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再說聲“打擾”,然後開始脫鞋,美佐子慌張地為他準備拖鞋。
美佐子帶他到園子剛才坐過的椅子,心想,還好事先拉上了窗簾。
“喝咖啡好嗎?”美佐子正要往廚房走去,勇作眼神真摯地看着她,說:“我什麼都不要,你可以留在這裡嗎?”
他不再像剛才那般語氣生硬,于是美佐子和他相對而坐,卻沒有勇氣正視他。
盡管想對他傾訴的話無窮無盡,腦海中卻想不出隻言片語。
不久,他開口說:“昨天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裡。
”
“我也吓了一跳。
”美佐子總算發出了聲音,卻異常嘶啞。
“你結婚多久了?”
“五年了。
”
“五年……已經五年了啊。
”勇作閉上雙眼,咬緊牙根,感歎歲月的流逝,“有小孩嗎?”
美佐子搖搖頭。
“哦。
”勇作簡短地應了一句。
“你呢?單身?”美佐子問。
“嗯。
”他回答,“除了沒有緣分,主要還是因為我沒心情談感情,今後大概也不會再有那種心情了。
”
他緩緩地搖搖頭,低下頭深呼吸,再度擡起頭盯着她的睑。
“你在那之後過得如何?和我分手後,成為大學生……”
美佐子将雙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重新振作起來。
即使上了大學,我每天心裡還像是空了一個大洞……你呢?”
“我也一直很沮喪。
不過,我在警校裡過着紀律嚴明的生活,老實說,根本沒空情緒低落。
”
“警校的生活很苦嗎?”
“簡直就是地獄。
”勇作的臉上浮現微笑,“和軍隊一樣,什麼都管得很嚴。
最初的一個月就有不少人退學。
”
“你曾想過放棄嗎?”
“想過。
不過,我不能放棄。
我隻剩這條路可走。
一想到犧牲了之前擁有的珍貴的東西,我更不能放棄。
”勇作看着美佐子的眼睛,“痛苦的時候,我就想起你。
雖然我在進入警校之前就決定不再想你,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美佐子肯定地說,“即使放棄了你,心中還是對你有所期待。
想着說不定哪天你會跟我聯系。
隻要郵筒裡一有信件,我就期待是你寄來的。
可是,這個期待卻總是落空。
”
“我也曾猶豫要不要跟你聯系。
”勇作一臉沉痛地說道,“父親去世時,我剛畢業兩年。
不過,我不想打擾恢複平靜生活的你。
”
美佐子蹙眉,搖搖頭。
“一點兒都不平靜,我每天都過着空虛乏味的生活。
”
“就算是這樣……”勇作低下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作了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事實上,和你分手後,我的人生真是一團槽。
幸好沒有把你卷進來。
”
勇作擡起頭,環顧室内,像是在确認她目前的生活情形。
“對于你已經結婚,我早已作好心理準備,那很自然。
你是在……哪裡認識瓜生晃彥的?”
“他父親介紹的。
”美佐子簡短地告訴他,自己曾在UR電産工作,以及因此認識了晃彥。
聽到她說“所以我不是戀愛結婚的”,勇作露出一種既難過又放心的表情。
“哦,你們不是……”
“坦白說,我也想因戀愛而結婚。
”
勇作歎了一口氣,用左手搓着臉,自嘲地淡淡一笑。
“我昨晚夜不成眠,都在想你。
不,應該說是在詛咒命運的作弄。
我早已作好你會結婚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對象會是他。
”
“你認識我先生嗎?”美佐子驚訝地問。
“可不隻是認識,”勇作說,“早在遇見你之前,我和他就因為奇妙的緣分連在一起了。
不過,這對我絕非好事。
真要說的話,他應該是我的……宿敵。
”
“宿敵……對手嗎?”
“不過,說不定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勇作接着提到第一次遇見晃彥的情形,以及此後兩人的關系。
的确就像他所說的,那或許該稱為奇妙的緣分。
“我在初中時代也赢不了他,隻能淪為第二,永遠當不了第一,都是因為他。
不管在什麼方面,我都是他的手下敗将。
雖然身邊的人都佩服我,我卻不曾感到滿足。
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就是轉校,但我沒有那麼做。
後來,我和瓜生報考了同一所高中。
因為我不想讓這場競賽在我一敗塗地的情況下畫上句号。
”
“可是,”勇作抓抓頭壓抑心中的焦躁,“結果還是一樣。
不管到了哪裡,都不改我是他手下敗将的事實,隻有我内心的屈辱感一再累積。
我徹底敗給了他,不管做什麼都比不上他。
我已經放棄了,因為我赢不了他。
不過我想,我們終究會就讀不同的大學,彼此的競賽就會告一段落。
但升上高三後,我聽到了一件猶如晴天霹靂的事——瓜生立志要當醫生,決定要考統和醫科大學。
他的志願和我的一樣,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想,這或許會是一次決定性的勝負。
果然不出所料,他考取,我落榜,而我正好在那時遇見了你。
”
“原來是這樣啊……”她也覺得這是命運的作弄。
“遇見你的那所醫院也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地方。
所以我期待遇見你之後,命運能有所改變。
結果你也知道,十多年後重逢時,你已經和瓜生結婚了。
雖然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神存在,但碰上這種諷刺性的際遇,你應該能了解我想找人傾訴的心情吧?”
美佐子一動不動地望着自己的手,什麼也答不上來。
勇作對她的反應有些不解,略顯慌張地補上一句:“當然,我并不是在恨你。
無論你和誰結婚,隻要過得幸福就好.我當時的心情不會改變。
這和對瓜生的感覺是完全不同層面的問題。
”
美佐子對“幸福”兩字有些反感,難道勇作覺得她如今過得幸福?但她沒有表示什麼,反而問道:“你現在對我先生依然心存敵意嗎?”
“我覺得敵意這個說法并不适當,但的确想和他算清當年的恩怨。
”
“這樣啊……”
“其實,我今天去見過他了。
”
“我先生?”美佐子揚了一下眉毛。
“不過,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和從前一樣,完全沒變,依舊冷靜過人,即使面對刑警,也能泰然自若地應付。
”
“對他而言,那樣的場面根本不算什麼。
”
“似乎是。
”說完,勇作稍微伸了個懶腰,将臉湊近她,“你……愛他嗎?”
美佐子瞪大眼睛凝視舊情人,各種思緒在腦中交錯。
“我一定要回答這個回題嗎?”美佐子反問。
勇作一臉錯愕,接着苦笑了。
“不,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或許你認為這根本無需回答。
”
美佐子緊閉雙唇。
其實她是答不出來,而且害怕一旦将答案說出口,自己将會完全失去控制。
“我來除了想見你,還有一個理由。
”勇作稍稍改變口氣,“我有事想請教瓜生晃彥夫人,希望你務必如實回答。
”
美佐子吞了口口水。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禁挺起雙肩。
“什麼事?”
“我想請教一件昨天發生的事。
瓜生昨天中午之前是不是回過這間屋子?”
面對勇作的問題,美佐子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髒怦怦亂跳。
勇作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
“他果然回來過?”
“不”。
美佐子搖頭,“我沒看到,他應該一直都在大學。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她心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太差了。
他靜靜地以銳利的眼神看着她,試圖窺探她的内心。
“他應該回來過,”他低聲說,“回來拿十字弓,然後拿着弓先回大學一趟,再到墓地去殺害須貝正清。
”
“你為什麼要懷疑他?”
“直覺,我的第六感對他特别敏銳。
”勇作用食指輕輕戳着太陽穴一帶,“他從這裡回大學的路上,打電話給大學附近的套餐店,要那裡的店員送外賣到他的研究室,以取得不在場證明。
可是,如果外賣太早送到就糟了,所以他點了比較花時間的套餐。
一知道他點的套餐,我的第六感就啟動了。
他點了蒲燒套餐。
”
“有鳗魚……”美佐子頓時語塞,随即察覺到了勇作話中的含義。
“你好像知道了。
”他說,“你當然會知道,我也知道他從小就最讨厭鳗魚。
如果他非得點那種套餐,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
晃彥的确讨厭鳗魚,美佐子知道這點,從來不曾将鳗魚端上桌。
“就算你真的沒看到他,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覺。
不過,從你的反應來看,我确定自己的直覺沒錯,昨天白天他曾經回過這裡。
”
從勇作口中說出的一字一句,強烈地撼動了美佐子的心。
這不隻是因為心事被人看穿,更讓她松了一口氣:要是得将對晃彥的懷疑深藏心中,自己獨力面對,隻會備受煎熬。
“我覺得這是老天賜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一生中唯一能勝過他的機會。
所以,就算你千方百計想袒護他,我也一定會揭露真相。
”
美佐子心下冰涼。
“我……不會袒護外子的。
”
“咦?”勇作半張開嘴。
“我怎麼可能……袒護我先生,畢竟我連該怎麼袒護他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嫁進這個家好幾年了,卻對他一無所知。
”
“小美。
”勇作脫口而出,從前他是這麼叫她的。
美佐子對着舊情人說道:“我的人生……始終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操控着。
”
4
勇作回到警局,發現織田正坐在會議室的桌前查着什麼。
桌上堆着厚重的書籍,其中還夾雜着外文書。
“你倒挺悠閑。
”織田一看到勇作,馬上不悅地諷刺他。
勇作假裝沒聽見,問道:“這些書是怎麼回事?”
“我從瓜生直明的書房裡拿來的。
須貝正清在被殺的前一天,曾說想看看瓜生的藏書并進過書庫,所以我正在調查他到底想看什麼。
這真是個既無聊又令人肩膀酸痛的工作。
”織田故意活動起肩膀,仿佛在說:還不是因為你偷懶,我才這麼辛苦。
“其他人去打聽線索了?西方先生好像也出去了。
”
“他去了真仙寺。
好像找到十字弓了。
”
“哦?終于……”
命案現場并沒找到兇器,大家都認為案犯已将其處理掉。
“我要休息一下,這裡就交給你了。
”織田站起身來,不等勇作反應就離開了會議室。
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讓你嘗嘗那種無聊的書的滋味。
勇作隻好拉開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書,是《警告科學文明》。
勇作覺得這書名很現代,卻是四十多年前的著作,他再次意識到人總是繞着相同的問題打轉。
勇作停止翻書,想起美佐子。
幾十分鐘前見到的仍是那個他十分熟悉的美佐子。
兩人的态度一開始很生硬,卻在談話過程中漸漸恢複到往昔。
在她面前,勇作覺得像是回到了當年,心頭很溫暖。
勇作對晃彥的不在場證明存疑時,馬上想到要去見美佐子。
他的确認為當面詢問她,可能會找到一些蛛絲馬迹,但也不能否認自己為那複雜的心情所影響——勇作想看看,嫁為人婦的她知道自己懷疑她丈夫是兇手時,會有何反應。
她一定會袒護丈夫。
她應該是愛晃彥才會和他結婚的,不可能不袒護他。
勇作想親眼确認這點,這種行為簡直就像故意按壓發疼的臼齒。
然而,美佐子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我怎麼可能袒護我先生……”
“我的人生始終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操控……”
她就像一條被人絞到極限然後松開的橡皮筋,開始娓娓道出她為何和瓜生晃彥結婚、為何還留在瓜生家,以及勇作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演變過程。
她用“命運之繩”這種說法,表示她從父親住進紅磚醫院起,就開始感覺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就算真是如此,為何隻有她受到那股力量的影響?她究竟哪裡與衆不同?盡管她的說法令人難以置信,勇作卻無法假裝沒看見她那對認真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織田回來了。
他看着勇作面前的書籍,不滿地說:“搞什麼啊你,幾乎都沒動。
”
“這工作很累人。
再說,也不是我們這種門外漢能勝任的,找社長秘書尾藤來如何?”
“那個尾藤隻要遇上不懂的事,就馬上舉手投降。
”織田憤憤地說完,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不久,西方回來了。
他似乎跑了不少地方,一臉疲憊。
“怎樣?”織田邊請西方喝茶邊問。
西方大口喝下那杯淡而無味、不冷不熱的茶,說:
“真仙寺南方約三百米處有一片竹林,對吧?十字弓就被丢棄在那裡,據說是裝在黑色塑料袋裡。
發現者是附近的一個小學生。
他母親發現他在削竹子做箭,打算用那把弓來發射,于是從他手中一把搶過來。
要是他拿來亂射、讓人受傷,就糟糕了,到時候連我們都會有麻煩。
那把十字弓還潛藏着這樣的危險性,當時就該動員更多人力投入搜查行列。
”
“那的确是從瓜生直明書房裡偷來的十字弓?”勇作問。
“絕對沒錯,剛才已經确認過了。
”
“隻找到了十字弓?箭應該有兩支,兇手隻用了一支,應該還有一支。
”織田說。
“隻找到弓。
我們在那附近進行了地毯式搜索,卻沒找到另外那支箭。
”
所以西方才一臉疲憊不堪。
“這真令人擔心。
要是不知情的人摸到那支毒箭可就危險了。
”
“沒錯。
畢竟兇手不可能一直将箭帶在身邊。
不過,那支箭不是毒箭的可能性增大了。
”
“此話怎講?”
“其實,我們今天在瓜生直明的書房裡又找到了一支箭。
”
“不止兩支?”勇作問。
西方點頭。
“那支箭就放在之前那個木櫃的最下層。
經鑒識人員調查,箭頭沒有裝進毒藥。
”
“沒有毒?”織田一臉詫異,然後馬上點頭,“噢,原來如此,隻有那一支被動過手腳。
”
“不,似乎不是。
”西方說,“我們問過将箭送給直明先生的那個人,他說本來沒打算帶回毒箭,但不知是當地的朋友出于好意還是想開玩笑,在三支箭中混入了一支真正的毒箭。
聽說他回日本打開行李箱後,才發現此事。
不過,直明覺得那支箭很有意思,就收了下來。
”
“後來産生了一點誤會,才以為所有的箭都有毒。
”
“似乎是。
”
“那麼兇手偷走的兩支箭一支有毒,一支沒有,是嗎?而射中須貝的碰巧是毒箭。
”織田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