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密函送抵島津警局,已經過了三天。
雖然可以從郵戳等處得知密函寄白哪裡,卻沒有證據鎖定寄信人。
信紙和信封上也全無線索。
一直拘留弘昌也不是辦法,當專案組人員快要沉不住氣時,一名刑警找到了重要證人。
案發當天,有兩名女初中生去過墓地。
兩人就讀的學校在真仙寺以東兩百米處。
那天她們趁自習課溜出學校,在外面鬼混了一陣,在回學校的路上被老師撞見。
不管老師怎麼問,她們就是不肯老實回答為何無故離校。
焦躁的老師檢查了她們随身攜帶的物品,發現了煙盒,進一步追問,她們才承認是在墓地裡抽煙。
兩人都是品行不良的學生。
她們知道須貝正清是在同一個墓地遇害,卻沒有出面作證,是因為父母不想讓世人知道女兒的不良行為。
校方也不想公開這種不光彩的事。
“更何況,我女兒說她什麼也沒看到。
既然如此,我想就算出面當證人也幫不上忙。
”兩名學生之一的母親這樣說。
刑警們很清楚,有許多案子的證據和證人就這樣消失了。
警方得知她們的事,是因為在當地一帶打聽線索的刑警偶然耳聞。
關于她們的傳言甚嚣塵上,而且主要在初中生間流傳,從這點來看,消息來源說不定就是她們自己。
如同那位母親所說,兩名女初中生堅稱她們什麼都沒看到。
據說她們去了墓地,确定沒人在場才點燃香煙。
她們似乎很不高興,表示自己并非常常這樣。
然而經過詳細追問,發現她們其實目擊了極重要的事情。
當她們經過墓地的圍牆外抄近路回學校時,看到了那個關鍵的黑色塑料袋。
兩人記得當時還說:“居然有人到這種地方來扔垃圾。
”由此可以确定密函的内客屬實。
“你們在墓地裡從幾點待到幾點?”刑警問。
“我們到墓地大概是十一點四十分左右吧,我想應該沒待多久,大概五到十分鐘。
”
其中一名女生回答,另一人也同意。
“我再問你們一次,當時現場真的沒人?”
“是的,一個人也沒有。
”
兩人的眼神很認真。
“如果這是事實,我們的推論将被徹底推翻。
”西方鼓起胸膛,聲如洪鐘。
勇作覺得,隻要案情有所進展,他就會現出這種态度。
“如果相信她們的證言,在十一點四十分到五十分這段時間内,沒有任何人接近墓地,那麼兇手又是在何時将裝在黑色塑料袋裡的十字弓藏進了墓地?如果是在兩名女生出現之前,就必須在十一點四十分之前藏好。
這樣,考慮到瓜生家離真仙寺的距離,最晚得在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左右離開那裡。
但是,”他又提高了音量,“那天造訪瓜生家的客人中,沒人符合這一點。
據了解,一早去的女眷們直到下午都待在屋裡,而她們的丈夫也是在十一點半後才出現。
這如何解釋?”
室内鴉雀無聲。
人們并非懾于警部的氣勢,而是都陷入思索,設法合理地解釋這不可思議的事實。
勇作也一樣百思不解。
美佐子是在更晚的時候,才看見晃彥從後門離去。
這麼說來,拿走十字弓的人并不是晃彥。
不可能,他不可能和這起命案毫不相幹。
勇作覺得,無論怎麼勉強地想去否定晃彥和命案有關,他也找不到一個适當的解釋。
“除非,”不久,渡邊委婉地說,“有共犯。
也就是待在屋裡的某個人,将十字弓交給了在屋外等候的同夥。
”
他的口吻說不上充滿自信,但這一推論的确說得通,幾名刑警宛如同意般點頭。
“總之,是這麼回事吧。
那個人待在瓜生家屋内,中途假裝要去上廁所而離席,到書房偷走十字弓和箭,再偷偷離開屋子,交給在外面等候的同夥,此後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屋内,對吧?這一連串的動作需要多少時間?”
“大概……十分鐘。
”渡邊好像在腦中計算時間,閉上眼睛回答。
“十分鐘啊,有點久。
如果離席那麼久,我總覺得會有人有印象。
”
但客人中沒有傳出有人離席很久的說法。
“再說,我覺得要不被任何人發現,進行這一連串動作相當困難。
就算能夠順利進入書房,拿着一個大袋子進出宅邸還不被發現?這種思考本身邏輯就有問題。
”
西方的意見也算合情合理。
沒人反駁,室内再度籠罩在一片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中。
“這麼一來,會不會不是客人,而是瓜生家的人呢?”渡邊又針對這點發表意見。
“瓜生家有人曾做出可疑的舉動嗎?”西方問。
“我們來整理一下吧。
”
渡邊站起身來,将瓜生家每個人當天的一舉一動寫在黑闆上。
乍看之下,沒有人能拿走十字弓。
然而,渡邊最後寫下的内容卻令在場的人呆若木雞。
勇作也想,不會吧?!
“這不是出現了一個嗎?”西方也發出感歎的聲音。
“因為時間太早,這個人在案發時又有不在場證明,才至今一直沒有讓我們注意到。
”渡邊用一種分析的口吻說,“何況這一舉動應該并非出自本人的意願。
”
“表面看來,确實不是出于本人的意願,但要裝成是這麼回事倒也簡單。
有沒有什麼殺人動機?”
渡邊詢問在場的人,卻沒人回答。
“好。
那麼,讓我們重新整理一遍這個人的行動,或許會找出什麼蛛絲馬迹,然後再調查這個人和須貝正清的關系。
”
“這個人的共犯……或者就是直接下手的人,可能有誰呢?”一名刑警發問。
“既然是殺人的共犯,應該不是交情不熟的人。
我們先列出沒有不在場證明的關系人,再一一找出他們之間的關系。
”西方口齒清晰地下令。
“可以打斷一下嗎?”
西方話音未落,從稍遠處發出一個異常洪亮的聲音。
衆人循聲望去,舉手的人是織田,勇作感到莫名的不安。
“什麼事?”西方問。
織田環顧室内,然後說:“關于鎖定嫌疑人一事,我有個非常有趣的發現……”
2
這天晚上,勇作難得地較早回家,因為再不洗衣服就沒得換了,他也想花點時間慢慢思考整件事。
他将髒衣服丢進洗衣機,打開水龍頭,按下開關,确定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打在白襯衫上,便轉身離開。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
勇作打開回家路上買的罐裝啤酒,盤坐在被子旁,灌下一大口,感覺頭腦頓時一陣清醒。
他回想起剛才織田說的話。
那的确是個非常有趣的着眼點,雖然站在相同的立場,勇作卻從沒那樣想過。
織田基于那個着眼點,提出了一名嫌疑人。
西方和其他刑警似乎也很感興趣。
但是,瓜生晃彥不可能和命案毫無關系。
勇作想,算了。
他不知已确認過幾次内心的想法,最後還是決定繼續按自己的方式調查。
勇作今天上午去了上原醫院一趟,和上原伸一見面。
主要是為了談最近發生的事,而不是不久前兩人談過的年代久遠的事。
勇作拜托他從紅磚醫院時代的資料中找出一份病曆。
若不能讓外人看,勇作希望他至少能調查,那份病曆是否還保存着。
上原伸一當時不安地問:“你想做什麼呢?”他曾經出過幾次纰漏,似乎害怕被追究責任。
“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
”勇作堅定地說,“反而希望您别告訴任何人,我提出這種請求。
”
上原伸一對勇作的請求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
“可是我沒法馬上去查。
晚上之前應該可以查到。
”
“好。
那麼,我晚上再和您聯絡。
”說完,勇作就離開了醫院。
他從警局回家的路上,在電話亭打電話到上原家,因為他等不及回到公寓。
但上原回答,沒有勇作說的那份病曆。
“當時的資料保存得很完整,但就是沒有找到那份病曆。
我這麼說你不要見怪,但會不會是你記錯了呢?”
“記錯……不,不可能。
”
“是嗎?可是,不管我怎麼查,就是找不到那份病曆表,甚至連那個人住院的記錄都沒有留下。
”
勇作聽到這句話,霎時無法做聲。
上原發出“喂喂”的聲音時,他才回過神來。
“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事呢?”上原再度不安地問。
“不,沒那回事。
如果真的沒有,說不定是我記錯了,我會重新調查一次。
”勇作道完謝,便挂上了話筒。
他剛才啞口無言,倒不是因為對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而是因為那正是他害怕的答案。
但現在斷定,還言之過早。
勇作将啤酒灌下肚。
一罐空了,再打開第二罐的拉環。
也可能是碰巧,說不定那是個錯誤的推論。
勇作的腦中逐漸建構起一套推論——前一陣在棉被中靈光乍現而得出的。
雖然離奇,但随着時間的流逝,勇作越來越覺得那是個準确的想法。
不久,洗衣機停止了運轉,勇作拿着空啤酒罐起身,這時電話鈴響了。
他用空着的右手拿起話筒。
“喂,我是和倉。
”
他想,大概是專案組打來的,但耳邊卻傳來一個出乎意料
的聲音。
“是我。
”
“小美……”
勇作緊握話筒,旋即察覺到她打電話來的原因,身體忽然變得燥熱。
“找到了?”
“找到了,”她回答,“果然在他的房間裡。
他三天前在書櫃的抽屜中做了機關,東西就藏在那裡面。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你好像都不在家。
”
“然後——”
勇作話說到一半,被她的。
“可是”打斷了,她說:“被他發現了。
”
“瓜生?”
“他突然回家,結果檔案夾被他搶走了。
”美佐子沉聲道。
勇作沉默了,他想象着當時緊張的情形。
“你看過檔案夾裡面的内容了?”
“我沒辦法看,正要看的時候,他就出現了。
不過,我看到了标題。
”
美佐子将“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之研究”這個标題,拆成單字告訴勇作。
勇作複誦了兩次。
“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
“什麼?”
“你……你寄放在我這裡的那本筆記,被他發現,然後搶走了。
”
勇作的心頭抽痛了一下。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晃彥知道了自己和美佐子的關系,然後又想,不知晃彥看到關于早苗事件的調查記錄,将作何感想。
“對不起。
”大概是因為勇作默不作聲,美佐子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他道歉。
“不,算了。
”他說,“反正這件事情遲早要攤牌,也許現在正是時候。
”
“他說要直接把筆記本還給你。
”
“我會等他。
"
“他剛才為了那件事情打電話給我。
”
“他打電話給你?”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尴尬的沉默。
他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将話筒抵在耳邊等待她的回答。
“我在娘家。
”美佐子說,“我決定暫時不回去了。
我跟他之間,大概不行了。
”
勇作說不出什麼,隻是緊閉雙唇。
他完全不清楚美佐子希望他說些什麼。
“那麼,”他總算開了口,“瓜生怎麼說?”
“嗯,他問……那本筆記上頭寫的都是真的嗎?”
“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不過我回答:應該是真的。
”
“瓜生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可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
勇作想,自己真是問了個怪問題,瓜生家的人應該最清楚那上頭寫的是真是假。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些。
”美佐子說。
“謝謝你特地打電話告訴我。
”勇作道謝,“對了,你打算告訴警方,瓜生手上握有那個檔案夾嗎?”
隔了幾秒鐘,他感覺美佐子吸了一口氣。
“我不打算說。
”她回答,“我盡可能不想用那種方式和他了斷。
不過,如果你認為我該告訴警方的話……”
“我不會那樣要求你,”勇作接着說,“我打算自己和他了斷。
”
“嗯……”她好像在電話的另一頭點頭。
“那麼,晚安。
”
“晚安。
”
勇作聽到挂上電話的聲音之後才放下話筒,心中五味雜陳。
換作不久之前,勇作心中應已燃起熊熊鬥志,而且肯定會想,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奪得那本檔案夾。
但剛才他首先想到的,卻是美佐子是否看過了裡面的内容。
她回答沒看到,所言似乎不假。
真險!
勇作一把捏扁了左手中的鋁罐。
3
又過了兩天。
刑警們恨據此前決定的調查方針,持續展開行動。
随着調查順利地進展,原本認為離譜的念頭,漸漸變成了不客動搖的事實。
當然,勇作也加入了調查的行列。
然而,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卻遠離了調查行動的核心,而隻是對大局幾乎沒有影響地打聽消息。
必定是織田故意這麼安排的,但這正合勇作的意。
因為他隻要适度地完成打聽消息的工作,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于自己的調查。
這麼一來,勇作感覺自己已經逼近事情的真相。
今天是對近來的調查進行總結的一天。
那家公司将一棟像舊倉庫的建築物當作辦公大樓。
拉開寫着“三井電氣工程”的玻璃門,裡面是一間十一二疊大的辦公室。
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年輕男子和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女子坐在三張并在一起的辦公桌前。
一看到勇作,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
“有什麼事?”
“請問江島先生在嗎?”勇作邊問邊環顧室内。
“江島外出了。
你是……”
中年男子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勇作。
勇作一亮出證件,他馬上畏縮地向後退了一步,其他兩人也屏息以待。
“倒不是江島先生做了什麼壞事。
”勇作刻意顯出和善的表情,“我隻是有點事情想請教他。
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嘛,我看看,”那人看向牆壁上的一塊小黑闆,“我想應該快了。
如果不介意這裡亂,你可以稍等。
”
“那我就不客氣了。
"
勇作打開身旁一把折疊式鐵椅坐下,那人則回到自己的位子。
勇作再度環顧室内。
靠牆的邊上有鐵角架組成的櫃子,雜亂無章地放着瓦楞紙箱、電線和測量器。
後頭有一扇門,裡面大概是倉庫。
“請問,”中年男子向勇作搭話,“你在調查什麼案件嗎?該不會是須貝先生那起命案?”
“就是那件。
”
那人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那件事真是不得了。
江島先生好像也很在意。
畢竟,那是他女兒婆家的事嘛。
”
他們果然也很清楚江島壯介女兒的事情。
“江島先生的工作情形如何?”勇作問道。
中年男子用力點頭。
“他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畢竟UR電産是一家超級大公司,要是不擅長聯系的人,經常會搞不清某項業務由誰負責,而且我們處于弱勢,根本無法抱怨。
可是自從江島先生來了,就沒有這些困擾了。
”
“哦,那真是太好了。
你經常和江島先生說話?”
“經常呀。
不過我們工作很忙,沒有時間好好聊。
”
“你聽他說過從前的事嗎?”
“從前……你是指他待在UR電産時的事?”
“不,更久之前,像二戰或戰争結束後不久的事。
”
“那倒是沒聽過。
”男子苦笑着偏頭想了一下,“說到二戰,那時江島先生多大了呢?我從沒問過他那些事情,我想應該也沒什麼有趣的。
”
“大概是。
”勇作适度地應和,抱起胳膊,閉上了眼睛。
他讨厭反被對方問個不休。
約十分鐘後,大門打開,進來了一個滿頭白發的男子。
他笑着對剛才那個中年男子報告許多事情,中年男子對他說:“嗅,有一位客人在等你。
”
他回頭望向勇作。
“我是島津警局的巡查部長,敝姓和倉。
”勇作起身低頭行禮,江島一臉莫名的不安,點頭緻意。
兩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選了最裡面的位子坐下。
這家店挺大,客人卻很少,服務生送上咖啡之後,也不太搭理客人。
勇作想,這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江島壯介聽到和倉這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