶吧?”
“嗯,前社長的家在那裡。
”
“到那棟大宅院附近就可以?”
“對。
”勇作回答。
3
美佐子從早上回到别館後就在聽音樂、做編織。
晃彥要她盡量别外出,而且,一看到陌生的警察肆無忌憚地四處走動,她連到陽台上晾衣服的欲望都沒了。
但她也不是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全然不感興趣,而是頻頻從窗戶偷看。
除了早上到家裡來的那兩個警察,後來好像又來了兩三個,一直沒有換人。
美佐子确認過這一點,輕輕呼了一口氣,打算繼續做編織。
她其實是在找和倉勇作。
一想到他等會兒可能會來,她的心就不聽控制地往主屋飛去。
然而,至今未見他的身影,想必每個警察都有所負責的崗位,今天不會改變了。
美佐子回想起昨天重逢的情景。
從勇作身上穿的白襯衫領口,一眼就看得出已有兩天沒洗,他的無名指上也沒戴白金戒指,大概還是單身。
美佐子輕撫臉頰,她認為自己的肌膚還算有彈性,但和十多歲的少女時代終究不可同日而語。
在他眼中,自己是個怎樣的女人呢?他會從我身上覺出一絲女性的魅力嗎?她搖搖頭,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在他眼中,自己已是别人的妻子,不過是與一樁命案有關的人罷了。
可是,如果能和他好好聊一次天,該有多好。
說不定就能像當年一樣,沉醉在如夢似幻的氣氛當中……美佐子想,自己好幾年沒嘗到那種滋味了。
她出神地想着這些事情時,玄關的門鈴響起,吓了她一跳。
當時她正打算歇歇手,收聽從一點開始播放的古典音樂。
說不定是他來了!她急忙接起對講機的話筒。
“是我。
”傳來的卻是園子的聲音。
“哎呀,你怎麼來了?”美佐子打開大門,招呼小姑子入内。
“待在家裡也沒事做,所以來找你玩。
”園子回答。
她今天向學校請了假,這種時候,亞耶子大概也不想勉強她去上學。
“現在來會不會打擾你?”
“不會,進來吧。
我去泡茶。
”美佐子帶園子到客廳,泡了紅茶。
從客廳可以清楚地看見主屋,透過蕾絲窗簾能看到身穿西裝的男子在院子裡徘徊。
美佐子緊緊拉上厚重的窗簾。
“他們調查得還真久。
”
“他們好像要重現每個人的行動。
”園子看着餅幹盒說道。
“重現?”
“嗯。
好像在查昨天到家裡的人去過的地方有沒有可疑之處,他們好像已确定兇手就在親戚當中。
”
“沒辦法,因為兇手用了那把十字弓。
”
“誰叫爸爸留下那種怪東西。
”園子撅着嘴吹着紅茶,小口啜飲着,“對了,我剛才聽說箭好像共有三支,在那個木櫃最下層又找到了一支。
”
“哦。
”美佐子點頭,心想,園子說的是那支箭。
“你知道這件事嗎?”
“嗯。
我前天晚上碰巧看到,不過忘了告訴警察。
”
“啊。
”園子将嘴唇抵在茶杯上,露出略有深意的眼神,“警方也問了你什麼嗎?”
“嗯,一些關于不在場證明的事。
”
“不在場證明……”
美佐子想起了西方警部今早提的問題。
在玄關發現白色花瓣後,他問:“從昨晚到今早這段時間,府上有訪客嗎?”他聽到亞耶子回答“沒有”,故意停頓一拍,又問:“隻有府上的人在,是嗎?”
那片白色花瓣意味着什麼呢?
美佐子陷入沉思。
園子說:“弘昌哥也被警方問了不在場證明的事。
”
“弘昌也被問了?”弘昌今天也沒有去學校。
“真不走運,他說他沒有不在場證明。
他從十二點到一點的午休時間,一直都是自己待着。
”
“真的嗎?結果怎樣?”
“嗯,好像被警方哕裡哕唆地問了一大堆。
不過我認為,弘昌哥也有間接的不在場證明。
”
“什麼叫間接的?”
“從弘昌哥念的大學到真仙寺,就算再快也要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
即使他十二點離開大學,也要十二點三十分才能抵達。
這樣想,他好像來得及作案,但這麼一來,他就沒有時間回家拿十字弓了。
因為在真仙寺和家之間一來一往,也要花個三四十分鐘。
”
“嗅,不錯。
”美佐子同意園子的說法。
命案當天早上,弘昌出門後,十字弓還在家裡,如果他是兇手,就必須要有時間回來拿。
“那麼,警方基本不會懷疑他了吧?”
“嗯,我想不會。
”園子斬釘截鐵地說,然後低下頭,“不過,被人那樣懷疑一定很不舒服。
”
美佐子應和了一聲。
“美佐子,”園子擡起頭說,“你真的什麼都沒看見?像是有人進入爸爸的書房……”
“我沒看見呀。
”美佐子立即予以否認。
她沒撒謊,卻一直對腦中某個畫面無法釋懷,就是那個從廚房後門出去、像是晃彥的背影。
但是,又不能将這種事情說出口。
“這樣啊。
可是……”園子說,“有人偷走了十字弓,應該沒錯吧?”
“似乎是的。
”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園子起身看了一眼時鐘,快兩點了。
刑警們似乎總算收隊了,大宅裡平靜了下來。
園子離去之後沒多久,電話鈴聲響起。
電話放在客廳裡。
美佐子當時正準備繼續編織,有點不耐煩地伸手拿起話筒。
“您好,這裡是瓜生家。
”
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話筒裡才傳來聲音。
“喂,你是……美佐子嗎?”
一刹那,美佐子感覺胸口抽痛了一下。
“嗯,我是。
”她試圖平靜地回答,卻藏不住心中的激動。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對方平靜地說:“是我,和倉……和倉勇作。
”
“E恩。
”美佐子心跳加速,似乎不能很快就平靜下來。
“你現在……一個人嗎?”
“嗯……”
“我在你家附近,等會兒想過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不知道是否刻意而為,勇作的語調非常公事化。
“嗯,可以。
”
“那麼,請你在後院等我。
我希望盡量不讓别人看見,所以想從後門進去。
到時我會叫你,在那之前,請你和平常一樣。
”
“那個……”
“什麼?”
“你一個人來嗎?”美佐子問。
隔了一會兒,話筒中傳來微微的呼吸聲。
“是我一個人。
不行嗎?”他語氣嚴厲。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我等下就去後院。
”
放下話筒,美佐子急忙來到卧室,坐在梳妝台前,一面瞄着時鐘,一面梳頭,又重新塗上口紅。
她後悔地想,早知道一早就化妝了。
她起身照鏡子,檢查服裝儀容,接着又看了一眼時鐘。
這一連串動作花了約四分鐘。
然後,她遵照勇作的指示前往後院。
假裝在看盆栽時,她聽見有人小聲地叫“太太”。
一看後門,勇作就站在對面。
“我昨天忘了問一件事。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能不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勇作大概是怕被别人聽見,他的用字遣詞是警察面對與案件有關的人時的方式。
“嗯,如果隻是一會兒……”美佐子的演技不像他那麼高明,但還是裝模作樣地打開後門。
勇作說聲“打擾”,走了進來。
前往别館的路上,兩人都不發一語,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相對。
美佐子雖然筆直前行,心神卻集中在身後的腳步聲上,和倉勇作就在自己正後方……
從玄關進屋,關上門後,兩人這這才面對面。
美佐子說“請……”,卻續不出“進”字。
和勇作四目交會的瞬間,她變得全身僵硬。
他會不會就這樣抱緊自己呢?兩人站得很近,勇作的确有可能那麼做。
然而,勇作移開了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