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集團和關系網絡,常在要求外國人的自由貿易特權時,能夠從中國複雜的官僚政治結構和社會等級制的關系中得到便宜。
[46]
條約口岸的發展成長了中外合營的企業,外國殖民主義政策也随之停止。
倫敦、巴黎、紐約的資本家發現,在美國和阿根廷人口較少的新區域有更好的投資機會,因而西方在中國條約口岸的投資遂處于不重要的地位。
旗昌洋行的J.M.福布斯在1845年以後,把從鴉片貿易中得到的利潤,轉向美國中西部作鐵路投資,使他找到了追求賺錢的好機會;這是在中國找不到的。
中國的半殖民地狀況,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上的特權現象,并非明顯的經濟上單方面的剝削現象。
外國人為出口而經營的種植生産,是十足的殖民地經濟,但在中國卻沒有發展過。
帝國主義的全面經濟沖擊,特别是其沉重的剝削和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刺激作用,這其間的對比問題,依然需要多加讨論。
[47]
中國條約口岸和東南亞國際貿易之間的密切關系,還尚未被充分讨論。
除了東印度公司在倫敦和廣州之間經營的大宗商品貿易外,歐洲人,甚至開始時是美國人,對遠東的貿易是穿越印度洋進行的,并與已在東南亞紮下根的當地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和中國人的商業混在一起。
早期來自塞勒姆或費城的美國商人,可能在往返于澳門和廣州的途中,曾在槟榔嶼、班庫倫、阿欽(Achin)、新加坡、巴達維亞或馬尼拉等地停留過。
英屬東印度和帕西(Parsee)的鴉片批發商,用東印度公司的産品運銷到東南亞和中國。
19世紀的華僑社團,是由西方以及中國和東南亞當地的貿易,包括19世紀中葉的中外&ldquo苦力貿易&rdquo建立起來的。
如同進口中國的鴉片一樣,出口裝滿船艙的契約勞工,要求中國和西方的私人之間進行合作,最後形成了一個由雙方的官方共同組成的正式機構。
中國在沿海的海上貿易中,這種船運業是在晚期才開始的。
我們知道,甯波商人從東北販運大豆在沿海各地銷售,以及琉球島國(沖繩)進行貢賦貿易(這種貿易掩蓋了中國與日本的交易)的一些情況。
中國人從福建諸港口,特别是從廈門,與南洋(即現在所稱的整個東南亞地區)進行的貿易,總的說來,超過了廣州的這種貿易。
另外,在擴大的貢賦關系框架之中的,由廣州進口暹羅大米的業務,在18世紀已經成為大宗的商品貿易。
與經廣州用東印度公司船隻運往倫敦的茶葉、生絲,在出口貿易上與上述暹羅大米進口一樣的重要。
[48]
所有這一切都說明,在擺脫了官僚控制海上貿易的中國實業家精神,清朝政府的命令在海外是無效力的。
海上航行的危險,在海外需與之打交道的異邦民族,高度的個人風險和缺乏官方的保護,這些都是與西方海上商人所面臨十分相似的情況。
中國人隻能靠在外國港口社區的團結,但有時卻常常得到很壞的結果。
中國人在馬尼拉和其他地方遭到屠殺,隻有忍氣吞聲地默默堅持生存下去;但他們所具有的經商精神,與西方在亞洲的冒險家和有事業精神的官吏一樣頑強。
有人提出,儒家傳給了中國學者一種内在的韌性,與推動新教的教徒心态同樣堅忍有力。
[49]可以設想,中國商人在謀求經營成就時,有一種可以與西方人相比的勁頭。
這種勁頭或者是為了謀求某種成就,或者是他們出名的投機沖動,遂使中國商人成為條約口岸貿易的主要角色。
新型西方商行的早期買辦&mdash&mdash經理,來自廣州&mdash澳門講着洋泾浜英語的環境。
但上海的發展,是以來自甯波的浙江商人為先驅,甯波是與東北沿海貿易在南端的停泊港口。
1860年中國最終對外開放後不久,像怡和洋行這樣的大公司,發現沒有必要派年輕的蘇格蘭人到一些小港口去擔任公司的職員,因為該洋行的廣州或甯波的買辦,能完全像蘇格蘭人一樣單獨處理好貿易業務。
中國條約口岸貿易的發展興盛,同時帶來了運輸業和工業的新技術和外國的新知識,因此也導緻了中國人的民族主義思想的發展。
傳教士郭士立和裨治文等人的開拓性地理著作,引出魏源和徐繼畬在19世紀40年代撰述的地理學著作問世。
在數十年後,江南制造總局和廣學會(SDK)的翻譯計劃,像王韬等信奉基督教革新派和新聞工作者,在受有西方風氣的香港和條約口岸的影響下,開始鼓吹中國的民族主義運動。
孫逸仙出生于最早的對外港口澳門附近,并曾在香港和檀香山受教育。
雖然他是中國現代民族主義的主要倡導人,但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海外度過的。
這個事實說明,中國的西化論者一般是來自沿海的人士。
這些時代先驅傳布的新思想,既非全盤來源于外國,也非全盤來源于中國。
魏源和徐繼畬都是經世學者,卻表現出對西方技術的興趣;王韬和孫逸仙所關心的,則是民衆的參政問題。
20世紀中國改革者們提出的&ldquo科學與民主&rdquo口号,在19世紀的國内外都有其先聲。
因此,中國的海上聯系,不僅成了西方人入侵的渠道,而且還吸引新的中國領導方式進入上海、天津、九江和漢口等新型城市。
越來越多的學生離鄉背井,前往日本和西方去探求拯救祖國之道,脫離了中國的士大夫階級。
中國新型從事現代化人士,一般都失了其在農村的根底,結果使許多士大夫人士在農村銷聲匿迹了。
1895年以後的一代年輕國民黨革命者,都是不熟悉農村的典型城市人。
在通過西方化以拯救中國的努力中,這些年輕的革命黨人掌握了許多方面的西學和西方技術,但常常發現自己與中國的平民百姓已失去了聯系。
這些革命黨人要求建立立憲政府,在中國人管理下建造鐵路,要求收回被不平等條約所損害的中國主權。
而這些要求,都導緻必須廢除滿洲王朝的君主專制制度。
所有這些民族主義的要求,都表現出受有外來的影響。
中國革命的第一階段,是以這樣的方式反映的,即主要通過中國沿海為中介,傳播華人和外國人的各種影響。
條約口岸使中國商人免受官僚的控制,為從事中國傳統的海外貿易提供機會。
對于外國人來說,這種對沿海事業的經營和經濟發展是次要傳統。
在原來新加坡和廣州的鴉片和苦力貿易中,表現得最為明顯,既促成了條約口岸混雜社會的形成,也培育了洋務運動和中國的基督教教會;在激起愛國主義和文化自豪感的同時,還培養了個人主義和對科學技術的興趣。
我們還不能詳細描述這種&ldquo沿海傳統&rdquo,對中國工商業組織和實踐的影響;但在有些範圍内的廣泛影響,其結果已經是很清楚的。
在這種背景下産生的愛國者,很少紮根于農村,以其新的民族主義,把希望寄托在作為國家&mdash文化整體的中國(與外國對比的&ldquo中華&rdquo),以與外來的民族體制相對抗。
對于工業的機械設備和立憲民主的政治制度,以其開始拯救&ldquo中國&rdquo來說,都是非從國外引進不可的。
1900年以後的第一代人,幾乎沒有進行根本性的社會革命的概念,也幾乎沒有這種願望。
當時的全部問題,是為創立統一的中華民族&mdash國家,創造其必要的經濟基礎。
對民族救亡的目的,中國的主要傳統可以提供許多有益的箴言寶典。
對國家興盛的目的,可以包括在古代法家&ldquo富國強兵&rdquo的口号之中,如日本已經做到的那樣。
中國人為此目的而構思出各種方略,像是明清時代官員們治國之道的重新應用,即重溫&ldquo經世緻用&rdquo之術,實際是管轄和驅使民衆的古老方式。
在嚴密防備下,對民衆施以訓練,被視為實行現代自治的必要先決條件。
有人對此稱之為&ldquo訓政&rdquo。
中國的官僚政治傳統,似乎由此可以幫助民衆達到西方式的公共參與目标。
辛亥革命就發生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具有整個條約口岸時代的矛盾心态。
在形式上,辛亥革命與其說是開端,不如說是終結;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個王朝逐漸消亡的結果。
雖然辛亥革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民族主義的勝利;也是來自海上的影響,及其進入中國沿海及沿江港口城市的勝利。
辛亥革命主要是從日本歸來的留學生組織起來的,其财政上的援助則來自海外的華僑社團。
立憲主義和孫逸仙博士的三民主義思想,均來自自由主義的西方。
但在1911年省谘議局取得權力的人并不是革命者,而是新型的紳商名流;同時,武人也都成了都督。
這些人都信服日本和正在工業化的國家經濟和軍事發展,暴力革命并不是他們所願望的。
新興的工商業階級也感到有類似的矛盾。
現代式的中國銀行,卻成了政府财政的得力附屬機構。
銀行以巨額的折扣購買财政部發行的公債,于是造成了明顯處于官僚資本主義和工業企業之間的金融家階級。
如本書第12章所指出的,在20世紀20年代一段時期内,上海的商人和北京的知識分子,都一樣廣泛地信奉自由主義的信念。
從19世紀90年代起,人們可以看到,與海上的傳統有着聯系,或帶有其特色的現代中國生活特征。
首先是包括基督教等外國事物的走紅和其正當性,然後是傳布日廣的民族主義意識,國家之間為生存而鬥争的緊迫感。
随之而來的是,競争發展的觀念,科學技術重要性的思想,不受家庭紐帶約束的個人主義概念,模糊的政治權利和立憲政府的政治觀點。
最後,構成以上這一切的基礎,是資本主義企業的獨立地位及其對于法律保障的要求。
本卷所突出叙述的這類論題,說明相對于廣袤中原腹地的諸多問題,而沿海中國的問題是有限的。
在中國,深層次的問題不在于簡單的發展,和更為廣泛對外交往中的城市生活方式與貿易制度,而這些都是早就孕育在中國的古老社會之中的。
相反,中國農村的問題是延續下去還是中斷,是如何重塑傳統秩序,以求重視現代技術、現代平等主義和政治參與的問題。
如同我們所看到的那樣,這是一個社會轉型和再生的問題,歸根結底,是一個革命的問題。
但是在1911年,中國社會還不能接受革命,其根本的原因,乃是農民群衆存在着政治消極态度和缺乏領導;另一個原因,是出于愛國心而産生的恐懼感,擔心持久的混亂會招緻外國的幹涉。
因此,革命陣營的各派都&ldquo接受妥協,讓革命盡快停下來,達成袁世凱當權的協議;其中的決定性因素,是外國勢力的廣泛存在&rdquo[50]。
可是,外國的存在,外國人在中國的無孔不入,這對于農業中國的廣大群衆來說,仍然是無足輕重的。
傳統的中國農村社會,繼續保持未受城市的急劇變革破壞的風氣。
在20世紀20年代,中國新型的民族主義領袖,并不是直接從傳統的農村社會産生的,也不去着重地關心農民的問題。
總之,農村中國是一個廣闊的領域,是處于以城市為中心,并受外國激勵的革命者所關心的範圍和能力之外。
對此,我們将在這篇導言以外的篇幅中來讨論。
中國的社會革命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到來,而且也不容易找到一個外國模式。
由于中國的農民隊伍無比龐大,又密集和穩定;而社會革命的因素,必須主要從這個社會内部發動起來,不能一蹴而就。
這個古老的農業社會,隻有被城市&mdash海上的思想(如物質進步的思想)所滲透,為更強烈的商業精神所支配,被新的價值觀(如婦女平等的觀念)所打破,被戰争、劫掠和破壞所瓦解時,才能逐步地發生變化。
所有這一切,都必須一一展示在人們的面前。
可是即使是如此,中國的農業社會也絕不是書寫新篇章的白紙。
新的啟示,不得不以新的方式而使用舊的詞語來表達,并從舊的因素中創造出新的體系。
中國沿海隻是導緻變革的一條渠道;事實上,這引出了某種其自身無法完成的任務。
古老農業&mdash官僚政治中國存在着造反的傳統,曾經是一些追求千年盛世的教派&mdash&mdash像北方的白蓮教的傳統;一些在商業繁盛地區中的兄弟會組織&mdash&mdash像南方的三合會的傳統。
這種叛亂的傳統是秘密和狂熱的,常常像義和團那樣的消極面貌出現,具有深刻的反理智特性,而且容易變質造成地方上的長期糾紛。
[51]因此,在20世紀,曾經為革命化中心的中國腹地和農業&mdash官僚政治主要傳統,到底發生什麼情況,是另一個要讨論和研究的領域。
在這個領域内,甚至較上述簡論的中國海上次要傳統更為複雜,涉及的面也更廣。
我們才剛開始了解這個領域中的民間宗教、家族和地區經濟的結構。
本卷以下兩章論述中國經濟和外國勢力的情況,涉及截至40年代後期的一些内容,為第12卷和第13卷提供了一個框架。
接下來的第三章,讨論袁世凱總統、北京政府和軍閥&mdash&mdash主要是華北的政治,直至1928年。
第七、八、九三章,追述19世紀80年代以來的中國思想和文學發展。
第十章和第十一兩章,考察了動蕩的20世紀中期,共産主義運動和國民革命的複雜過程。
本卷最後論述進入20世紀30年代的實業界&mdash&mdash主要是上海的曲折經曆,以此結束全書。
在第13卷,除了國民政府、日本入侵和中共崛起的曆史外,将考慮本卷沒有論述的民國早期情形,包括地方秩序的改造(士大夫階級發生的變化情況),農民運動的性質,現代科學&mdash學術界的成長,圍繞日本侵略中國的對外關系變化,1937&mdash1949年期間中日大規模的沖突和國共兩黨的決戰。
即使探索到更遠的題材範圍,也難以使我們在殘餘的中國古代農村社會中,找尋到進行的革命過程。
我們由此或許可以理解,中國的共産主義運動(雖然建立在社會革命信仰的基礎上),何以到1928年以後才找到成功的秘訣。
根據以上的概述,毛澤東此後的任務,便是如何使用&ldquo現代化&rdquo取代中國的大陸傳統,即中國腹地的農業&mdash官僚政治和地方&mdash商業秩序。
在這項工作中,毛澤東面臨沿海的中國遺産,即口岸城市的工業技術和對外貿易,雖然這些似乎已不再是次要傳統了。
很明顯,沿海中國和大陸中國都是抽象提法,其界限是模糊的&mdash&mdash這樣的提法是啟發性的詞語,而不是用來分析的辦法。
可是,這樣卻揭示了中國20世紀曆史的一個令人難解的大問題&mdash&mdash工業革命和社會革命之